光的爆发使太阳为之自惭
8 月6 日已经降临广岛。上午8 点,被两次虚报的空袭警报折腾得疲倦不堪的
24500 名城市平民,在头天夜里和这天上午提高了警惕,他们正在忙于战时的日常
事务。在本州西南海岸上的城区,从未遭受过B-29的轰炸,不轰炸广岛的时间越长,
人们就越恐惧,人们担心自己正在经受特别的惩罚。
在广岛的西部阅兵场,大约40多名军人,痛苦地向妻儿告别。士兵们拥挤在第
十一步兵 团的营房里,另一些人在中国军事特区总部大院里做软体操。早些时候,
两架B-29轰炸机对附近的广岛城堡进行了轰炸,轰炸持续了几天,现在停止了。23
名美军战俘已经吃完了早餐。
在广岛城里城外别的地方,这一天已经开始了。在这一天,许多人都将在即将
上演的悲剧里扮演特别的角色。在小井西郊,教士谷本阳正帮助朋友搬运一手推车
生活用品,它们是为了保管而从城里买来的。谷本阳在佐治亚的亚特兰大学习过,
他是一位卫理公会教派大臣。靠近广岛市中心,在附属于政府通讯局(邮政、电话
和电报中心)的医院,护士长丰谷通彦博士躺在自己卧室地板的稻草垫子上面;医
院的医务室遭受了空袭,他整个晚上都呆在那里,他精疲力尽。不远处,风筝制造
商森本义重堆积了一批风筝,准备油漆。森本义重的家在长崎,但是他已经在广岛
受雇多月,为军方制造反航空器风筝。在城市以西八英里处,多媒新闻社的一名记
者中村觉,正在朋友的家里享用早餐。
上午8 点16分,奇异的白光吞噬了天空,遮蔽了太阳。过热的空气形成了一个
巨大半球,空气压缩得很厉害,清晰可见,空气向外流逝,以每秒钟1200英尺的速
度向四面八方爆裂。距离爆炸中心两英里范围的木制建筑瞬间变为火海。后来有人
计算出,火球在城市上空制造的高温达到了540000华氏度。距离爱欧桥大约300 码
的地方,火球的正下方(又称零点),受到11000 华氏度高温和空气压力的轰击,
空气的压力达到每平方码八吨。坐落在上述地点的一家私人医院志摩诊所,几乎被
蒸发掉了,所剩下的东西只有诊所入口处的水泥柱子,来自上部的压力把柱子牢牢
地垂直地嵌进地面。距离零点1000码的范围以内,花岗岩建筑的石头表面融化了。
距离零点600 码的地方,泥做的砖瓦——熔点只有华氏2300度——屋顶消失了,墓
碑石头表面的云母也融化了。
在距离爆炸中心附近的任何地方,幸存下来的人很少,他们中间几乎没有人能
够回想起听到了爆炸声。远一些的地方,爆炸声很大,在12英里外的吴海港,人们
以为是附近的军火库发生了爆炸。在两英里外的一个房子里,记者中村被抛到地板
上,朝东面向广岛的窗户玻璃都裂成了碎片,中村挣扎着爬起来,冲向屋外。他望
见市中心一股浓厚的柱状云在升起,在估计离地面约15000 英尺或更高的地方,柱
状云变成了滚滚的红色火球,就像奇特的花朵骤然开放。中村冲向他的自行车,骑
车向低悬的黑黄色的云冲去,云像一大块裹尸布,裹住城市残余的部分。
教士谷本阳正在朋友家的过道上卸载货物,他意识到,将近两英里外的一股强
大冲击波把他摔到两块石头之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但几秒后,他感觉到一股空气
的强大压力,石头靠他更近了,瓦砾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谷本阳站起来,看见房子
已经不复存在,被压扁了。他抛下朋友,跑向马路,看见正在挖掘防空掩体的一群
士兵,士兵们正从坑道里爬出来,鼻子还流着血。
谷本阳冲向冒烟的城市,为自己的教堂以及牧师的安全忐忑不安。他同样担心
妻子和婴儿的安全,为安全起见,每晚他都把他们送到远郊的丑田,但是现在他们
应该回去了。
虽然风筝制造商森本距离零点相对近一些,但他奇迹般地被油漆店的墙保护起
来,当时他正在店里售货。他在茫然中冲出商店,穿过燃烧的城市。他几乎不知道
时间或距离,最后他还是来到仍在运转的火车站,攀上一辆运煤车,打算返回到长
崎的妻子身边。
满是废墟的街道一片幽然
丰谷医生正在卧室里休息,突然发生的、强烈的闪光惊动了他。“一个人对于
小东西记得很清楚。”后来丰谷在日记里写道,“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花园里的
石头灯被点燃了,光彩夺目,花园的影子不见了。光彩夺目的景象没多久,一会儿
就变得阴暗模糊。透过旋转的灰尘,很难辨认出支撑我屋子一角的木头柱子。屋子
发疯似地倾斜了,屋顶半塌了。”“就在那一刻,”内科医生写道,“我惊奇地发
现,自己变成一丝不挂,真是奇怪。”
丰谷穿过倒地的横梁,走进花园。他发现自己身体的整个右半部分不见了,血
淋淋的。他的大腿伤口有一大片裂片突出。鲜血开始从他的脸部和头涌出,他用手
指触摸到自己的唇部有严重裂伤,同时还发现一大块玻璃嵌入自己的颈部。丰谷把
玻璃拔出,他开始害怕玻璃已经割破了颈动脉血管,自己将流血致死。
爆炸冲击导致的奇怪后果:水泥建筑的第一层坍塌以后,第二层和钟塔依然屹
立着。
丰谷医生回忆,妻子向她喊叫:“丰谷!丰谷!”她从房子残骸中爬出,抬着
肘,衣服已经破烂并浸透鲜血,眉毛也被烧掉了。房子正在倒向他们,丰谷对妻子
说快跑。通向大街的最好的通道似乎要穿过相邻房子的残骸。穿过大门到达大街,
丰谷跌倒了。他发现自己被一个男尸的头部绊倒了。
“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丰谷近乎歇斯底里地叫着。夫妇俩人站在街上,
他们的房子倒塌成一团。其他房子也开始倒塌并燃烧,他们奔向医院。丰谷医生现
在系着妻子的围裙,以遮盖自己的裸体。他们在凌乱的街道上穿行时,速度很慢,
因为路两旁的房子不断燃烧和倒塌,到处浓烟滚滚。丰谷突然感到口渴难忍,这是
经历原子弹爆炸的幸存者们身上发生的最普遍的早期症状。他感到体力难支,告诉
妻子别管自己,赶快走。
慢慢地,丰谷恢复了体力,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阴暗的灰尘和浓烟。他知道别的
一些人也在黑暗中摸索。许多人僵硬地行走着,高举着胳膊,手和前臂还在摇摆。
他模模糊糊地看出,那些人被火烧了。那些人奇怪的姿势,避免了自己烧焦的身体
表面彼此间相互摩擦,以至于疼痛难忍。丰谷看见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妇女,怀里抱
着婴儿,他转过眼去,不想使她尴尬。出奇的沉默震撼着丰谷,没有人说话,没有
人呻吟,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嚎叫,那些人就像幽灵一样移动着。
丰谷到达了医院,栽倒在担架上,医院是一幢主体部分完好无损的建筑。当一
名护士开始用碘水擦拭他被撕破的胸口时,钻心的疼痛刺激丰谷从半昏迷状态中醒
来。他第一次意识到医院和建筑都被大火吞噬了,每一扇窗户都是一片火墙。他被
带进医院的花园里,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别的病人正在被抬离这幢建筑物。他躺在担
架上,眼睛向上,只见大火烧着了精棉,精棉带着含锌的被撕成碎片的在屋顶空中
盘旋、上升。大块燃烧的木头弯了起来,向下掉,一块炙热的灰烬落在他的脚踝上。
混乱中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已经来到医院。
那晚,医院的主治外科医生缝合了丰谷撕裂的脸和大腿,以及身体上的其他30
个裂口。大火熄灭了,整个医院平静下来,医务人员和不断增加的病人重新回到建
筑物里面,至少建筑物可以作为一个避难所。虽然丰谷严重受伤,但他将为广岛幸
存者的康复贡献重要力量。
慢慢地,广岛的充满浓烟和黄土的裹尸布下面,千奇百怪的生命开始出现了。
牧师谷本没有受伤,他跑向城市,碰到许多从废墟中挣扎出来的人。他们就像出自
一个模子,盲目地在倒塌的电话杆、电线圈和瓦砾堆周围和上面转悠,耷拉着眼睛,
直直地向前走,一言不发。
见到那么多人一丝不挂,身体僵直,谷本震惊了。原子弹爆炸后产生的热已经
烧掉了那些人身上的大部分服饰,随后的冲击波剥光了他们衣饰的残留部分。身穿
吸热的黑色衣服的人,烧伤最为严重。那些穿白色和浅色衣服的人则要幸运得多,
白色把光反射出去,于是不会发生燃烧。战时的日本,大多数女人都穿着实用的衣
服,普通的或者绘有图案的蓬松裤子,但是仍有一些人钟情于裁剪考究的古装和服。
很容易将身穿饰有图案服装的人跟别的人区分开来,那些人的身体烙上了衣服上黑
花的图案。面对这些烧伤严重者,谷本为自己的健康感到莫大的惭愧,他喋喋不休
:“实在不好意思,我的烧伤没有你们那么严重。”
在谷本跑向自己的邻居途中,他经常听到“救救我吧”的叫声从坍塌和燃烧着
的房子的废墟中传来。他知道自己爱莫能助,于是继续向前跑,同时还不停地祷告
:“上帝,帮助他们吧,把他们带离火海吧!”
原子弹爆炸后大约24小时,在长崎,身上打着绷带的母亲和儿子攥着紧急配给
的食品,食品是由援助方分发的煮熟的大米团。
为了避开许多废墟和坚实地燃烧着的墙,谷本绕了许多弯路。他已经奔跑了大
约七英里——在他努力克服第二个障碍时——大火迫使他跳进湍急的织田河里。爬
上对面的河岸之前,精疲力尽的他差点被淹死。他继续向前跑,在依然直立的神社
附近,他碰见了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那是他的妻子,但是他差点跑过去。这时,
他已经花费了不少体力和精力,于是只说了一句话:“你没有危险。”那天一大早,
谷本的妻子就从丑田返回了。空气压力摧垮了她和婴儿栖居的住宅,花了半个小时,
她才带着婴儿挣脱了房子废墟。现在,她在返回丑田的途中。
在东部阅兵场上,谷本目睹了人们的惨状,这个阅兵场是用来在空袭中作疏散
中心用的。烧伤者在呻吟,嘴里念叨着“水,水”,在废墟中,谷本找到一个盆和
仍在运转的水龙头,他开始装水,把水倒进一张张冒烟的嘴里。一些伤员背上的皮
肤,就像衬衫的尾部一样垂下来。
谷本寻找着自己的牧师们,他到了浅野仙定公园,这里是一个凉爽葱绿的避风
港,距离零点很远,躲过了原子弹的爆炸。成百上千的伤员来到公园以躲避大火,
但是谷本到达这里不久,火苗就开始舔起他们的避难所。伤员们涌向挨着公园的东
志河河岸躲避火苗。拥挤的人群把许多人推进了河里,那些人被淹死了,河滩塞满
了尸体。
谷本环顾河岸,寻找船只。最后,他找到了一只沉重的扁底船,五个严重烧伤
的尸体在船上,显然,这些人是在刚要划船的瞬间死亡的。恐惧死亡的谷本把尸体
拖离船体,一边嘀咕着:“原谅我开走了这只船。我必须用它来拯救其他的活着人。”
他把船推进水中,只用一根竹竿作支撑,一次10到12人,将受伤者送往安全地带。
只有天皇的画像还在
当谷本在继续拯救别人时,四个政府官员来到了公园,他们挤过绝望的人群,
朝着河岸方向前进。他们喊叫着:“天皇的画像!天皇的画像!”一人在前,两人
在左右两侧扶着,一人弯腰驼背,四个人搬着巨大像框里的裕仁画像。这四个人从
危险的通讯局里把画像带了出来,带离迅速蔓延的大火。公园里那些伤残的、沾满
鲜血的、烧伤的和裸体的人们立刻行动起来,让出一条通向河畔的道。士兵们聚精
会神,向天皇的画像敬礼,能够站立的平民弯下腰表示崇敬,站不起来的人则合着
双手进行祈祷。河岸上的一个官员抽出剑,向过往的船 夫咆哮。一只船穿过尸体
到达岸上,把天皇的画像带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大火仍在燃烧,谷本碰到一群受伤的人,他们过度虚弱,已经走不动了,拥挤
着,离水边那么近,以至于他们以为自己要被冲过来的潮水淹没了。谷本把这些人
放到较高一点的地方。这些人都是烧伤者,原子弹爆炸几个小时后,他们的肌肉正
在流出黄色的液体。他一个接一个地抬起柔软的、潮湿的和活着的身体,刺激着他
们的神经,让他们继续呼吸。“他们是人”。
但是谷本牧师的努力是徒劳的。当第二天他返回来的时候,潮水已经升高,淹
没了他挪动过的那些人所停放的地面,那些人的尸体漂浮在附近。
轰炸当天,大约是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谷本碰到了他的一个女邻居,20岁的釜
金夫人,她蜷缩在地上,怀里抱着自己的女婴,女婴已经死了。女邻居认出了谷本,
她站起来要他帮助寻找自己的丈夫。谷本知道自己前天就了解了釜金的消息,釜金
在中国军事特区总部,因此几乎可以肯定他受了伤或者已经死亡。谷本想女邻居无
论如何不会面对现实,于是说:“我试试看。”
“你必须找到他,”那女子坚持着,“他那么爱自己的孩子,我想让他再看一
眼。”在以后的四天里,釜金夫人抱着瘦小的尸体,当谷本看到她时,她总在附近,
谷本能感觉到她眼里对自己充满了哀求。最后,谷本干脆回避她,不能再忍受她注
视的眼神。
谷本牧师和丰谷医生看到的痛苦景象,不断地在毁坏的城市里重复。原子弹使
成千上万的受害者慢慢地、痛苦地死去。成千上万或者更多的死者不只是引起人们
的同情,他们死得那么快,一只眼睛还在眨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死亡。
一辆火车刚刚驶进距离零点一英里的城镇就脱轨了,车身扭曲、车窗玻璃被熔
化,成了一个空架子。所有的乘客都死了,一些人还在座位上,另一些人用烧得炭
黑的手抓着空中的支撑带子。做功课的一帮高中学生,则手里握着文具死去。在中
国军事特区总部,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死去的士兵,几乎面目全非。在城里的一座
桥上,一个男子骑在自行车上,斜靠着栏杆,直挺挺地死去。第十一步兵团的营房
外,一群幸存者在蹒跚,他们的头部肿胀,膨胀起来的肌肉发着光,耳朵、眼睛和
鼻子全没了。没有嘴唇的人在用模糊不清的话语要水喝。
“谁愿意把我带离人世的苦海”
在距离零点大约1000码的广岛第一中学,150 名在建筑外的少年消失得无影无
踪。另外150 名在学校的学生中间,133 人当场或者在当天晚些时候死亡。幸存者
跑向附近的一个游泳池,躲避建筑燃烧产生的热量。很快,游泳池便填满了尸体,
其中一些人被烧死了,另一些人则因为身体太弱,不能够漂浮着而被淹死。
在西部阅兵场的大门口,年纪过大的老兵和他们的祝福者死在自己的家庭成员
当中。在广岛城堡23个被囚禁的美国人,无一生还,尽管其中三人可能活了一会。
见证者描述,23人中有一个身穿红白相间内衣的,在桥下死去。据报道,两个或更
多的人,由于双手被绑在背后,在一座桥附近变得僵直。
原子弹落在长崎的第二天,一个受伤的女人从水壶中吸水喝。与此同时,她垂
死的同伴在城市的废墟中间或坐或趴,好像在打瞌睡。
一个名叫安武八郎的学生说,看见燃烧的房子象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不断地轰
然倒塌。“火似乎在整个城市肆虐,”他描述“一个男孩被烧焦了,他躺在地上,
睁着眼睛,手脚蜷缩着。另一个男孩也躺在地上,眼睛瞪着天空。我跟他说话,但
他没有反应。在近处,一个烧伤严重的青年男子,在烧焦的地面翻滚。‘杀死我!
’他不断地呼叫,‘谁来杀死我?’在一条沟渠里边,漂浮着大量的尸体。我看见
沟渠里面至少有一个人活着。他试着往外爬。我抓住他的手腕,企图帮助他,但是
剥落的皮肤从我手里滑掉了。”
随着火光发生的爆炸,几乎震碎了广岛及其毗邻地区的每一扇窗玻璃和镜子,
成千上万人被碎片割伤。在救护站指挥着军队医疗队的指田五一上尉,治疗着被玻
璃割伤的患者,当他努力用钳子把玻璃从肌肉里夹出时,可以听见玻璃的嘎吱声。
虽然患者们经历了极其痛苦的折磨,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呻吟和叫喊,对此他既惊讶
又感动。在丰谷医生的通讯局医院,一名垂死的妇女用被玻璃割破的奶头哺育自己
的孩子。
原子弹带来的千奇百怪的现象,并没有伴随着闪光和可怕的爆炸,伴随着大火
以及紧随其后的奇异旋风而消失。在成为废墟的城市里,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时间,
原子弹爆炸造成的云柱和热气凝固了,然后下起了雨,这种雨以前没有人看见过。
雨滴特别大,像男人的手指头。更奇怪的是,雨滴呈黑色,它们落在没有烧伤的皮
肤上变成灰色,洗也洗不去。升起来的蘑菇云具有致命的辐射,受辐射污染的雨滴
侵蚀着受到雨淋的那些人,那些人却浑然不觉。
原子弹的爆炸及其恶性后果,割断了广岛和外部世界的联系。时间过去很久以
后,日本其他地区才开始意识到这一城市噩梦极其严重的程度。在最先捕捉到这一
新闻的人中,有副官安泽松南中尉,他是一个空军飞行员,原子弹爆炸时在广岛机
场控制中心,那里距离零点有两英里。安泽跟其他人一起迅速从建筑废墟中逃离,
那一刻,他瞪着眼前的废墟,一点也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他向天空望去,他看见
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有三架B-29轰炸机银白色的斑点。安泽愤怒了。他开始沿着飞机
跑道,在燃烧的飞机和燃料车周围穿行着,跑向自己在不到一小时前着陆的那架飞
机,那架飞机从下关基地起飞,飞行了100 英里。纵使机会渺茫安泽也想进行复仇。
安泽到达自己的飞机时,发现飞机在爆炸的冲击之下,金属框架已经弓起来,
形状像只香蕉。年轻的飞行员并不胆寒,他爬上飞机,敲击着飞机的启动按钮,飞
机发动机转动起来,飞机开始轰鸣和移动。就在那一刻,安泽从操纵室向上看,所
见使他不寒而忄栗:,烟云中出现了第一波受伤者,他们在机场上前行,试图躲避
蔓延的大火。他们满是鲜血,赤身裸体,浑身碳黑,皮肤脱落,行走着,好像失魂
落魄,忘记了自己疼痛的伤口,忘记了安泽发动飞机的轰鸣声。
看到这一奇怪的队列,安泽感到了新的紧急任务:赶快汇报广岛所发生的可怕
的一切。他加大发动机油门,飞机开始飞掠跑道。当飞机到达飞行速度时,他放松
了操纵杆。不可思议的是,扭曲的飞机升至天空,开始飞行了。为了让破裂的挡风
罩保护自己,安泽向左倾斜,努力操纵着几乎不听使唤的操纵杆,向高处攀爬。在
大约2000英尺的高空,他水平飞行,在城市上空盘旋了五分钟,在自己并不知道的
遭受辐射的云隙中飞进飞出。后来,安泽把扭曲的飞机摇摇晃晃地降落在基地,报
告了所见的一切:广岛已经不复存在!
多媒新闻社的记者中村觉抢抓了类似的信息,他从郊区的房子亲眼目睹了原子
弹的爆炸。中村觉摸索到城市的边缘,在目睹可怕的成群结队的幸存者毫无生气地
从废墟中爬出后,他奔向日本国际广播公司,那里距离零点大约三英里。虽然公司
的发射设备如同虚设,但公司却在临近广岛的一些地方拥有依然存在的可用电话线。
其中一条通向90公里外的冈山。中村利用这条电话线,向位于东京的多媒新闻社传
递了一则快报:“8 月6 日,大约上午8 点16分,1 ~2 架敌机飞越广岛上空,扔
下了1 ~2 枚特别的炸弹(可能就是原子弹),完全毁坏了整个广岛城市,据估计
有17万人死亡。”
在广岛附近的军队检疫站,一名遭受致命烧伤的患者在帆布床上,走完生命的
最后里程。他的脸朝下,毯子支撑着他溃疡的胳臂。
随后的下午,中村准备了一篇更加详细的报告,这次他发给了冈山的一个编辑。
令中村灰心的是,他听到的是对自己这种行为的指责,而不是赞扬。编辑指责他夸
大了事实,一到二颗炸弹就可以毁灭整个城市,致死17万人,简直是荒唐。编辑催
促中村删掉报告中的想象部分。编辑正要说“为什么军队……”,但是他没有继续
说下去,因为中村愤怒了,亲眼目睹灾难的中村对所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你告
诉军队中的那些家伙,他们是世界上最蠢的笨蛋。”他咆哮着,“我要告诉你另一
件事,我现在就告诉你。让军队中的那帮家伙去读一读!”
生命之神不再留恋死亡之海
随后记者讲述了自己笔记本上的详细内容,即那天他目睹的可怕场景:大批半
死半活的受害者,以及令人心颤的伤口。他讲述自己看到了成片的被烧得炭黑的尸
体,闻到了肌肉的烧糊味。中村以一个职业记者客观的口吻,讲述了所发生的事情,
他忘乎所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顺着面颊向下流,流到正在看的笔记本上。
对于爆炸当天受伤的数十万人而言,不存在什么合适的医疗措施。寻求急救几
乎是不可 能的。在城市的55个医院当中,有52个遭到了严重破坏,连同破坏的还
有救助中心。广岛的150 名门诊医生当中65名死亡,其他人绝大多数不同程度地受
伤。1780个护士有1654个死亡或受伤。在新的红十字会医院,只有6 名医师和10名
护士健康,还能进行工作。很少有大夫离开城市,而且,他们手头的医疗器械和药
品很少。这些东西在国内前线已经稀缺,随着战争的扩大和国家物品短缺,武装力
量掌管了日本一部分医疗用品的配给。现在,原子弹已经毁坏了绝大部分的仪器、
敷料和药品。
翻遍了倒塌的诊所和医院,从中寻找出一些敷料,或者几瓶汞和碘,以及昂贵
的仪器——但是几乎找不到麻醉剂。即便是最严重的烧伤病例,也只能得到初步治
疗:盐水溶液中浸泡的纱布,或者漂浮在植物油中的锌粉敷料。除此之外只能等待
死亡。
8 月9 日中午,风筝制造商森本重义乘坐的火车抵达了长崎,森本重义早三天
从广岛噩梦逃回了家。森本重义跳下车,匆匆赶向邻近市中心的商店。所经历的一
切使森本重义心急如焚,家人和城市的安全使他焦躁不安。上午11点过2 分,他到
了家里,正要开始向妻子述说可怕的经历:“巨大的蓝色闪光,”这个时候,强烈
的闪光再次出现,森本重义蹲下来,撕开了通向地窖的活板门,把他的妻子和婴孩
推进洞里,然后跳了进去。他们的身边地动山摇,但是森本重义安然无恙。
凭借运气,全家都得救了。在长崎上空三万英尺,云层迫使轰炸员克米特·比
恩变更了轰炸目标地。如果原子弹按计划落下,炸弹就几乎垂直地掉在森本的商店
上,这里是长崎商业区的中心。然而,炸弹却在两英里外爆炸,森本躲过了两次原
子弹轰炸。
长崎坐落在两条谷地里,被一条山脉分开,山脉缓缓地通向中国东海。长崎的
古城区和商业中心被一条谷地环抱。长崎的制造业和重工业区则位于另一条较长的
谷地中,谷地因河流名字而称浦上。在两条谷地里,工作和生活着20万人。当原子
弹落向目标时,老城的大部分人都幸免于难。原子弹在浦上谷地1500英尺的上空爆
炸,浦上谷地拥有长崎最坚实的军事目标:三菱钢铁和武器混合工厂。军工厂跟谷
地上下的其他目标一起被炸得粉碎。
长崎在物理上的毁坏,几乎是广岛废墟的翻版。在滚烫的蘑菇云下,大火滚滚,
吞没了数以万计的住房和商店。旋风席卷着瓦砾昏天黑地地飞扬,致命的黑雨往下
抛洒。在浦上河的河口,圆形的汽油灌变成了巨大的火球,火球飞向天空,落在地
上,然后再次飞向天空。
在狂风暴雨中,数以万计的步履蹒跚的人在摸索着前行,人们受到了惊吓,有
的裸体,有的浑身乌黑,有的身上扎满玻璃,有的面庞模糊不清。
到处都是逃窜的人。在弗朗西斯修道院,15名修女和学生那天上午正在田里施
肥。当他们听到飞机的呼啸声,14人抛下工具,奔向河岸,企图在那里藏身。年龄
最大的是野口,她64岁,是修女中的负责者,她一直在劳动,直到把肥施完。然后,
她朝着跟其他人相反的方向奔跑,不久,她就被绊倒掉进了八英尺深的壕沟。在那
一时刻,巨大的火花烧着天空,炙热和冲击波吞没了修道院和田地。野口爬出了壕
沟,废墟还在燃烧,她的同伴全都死了。
在距零点1000码的山里小学,教师安达田勇跟其他员工正在花园里工作。上午
11点之前,她只身一人前往教学楼喝茶。就在她刚脱下鞋准备休息一会儿时,世界
在原子弹闪光的照耀下变成了白色,安达田勇被掀翻在地。安达田勇失去了知觉,
看见屋里的一堵墙慢慢地倒下,灰泥和瓦砾撒了她一身。
当安达田勇醒过来后,破碎的房子塞满了她的同事,原子弹爆炸时,她们在外
面。此刻,她们部分裸体,裸露的乳房和臀部使她想起了红石榴。她帮助照料学校
的受伤者,随后走向家里。从那天一大早开始,她一直没看见自己的三个儿子。当
她走到原来房子的地方时,发现房子已经不翼而飞,在火热的灰尘中,除了儿子的
午餐盒外,什么都没有。她冲动地向前走,她的腿感到有股炙热的疼痛,这时她才
发现自己赤着脚。
安达田勇盘腿坐在荒凉的废墟旁边,直到黄昏,这时她想返回校舍,可是校舍
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在学校附近防轰炸掩体中,她碰到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们没有
伤着,在眼睁睁地望着燃烧的学校。他们很恐惧,以为自己的妈妈在燃烧的校舍里
面。一个偶然的决定挽救了孩子们的生命。在原子弹爆炸之前,他们走进掩体,去
拿供睡觉用的垫子,那天早上他们因为疏忽把垫子遗忘在了洞里。
在长崎其他地方,命运常常玩弄活着的人们。在电力公司五层楼的建筑上,一
个名为松本的木匠和同伴正在安装木制的贮藏柜。当他们听见远处B-29轰炸机的轰
鸣,他们就是否返回掩体进行了争论,但是他们最后反对回到掩体,理由是美国人
很少在离地面那么高的地方进行轰炸。当闪光传来,两人本能地撒腿就跑。松本的
同伙纵身奔向逃逸楼梯,冲击波把他掀到坚固的墙上,撞碎了他的头骨。松本跑向
楼顶的护栏,冲击波把他掀到了楼顶边缘,他垂直地掉了下来,双腿还在踢蹬,撞
向53英尺下的地面。他跑向建筑物大厅,建筑物的管理助理惊奇地瞅着他。那时,
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在惊惧中晕了过去。后来,松本很愤怒,因为人们不
相信他的话,尽管他引用了专家的观点。专家们认为,一股奇怪的向上的气流使松
本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云彩是辐射留下的致命遗产
在浦上河上的池塘,11岁的中岛小市和他的九个朋友正在玩名为“找铃”的游
泳游戏。他们都只缠着腰带,没穿衣服。在河岸上,中岛把一个镀金铃铛扔进水里,
数到三,叫声“出发!”于是几个男孩全都钻进水里。他们喘着气,谁也找不到铃
铛。
找不到铃铛使中岛感到焦急。铃铛是从姐姐那借来的,她并不知情,如果找不
到铃铛就麻烦了。他吸足了空气,再次潜入水底。不到一分钟以后,他所面对的世
界就再也认不出来。他的两个朋友在岸上翻滚和尖叫,另外七个人变成了黑色尸体。
在旋转的迷雾里,他看不见仍然屹立的任何建筑。
当蘑菇云在长崎上空升起,一架日本水上飞机从位于附近的佐世保海军基地飞
向遭受摧残的城市。飞机上坐着三个人——飞行员、副官小松信一中尉,另一个名
叫富村的中尉,还有名叫佐世保的官员——他们都很惊奇。前两天的夜晚,这些人,
以及在佐世保海军军官团的所有受训者,听到美国总统宣读广岛已经被原子弹摧毁。
这天上午11点5 分,军官团就张贴了“长崎遭受剧烈轰炸”的布告。
虽然并不知道情况如何,但他们怀疑这一定是另一个原子弹爆炸,小松和他的
同伴没有经过授权就驾机起飞,以便亲临现场观看。抵达城市上空10000 英尺的高
空后,小松困惑了,柱状的黑云翻滚着,膨胀着,在他头顶大约15000 英尺的高空
形成了可怕的云盖。
广岛红十字医院里,一个严重烧伤的学生仰面躺在一张草席上。她的五官几乎
全被原子弹爆炸产生的热浪抹掉了。四天后她死了。
“我们钻进云里吧。”小松朝其他人喊,没听到他们回答,小松就偏斜了飞机。
他们沉浸在云雾的黑朦朦中。座舱热得几乎不能忍受,小松打开窗户,把一只戴手
套的手伸进气流中。立马,他把手缩了回来,他感觉手好像被滚开的蒸汽蒸着。小
松注意到,手套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粘稠的灰尘。
小松背后的那些人喊叫起来,梅田在呕吐,由于越来越热,富村打开了另一扇
窗户,空气像点燃的火把一样扑向他的面部,富村缩了回来。“关住窗户!”小松
吼叫着。很快,他们又处在阳光的照射之下。他们在具有致命辐射危险的云柱中呆
了八分钟。
小松在长崎港降落了飞机,他跟富村走向市区,梅田留在后面,梅田难受得不
能再走路。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以后,富村流着泪倒下了,再也没起来。后来,剩
下的三个人无可奈何,于是返回飞机,飞回佐世保。他们从原子弹的蘑菇云中进出
付出了代价。三人都因辐射患了病。梅田和富村分别死于1947年和1964年,小松多
年来一直受着慢性贫血症的折磨。
这几名飞行员多活了几年,但是长崎其他数以万计的受害者,却在几天以内甚
至几小时以内死于原子弹爆炸产生的辐射。当那些毫发无伤地逃脱原子弹轰炸的人
们经常被这种病夺去性命的时候,这种新出现的神秘的疾病就越发显得可怕。在寻
找长崎的受伤者期间,一个名叫丰岛的城市救援团团长,发现了四个明显没有受伤
的人,他们挤在防空洞里:包括一名妈妈,两个男孩,其中一个大约12岁,另一个
六岁,还有一个九岁的女孩。虽然他们没有伤着,但是一家人心怀恐惧,不愿冒险
走进可怕的外部世界。
丰岛出于负责,决定照看他们,只要能节省出一点时间,丰岛就返回防空洞,
给他们带去食品和水。孩子开始对他有了热乎劲儿,称他为“警察叔叔”。然而,
尽管有他的照料,防空洞里的生命却在枯萎。第二天,两个年龄较大的孩子变得迟
钝和无力,丰岛不得不抱着他们的头,把食物一点一点滴进他们嘴里。几个小时以
后,当他再次返回防空洞,两个孩子都死了。妈妈也变得无精打采——丰岛安慰她,
并给了活着的男孩一个礼物,他在外面的废墟中拣来的一个木偶。
次日,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那个小的脏兮兮的六岁孩子出现在丰岛临时总部,
一只肮脏的手里握着木偶,另一只手里握着几枚硬币。“妈妈死了,”他告诉丰岛,
“给。”孩子张开握着钱的那只手。
“你拿着吧。”丰岛回答,他派遣了一名警察照看男孩。
那个警察按照丰岛的要求,用丰岛的房子给男孩洗澡,给男孩食物。但是在此
过程中,男孩似乎变得虚弱起来,嘴里开始流血,于是警察带他到急救中心,得知
男孩将得到治疗,他才松了口气。
丰岛得知此事以后,开始变得警觉起来,他到援救中心寻找那个孩子。但是忙
成一团的员工找不到男孩的纪录,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男孩。丰岛不愿相信男孩已
经失踪,他开始询问病人们。一个缠着绷带的老人提供了答案:男孩死了,他已经
被火化。“他给了我这个——玩具。”老人说着,拿出了疤痕累累的木偶。
与之同时的广岛,死亡已经屡见不鲜。人们或是倒在地上死亡,或是在被人搬
动时死亡,或是在踉跄着前往诊所和医院的途中死亡。诊所和医院变成了废墟,大
多数医护人员已经死亡,或者濒临死亡。在破败的通讯局医院,病人或是充满了建
筑物的各个角落,或是躺在外面的地上喘气。对作为医院医务长的丰谷医生而言,
伤口使他不能动弹,一大堆病人发出难闻的气味,就像燃烧的头发,而且他们还要
打扫病人的排泄物。他很是恼火自己不能为病人们提供帮助。
“你应该庆幸自己能够活着,”丰谷的同事胜部医生告诫他,胜部对丰谷的焦
急并不怀有同情心,“你的缝合口好了以后才能起床,时间不会超过一周。”
病人们死得很快,没有时间悼念他们,甚至不能用传统的方式尊重地处理他们
的尸体。开始时,照料人员用白色的毯子把尸体裹起来,虽然觉得自己的指示冷漠
无情,但丰谷还是下令停止这种做法,因为毯子很缺乏,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需
要毯子。
木制瞭望塔上面的投影和调查人员用粉笔勾画的投影轮廓,记录了长崎空袭观
察员生命的最后时刻:观察员踩着梯子(左)从岗位爬下来,挂起自己的佩带(右),
就在他解开夹克纽扣的时候,原子弹爆炸了。
死亡人数的上升,迫使医护人员们设计了自己的火葬场,火葬场位于医院的100
英尺范围内。燃料没有问题,广岛到处是可以燃烧的残骸。一个名叫北尾的男子承
担了建造火葬场的任务,他是医院营业部的员工。北尾的做法是把尸体放置在柴堆
上,柴堆由破桌子、包装用板条箱或其他会燃烧的东西组成。积累了足够的燃料以
后,两名护士在上面盖一张裹布,然后北尾把一片沉重的镀锌顶棚搁在尸体上,点
燃火。对丰谷而言,燃烧的尸体似乎发出烤鱼一般的气味。
8 月11日,丰谷的许多疮口愈合得很好了,胜部对他的疮口进行了缝合。丰谷
虽然步履蹒跚,但又能下床行走了,他马上四处逛起来。丰谷看见150 个或更多的
病人依旧拥挤在医院里,感到很是困惑。
遭受烧伤、割伤和裂伤的人,伤口明显而可怕。但是其他受伤不明显的病人,
也在出现令他难以理解的症状。一个男子的口腔里和皮肤下,出现了小的、不明显
的出血点。许多别的人受严重痢疾的折磨,不停地咳嗽和吐血。“这些病人没有呈
现出任何一种我们所了解的典型症状,”丰谷写道,“据观察,这些奇怪症状惟一
可能的原因,是大气压力突然出现了变化。我读到过一些材料,人们在登高时随着
海拔提升,或者在潜水时随着海拔下降,都会流血。”
另外还有一种被受害者日益相信的传言,即美国在他们可怕的炸弹里面移植了
一些恶性的病菌,或者移植了一种能够游移的毒气。随着越来越多明显健康的人因
无法解释的疾病而倒下,持以下想法的人数量在增加:美国人已经用某种方式污染
了大气,广岛必定在75年内无法居住。丰谷医生具有科学的头脑,他视这些传言如
垃圾。但是,他毕竟也感到不解。
尽管美国广播说轰炸长崎的是原子弹,但广岛很少有人知道自己遭受了什么炸
弹的轰炸。变成废墟的城市已不再有报纸、广播、甚至典礼。爆炸发生六天以后,
丰谷医生获得了可靠的消息。丰谷的一个老朋友,一名前战舰指挥官来拜访他。
“你能逃过轰炸是一个奇迹,”这名海军军官告诉他,“因为,原子弹的爆炸太可
怕了。”
终于,丰谷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但是,仅仅知道怎么回事或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并不能阻止他仍为自己的病人做如此可怕的事。医生依旧如往常一样困惑。所有的
东西都短缺得简直让人发疯。他需要显微镜来研究病症,但是所有医院的显微镜都
变成了一堆玻璃和金属——即使显微镜锁在保险箱里。其他基本的仪器也不见了,
丰谷知道病人在发烧,但手头一只温度计都没有,他无从知道病人的体温有多高。
到8 月19日,最初几天之后一度开始降低的死亡率再次攀升。虽然一些严重烧
伤的病人在痊愈,厚厚的、鲜红的、有弹性的血痂替代了消失的皮肤,但是更为神
秘、更为致命的症状出现了:扁桃体发炎、坏死,尿血,皮下出现小的淤斑和血点。
许多病人开始一缕一缕地脱发,直到变为秃顶。
“脱发!”丰谷在日记里记载,“这是一个非同寻常但是却不容否认的病症。
我抓住自己的一些头发,头发就被拉扯下来。开始时我没有掉太多的头发,但是头
发脱落的数量之大使我感到难受。”
8 月20日,丰谷终于获得一个显微镜,显微镜是从东京送来的,凭借显微镜丰
谷很快就有了惊人的发现。他开始分析六名员工的血液样本。这些样本的白细胞数
量大约3000,很少达到正常标准。具有神秘症状的那些病人情况更糟:大多数人白
细胞数量只达到2000,还有一些人低于600 。一个患病严重的病人白细胞数量才200,
刚刚对他进行了白细胞测量,那个病人就死去了。
进一步的血液检测揭示出,那些病人的红细胞不正常,血小板低至很危险的程
度,血小板支配着血液凝结。在医院附近的小木屋里所作的一系列尸体解剖,确认
了血液检测所揭示的东西:几乎是在每一个病例中,身体的关键器官受到损害,导
致死亡的直接原因是身体内部的大量出血。
对于新症状导致的死亡数量上升,丰谷医生和广岛、长琦的其他人已经习以为
常。丰谷写道,“人们死得如此之快,我开始接受死亡是当然的事情。我不再认为
死亡是可怕的。我想,一个家庭如果没有失去两个以上的成员,这个家庭就很幸运”。
并不能准确地确定死了多少人。初步调查显示有68670 人死亡,72880 人受伤。
这些数字的真实性很快遭到怀疑,因为成千上万的尸体陆续在广岛的废墟中发现。
后来的估计扩大了死亡数字,原子弹轰炸造成的直接死亡数达到14万人。当然,在
零点地区,死亡人数是最多的。在原子弹爆炸时,有3483人处在距离零点500 码的
范围内,这些人中有88% 当时就死亡了,或没有度过那一天。
落在长崎的原子弹没有落在广岛的那颗致命。虽然各种评估差异很大,但是初
步的统计数字包括:死亡37507 人,受伤26709 人。后来的估计把死亡数字提高至
1945年12月的7 万人。在零点周围1000码范围内的“死亡圈”里,几乎每个人当场
就死去,或者在几个小时内死亡。
但是,当时的伤亡列表并未反映出原子弹带来的恐惧。没有人能够预见辐射带
来的后果,辐射弥漫着广岛和长崎。在蘑菇云出现后的几年甚至几十年里,潜伏的
辐射不断侵袭新的受害者而预先很少有征兆。成百上千看起来健康的人们病倒了,
因受辐射而产生的症状死亡,或者因辐射造成的疾病死亡。广岛和长崎的人们逐渐
认识到,他们中间没有人能绝对肯定自己逃脱了原子弹的爆炸。于是,原子弹诱发
的恐怖目录又增加了新的东西:因不了解实情而产生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