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这座人造的山脊上,几乎是每个中国人都能读出两个字:长城。
长城,现在成了国人值得骄傲的历史风景线,当初筑造它的人付出的血汗已被
岁月的风雨吸干,孟姜女的哭声也被飞来飞去的鸟雀衔得无踪无影。
长城,深远而含蓄地屹立在苍茫遥远的荒野,创造了光荣而骄傲的业绩,也经
历了难以启齿的屈辱。它总是高昂着头,对于中华大地经受的光荣和屈辱,它都可
以作历史的见证人。
日本鬼子将中国民众的鲜血溅在古老的长城上。
那是本世纪30 年代初,日本强盗在东北三省发动了“九一八事变”,扶植起
伪满洲国后,吆喝起骑兵队紧靠着长城的北侧,挥耍着寒光刺人的日式大刀,耀武
扬威地杀向中国内地。这些矮个头的恶人从牙缝里挤出了贪婪的呓语:长城是“满
洲国”的国界!
狼的哲学永远是:哪里有肉哪里的地盘就归属它。
他们幻想侵吞长城,还有长城以南的大片中国的国土。
办法只有一个:凭空制造事端。这一天,山海关日本铁路守备队兵营内冷不丁
地爆响了两枚手榴弹。虽然威力不算大,也没伤人,却把日军的“仇恨”给炸起来
了。硝烟还没散去,守备队队长落合甚九郎少佐就作战前动员,要求他的队伍对投
掷手榴弹的中国军队随时做好还击的准备。随之,他们就蛮横地要求:中国军队撤
出山海关。
中国驻军理所当然地予以拒绝。
其实,两枚手榴弹就是落合甚九郎指派他的部下投掷的。他们在演戏。
有了这个借口,日军于第二天、第三天,便发疯似的在空军、海军的配合下,
突然袭击山海关,向长城推进。很快,热河省失陷……
中国驻军奋起还击。
29 军的士兵们扼守喜峰口、古北口,愤怒的弹片裹着硝烟、尘土,拧成巨大
的气浪,把日本兵冲击得连滚带爬。
长城的胸膛是不可侵犯的,它抵御过残暴的匈奴和历代侵略者的冒犯。当然,
也有过失败,那也是悲壮的故事。
数千名日寇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长城脚下的山坡上。乌鸦呱呱地叫着,啄尸。
击败了的日军像只怒狗,它们全线出击,反扑。
1933 年3 月10 日这一天,绝对应该把它雕刻在长城的最显眼处。国耻也是
一口警钟,提醒国人不要忘记它:这一天日军的铁蹄踏进了长城。
这块国土上的悲伤太多,也许这一次是不可遏制的悲伤。
山海关和嘉峪关古楼上的结着锈痕的风铃同时摇响,铃声悠悠远去,又慢慢归
来。几分凄凉,几分无奈。
庄稼人用皱皱的手指抚摸着犁杖上的弹洞,眼里喷着火,心里滴着血。
长城不可能是日军的行军终点。
秦皇岛、北戴河、抚宁、迁安、卢龙、昌黎、密云、蓟县、唐山等地相继失守。
日军逼近平津,对北平形成三面包围。他们要使华北门户洞开,渗透和分裂华北—
—当年的华北包括河北、山东、山西、察哈尔、绥远五省和北平、天津两市。这块
总面积为101 万多平方公里,人口头8300 多万的地盘,在日本军阀眼中无疑是一
块不寻常的肥肉,得到它是他们一个重大的侵略步骤。
日本帝国张着带血的大口,颤动着要吞噬整个中国。
二
士兵和民众在浴血抗敌,有人却在屈辱求和。
那是黑雨打湿了蝈蝈翅膀的时候,田野的庄稼苗枯萎瘫在地里。
《塘沽协定》签订了;《何梅协定》签订了;《秦土协定》签订了。
屈辱!屈辱!世人永远鄙弃那些弯曲着脊梁在协定书上摁下手印的臭名。
今天,每个炎黄子孙回忆起国人中滋生的那些跪着求生的罪孽时,心中堵满无
法形容无地自容的羞怒。尖刀戳心一般。但是,历史不能改正,一切必须如实曝光。
国耻也是教科书。
《塘沽协定》规定:(一)中国军队即撤退至延庆、昌平、高丽营、顺义、通
州、香河、宝坻、林亭口、宁河、芦台所连一线;(二)日本军为确认第一项之实
行情形,随时用飞机及其他方法以行观察,中国方面对之应加保护,并给予各种便
利;(三)日本军如确认第一项所示规定中国军队业已遵守时,即不再越该线追击,
且自动撤归至长城之线。
(四)长城线以南及第一项所示之线以北以东地域内之治安维持,以中国警察
机关任之。上述警察机关,不可用刺激日本感情之武力团体;(五)
本协定盖印之后发生效力。
不得用武力刺激日本感情?
那些以这样的条件许诺吸血成癖的强盗的人,还有半点中国人的骨气吗?刽子
手正用刺刀搅杀着中国同胞的五脏六腑,拿着中国版图作抵押的人,为什么就不想
想中国人的感情呢?
分明是霜冻。却要说成日晒。连做人的起码良心都没有了。
历史老人拍摄下了当时在塘沽谈判时这样一个耐人寻味的、开门揖盗的镜头—
—日方首席代表关东军副参谋长冈村宁次,晃动着那颗圆圆的小脑袋仰视着天空,
无视中国代表的存在。他不落座,一只脚蹬着凳子,首先抛出早已印好的停战协定
草案,居高临下地说:
“这是我们最后的方案,也是经过了慎重研究的方案,你们务必在一个半小时
以内作出答复。你们的明白吗?不得超过一个半小时要回答我们。”中方首席代表
是国民党参谋本部厅长熊斌,他接过“草案”,几乎将眼睛蹭到纸上,匆匆地看了
一遍,之后又细看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说了话,他希望增加一项内容:
“如果在停战区内发现妨碍治安的武装组织,我们考虑还是归中国处理为好,
贵方不要因此而引起误会。”看来他很会斟字酌句,“误会”这是个很得体的词了,
伤不着对方,自己也不会太丢脸。
冈村宁次不像熊斌先生那么“文明”,他这时才将一直投向高天的目光移至中
方代表的身上,说:
“你的中国代表应该的明白,只能有‘诺’或‘否’的答复,不允许对协定草
案更改一字一句,不许的,明白吗?”熊斌没有“诺”也没有“否”,只是失神似
的先是坐着后来站起来,心绪不定地在屋里独自走着。他明白自己此行肩上的责任
重大,不能轻易地承诺日军的无理要求,他的身后是亿万民众那期望的目光。
冈村宁次根本不允许对方轻松,逼近一步,说:
“只给你最后十分钟,必须现在而且就在中国的塘沽表明中方的态度。”熊斌
无路可退了,无可奈何地按下印章,被迫签署了不容修改一字的《塘沽协定》。
这个协定使中国放弃了长城各口,实际上承认了日本侵占中国东北三省和热河
省的既成事实,对日本来说,“合法”地把热河省并入了伪满领土。
长城——这是东三省通向华北的最后一道屏障,现在被日寇打开了。这样,贪
婪的日本帝国拿着侵略华北的“特许证”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干一番他们想干的事了。
这样一个丧权辱国的协定受到中国人民包括国民党政府内部为数不少的爱国志
士的强烈反对是情理之中的事,孙科、罗文干等人指责签约者使中国的主权蒙受了
严重的损害。
问题还在于那些引狼入室的人执迷不悟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接着相继签
订的《何梅协定》、《秦土协定》又使贪得无厌的日寇达到了控制察哈尔省乃至河
北省的目的。
三
秦德纯——土肥原贤二,这两个人“土洋结合”孕育出了《秦士协定》。
按照日本人的逻辑,这个协定的出现是因为中方执行《塘沽协定》不利而得到
的“惩罚”。可是,驳不倒的事实是:真正应该受惩罚的是肆意践踏中华神圣国土
的强盗。
谁来守卫国土?
《秦土协定》中的秦指的是第29 军副军长、察哈尔省代主席秦德纯。
秦系华北军政界的一个实力派人物,他从陆军小学读书一直读到陆军大学,受
到过完整的军事教育,兵学知识的底子深厚,有相当的文学素质。
说起秦君,恐怕还有一点是人们公认的,这就是:他处事圆通,八面玲珑,早
年效力于直系孙传芳、靳云鹗军中,后来又投奔于冯玉祥麾下。
秦德纯绝对是一个人精精,他轮流依附着自己的主子,却始终与敌对的直、奉
军阀及南京方面都保持着融洽的关系。这实在不易。当然,秦君之主要长处是才思
敏捷,富于谋略,是个难得的文武兼备的将才。要不宋哲元出任29 军军长后为什
么要请他来当参谋长,以后又提升为副军长呢?
《秦土协定》中另一个人“土”指的是恶名四扬的日本大特务土肥原贤二。此
人是日本陆军中头号“中国通”,西方的报纸都称他是“东方的劳伦斯”。他1883
年生于日本冈山县一个农民家里,在陆军士官学校学习时曾与冈村宁次、板垣征四
郎及中国军阀阎锡山是同学,毕业后不久就参加了日俄战争。战后进入培养高级军
官的日本陆军大学深造,受到法西斯军国主义的系统教育,成为日本法西斯军的骨
干。1913 年他以参谋的身分任本部部员日本驻华特务头子坂西利八郎中将的辅佐
官,在北平的坂西公馆开始了他30 多年的侵华特务生涯。
土肥原练就了一口地道中国话,还能说四种方言,他常常身穿中山服或长袍马
褂,甚至加入了中国的帮会。这不仅使他了解了中国的政治、历史和风土人情,而
且对中国政界的内幕、官场的陋习、政府的人事问题和各派间的明争暗斗也掌握了
不少。恶魔一样的土肥原在中国从事间谍活动中淋漓尽致地导演了一出又一出罪恶
活剧:
第一次直奉战争期间,他参与了为奉军制定作战计划幕后活动;第二次直奉战
争中,他支持奉军,支持冯玉祥停止银行兑换,使吴佩孚的纸币作废,促其垮台;
炸毙张作霖的“皇姑屯事件”中他是幕后操纵者之一;他策动石友三与阎锡山、韩
复榘结成反蒋驱张同盟,把张军长牵制在关内,使东北的防务出现空虚,为日本在
东北施展阴谋创造条件;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他参与了策划:
他通过威逼利诱,将溥仪劫持到东北,从而完成了炮制伪满洲国的阴谋活动。
土肥原对岛国功劳卓著,深得主子的赞赏。他的职务、军衔几年内“三级跳”,
接二连三地被提升为大佐、少将、中将、大将。真正的红得发紫。
1945 年9 月13 日,他被联合国军司令官以战犯嫌疑逮捕,关押在横滨刑务
所。1946 年5 月3 日开始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列为甲级战犯予以审讯,1948 年
11 月12 日被判处绞刑,12 月23 日在东京巢鸭刑务所执行。
英国驻日大使罗伯特·克雷吉在他的《日本的真面目》一文中,维妙维肖地描
写了土肥原贤二:
“日本的既定政策就是在中国挑起各种争端,从各种挑衅事件中牟利。在所有
这一切阴谋诡计、阿谀讨好和凶相毕露的威胁声中,日本方面有一个小人物始终在
活跃地上窜下跳——那就是土肥原大佐所扮演的角色。……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
有他沾边,哪怕是写上几个字,作上一番鼓动,就注定要出乱子……他搞这一套的
功夫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他在中国各阶层中制造纠纷,一般是无往而不胜的,藉
此而为侵略者铺平道路。”这就是土肥原贤二的本质。
1935 年4 月,日本关东军司令官南次郎和华北驻屯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台伙
制定了“华北自治运动”计划,交给土肥原具体执行,此时他是关东军特务机关长。
恶棍再次行凶作恶的机会到了。他兴致勃勃地从伪满洲国启程,来到了北平。
于是,《秦土协定》应运而生。
这个协定是由“张北事件”引出来的这年6 月5 日,关东军特务机关的4 名没
有护照的日本人,在从多伦到张家口途中,经过察哈尔省阿巴嘎旗时,拒绝接受29
军132 师守卫城门的士兵检查,要强行通过,卫兵拔刀将其拦住,扣留。29 军军
长兼察哈尔省主席宋皙元得知此事后,于6 日将四个日本军人释放。
6 月11 日下午,张家口日本特务机关就此事向察哈尔省提出强烈抗议,认为
中国的士兵恐吓、侮辱了日本军官。他们唯恐事态不能扩大,立即添油加醋地将此
事向关东军司令部作了报告。
6 月17 日,南次郎在长春召见中国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和张家口日本特务机
关长松井源之助,密谋至深夜泡制了《对宋哲元交涉要领》,要点有:29 军撤至
长城西南;解散一切排日机关;宋哲元应向日方道歉,处罚“张北事件”的负责人。
南次郎指令土肥原去落实“要领”的各条款,限令他在两周内办妥。
土肥原两脚一并,向司令官许诺:“是,没问题。”这个大特务很会造舆论,
在“要领”未正式出笼前,他在北平四处活动,游说,声称:“关东军不会轻看这
次‘张北事件’的,我们会提最大要求,让宋主席去职,要132 师调开,当然也要
惩办肇事人员的。”土肥源进行了这番要挟后,转而来了点软的,如果中国政府能
自动答应这些要求,关东军将会好说好商量的。
土肥原一番软硬兼施的放风吹进了宋哲元的耳中,他愤然而怒:“如果是中央
调开我,甚至处分我,宋某绝对服从;如果是日本要罢免我,宋某坚决抗议。”土
肥原的要挟和宋哲元的愤怒,蒋委员长是否听到,无从查实。但是何应钦、汪精卫
听见是肯定无疑的,他们无法顾及宋主席的怒言,而是害怕土肥原的威胁,因而便
向蒋介石建议,“主动”将来哲元罢免。
汪精卫的逻辑是:“与其我们受人压迫而做,不如自己先自动去为之。”就这
样,“要领”还未出台,宋哲元的察哈尔省主席的职务就被行政院下令免除了,由
秦德纯暂时代理。土肥原便转而与秦德纯进行交涉,谈判。《秦上协定》是在北平
府右街秦德纯的住所诞生。那天,秦、土两人的谈判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多钟。土
肥原提出的要求条款比南次郎的“要领”还要苛刻,秦德纯婉转驳斥,试图拒绝。
由于他的据理力争,双方相持不下。上肥原笑里藏刀,不时地以狂言威胁,秦气得
脸色发青,当场吐血。最终秦根据国民党政府的指令,接受了土肥原的要求,签定
了《秦土协定》。其内容为:(一)对“张北事件”表示遗憾,将负责人员免职;
(二)撤消排日机关;(三)尊重日方在察哈尔省的正当行为;(四)第29 军撤
出昌平、延庆、大村堡以东地区及独石口至张家口长城线以北地区;(五)自6 月
23 日起两周内撤退完毕。秦德纯还同意日本在察哈尔省设置机场,聘请日本人为
军事顾问,不阻止日本在内蒙策动德王“自治”等等。
1932 年至1939 年任日本联合通信社上海分社社长的松本重治先生,在《战
前华北风云录》一书中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6 月23 日傍晚,‘联合’的无线收发报室通知我说,由北平分社拍来了重
要电报,内容为土肥原少将陪同驻北平武官高桥及张家口特务机关长松井,拜访了
在北平的察哈尔省代理主席秦德纯,要求宋哲元第29 军全部撤山长城线以北的察
哈尔省,秦德纯当即口头承认了日方的全部要求。但日本方面要求签订正式协定,
秦德纯说需要南京政府的同意,请求延期几日。到了27 日,秦向日方提出了正式
文件,这便是土肥原·秦德纯协定。……结果,邻接‘满洲国’西南边境的地区‘
安泰’了。相反,在中国国内,从5 月末开始,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失去了河
北省和察哈尔省,因此,抗日风潮顿时高涨起来,舆论严厉谴责行政院长兼外交部
长汪兆铭的罪责。汪兆铭也许是过于劳累,老毛病胆囊炎又犯了,7 月1 日住进了
上海法租界的诺尔医院。”汪兆铭即汪精卫。
《秦土协定》签字不久,秦德纯被正式任命为察省主席,接着又调任北平市市
长。
《秦土协定》生效后,29 军部分移驻河北。
在东三省、热河省被日寇占领以后,现在,察哈尔省又落入日寇的魔爪中。
这个贪得无厌的太阳帝国满足了吗?不!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侵吞整个中国。
自然他们非常明白,肥肉只能一口一口地吃,渗透、掠夺,分而治之,以达到
整体占有。下一个目标:夺取平津、河北,乃至华北实现“自治”。
四
一朵被风吹散了的云,又聚在一起。
差不多与《秦土协定》同时出笼的、由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和国
民党政府何应钦签的《何梅协定》,使洋洋得意的日寇在实现其罪恶目的路上又迈
进了一大步。资源丰富、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的河北省就这样落入了日本帝国的魔爪
下。
《何梅协定》的内容有:取消河北省内一切国民党部;第51 军撤退;中央军
全部离开河北省境;国民党政府通令全国,禁止排日活动。
有个扣子需要解开:日寇为什么要把51 军赶出河北省却让29 军从察哈尔省
移驻河北呢?
宋哲元不是蒋介石的嫡系,早年他随冯玉祥参加了反蒋的中原战争。日军认为,
宋哲元这样的国民党将领是有利用价值的。
在这里,还需要把“驻屯军”这个概念给读者作一解释。
外国军队可以在中国华北驻防,随时地向中国政府施加压力,肆意地镇压中国
人民,这始于1901 年清朝政府与英、俄、日、法、美等11国公使签订的中国蒙受
奇耻大辱的《辛丑条约》。
在华北的外国驻军中,以日本的驻军总数为最多,共1650 人。它在北京使馆
区就驻有400 人,所余的驻扎在天津、塘沽、秦皇岛、山海关等地。日本政府将其
命名为“清国驻屯军”,职能是负责“保护帝国公使馆、领事馆及帝国臣民”。驻
屯军司令部在天津日本租界地张园。1912年,日本政府将“清园驻屯军”更名为
“中国驻屯军”,因为司令部在天津,又称“天津驻屯军”,我国通常称“华北驻
屯军”。驻屯军司令部是日本政府设在中国华北地区的最高军事机关。1936 年之
前,驻屯军在北京和天津各设一个队部。
我们的话题继续回到《何梅协定》上。
与日军签署了协定的人自然是要执行协定所展示的各个条款。他们做人的心迹
很坦率:既然已经付出了灵魂的许诺,为什么还要久久的不肯起步?
日方限死的心须兑现的日期,中方一点也不敢含糊。此刻,“协定”已经由于
巴巴的条款变成了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图像了,你瞧——这是51 军的队伍,它
几乎是与驻天津的国民党党部同时停止了往日的正常运转,开始撤离这个城市。队
伍零零散散,羊拉屎一般,走得十分疲惫,使人感到是那微微吹来的风把它刮得七
倒八歪,不堪一击。51军没有打败仗,可是却比打了败仗还要懒散,还显得没有章
法。队伍缓缓地离开天津,又缓缓地路过保定,再缓缓地向西安移去。那里肯定不
是避风港,但这支善战的队伍却要窝在那里去。带队的首领是军长兼河北省主席于
学忠,他骑的那匹战马一颠一颠,使他的身躯一晃一晃地颤动着,军座的威严没倒,
你不觉得他是在撤退,而是从一个战场转到另一个战场去。于学忠也不是蒋介石的
嫡系,是属于地方实力派,历来主张抗日。起初,日寇通过亲日派对他进行拉拢,
他根本不吃鬼子的那一套,后来,日寇又指使暴徒三次谋刺他,也均未得逞。
不过,此刻于学忠已经被国民党政府罢免了河北省主席的职务,这是日方在《
何梅协定》中提出来的要求,限令国民党政府必须为之。开始,何应钦劝于学忠说
:“孝候兄,国家眼下到这个样子,让人心焦。
你一向是忠公体国的,在这艰难的时候,你若能表示辞一下职最好。出于全局
考虑,这是无可奈何的办法!”于学忠非常反感耳畔有这种嗡嗡声,他故作没听懂,
反问:“让我辞职?辞什么职啊?辞主席职啊?辞军长职啊?都辞?容我考虑考虑
吧!”何应钦也只好装哑巴,什么都不说,走了。不过,隔了一会儿,他又打来电
话紧催,完全是一种乞求的口气:“老兄,现在的时事太困难,外交很难办,你为
国家着想。最好还是辞职一下。”于学忠的口气比刚才更硬了,他问:“让我辞职
是中央提出的还是日方提出的?我们还是不是中国的官吏?日本人说怎么办我们就
不说二话跟着怎么办,将来还会有中国官吏没有?外交困难?也许是这样,可是不
管有多么难,总该讲理。我们不能做丧权辱国的事,辞职的事,我不能干。中央有
权,免我的职、撤我的职,我都服从。可是,如果因为日本人要撤我的职你们就让
我辞职,这太软弱,姓于的不干!”日寇并不会因为于学忠的强硬而放弃了《何梅
协定》所要求的内容。
他们步步逼来,不断加码,条件提得越来越苛刻。限令兑现“协定”各款项的
时间越来越紧迫。
国民党政府断然采取措施:下令罢免于学忠河北省主席职务,遗职由民政厅长
张厚琬代理。同时宣布了决定:划天津市直属行政院,任命亲日派王克敏出任市长。
于学忠率领队伍西行,西行。仿佛中国所有的空间都太小,难以容下这支为抗
日做了应做的事情的队伍。
他对天长叹数声,却并不紧催战马,任其慢慢地踏行。
随行的警卫兵捡起了一片树叶,掸掸,放在嘴边。不过,他没有吹什么曲调,
最后将树叶贴在脸蛋上。他好热!
远处一曲“走西口”,凄凉,哀婉,萦绕于山野,许久不散。
撤退的队伍行至一条河边,涛声吼叫着,像在送行。
五
还有两支队伍撤离河北省,西行。
他们是中央军第2 师和第25 师,分别由黄杰、关麟征二位师长带队。
去处:徐州和洛阳。
山那边是山,拐过弯去还是弯。队伍走得同样很艰难,很容易使人想起51 军
的撤离。
出天津时,它们和51 军的队伍是搅在一起的。不过,慢慢的,距离就拉开了,
那是因为归宿的方向不同。
弯弯的山路。两支队伍变得越来越细,拉成了两条弧线,飘忽飘忽,流向远方,
随时好像都会断线。这线最终也不会成为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关麟征师长此刻的心情完全像离娘的孩子一样悲凉、孤独。对蒋介石,他关某
人从来是满腔忠诚,以心相见;抵抗日寇,这是民众的呼唤,尽力为之。然而。谁
会想到,如今落了个这样的下场,被日寇赶出了河北. 蒋介石竟然连句保他的话都
没吐。可悲呀,可悲!
关师长又一次回头望了望雾霭缭绕中的、模模糊糊的北平的影子,霎时,悲愤、
怒怨、凄然相交的复杂感情缠绕在一起,无情地袭上心头,五脏六腑好疼!
他不由得想起了他的部队离开北平时的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难以言喻的、难
以忍耐的场面……
当时,他把团以上的军官召集起来,进行撤离动员。这是一间空空旷旷的会议
室,原先定了位的凳子不知被什么人搬去了不少,剩下的歪歪斜斜没规则地放着。
与会的数十名军官坐着的有,站着的也有,真个的“散兵游勇”,桌面上蒙着薄薄
的一层灰尘。不知什么人用手指在上面画出了曲里弯拐的犹如蚯蚓似的印迹。
会议室里显出的凄凉、清冷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他这个师长也失掉了昔日哪
种在部属面前盛气凌人的威严,半坐半靠地挤在墙角的一张桌子前,给大家刚念了
《何梅协定》关于撤军的内容,马上就有人发问:
“何梅?哪一国人,怎么没听说过呢?”他不得不作了解释:“哪一国都没有
这个人。何梅是两个人,何应钦,还有日本人梅津美治郎。”“噢,原来这样,一
个中国人,一个东洋鬼子!”一阵哄堂大笑。
下面,他宣布的蒋总裁关于军队调防的命令也被笑声吵声淹没得烟消云散。
笑后,便长时间的沉默。每个人心都像压上了一块重石。
师里决定把撤离的时间放在夜里,这是有道理的。指战员们一个个都变得浮躁、
火爆,仿佛一堆干柴,见火就燃,如果白天撤离,就不定会节外生枝地惹出多少恼
人的事情。就让夜幕为全师的指战员作一块遮羞布吧,黑灯瞎火的晚上悄悄地离去,
即使发生点意想不到的事,别人也难看到。不坐车,是步行,而且是长途夜行军,
到长辛店去登车。
这是个很不安静的夜。啄木鸟在远远的什么地方狠劲地啄着树干,它是啄这个
不同寻常的夜,啄每一颗烦躁的心。
队伍默然地行进着,竟没有任何响动,当然那种脚步声踩在地上是很沉重的,
只是太单调,也就显得十分寂寞……
关师长这时候想得更多的事是学生军训总队。那些孩子们此刻不知到哪里去了?
让他牵挂。
白天,他去宣布解散军训队的命令,还没等他把文件拿出来,学生们就像受惊
的羔羊一样围上来,谁也不说话,用求援的目光望着他。原来大家从风言风语中已
经得到了军训队解散的消息,谁也不愿相信它会是真的。这个军训总队是应爱国青
年的强烈要求而举办的,国家正面临着难以预测的危难,热血青年们谁不想用军人
的素质和要求把自己武装起来,随时准备奔赴疆场,为国尽忠。正在受训的三千余
名学生过着军事化的生活,学政治、学军事,一个个像充满气的足球,时刻要射向
企图侵吞中华民族的日寇强盗。现在他们从关师长的嘴里得到证实,军训总队确实
要解散,这是上面的命令,也是《何梅协定》中中方必须履行的条件。学生们愤怒
了,像煮沸的水一样躁动起来了,有的抱成一团痛哭流涕,有的三五成群围着关师
长质问:“为什么要做出这样大逆不道、违背民意的决定?”有的索性就做起了鼓
动性演说,抬高嗓门对大家说:
“我们不能做可以任人宰割的绵羊,我们不解散,我们要抗日!”他这个师长
在这种场合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劝导学生们,要大家理智一点,准备好撤离的工
作。为了长远的事业,我们只能这样,保存自己,抗日的神圣大业需要我们出力的
地方还多着呢!同学们都看出了师长的无奈、啥也不说了,只是哭,有的是大哭场。
先是几个孩子哭,后来是好多孩子都哭了起来。很快,整个军训总队一片哭声,哭
声一片。哭得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呆站在一旁,任同学们哭。他也记不得哭
了多长时间,突然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卖国贼绝没有好下场!”随之,整个
军训队又沸腾起来了,口号声一个接一个:“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卖国贼!”
……
激昂的口号声过后,也许同学们把心中的积愤发泄出来了。感到很疲劳了,军
训队平静了下来。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打捆行车,做着撤走的准备……
关师长离开军训总队走出好远了,还听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
哭声,不像是学生的哭声,抽抽泣泣,时断时续,声音很苍老。
他的脚步被这哭声拖住了,不由循着那哭声走去,想看看究竟是谁在伤心地流
泪。
在一间破旧的茅草房前他站往了,这儿曾是个马厩,此时房前房后堆满了零零
散散的粪便,好像多少年都没有使用过的一间遗弃了的破屋。奇怪,明明刚才还听
见那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怎么霎时变得悄不声的没一点响动了?
关师长轻轻推开用竹杆编成的半虚掩着的门,一看,呈现在眼前的惨景令他心
寒: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老者像一堆骷髅似的卷缩在墙角的乱柴堆中。他脸
上的五官已经被脏兮兮的污秽涂抹得难以分辨了。唯有那双无神的眼睛在怯生生打
量着来人。可以看出,他饥饿至极,定是多日没有进食了。
“你是什么人?”关师长满脑子的疑团,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跑进军营的,为什
么没有人发现?
老者不回话,只是那双没神的眼睛闭上了,像一盏奄奄一息的小油灯灭了。
“我在问你话,你是从哪儿来的?知道吗,这里是军营,不许外人进来的!”
关师长的声音很和缓,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在这样一个也许很快就被饥饿夺去生
命的人面前发威,实在是一种罪过。
老者的眼睛又从那一团松软的、折折皱皱的肉团里睁开了,仍然没有一点神气。
他有气无力地给眼前这位在他看来威风凛凛的长官讲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像马上
就要断掉的游丝。但是,关师长还是听清了,老人说他是从关外来的,唯一的儿子
五年前当了兵,他是来找儿子的。
关师长什么也没说,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离开了马厩。他只有一个祝愿:这位恐怕永远也找不到儿子的老人能多活些
时间。儿子走了,平津乃至河北大地上暂时没有中国的军队了。老人的儿子也许开
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出了马厩,在外面站了好久,才慢慢地向帅部走去,脚步很
沉。他紧紧地咬着嘴唇,才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缓缓行进的军车在痛哭!
两条深沉的车辙里灌着的却不仅仅是泪水。
整个华北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51 军、还有中央军撤离河北省后,这里不会也不可能成为一片空白。
它将要变成一片汪洋,横行一时的野兽不被淹没,善良的民众就要遭殃。
二者必具其一,不会有另一个结局。
华北温凉的夏夜,中国已开始流浪。
那个身无半文的老人从干柴堆里挣扎起来,他没有追赶队伍,却扑进了那一片
滔滔海浪之中……
--------
六
狗咀嚼着日头,太阳掉下来的碎片意外地变成了缕缕笑容。
日寇突然改变了策略,变直接武力侵占为主要采取政治谋略,即策动华北自治
运动,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
恶人的美梦做得总是格外甜蜜,而且有时还能得以实现。只是为了过瘾,因为
他们知道自己的“实现”是昙花一显。日军已经取得了他们实现华北自治的第一步
胜利:扫清障碍。他们得意忘形,跃跃欲试地向第二十步骤逼进:选择屈从于日本
的角色,成立华北自治政权。
说穿了,鬼子需要一个由它们自己操纵的傀儡。
谁是这个对象?
宋哲元。
日本人瞧上了他。
蒋介石也在物色他在华北的人选。在经过多次的筛选、比较之后,最后也把目
光落到了宋哲元身上。
当年的一个日本战地记者,对宋哲元的外表作了这样简洁的描写:
“他矮个,发胖,身穿中式服装,光头,留着中国式胡须。身长五尺开外,体
格魁梧,显示出山东出身的军人风采。”宋哲元留给许多人很深的印象便是这“光
头、胡须”,有的时候头上还扣一顶瓜皮帽。日本记者没有把这个富有个性的帽子
写上一笔,实在是个遗憾。
他是一级陆军上将,是冯玉洋的主要将领之一。1885 年10 月出生于山东省
乐陵县,字明轩。1924 年10 月冯玉祥发动著名的“北京政变”后,脱离了直系
军阀,将部队改编为国民革命第二集团军,宋哲元历任第四方面军总指挥、第29
军军长、察哈尔省主席、平津卫戍司令、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兼任过陕西省主
席、河北省主席、冀察绥靖公署主任。
早在1921 年,宋哲元在冯玉祥麾下当旅长时,就出类拔萃,与其它四个旅长
张之江、李鸣钟、鹿仲麟、刘郁芬,被人们称为“五虎上将”。
1929 年,在蒋介石与冯玉祥的矛盾公开化后,宋哲元等十名国民党将领通电
冯玉祥和阎锡山,谴责国民政府。宋哲元等被国民政府下令通缉。
蒋介石的军队五路出兵,向冯军压来。于是爆发了中原之战,冯军败退,宋哲
元被迫率兵退入陕西。1930 年,冯玉祥、阎锡山组成反蒋联盟,经过五个月混战,
再度失败,宋哲元也失去了实力。
纵观宋哲元的历史,最闪现光彩的一页,莫过于长城抗战了,他的“抗日英雄”
的称谓就是在这次战斗中赢得的。从1933 年2 月底开始,日军进攻热河,占领承
德,接着向长城各口进军,到5 月31 日国民党政府同日本签订《塘沽协定》,长
城抗战方告结束。在长达三个月的激烈战斗中,宋哲元和29 军的官兵们浴血抗敌,
万死不辞。一度,敌我双方争夺高地,形成对峙,连日激战,伤亡惨重,久攻不下。
宋哲元和副军长秦德纯以及师长冯治安、张自忠亲临最前线指挥作战,用夜战、近
战出其不意地打击日军、击毙击伤敌人百余名,并缴获大批武器。在数个月的对峙
中,宋哲元率领部队坚守阵地,始终未被日军突破。战斗至4 月中旬,日军突然打
开了友军的防守阵地,使宋部处于腹背受敌的险境,迫使宋部不得不撤退到通州,
于是,日军攻占了长城各要隘,并直逼北平城下。
后来,宋哲元在回忆长城战斗时,这样形容将士们的杀敌士气:
“29 军的将士早就对日军憋着一口气,杀起鬼子来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好利
索!”每每提起在长城战斗中牺牲的官兵,宋哲元心里就很痛惜,他多次告诫自己
的部属:我们有幸话着的人应该把他们未了的事情分担一些。
他总是尽量要求自己这样去做。
宋哲元对待共产党的态度一贯很明朗:他赞成反共但不赞成“剿共”。他常说,
共产主义在中国成不了气候,主张“枪口不对内”,“中国人不杀中国人”。对中
共领导的抗日救亡运动,他不主张进行血腥镇压,但也不愿意在他的地盘上出现这
样的运动。
在与日本人交往中,宋哲元很有分寸,因为他怕国人骂他是汉奸、卖国贼。
还是在“九一八事变”刚发生后,他就发出通电,提出对日作战。
遗憾的是他的通电没有促成蒋介石的抗战。也许这是宋哲无意料中的结果,所
以他不感到意外。有这么一件事也许可以说明宋在与日本人接触中所持的谨小慎微
态度:那年,他在天津为母亲作寿时,日本驻屯军司令官亲自登门祝寿,当时宋哲
元不在,司令官将一只据说是日本天皇专门从东京派军舰直接送来作寿礼的大瓷花
瓶留在了宋家。后来,宋哲元知道了此事,立即要把寿礼退回。别人劝他万万不可
如此行事,这样会伤两国和气,这是大事。宋哲元一气之下,便将瓷花瓶砸了。
这就是宋哲元,一个尚有民族气节但并没有下最后决心与日寇决战一场,还在
犹犹豫豫时进时退的集国民党在华北地区军政大权于一身的重要人物。
日军相中了他,在他身上打王意。是因为:宋哲元是反蒋的冯玉祥旧部,眼下
属“骑墙派”。将他留任在华北绝对比蒋介石另安排一个心腹要有用得多。
显然,蒋总裁看穿了日本人这极其毒辣的一手,便设法要挫败其阴谋,他先一
步地以国民政府的名义,向宋哲元及其所属几个师长授予了青天白日勋章。刚过一
月,又任命宋哲元为平津卫戍司令,同时撤消了国民党行政院驻北平政务委员会。
双方都在争取、拉拢宋哲元这个实力人物,他会倒在谁的怀里?
1935 年9 月24 日,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正式提出对华北的三点主张:
(一)把反满抗日分子彻底驱逐出华北;(二)华北经济圈独立;(三)通过华北
五省的军事合作,防止赤化。
日寇侵吞华北的血口在继续急剧变大。
10 月4 日,日本内阁通过了《鼓励华北自治案》和《外、陆、海三相关于对
华政策的谅解》,在这些文件里,将广田外相在日本第68 次议会上的演说,即所
谓“广田三原则”公诸于世:
(一)中国应该首先彻底取缔排日,并抛弃依赖欧美政策,采取亲日政策。
(二)中国最终应该正式承认满洲国,暂时可对满洲国作事实上的承认,反满
洲政策自然放弃。华北与满洲接壤的地区应实行经济、文化融通与提携。
(三)来自外蒙的赤化是日满支三国的共同威胁,中国应依日本排除威胁的希
望在与外蒙接壤地带作各种合作设施。
紧锣密鼓,恨不能一步登天——这便是日本帝国策动华北自治的基本心态。中
国人有句俗话:“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日本人摇摇头,说:
不,应该口一张就变成个胖子才对。
没有突破口一切都白搭。他们非常明白这个浅显却并不是一下子就能付诸行动
的道理。抓住宋哲元不放,对,就从策动他开始。
但是,一次次碰壁。当然,偶尔也有奏效的时候。
宋哲元很有点稳坐钓鱼台的气度,不点头也不气恼。
日方代表到北平向宋哲元提出《华北高度自治案》,限期宋在10 日内宣布自
治。
随之便是日军的武力配合:关东军司令官下令调动部分陆军集中在山海关和古
北口,部分海军军舰驶向大沽口。日军的飞机像蝗虫一样每天在北平上空掠过。
不能不说是强大的压力,但宋哲元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时限已到,他没有
宣布自治,也没有给日方一个明确的答复。
别说是日本人,就是蒋介石此刻对宋哲元也有些费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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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土肥原贤二来到了北平。
从东北动身时,他对完成此行所担负的使命满怀信心:“没问题,我一定会努
力组织起华北自治政府。”对谁他都是这么说,那份自信从眉眼间足足地溢出来了。
土肥原的工作分为两步走,第一步是切切实实地掌握冀东亲日派殷汝耕;第二
步说服宋哲元与殷汝耕合作。
通过殷汝耕来控制冀东,这是土肥原走的一步高棋,算他有“眼光”。
冀东,泛指河北省东北部处于热河省和平津之间的20 多个县市,著名的开滦
煤矿、天然良港秦皇岛都在这里,通往伪满洲国的铁路干线也必须从这里经过。日
本帝国垂涎这块农业发达、资源丰厚的小绿洲已经好久了。按《塘沽协定》划分,
这里属于停战区,区内的治安由中国保安队负责,中国军队与日军均不得进入。可
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河北省将冀东分为东西两个行政区,西半部以通州为中心,称蓟密行政督察区。
东半部以唐山为中心,称滦榆行政督察区。在这片停战区执勤的保安队的大小头目
都是日方指派或推荐的,殷汝耕是停战的“最高”行政长官。开始,由日方推荐殷
相任蓟密行政督察区专员,滦榆行政督察区专员由陶尚铭担任。陶曾在国民党政府
外文部任过职,对日本军部的话并不是那么顺从,所以殷、陶之间矛盾迭起。后来,
陶便愤然辞职,殷就顺理成章地兼任了“滦榆”的专员。
殷汝耕是货真价实的日寇走狗,中华民族的败类。他曾两度东渡日本,分别在
鹿儿岛第一高等学校工科和早稻田大学学习,归国后使自己全面“东洋化”,身著
和服,口操日语,手挽日妻,……。他和土肥原等日本实力人物打得火热,求荣华
富贵。他曾参与了《淞沪停战协定》、《塘沽协定》的谈判,以出卖祖国主权为乐。
土肥原现在要把宋哲元和殷汝耕捏在一起,从而达到控制:华北的目的。从地
理位置上看,平津地区的西、北两面已经被日军所控制,如果冀东再落入他们手中,
则又可以从东面对平津加以包围。这样,最终侵吞平津乃至整个华北就是手到擒拿
的事了。
土肥原频繁接触宋哲元,有时一天三次不请自到,上门讨好,外加威逼。
宋哲元始终没有答应。与蒋介石分庭抗礼这是他从开始跟冯玉祥将军时就抱定
的心愿,现在要他沦为汉奸,宋某不愿上钩。
土肥原虽然十分恼火,却没有失望。随之而来的是对宋哲元的最后通牒:11
月20 日是限定实行“自治”的最后时间。土肥原显得异常坚决,他扬言:如果在
规定的时间还不兑现,我们会派5 个日本师团到华北,6 个师团到山东。
宋哲元的承受力是有限的,在离土肥原的限期只剩下四天时,他给蒋介石发了
份电报,既倾诉苦衷,又施加压力。电文说:
“华北局势受环境压迫,危险万分,时下日方又以兵力威胁,更属刻不容缓,
日方要求:(一)地方自治。(二)脱离中央。哲元对此丧权辱国之事,决不去做,
已均予以拒绝。……
但力量薄弱,只能支持一时,不能永久。伏乞钧座速示最后整个方针,或派大
员来平指导,以全大局,不胜迫切待命之至。”这时候,土肥原仍在不失时机到宋
府威逼利诱,一次次通报日军大军压境的声势。19 日午后宋哲元送走了登门“拜
访”的土肥原后,立即离开北平到天津探望老母去了。
土肥原跟脚追到天津……
宋哲元仍然软顶硬拖,就是不给日方明确的签复。
日寇按捺不住难以等待的焦急心情,于11 月25 日将蓟密、滦榆两区合并为
滦蓟区,并把不属于停战区的昌平、宝坻、香河、宁河四县也纳其中,在通州成立
了所谓“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儿皇帝”殷汝耕被封为委员长。
土肥原显然是一种完成了使命后的轻松喜悦之神态,对新政府的成立表示倾心
的祝贺,他在天津某饭店秘谋大计的会上,喜滋滋地对殷汝耕说:
“殷君,我们就以香槟举杯祝贺成功吧!”日本人很喜欢中国的香槟酒,土肥
原在喜庆的日子里不能不提到它。
殷汝耕这时候巴不得将天津所有的香槟酒买来与主子倾底而干。不料,全市的
香槟酒已脱销,他不得不改变主意,赶忙向土肥原献媚:
“咱们用日本酒庆贺比香槟更有意义。”土肥原听了,一击殷汝耕的肩头,眉
飞色舞地说:“殷兄,你大大的忠心帝国,难得!难得!华北的天下非你莫属。”
庆功宴席至深夜方散。天上无月,厚厚的乌云笼罩着四方。殷汝耕急于到新政府去
坐第一把交椅,连夜摸黑驱车驶向通州。
蒋介石根本不给日方好脸色看,面对日寇的为所欲为,他断然采取了几项措施
:
撤消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派何应钦为行政院驻平长官;派宋哲元担任冀察绥
靖主任;罢免殷汝耕,拿办。撤消滦榆、蓟密两区专员公署。
中国驻日本大使馆奉命要求日本政府制止日本华北驻屯军蔑视中国主权的言行。
不能说蒋介石这几条措施都是做给日本人的,另外的一层“杀鸡给猴看”的含
意绝对不可低估:宋哲元,你不要在我老蒋面前跷二郎腿,我有能力和气派收拾你。
殷汝耕不是被缉拿了吗?还有,何应钦北上代表南京政府就任驻平长官,说明华北
不是你的独霸天下。
日本人并没有被南京政府的强硬态度唬住,他们限期宋哲元宣布“自治”的要
求没有取消,只是时间又放宽了几天。
宋哲元颇有点两头受夹攻的感觉。谁都在拉他,谁也都在打他。这还是人么?
一气之下,他便称病到西山休息去了。
对于蒋介石新委任的冀察绥靖主任的职务,宋哲元坚辞不就,连连给南京政府
发去电报表达了这个意思。
何应钦奉蒋介石之命匆匆北上,与宋哲元商讨安定华北的方案。没想,宋哲元
只和他照了个面,敷衍几句,就躲而不见了。宋哲元知道南京派这个“驻平长官”
的良苦用心,不愿让姓何的分化自己的权力。
与此同时,日军的15 架飞机列队在北平低空盘旋,何应钦的居仁堂收到了殷
汝耕署名的传单,要求南京政府响应“自治”。这是明目张胆地赶何应钦走。
何如坐针毯、如过火海。他感到自己随时都有把命搭在这里的危险。
担任北平城防任务的29 军的师长冯治安觉得这时候该给自己的军座宋哲元说
句话了,便在呜呜的飞机声中请见何应钦,给他说宽心话:“首长,请你放心,你
在北平的安全,我完全可以负责。”何应钦对于冯师长的关照自然要表示感谢,但
是他总觉得姓冯的这话说得有点欺人太甚,这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我何应钦的
生命完全掌握在29 军手中吗?他妈的,准是宋哲元教他的师长来羞辱我何应钦的。
真不是东西!
何应钦也是腹背受敌呀。别说他,就是把蒋总裁搭上,也难以承受眼下北平这
超负荷的压力。何几经请示总裁,又和来平的几位要员商量,决定成立“冀察政务
委员会”。
当日,何应钦与秦德纯、萧振瀛等人拟定了一个“暂纡组织大纲十二条”,规
定由宋哲元任委员长兼绥靖主任,管辖河北、察哈尔两省和北平天津两市。第二天,
萧振瀛赴天津,向土肥原、多田骏转告了这个方案。之后,何应钦、宋哲元见面,
对于设置冀察政务委员会一案作出最后协商。
全国人民用极大的愤怒回击即将诞生的这个机构。这是向日本帝国主义妥协、
投降的机构。首先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北平学联举行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反对
“华北自治”。全国各地的学生以及民众跟着从北平街头传来的怒涛也纷纷举行示
威活动。
即使在南京方面也不可能没有人谴责宋哲元等人勾结日本的行径。
监察院还特地举行紧急会议,建议政府下令惩办降敌辱国的宋哲元。国民党
“北方元老”张继难以按捺一腔激怒,找到蒋介石痛哭流涕地怒骂宋哲无,恳求中
央严办这个卖国贼子。蒋介石自有他的考虑和打算,这样回答张继与一切不同意成
立冀察政务委员会的人:单去责怪宋哲元不是办法,他奉命于败军之际,受任于危
难之时,撑持华北危局,一切都本中央意旨行事,我们不会真心与日本合作的。
显然,蒋介石没有不批准设置冀察政务委员会的意思,但是何应钦心里却有点
发毛,唯恐蒋介石把这事“搁浅”,便努力地给蒋做工作,终于,他如愿以偿,国
民党南京政府在12 月11 日发布了《国民党政府组织冀察政务委员会的命令》,
预定12 月16 日成立。宋哲元任委员长,日本推荐汉奸王揖唐、王克敏、曹汝霖
为委员。
众怒难犯。举国上下都在声讨出卖国家的人,处处可见这样的标语口号:“‘
政委会’是变相的华北自治,我们坚决反对这个丧权辱国的机构”。何应钦在北平
根本无法呆下去,每日每夜都有成群结队的人在他住所的街上或门前示威,叫响着
他的名字骂他。他不仅仅是处境尴尬,而是生命安全也没有保证了。于是,12 日
晚他悄不声地乘平汉线专车返回南京。国民党当局不得不宣布“政务会”延期成立。
蒋介石的主意没变,南京政府也没有收回成立“政委会”的命令,何应钦更是
贼心不死,铁了心要设置这个机构。1935 年12 月18 日,冀察政务委员会在北
平外交大楼举行了成立仪式。主办的当局如临大敌,当天一早就在外交部街及东单
牌楼一带布置大批军警,戒备森严。大会是悄悄举行的,会前未敢公布日期,所以
会场十分冷落,仪式也很简单。
宋哲元和及其它委员出席了成立仪式。宋哲元致开幕词,从他的神态、表情能
看出,他的某些企求得到满足,因而显得颇为称心。但是,细心人还能看出,他仍
然有心病,这毕竟是鬼子们下了力气扶植起来的一个政权,鬼子,侵略中国的日本
鬼子呀!所以,他的眉头有时皱得像核桃皮,不讲话。开幕词就几句话,讲得简单、
含糊,完全是客套话,看不出任何倾向性,使人感到他很滑头。
相比之下,他在当天发表的“就职演说”就有些分量了,那是一篇他心灵的自
白:
“应本善邻原则、力谋邦文之亲睦,凡以平等互惠待我者,皆我友也。况自《
塘沽协定》以来,冀察两省与日本有特殊关系,为两国利害计,为东亚和平计,尤
应互维互助,实行真正辛善,哲元愿以最大之诚意,为最后之努力。”如果不用指
名道姓地点出这番话出自谁的口,大概一般人不会想到这是长城抗日战斗中那位
“抗日英雄”的心迹。当然,人们绝对不会用他的言语去定论他的行动,更重要的
是大家要看他怎么做。
冀察政务委员会是一个特殊的机构,属于半自治政权,它既同国民党有联系,
又同日军有联系;它不同于国民党政府领导下的各省的地方政权,也不是日本帝国
主义所要求的那种“高度自治”的傀儡政权。这实际上是日本蚕食华北的侵略政策
与国民党政府的妥协退让政策相结合的产物。也有人说它是变相的“自治”政权,
这是很确切的评价。
作为宋哲元本人,他也是在历史的夹缝中“忍辱负重”,苦撑局面。
他的工作既受到日本军方的干扰,又得听命干南京的蒋介石。日方企图逼迫宋
哲无进一步脱离南京政府,而提出了“华北明朗化”的要求,以使宋哲元投向日本
的怀抱。蒋介石的算盘珠子也拨得蛮如意,他一再派人给宋哲元送去亲笔信,要他
“忍辱负重”,拖延时间,明明白白告诉他:我们赢得了时间就赢得了胜利。宋哲
元难做人了,双方都有压力,两边都有诱惑,怎么办?他经过一番苦想、权衡,终
于有了对付日本的策略。对日本提出的无理要求他的对策是:“不说硬话不做软事”。
他要求自己的部下对日本要“表面亲善,实际敷衍,绝不屈服”。
日本方面曾极力干涉冀察政务委员会的人选,想尽多地把亲日派塞到各个重要
岗位上。最初,他们推荐了三十多人的名单,其中一大半是他们的心腹,宋哲元拒
绝了。后来经过何应钦与日方反复协商,由国民党政府公布了一个17 人的名单。
17 人中,属于东北军系统的4 人,属于西北军系统的6 人,这10 人是反日的实
力派,是宋哲元力争的结果。
对于政务委员会中的亲日派,宋哲元的态度很明确:他不可能把他们排除掉,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他需要他们平衡自己的心态。但是,他不允许这些人在他的
手下胡做非为。他们公开的出卖国家同时也出卖自己的灵魂,他卑视这些人。姓宋
的虽然主张中日亲善,但他有脊梁骨,他还不会堕落到在鬼子的胯下爬行。
日方在政务委员会安排的亲信主要有:
潘毓桂任政务处长;陈中浮任外交委员会主任;陈觉生任交通委员会主任兼北
宁铁路局局长。
王揖唐任委员会常委。
这些人身居要职,能量很大,国人对他们无不恨得咬牙切齿。这,宋哲元心里
是有数的,基本的态度是:像对待政务委员会其它各派系势力代表人物一样。一律
给以礼遇,但是当他们做出十分扎眼的有损国格和宋哲元脸面的事情时,便毫不客
气地坚决除名。
宋哲元是军人性格,说一不二,有话音就有行动。
宋哲元硬,日本人也不会软,他们把自己的势力安插进来就是为了给宋哲元施
加压力,使政务委员会成为得心应手的工具。那是政务委员会成立不久,宋哲元接
到了潘毓桂、陈觉生等人递上来的一份“冀察自治方案”和“自治政府组织法”,
让他审批。
宋看完这份报告,心里的火气直冲脑门,他把潘、陈二人找来,责问他们:
“你们的心劲不小啊,汉奸殷汝耕费尽心血没有于成的事,看来你们是死心踏
地的要干成功!”一语戳到疼处,潘毓桂们的额上立即渗出了汗珠。他们的这个
“自治方案”与殷汝耕的那个方案几乎一模一样,这些人就是要把华北从政治、经
济以至信仰,一律纳入日本统治之下。
宋哲元的火气还没消去,他进一步逼问道:
“是谁指派你们搞这个方案的?蒋总裁、还是华北的民众?”潘毓桂们额上的
汗珠又渗出一层,他们无言答对。
宋哲元早就知道,他们的这个方案是在接替土肥原担任北平特务机关长的松室
孝良亲自授意下出笼的,他就要问这些日本人的亲信们,要他们交出自己的“后台
老板”。见潘、陈只是言词闪烁地支吾着说不出什么名堂,宋哲元便将文件当场撕
毁,摔在了潘毓桂面前。
土肥原没有办成的事松室孝良同样也达不到目的。
宋哲无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身边有这样的日本暗探存在,随之他就对冀察政务委
员会进行了清理,先撤了潘毓桂的政务处长职务,换上了跟随自己多年的秘书长杨
兆庚。就在这时候,王揖唐又公开站出来强烈要求实行华北独立,未哲元坚决拒绝,
两人发生争吵。宋下令将王免职。
一不做二不休,随后宋又借故驱逐了陈中孚,把外交委员会主任换上自己的儿
女亲家贾德耀,然后让29 军参谋长张维藩担任平绥铁路局局长,以与陈觉生的北
宁铁路局长相抗衡。
宋哲元该松口气了吧!不。他说:只要冀察政务委员会存在一天,日本人就一
天也不会让它安生。我已经做好了应付一切麻烦事的足够准备。
这期间,天津市市长肖振瀛被迫辞职。原因是肖总是背着宋哲元答应日本提出
的一些无理要求,29 军的将领对此极为不满。想想看,一市之长,失去了自己所
辖地面上实力派军方的支持、不仅仅是不支持的中立态度而是强烈反对时,他还能
存在一天吗?天津市市长空缺,谁来顶缺?
日本方面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安排自己亲信的极好时机;宋哲元也不会使日
方的愿望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得以实现。
谁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谁都在防着对方的进攻、而自己又绝对不会放弃进攻。
日方推荐他们所豢养的直系余孽齐燮元担任天津市长。
宋哲元断然拒绝。
日方在变化着花招,他们开出了一张不能出任天津市长的19 人名单,来限制
宋哲元。
宋根本不理睬这个名单,按自己既定的方针行事,建议南京国民党中央将察哈
尔省主席张自忠调为天津市长。这是蒋介石早就所盼的,很快就批准了。
在此之前,蒋就起过一个心思:用张代宋。蒋介石对宋哲元存有戒心这是由来
已久的事了,也在情理之中。因为蒋的肚量再大,也不会允许一个曾反对过他的主
要对手长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晃悠。蒋想控制华北军政大权之心一日不灭,就一日
不可能不设法让宋哲元靠边。于是,就在冀察政务委员会政权诞生不久,他就特派
前西北军二号人物鹿钟麟到北平策反。他得到了一些消息,宋哲元与张自忠之间有
矛盾,便想利用这种矛盾,促其内部分化,最后顺其自然地以张代宋。哪知,鹿钟
麟来到北平一了解,宋与张的矛盾并不像传说的那么剧烈,更重要的是张自忠对南
京方面并没有多少好感。蒋介石的此次策反也就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实际意义了。
蒋介石一直想把宋哲元搞掉,但由于难以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却一直没有搞掉。
他们的维妙关系就这么若即若离维系着,犹如沙漠里的幻景,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但总也消失不了……蒋、宋都是具体的人,他们不可能逃脱人世间的所有的喜、怒、
哀、乐。只能这样说:他们遇到的矛盾肯定会比普通人更多,更激烈,因而也更使
其烦恼。
宋哲元总是两头奔忙:29 军——政务委员会;政务委员会——29 军。
两头都是他宣泄自己情绪的场所。一次,宋给官兵们训话,他突然给大家提了
个问题,问:
“我们的敌人是谁?”官兵们齐声回答:“日本军阀!”宋哲元点了点头,但
是好像还不放心,又叮嘱大家说:
“你们心里明白就好,不要那么大声喧嚷。哦!千叫唤那是一个钱也不值的。
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坚忍’与‘备战’并行并重的。你们千万要牢牢记住呀!”这
话乍听含含糊糊,好像缺少主语。但是稍微一琢磨全能明白,即是说给南京方面听
哩!
开会下来,有人给宋哲元递了个话,说眼下国人对29 军的首脑人物对待日本
帝国主义暖昧不明的态度有所微词,舆论界很不满。宋哲元听了显得格外激动,忿
忿不平地说:
“张学良走了,何应钦走了,华北就应该白白送给日本人吗?中央要我负责,
守大门,又要我本着不抵抗政策,与日本敷衍,又骂我投降日本当汉奸,你看这日
子怎么过?”他冷笑一声,声音低了下来:“不管人家骂我们是石敬圹也好,是张
邦昌也好,咱们不卖国,不投降,问心无愧,管他妈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懒得
理他!”继张自忠调为天津市市长之后,宋哲元又让刘汝明任察哈尔省主席,随之,
他便建议将冯治安委任为河北省省长、赵登禹为河北省保安司令。至此,平、津、
冀、察两省两市之大权全操于29 军将领之手了。
--------
八
应该承认这个事实:日本帝国主义从1935 年开始策动的“华北自治”运动,
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这表明他们用政治手段侵吞华北的阴谋遭到失败。
新接任的华北驻屯军司令官田代皖一郎气得耳旁的一撮毛都翘了起来。他从天
津专程赶到北平,问他的部属:
“我们的‘自治’没有成功,什么的原因?你们还有什么招?”部属们大眼瞪
小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田代又回到天津,还用那句话间他们在天津的官员,同样没人回答。
田代没有疯,但是他说了一句疯话加浑话:八格牙鲁,我们的帝国八格牙鲁!
留下这句浑话,他又到北平去了……
中日的矛盾没有解决,也不会解决。双方正在向战争的道路上迈进,且步伐越
来越快。
从1936 年初开始,日本又改变了策略,用以经济手段为主来侵略、控制华北。
1936 年8 月11 日,日本内阁在《对华施策》中表现了急欲占有华北资源的
野心:“处理华北的重点,在于使该地区作为防共和亲日、满的特殊地带,同时有
利于获得国防资源和扩充交通设备,一方面可以防备苏联的侵入,另一方面成为实
现日、满、华三国合作互助的基础。”同一天,日本内阁在《第二次处理华北纲要
》中则更明确地露出了带血的贪婪的牙齿:以中日经济合作,造成中日不可分割的
局面,形成日、满、华经济集团,使华北政权保持亲日态度,特别是要迅速开发日
本国防需要的资源。
把这些称作日本全面掠夺华北资源的经济侵略计划并不过分。他们要梦想成真,
便时刻进行着使蓝图变成现实的或是海盗式的夺抢或是强人之难的要求。
田代皖一郎向宋哲元发出通牒,胁迫他成立“华北国”。遭宋哲元拒绝。
田代皖一郎退一步,以退掩进,又提出了“中日经济提携”具体计划。
宋哲元没言声,当然也没摇头。
就在这时候,南京政府电告宋哲元,对外协商及与外人合资的事业都必须与中
央主管部会洽商。这实际上是拒绝了田代的要求。
日军非常恼火,田代拳头狠劲地砸在了桌子上,一瓶茶水滚翻在地。
他们最恼火的还不是这些。田代以及站在田代身后许许多多的大大小小的头头
脑脑们尤其可怕的是风起云涌的中国民众抗日救亡运动。这是可以与曾经抵挡过无
数次侵略者的万里长城齐名媲美的另一道铜墙铁壁。
中国的大地此刻到处是一片由仇恨的烈火点燃起来的能焚烧一切淹没一切的汪
洋大海。企图偷走太阳的人必然会变成被烧死的野兽。
这个谁也抹不掉的基本事实不仅被当时的实践、也被后来的实践一再的验证,
因而成为亘古不变的评估:日本强盗的烧杀掠夺越疯狂,它从正义在胸的民众手中
得到的惩罚就越丰盈。
这是一组记载东北抗日联军最初打击日寇的历史数字:
“1932 年,日本关东军死伤突破了三万人;1933 年死伤高达四万二千余人
;1934 年死伤近五万五千人。为了维护日本在中国的统治,关东军出动了仅有的
三个师团的主力‘讨伐’抗日武装,如果按兵力和时间计算,关东军付出了十倍的
努力还不能充分达到目的。”这就是一切侵略者无法抗拒的应得的报应。
华北大地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睁开了愤怒的眼睛,直视着强盗手中的酒杯。
1935 年11 月,就在日寇不遗余力地通牒宋哲元宣布“自治”的时候,清华
大学等十校学生联名发表了《为抗日救国争自由宣言》,义愤填膺地揭露日本帝国
主义的暴行以及禁止抗日的人的嘴脸,向国民党政府提出要抗日救国的自由。多么
滑稽,抗日受限制,救国没自由!十校的宣言立即得到北平其它大中学校的支持、
响应。11 月18 日,北平各校成立了学生联合会。12 月初,北平学生联合会决
定于12 月9 日举行一次大规模的请愿游行。随之,指挥总部、纠察队、交通队、
救护队和宣传队都成立了。
12 月9 日清晨,北平市的万余名学生在民众的大力支持下,冒着严寒,走向
街头,举行游行示威。他们响亮的口号震撼民心:“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
华北防共自治”,“武装保卫华北”……民心沸腾,众志成城。学生要求向南京政
府驻平长官何应钦面交请愿书,何应钦根本不在他住的中南海居仁堂,躲进了西山
的别墅,拒绝会见学生代表。
尤其令人气愤的是警察对学生的爱国正义行动采取残酷的镇压手段,他们封闭
了西直门,阻止学生入城参加游行,派出军警用水龙驱散游行队伍。用大刀、木棍
袭击游行学生,逮捕三十余人,打伤一百多人。
这就是震惊历史的“一二·九运动”。
华北大地到处是民众为日寇设置的陷阱。
太行山的石头已经在燃烧,为遍野越烧越旺的抗日烈火增添了一缕光焰。
也是在这时候,发生在南京的同样是震惊历史的“汪精卫遇刺”事件,也许更
能说明日寇在中国民众中培植的仇恨达到了怎样一种不可遏止的程度。
1935 年11 月1 日,国民党六中全会开幕,出席大会的中央委员一百多人,
除桂系李宗仁、白崇禧未出席外,冯王祥、陈济棠、阎锡山等均参加了会议。蒋介
石很得意地说:“这次全会显示国内趋于团结的喜人形势。”9 点钟,中央委员们
从紫金山中山陵谒陵之后回到湖南路中央党部举行了开幕式。会后,代表们步出大
礼堂,集合到中央政治会议厅前等候摄影。可是蒋介石迟迟不到场,合影无法进行。
代表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摄影机前。静悄悄地等候着。
蒋还是没有来。
也许主持会务工作的人觉得这样无限度地等下去不是个办法,就只好宣布拍照。
9 点35 分摄影完毕。缺了主帅,气氛有些沉闷,照片上每个人的脸肯定是半阴半
晴。
正当代表们转身要迈上台阶,打算登楼进入会议室接着开会时,突然从照相机、
电影机旁的记者群中“叭”射出一颗子弹,命中姑在第一排正在转身的汪精卫的左
眼外角下左颧骨。汪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又飞来第二颗子弹,命中了
左臂腕部。汪满脸是血,疼痛难忍,他懵了,直愣愣地呆站,一时不知咋办。就在
第三颗子弹刚要射出来的一瞬间,紧挨汪坐着的何应钦说了声“危险”,将汪推向
一旁,汪半倒了下去。那颗子弹已经飞出,射中了汪的后背第六、第七椎脊骨旁部
位。
接着又是“叭”一声,这是第四颗子弹,未击中。
现场秩序顿时大乱,坐在椅子上的张人杰滚到地上,孔祥熙顾不上新马褂被扯
破,慌忙钻到旁边的汽车下。
刺客是晨光通讯社的记者孙凤鸣,他手握六响左轮式手枪,高喊着打倒卖国贼。
孙原先是19 路军的一名排长,怀着对淞沪抗战被出卖的旧恨和东北沦亡的新仇,
他才采取了这么一个“民粹派式”的行动。他的目的在于刺杀蒋介石,因蒋介石未
出场,临时决定将枪口对准汪精卫。
孙凤鸣在现场被捕──在慌乱中,第一个起身和孙搏斗的是站在汪身旁的文官
张继,他急忙奔到孙凤鸣背后将其拦腰抱住,孙挣扎着又射出两发子弹。
紧接着武将张学良奔上去猛踢一脚,托起孙的手臂,孙手腕一松,手枪落地。
这时,汪精卫的卫士还击两枪,孙凤鸣胸肺中二弹倒地。
“停止射击!怎么可以不留活口呢?”蒋介石从屋里冲了出来,这佯大声喊着。
他奔向倒在血泊中的汪精卫跟前,跪下左腿将汪抱在自己右膝之上. 问:
“汪先生,你,不要紧吧?”汪撑着双手半坐起来,脸色苍白,血气全无。
10 时半,汪精卫被送进了中央医院,他神志清醒,言语清楚,左眼下面肿得
胀乎乎的。医生问他感觉如何,他说:背痛得像穿刺……
亲日派汪精卫落得这样的遭遇似乎毫不奇怪。年初,他发表了卖国投靠的亲日
演说,当时遭到了国人上上下下的痛斥他一点也不在乎。此刻,那股仗着主子发威
的劲头哪里主了?
汪精卫遇刺,给人们留下太多的谜。尽管蒋介石说“要留活口”,但仍然是一
个死结。
因为孙凤鸣是个硬汉。
他被卫士放枪击中,流血过多。送进医院后濒临死亡。
南京当局为了从孙凤鸣口中得到刺杀行为的线索,指使医院每小时给他注射强
心针十次多。宪兵司令谷正伦、警察厅长陈焯、内政部长陶履谦等亲自守在病房,
追问孙凤鸣是受了谁的指派。
孙凤鸣的肉体正承受着残忍的折磨,他绝不会给这些刽子手留下一句供词。但
是,该说的话他不会带走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从微微张着的嘴唇间迸发出几
句凝结着正义和血泪的话留给“追究”他的人:
“我是一个老粗,不懂得什么党派和主义,要我刺汪精卫的主使人就是我的良
心……请你们看看地图,整个东北和华北那半个中国还是我们的吗?六中全会开完
就是签字,再不打日本,我们就要亡国,中国人要做亡国奴了!”第二天清晨,孙
凤鸣就平静地死去了。
后来,冯玉祥就孙凤鸣的事发过几次感慨,称赞孙凤鸣的行为。他说:
“姓孙的青年真令人佩服,他是有先见之明的。可是,我们就容不得这样的人,
把人家弄死的弄死,下监的下监。我们又把汪精卫弄成国民党的副总裁。到后来汪
精卫跑了,要到南京去组织汉奸政府。那青年被弄死了,我们却养活了一个汉奸,
我们要为那姓孙的青年铸一个铜像,来纪念他。”国民党的高层将领里也有说公道
话的人。
河流改道,那不是水的错。但是,水的力量确实可以走出新的河道。
--------
九
1936 年5 月,华北驻屯军擅自将兵力由二千人增加到六千人。
紧接着,日军又与冀察政务委员会秘密联手,签订《华北防共协定》,企图将
日本在华北的兵力增加到两万入。
宋哲元真不可琢磨,有时候表现得对日军十分强硬,你瞧多气派,把政务委员
会里的日军亲信撸掉了好几个;有时又那么孙子,日军给他头上撒尿他连个屁也不
敢放。六千兵力、两万兵力?日军想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他竟然允许他
们增兵。这个宋哲元,在关键时刻挺不起腰了。怎么办?外力促他站起来。
华北的民众不答应了。
先是天津的万名工人、学生、市民游行示威,他们愤怒地高呼着“反对日本增
兵华北”的口号,像潮水似的从大街上漫过。
随之,北平的学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声援天津人民斗争的游行示威。
全国各地抗日团体都纷纷来电来函,或举行活动,表示支持天津民众的正义斗
争。
国民党内部也开始发生急剧分化。广西军阀李宗仁、广东军阀陈济棠联名通电,
反对日本增兵华北。之后,两广组织“抗日救国军”,打着北上抗日的旗帜,出兵
湖南、江西南部。蒋介石一面调兵遣将阻止两广军队北上,一面收买两广军队将领。
他的收买奏效,7 月4 日,驻广东空军驾机投奔南京,使两广出兵失败。
难怪历史在某个章节显得那样沉重,甚至窒息,原来它的出口处密密匝匝地堆
满了路障和清除这些重石的呐喊。
宋哲元不得不拒绝了日寇增兵的要求。
我们面前站的不是一个杀手,而是整个仇恨。
1936 年末,华北驻屯军在北平近郊举行了持续一周的军事演习。日军的这次
举动,并没有达到他们预期的目的,却给了北平军民以新的刺激。敌人发泄一次,
我们的人民就成熟一次。大概这就是对侵略者在人民面前示威的最本质的诠注。
就在日军演习后的第5 天,29 军也针锋相对地举行了一周的军事演习。
也许深陷的春天才格外真实。
也许残缺的年代更能激励人们去追求完美。
在冲锋号声里,抗日的中国人永远无法终止自己坚定的步子。
每个人每天都在行路,因而对自己对事物都会有新的感悟。国民党政府的对日
政策逐渐地强硬了起来。日寇企图用经济手段掠夺和吞并华北的计划一次又一次遭
到碰壁,失败。
一种等待交锋的希望在侵略者的心中萌生,这也是一种动力。他们有几分恼羞
成怒,将子弹推上了瞠:“用武力征服中国!”关东军司令官南次郎在咬出这句话
时,嘴里分明像含着一枚苦涩的核仁,咽不下,又不想吐出。
咬碎它!这当然是一种仇恨的发泄。
他们的目的暂时没有达到;他们的野心一定不会收敛。
脆弱,有时也显得很坚强。
时间,不会因为想拖住它的人而就得慢条斯理地迈八字步。也不会因为急于打
发它的人而变得转瞬即逝。1936 年似乎是不紧不慢地晃悠走了。
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个局势呢?
不知道。
它挖中国人的肉,喝中国人的血。民心浮躁,矛盾交错,气候多变,前景莫测。
有多少中国人夜里不敢睡觉,白天无心做工,在家防着暗杀,出门不知去处。
刺刀总在他们眼前浮动,狞笑老在他们耳畔响着。人人随时都可能挨一刀,伤不着
内脏也会砍着骨头。不管刀刃落在何处都会有洁白的鲜血流出。
中国在哭泣。
民众在怒吼。
人们期望黑暗中会有一盏汀,哪怕是一盏比黑暗稍稍显得光明的小灯。
绝望中的人往往把死亡当成一种义务。
十
出人意料的是,当1937 年在一个阴雨霏霏的凌晨踏着铺雪的小路不知不觉来
到后,在不算短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们预料中的那种狂风卷着的枪声以及刺刀送
来的婴儿的哭啼。
野兽没有了残忍的发作,世界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平静,人们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大家太惧怕那种平静之后突然而来的狂飚了,那是一种摧毁人类的腥风血雨。但是,
感情脆弱的民众还是希望这种短暂的平静能延长时间而维持下去,哪怕多维持一天
也是好的。
这年之初,的确是风平浪静的。
一只鸽子正唱着有魔法的歌。
日寇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强硬之中好像兑了一点人情味!1 月底,日本的所谓
“稳健派”、参谋本部第一部长石原莞尔以参谋本部的名义向政府提出,“……应
改变对华政策,即以互惠互荣为目的,将主要力量投入经济和文化工作中,并以公
正态度对待南京政府的统一行动,不再进行华北的分治工作,而是与南京政府实行
‘捷携’共同反共反苏,建立一个‘思想一元化、国防共国化、经济一体化、政治
独立化’的以日本为盟主的东亚联盟。”接着,形势似乎变得更平缓了。广田内阁
倒台,新组阁的林铣十郎,起用了“自由而开明”的佐藤尚武为外相。林铣十郎不
想做一只狼,而是要当羊,他明明白白地标榜要以新的姿态开始对南京政府、华北
当局、英美等国的外交活动,实行新政策。新在何处?简言之,就是“不尚武”的
“佐藤外文”。
当然,如果日方的许诺只停留在口头上的话,人们怀疑他们的诚意就不是没有
道理了。问题是他们出台了一系列表示“亲善”、“友好”的措施:
——日本政府派出了以儿玉谦次为团长的经济代表团访问中国,商讨两国邦文
调整和经济提携问题。儿玉频频与蒋介石、张群等要人会晤,气氛融洽,言谈坦率,
没有以往留在国人脑海中的鬼子的那种匪气。
——下令他们扶植起来的伪蒙古军停止对绥远、山西、南京及其它方面的分离
工作。并解散了几支伪部队。
——宋哲元、张自忠应邀赴日参观日军陆海空联合演习。
——日本一个大型歌舞团来到济南,与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及其他军政要员举行
联欢,日本驻济南总领事西田耕一亲自出席联欢会。
日本和中国,何曾有过这样的亲善气氛?何曾有过这样的热闹场面?
日本人和中国人,拿着矛要戳人和拿着盾防身的人在一起浪漫?
凶鸷之鹰与和平之鸽交换地出现在“佐藤外交”上。
世上的任何事情,不仅是国家与国家之间,还包括人和人的交往,如果出现超
乎常人的规范甚至连展开想象的翅膀都追及不上的事情,随之而来的必然会有一场
悲剧发生。例如,黄鼠狼给鸡拜年;再例如,狐狸欣赏乌鸦的歌喉;还例如,老狼
把一束鲜花送给了山羊……
夏日的正午落了一场雪,而且是不融化的雪。世界在剧烈的狂啸,却听不到任
何声音。
意味深长的还有一件事:
华北驻屯军拨给29 军一个营的三八式野炮。
查遍日本对华政策的所有档案,这肯定是绝无仅有的一件事。再扩大一点范围,
希特勒对他的对手,墨索里尼对他的敌人,均没有用过这么绝妙的手段。
三八式野山炮,作为礼品赠于中国军队,而且是一支抗日有功的军队,太令人
深思了!
一个精彩的谜。
平静,平静得宇宙间到处是喧嚣!亲善,亲善得老虎成了佛爷。
火山在即将爆发的一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黎明在快要降临前,浓重的黑暗将大地压得喘不过气来。
摧枯拉朽的反攻就要发起了,前沿指挥部里只能听见秒针在有力的弹动。
1937 年的这个春天,花照样的在竟相开放,鸟儿依旧在尽情欢唱,解了冻的
江河流泻得好不顺畅!
只是,中国人变得默默不语。他们抬头望望天,天湛蓝,深远。奇怪的是,那
只高飞的鹰掉下了一只翅膀。
落雪的白天,远方漆黑一片……
就连日本驻上海的记者松本重治先生都感到这气氛有点跷蹊,总有一种说不出
来的好像马上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感觉。6 月中旬,他前往华北摸摸情况。
在北平,他找到几个朋友,朋友什么也说不清楚,只告诉他外交使团的许多人
都到北戴河避暑去。
北平街上很平静。一只军犬在悠闲地散步。
松本重治想到了学生运动,听说大学生正在组织罢课。他在朋友的带领下走进
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四所大学,学校里鸦雀无声,连学生的影子都没有。
那只军犬仍在散步。
他想:真怪?……
十一
1937 年春夏之交,或者把时间放得稍远一点,到1936 年下半年,日寇的侵
华政策,尤其对华北的政策确实有所改变,出人意外地变得温和甚至多情起来了。
这不奇怪,因为在日本国内也有“稳健派”,即使那些至死不改的“强硬派”也有
握着屠刀喘息的时候。总之,这个时期华北地区的局势从外表上看是趋于平静。
杀人是不会美丽的。
日寇正用刺刀尖在蓝天上画着和平鸽。对华北政策的突然改变掩饰着他们全面
侵华战争的准备。
善良的好心人还有一些列不到善良人中的糊涂人,不少都被日寇的笑脸蒙蔽了。
以为刽子手成佛了,因而显得晕头转向,仿佛要坐着白云漫游太空一般的乐观起来。
自然,头脑清醒者大有人在。毛泽东这位伟人就是站在山巅纵观战争全局的。
1937 年5 月3 日,即卢沟桥事变的前两个月,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在延
安召开,毛泽东在题为《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中,这样告诫大家:
“对于中国本部的侵略,日本帝国主义正在加紧准备着,和希特勒、墨索里尼
在西方加紧准备的强盗战争相呼应,日本在东方正在用尽一切气力在确定的步骤上
准备一举灭亡中国的条件——国内军事的、政治的、经济的、思想的条件,国际外
交条件,中国亲日势力的扶植。所谓‘中日提携’的宣传和某些外交步骤的缓和,
正是出于战争前夜日本侵略政策的战术上的必要。中国正迫近着判定自己存亡的关
头,中国的救亡抗战,必须用跑步的速度去准备。我们并不反对准备,但反对长期
准备论,反对文恬武嬉饱食终日的亡国现象,这些都是实际上帮助敌人的,必须迅
速地清除干净。”这是来自高山上的声音,也是大海浪尖上发出的召唤。
中国人必须用“跑步的速度”去准备救亡抗战。
因为行盗者已经跑在了防盗人的前面,越过大洋来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十二
眼下,日军盘算着如何把丰台搞到手。
丰台镇位于北平西南,是平津的南大门,东距广安门12 公里,西到卢沟桥7
公里。丰台自古就是花卉之乡,乡民以养花为生者占大多数,有“丰台芍药甲天下”
之美称。
当然,日寇瞄准了丰台不是眼馋它的花香,而是瞅中了它的战略位置,这里自
清末建起火车站以后,交通四通八达,客货运输畅通。北宁、平绥、津浦、京沪、
沪杭甬、南满等路联络运输,均以此为枢纽,全国交通以本站为会车点。丰台镇成
为军事、经济、政治上的战略要地。
日寇要实现侵吞北平、天津乃至华北的野心,就必须首先占领丰台。
眼下,丰台镇的主要地面,尤其是火车站由29 军守卫着,这使日军很不安宁,
犹如芒针刺背一样不安宁,他们做梦都想着丰台成为自己的天下。
日军驻进丰台镇开始于1935 年11 月,先是小股的宪兵队。后来又有步兵联
队、战车队等。当时日军驻扎的是旧英国兵营,即今天丰台火车站东北处的东仓库。
野心勃勃的日寇对所占的这一块“弹丸之地”很不满足,他们要扩展地盘,独占丰
台。
29 军住在火车站对面,距日军营房仅300 米左右,两个敌对的军队相隔如此
近的距离,是不可能平安无事的。
日军的挑衅不断发生,制造事端的借口也千奇百怪。
他们连续泡制了两次“丰台事件”。
第一次——毒辣辣的阳光像砸碎的玻璃碴,溅射在丰台南郊的田野上。不见农
人,也没有庄稼。村庄变成了兵营、田禾还没成熟就被铁蹄践踏得紧紧贴在地面上。
日本兵在这一带不断地新建着营房,戴瓜皮帽的兵多了,那些差不多像日本兵个头
一般高的狼犬比它们的主人还要猖狂,从日军营门前走过的中国老百姓经常被咬伤。
望着那一日多似一日的日本兵营,还有在兵营前称凶称霸的狼犬,每一个中国
人的心里憋满了气愤。是准允许这帮强盗在这儿建营房?为什么他们在中国地面上
就像在他们家里一样自由?
丰台镇的居民,附近工厂的工人以及驻守在这儿的29 军的官兵们,大家都咽
不下堵得心口发疼的这口气。
寻找发泄的机会,尽管这种难以控制的发泄很可能会招来更残酷的报复。
这天中午,丰台镇显得浮躁、动荡,太阳的射线像灼热的针刺扎着人们的皮肉,
热辣辣的疼。几只干渴的乌鸦站在一棵枯死了的树杈上,呱呱呱叫个不停。
这时,一列闷罐车运载着满满的一车士兵徐徐地开进了丰台火车站。这是29
军第37 师110 旅219 团3 营的队伍,他们调防来到这里,加强丰台的防守力量。
列车停稳,首先走下车的是营长金振中,这位30 岁刚出头的营官,坐了大半
天火车虽然显得有几分疲惫,但威武英俊的基层指挥员的帅气从浑身上下仍能透露
出来。他穿的是与他的士兵一样的灰布军装,腰间的皮带上挎着一支手枪,裤腿上
打着紧紧匝匝的绑腿。越发显得精悍有生气。
清一色的一个灰布方阵砌在站台上。金振中站在队前适中的地方,对大家训话,
他说:
“从今天起,我们营就开往宛平城和卢沟桥,在这两个地方值勤,任务就是守
卫这座城和这座桥!”之后,队伍分乘几辆汽车,向各自的营地开去。
看着中国军队源源不断地进入丰台镇和附近的军事要地,日本军人的心里毛扎
扎的像吞下了刺猬,好难受。割了他们的肉?剜了他们的心?
两者兼而有之。
日军兵营里的那些坐立不宁的兵头们,呆呆地站在营门外向丰台火车站的方向
张望着,他们好像在盼着什么,又似乎不知该盼什么。
他们望着……
在阴森森最暗的深处,一团模模糊糊的杀机,从这些盗贼目光的顶端跌了下来。
鬼子兵在寻找机会。
这一天,又一列载运着中国士兵的火车开进了丰台。几个日本兵恶狠狠地用目
光挖着列车,然后聚在一起接交头接耳唧咕什么……
离铁道不远处的田野里,中国士兵正放牧着军马,五匹马低着脑袋津津有味地
啃吃着青苗。
就在列车驶进车站的一瞬间,突然鸣叫的汽笛声惊动了正在吃草的马。五匹受
惊的马狂奔起来,冲进月台,尔后又跑出车站。十多个战士紧迫不放,逮住了四匹
马,另一匹马仍在撤欢,最后窜进了日本兵营的建筑工地。日军一直企盼并倾心寻
找的闹事机会就这样来到了。他们扣留了那匹马。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兵这时涌了上
来……
不是枪打的伤口,照样流出了血。
中日双方围绕这匹马便有了一场刺刀见红的决斗。
中国士兵来到日军营房门口,强压心头的怒气,耐着性子与站岗的日本兵交涉,
要求他们放还军马。
日军的粗野蛮横,使人觉得人世间的所有公理、法制在这个培育法西斯分子的
国度没有任何作用。他们说:要马?没看到。即使看到了也不给。说着就拳打脚踢
地痛打中国士兵。
打了人,他们还有理,留下话:这还算客气,没有动枪。
一个中国士兵被踢伤,脸上起了青块,腿在流血。中国士兵当然不干了,围着
日本哨兵讲理。为什么不还军马还要打人?
没有人跟你讲理。
这时,不少日本乒持枪跑到了营门,添岗加哨,如临大敌一般。气氛霎时变得
异常紧张。
中国士兵解释着情况,他们根本不听,还端着枪威胁:这儿是日本的军营,再
闹我们就要开枪了。
谁能咽下这口气:丢了军马挨了打,还落了个罪名。中国士兵自然不会甘心。
他们抗议日方打人,并强烈要求其放还军马。
日军撒野说:打你们是因为你们闯入本军营地闹事,打得应该。如果再纠缠还
要打。
他们只字不提扣留军马的事。
侵略中国的赋子反倒成了维护正义的英雄?中因人在自己的国土上追寻军马反
而有了罪?咄咄怪事!
中国士兵硬起来了,日本兵也不软。双方在日军的营门前大吵大闹,眼看就要
喷出火药,射出子弹。
这时,路过日军营门的29 军的几名军官赶来制止了自己的部属,喝令他们离
去,这才没有使事态当时恶化下去。
如果这几位军官知道自己的“好心”换来的是一场“恶报”的话,他们绝不会
多管闲事地规劝自己的部下“偃旗息的确,中国士兵的忍辱负重并没有使日军善罢
甘休。他们狂妄的野劲因为得到了短暂的歇息而疯长数倍。
第二天,一个朝鲜籍的日本特务,大摇大摆地走进了29 军37 师的马厩。几
个哨兵拦也拦不住,他是冲进来的。
“你要干什么?”管理马厩的士兵问他。
“干什么?干我想干的事,你们管得着吗?”特务理直气壮他说。
中国士兵起初还没听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就反问,这是我们军队的马厩,管
你什么事。快走开!
那特务听了,脖梗一直,凶狠狠地说:
“你们的马厩?哪家文书上写着?这马棚明明是我花钱买来的私人财产,让你
们强占了,还不快点给我腾出来。再胡搅蛮缠,我不会给你们好果子吃!”这当儿
走来几十军官,他们都是37 师师直的参谋,一了解是这个痞子耍赖要占领马厩,
就对大家说:
“别听他瞎起哄,这马厩一直是我们29 军所有,怎么会变成他的呢?
神经病,别理他!”这特务原来就是地痞,他受主子指派闯进29 军军营完全
是为了起哄闹事。无风不起浪,他才最难受呢!现在他见人来得多了,就拔出随身
带的短刀,在眼前抡了一下,又在大腿面上一拍,发出脆脆的响声,说:
“反正这马棚是我的,如果不马上腾出来我就要拿几个开膛试问,让你们瞧瞧!”
世界上还真有不怕死的,一个中国士兵应声就走上去,对着那特务一拍胸部,硬铮
铮地说:
“有种你就拿我开刀!想霸占军队的马厩,又想杀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那特务真被这硬汉的话和行动给唬住了,一愣一愣的,傻了眼,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就是这时候,谁也没有提防,“忽啦”一下不知从什么地方拥了上来二三十名
日本兵,全副武装,一个个握着明晃晃的刺刀为那特务帮腔助威,当下就有几名中
国士兵负了伤。那特务见有了救星,便凶劲倍增,又有一名中国士兵被他刺伤。
至此,在场的29 军官兵才明白,原来这个特务在中国军营耍赖霸占马厩的事
是与日军一起合谋导演的一场挑衅。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如果再不还手,那正好中
了敌人的奸计,也有辱我们的军威、国格。于是,战士们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便
自卫还手,几名日本兵也在刀下见了红。
特务和日军被迫退出军营。
风雨在瞬间便凝固成鬼子恶狠狠的双眸。
退出并不是日军的目的。他们有了这个制造事端的口实之后,便向宋哲元提出
了抗议。抗议的内容有四条:
第一,29 军向日方道歉;第二,赔偿损失;第三,惩戒肇事军官;第四,中
国军队自丰台撤出。
宋哲元让人把这四条要求给他读了一遍。沉思良久,才似问似答似怒似骂地说
:
“娘的,不老老实实地呆着,跑到马厩里来惹事,挨了打,活该!”他似乎发
觉自己责骂的对象错了,忙改口说:
“这小日本也真是,有什么事不能协商,非得动武才称心!你来硬的,我也要
当英雄,还能不流血?”之后他闭口不吐一个字了,只是用中指反复地抓着光脑壳
似乎仍在沉思他的什么问题。
部属提醒他:如何答复日方提出的要求?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拍桌子:
“接受前三条!”撤军,他没同意。
日军当然不干了。从本质上讲,他们提出的四条要求中最核心的一条是要中国
从丰台撤军。
日方继续提抗议,四条要求一条也不能打折扣。
如果宋哲元真要维护国家的尊严和军队的威望,其实并不复杂,只要他对日军
的抗议来个反抗议,质问他们凭什么在中国的领土上霸道称强,信口雌黄地要强占
29 军的马厩,退一步讲,为了他这位29 军首领的威严,他也应该提出这一抗议。
但是,他没有,日军第一次抗议时他没有。第二次抗议时他仍然没有。
面对日军第二次攻势凌厉的抗议,宋哲元已经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断然拒绝接受
第四条的勇气了。怎么办呢?他来了个“变通”,将与日军发生冲突的部队调往北
平西郊颐和园驻防,又将37 师的另一个营调到丰台。
宋哲元再三声明:仅仅限于与日军发生冲突的那个营,其它部队一律不动。
大概他以为这个声明会堵往一些人可能会“说三道四”的嘴。
他也以为自己十分巧妙地出卖了原则,践踏了国格。一声长长的叹息,显然他
如释重负似的轻松。
不,宋哲元错了。中国民众的嘴他堵不住,日军更不会领他的情。
贪婪的日军远远不是要看一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而是要把所有中国的军
队都赶出丰台。这是他们既定的不变目标。
现在,这个独占丰台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日军便恶狠狠地抱怨宋哲元,你太不
够意思了,姓宋的!
只要气温停在冬季,落雪是随时可能的。
日军干的所有事情都会违背宋哲元的意愿的。宋哲元越来越感觉到了这一点。
华北驻屯军给驻丰台的日军下达了一项特殊命令,加速兴建营房、让大部队旱
一天驻进丰台。
果然,不到两个月他们就完成了本该近半年才能干完的营建工程。
步兵旅团第一联队第三大队强行进驻丰台,兵力大约2000 人,是中国在这里
驻军兵力的5 倍。
有了这样雄厚的兵力,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地在丰台一带挑衅闹事了。
于是,便有了“第二次丰台事件”——这天,日本侨民森川大郎没有任何理由
地闯进丰台中国驻军营地,他先是纠缠哨兵,后来冲撞卫兵,卫兵不依,双方殴斗
了起来。森川太郎被刺受伤。
森川的拙劣表演很容易使人把他与那个朝鲜籍的痞子特务联系在一起。他们都
是流氓,都是授人以柄的工具。
日军走了与上次一样的路,对中国军队提出抗议。所不同的是这次简化了“要
求”的内容,就留下了赤裸裸的一条:29 军撤出丰台,让防。
还有一点与上次相异,他们提出了让防的理由,“驻车台日军感受到了29 军
的威胁。”这分明是贼入的逻辑:我要偷盗你的家产,还抗议你门上的“铁将军”
威胁了我。
日军想在丰台得到的“安全感”,对中国人来说,就意味着亡国,当奴才。
宋哲元很可能是装糊涂,接到日军的抗议后他根本没有理会“撤军”的事,派
人交涉赔偿、道歉、惩办打人凶手,等等。
宋哲元这种既想装聋作哑,又显得软弱可欺的做法,当然骗不过日军,也只有
给侵略者增长了得寸进尺的野心。日方特别提醒前来交涉的代表:“请你转告宋将
军,我们对赔偿、惩戒、道歉这些履行公事式的内容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我们需
要的是撤军,中国军队从丰台撤出去。”口气十分肯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宋哲元作难了,当然,还有气愤。洋鬼子真不是东西,我们换了一个部队来驻
丰台,这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还不知足,要我的军队干干净净地撤出丰台。简直
是贪得无厌,贪得无厌,娘的×,狗娘养的!
一通脏话骂出来后,气得军座胸脯忽儿忽儿的起伏着。这一生气,他便对与日
军交涉的代表说:”不答应他们!”“不答应?”交涉的代表反问道,他不相信这
话会出自宋哲元的口。
宋军座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胆量,且如此干脆?
宋哲元连忙补充了一句:“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办。”“军长的意思是
拖?”“明白就好!”你可以卡壳,也可以造成僵局。但是,日军不可能在灰尘的
喧闹声中变得寂寞。他们继续频频抗议,一次比一次强烈,一次比一次气势夺人。
显然,他们要制造一个一触即发的氛围:箭在弦上。
日军企盼的机遇又一次降临。
“九·一八”事变5 周年纪念日来到了,29 军的将士们纪念这个日子的方式
很特别也很有意思:全军的连队都拉到外面去进行野外演习。
官兵们怀着极其悲愤的心情习武练功,很是投入。演习场地龙腾虎跃,杀声冲
天,在几里外的人都能感觉到这支队伍那种势不可夺的战斗力量。
可以肯定地说,全军这天的这一行动是宋哲元的主意,起码是经过他的同意,
才会有这样整齐化一,意义非凡的举措。可是,军长又疏忽了,他不会想到这次名
为演习、实则向日军示威的军事行动触怒了日军,于是才发生了后面的故事……
让我们把镜头缩短、聚光,仅取5 连的一个特写场面吧。
按往日的常规,演习一般到下午四、五点钟就该收兵回营了。可这一天,大家
练兵的劲头特别足,到下午六点钟了还没有收场的意思。跟随5 连训练的冯治安师
长觉得该是自己发话的时候了,便对5 连孙香亭连长说。
“孙连长,大家操练了一天,又累又乏,该结束演习了!”直到这时候,不少
官兵听见了冯治安的说话声,才知道师长一直站在队伍里和大家一起参加训练,一
股敬意不由得从心中油然而升。
孙连长整队,清点人数,点评,然后带着队伍向丰台镇上的营房行进而去。当
他们走到镇上正阳街时,正好与一队日军相遇。看样子日军的人马有一个中队,百
十号人。正阳街是丰台镇的交通要道,街面狭窄,人流的密度稠。现在,两支队伍
在此处相遇,肯定不能同进通过,必须有一家稍候一旁,等对方通过后再通过。
问题在于:冤家相逢在狭路,谁也想抢先,谁也不让谁。
夕阳的余辉从军人攥枪的手心里悄悄流过,天黑了。时间的紧迫使两支队伍抢
路的气氛更浓烈了。
只见日军的领队一声口令,士兵们刀出鞘枪下肩,齐刷刷地迈开步伐,夺路先
行。
5 连不甘受辱,全连人员静站路中央,就是不让道。
想走的走不动,静站的岿然不移。
两个国籍的两支队伍真刀真枪地对峙在正阳街上。
好久,无言无语,只是静静地对峙着。
终于,一个日本军官走出队列,摸摸翘着的奸笑的八字胡子,用半生不熟的中
国话生硬地说:
“皇军的大大的好,支那兵小小的!”有中国士兵对骂了一句:
“皇军的大大的羔子。”日军官听不懂,问:
“羔子?什么羔子?”中国士兵作了翻译:
“王八羔子!”“哄”的一阵大笑。
日军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王八羔子,跟着中国士兵一起傻笑了起来。
又站出来了一个日本军官,吼着给他们让路:
“八格牙鲁,中国的29 军,给皇军让路。”5 连的一个战士把嗓门抬得高高
地骂道:
“日本小杂种,滚回你们老家去!”双方对峙大约有10 多分钟,形势越来越
紧张,谁也不向谁低头。
这时,日军小队长岩井少佐一挥手,带着2 名日本骑兵冲进了5 连的队列。
立即,5 连的队伍被冲散,有的战士为了躲开军马,跑出队列到了一边。两个
日本骑兵开心了。吆喝着军马又踏又踢,好几个战士被马踢伤。
日本兵在一旁拍手叫好,疯狂的乐呵。
5 连的指战员难以忍受这种侮辱,便纷纷举起枪托回击那狂奔乱跳的战马。受
惊的马撕肝裂肺般地鸣叫起来……
日军中队长穗积大佐不干了,他的脸变得紫茄子一般难看,冲到5 连孙香亭连
长面前,野狼似地吼叫起来:
“你的部属的太不像话,侮辱了皇军,罪该万死!”还没等孙连长说话,穗积
就下今日军散开,包围了5 连。
穗积扬言:只有解除5 连的枪械,我才下令我的队伍散开。
孙香亭担心事态发展下去,会出现更恶化的局面,那时他也不好向上级交待。
于是。他便冒着危险,走上去与日军交涉,希望双方都作出些让步,让队伍顺顺畅
畅从正阳街上通过。
“你的说的好听,顺顺畅畅?你们打了皇军的战马,这叫什么的顺畅?想大干
一场吗?”穗积所说的这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怀好意的挑衅,他的中国话突然说得流
畅起来了。
孙香亭忍着性子又说了几句好话,甚至提出只要日军解除了对5 连的包围,他
可以立即带着队伍让开路,让日军先通过。
穗积根本没有一点儿要交涉的诚意,他竟然下令扣留了孙香亭。他嘻皮笑脸地
对孙香亭说:
“孙连长,你只有受委屈了。等事情有了好的结果你再回你的部队。”5 连的
官兵哪会容忍日寇抓去自己的连长、便主动列队荷枪,有的把子弹也推上了膛,准
备还击。
两支队伍武装对峙在正阳街上。
连空气都变得绷紧绷紧,仿佛稍一撞动就会破裂。
又对峙了10 多分钟。
最后,还是5 连做了退让,正阳街上的这场冲突才告结束。
圣人说过:在你走投无路时千万别回头。一回头,你就会走上死路。
此言极是。
5 连在正阳街退让了半步,招来的是无穷的后患。
日军就沿着这些微的退缝,凶狠地大步踏来。他们很快从北平增派一个大队,
由第1 联队队长牟田口廉也大佐率领,赶往丰台支援受阻的那队日军。
受阻?
要说受阻,首先是日军荷枪实弹地阻挡了中国军队的正常军训。
支援?
更无从谈起。中国军队主动退让,日军已经班师回朝。
他们的无理出兵当然会受到中国的驻军盘查以至阻截。在丰台以北的大井村,
29 军拦住日军大队,希望他们调头回转,不要在军事重地寻衅闹事。牟田口廉也
很粗蛮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的目的地就一个:丰台镇。”说着,他就指
挥部队强行前进,完全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眼看日军就冲破防线大踏
步前进了,中国军队不得不鸣枪警告。日军的队伍乱了阵脚,顺着枪声跑的有,迎
着枪声跑的也有……
早就巴不得把平、津搅成一锅粥的牟田口廉也这会像一只发了疯的老狼,跳窜
起来,狂叫不止,他下令割断了北平与丰台之间的全部电话线,接着又包围了中国
军队。
激烈的枪战开始。
围在“孤岛”上的中国军队尽力突围,日军恨不能把包围圈缩得更紧,更结实。
整个丰台镇都浸泡在连珠炮似的枪声里。
青青的树叶被枪声咬得纷纷落下。
浅浅的溪水被枪声震得断流。
农人们说:天空是一块断砖,它随时都会掉下来砸着我的老屋顶……
战争的发展按照日军设计的蓝图进行着,他们占领了丰台所有的重要军事地段,
包围了29 军在丰台的全部营房。
也许牟田口廉也不仅仅是在夸海口,他说:“从现在起我可以宣布,丰台已经
不属于宋哲元的了!”宋哲元不知是否听到了这话,反正丰台镇的民众被牟田口廉
也们的鼓噪搅得很不安宁,这一夜,小镇彻夜颤粟着,时而冷枪冷弹,时而激烈交
战。双方都有伤亡。
次日清晨,日军雇佣的民夫把一具具或尸体或伤员,抬到了火车站上。
很快,从北平就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卢沟桥的战事马上就会燃起来的!”也许这是宋哲元最担心的事情,他立马
做了两件事:下令丰台驻军立即停止射击;把37 师副师长许长林、天津市政府顾
问甄铭章召来,交办他们一件事。他说:
“你们立即去找日方交涉,双方先到现场调查,然后会商解决办法,列几个条
条出来。”许长林有点迟疑,怯怯地问:“日方不会干的,我方停止射击后,他们
的枪声一直没断,能看出来这次他们是要抖尽威风的!”宋哲元:“要不这么急急
火火地把你们找来干啥?快去办,第一步先停火,然后再协商解决办法。”许、甄
二位没敢怠慢。据说,以后的调查、协商都还很顺利。与日方的协议也很快就达成
了。
奇怪的是,迟迟不见中方公布协议内容。想必内中定有难言之苦吧!
后来,倒是从日本方面透露了协议的3 条内容:
一、中国军队指挥官向日军指挥官道歉:
二、中国军队立即自丰台撤退至距离铁路2 公里以外;三、在丰台地区之中国
军队最后应撤至南苑或西苑。
这一回来哲元确确实实有些优柔寡断,不知该如何走这步棋了。经他之手与日
方打交道进行交涉而达成的协议记不得有多少了,想想看哪一回不是这“老三段”
式的内容?道歉、惩办、撤军……他非常熟悉,非常反感,也非常犹豫。再一再二,
甚至再三再四,他都可以耐着性子去办。退让不可能是没有限度的。现在,要他办
的事情是再五再六了……
宋哲元恼火得快在办公室里呆不住了。他痛恨日军的贪婪、无耻,更多的却是
责备自己的无能!
这,大概就是中方迟迟不公布协议内容的真实原因所在。
自然,公布不公布内容似乎并不十分重要,要紧的是行动,是怎么去做。
人们拭目以待。
宋哲元是躲不过去的,初一、十五都无法躲过。在拖延了几日之后,他还得答
复日军方面提出的要求。按惯例办,前两条答应他们。至于撤军,他自有他琢磨出
来的办法一日方提出“撤至南苑或西苑”,他作点修改,自个找了个撤兵点,移防
到赵家庄。
注意:不叫“撤军”而叫“移防”。
抹不掉的事实是:丰台给日本人让出来了!
宋哲元的“变通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据可靠的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把丰台镇让出来的那天夜里,宋军座一夜未眠。
日本人用刀子割中国这块肥肉,军座毕竟不是铁石心肠,他心里难受呀!
强盗的目的终于达到了。虽然他们也是经历了一番艰苦的里程,也有不少付出,
但想得到的总算装到兜里了!
更令人可悲可气的是,中日的军队还举行了一个“和解”的仪式:
双方军队在丰台车站列队相向而立,相互敬礼,表示误会已经解除。
不敢说来哲元对这个仪式就打心里赞赏,但是,在牟田口廉也们看来,这肯定
是一个十分得意,十分感人的场面。他们特欣赏自己的这幅“作品”。
可是,多少中国人的心在滴血!
误会?把具有战略位置的军事重镇丰台“误会”给了法西斯。
解除?仇恨拧成的疙瘩难道是可以用“敬礼”化解吗?
何为劣,何为好,巨姓们心里自有一把公正的尺子,29 军广大指战员们也看
得明明白白。
这是可以想象得出的艰瓜29 军官兵们炽热的抗日热情在宋哲元军长那样一种
阴阴阳阳,忽热忽冷的情绪的影响下,要想充分地喷射出来是多么不易!日军肯定
是摸透了宋某人这种琢磨不定的动向,所以才对29军采取的每一个抗击行动都肆无
忌惮的、以十倍百倍甚至于倍的疯狂去报复。因为他们心里有个底数:最终可以从
冀察政务委员会捞到一条虽不十分可心但还算称心的“鱼”。
这不,让人咬不碎,咽不下的这种事又来了……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城畔几颗亮晶晶的星儿仍然睁着眼睛窥探着人间的兴
衰、哀乐。
一辆日本兵车驶至朝阳门,此时城门已经关闭,兵车仍然试图撞门而入。
守门的警察张玉亭和保安二队班长张巨挺上前拦车,要其示出通行证。
日本兵说,没有通行证,这城一定要进。
二张有些为难,上级有规定,不得放行任何一辆无证的兵车。特别是在夜里,
更要严格盘查出入城门的行人、车辆。
日本兵车的驾驶员把喇叭摁得山响。二张不敢擅自做主,打电话向上级请示。
上级回答:“立即开城门放行。”兵车驶进城门洞之后,停下,从车上跳下来5 个
日本兵,揪住二张就打。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他们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饱打。
为啥?日本兵说他们开门迟缓,误了军中急事。张巨挺被打得最重,鼻口流血,腿
部也留下了累累伤痕。
这些日本兵打了门卫还不解恨,又冲入宪兵驻守所,一个日军怒气冲冲地抓住
29 军守城排长解东启,掏出手枪就想打人。解排长奋力反抗,挣脱了敌人。日军
鸣枪威吓。这时城上29 军的守兵见敌人恶意行凶,也呜枪示警。5 个日本兵这才
爬上汽车仓皇离去。
恶人先告状。日本兵车直驶卫戍司令部,5 个鬼子兵说中国守城兵阻挠他们执
行公务,并开枪追捕他们。
当晚12 时半,卫戍司令部派员与日本宪兵一起到现场调查。张巨挺示出伤痕,
说明是日军打伤了他。日本宪兵无话可说。
日本驻屯军对调查结果不服,凌晨两点钟,又派副官河野到现场重新调查。
河野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完全是一派要把已经调查得出的结论推翻的架势。他
先提出要登上城墙察看,被守城部队拒绝。之后,他又提出要和张巨挺单独谈话,
中方满足了他的要求,把张唤来。
河野问:“你被打伤了?”张答,“是的,看这腿上的伤。”“是谁打的你?”
“一个日本兵。”“你要具体地给我指出是哪一个人打了你。”“当时天黑人多,
我没有看清,现在不能随便指认。”“说不出是谁打的,有伤也不能作为证明。”
“你们不讲理。我腿上的伤明明是日本兵打下的。”“你不能证明这伤是日本兵打
的,就得出具另一个证明,说你没有被日本兵打过。”张巨挺火气冲天,大声喊着
对河野说:
“你胡说。就是日本兵打了我!”次日,张巨挺到医院检查,取来诊断证明腿
上的伤确是因被殴打而致。
日方不但不承认他们打了张巨挺,还反诬陷29 军的士兵开枪射击日军。
他们原本就是一帮无赖。一个正常人与无赖去争辩真理,真理就玷污,正常人
也会被划入无赖之列。
十三
29 军驻丰台官兵们对日寇的挑衅所进行的还击,赢得了举国上下的赞许,鼓
舞着民众的抗日激情。人们把29 军的勇士视为抗日的英雄,连挎着书包上学堂的
小学生也知道写封慰问信寄到卢构桥前线。
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南两位“诸侯”李宗仁、白崇禧打电报给宋哲元:
“希即奋起抵抗,勿再退让,弟等誓以全力相助。”如果把这份电报仅仅理解
为对宋哲元的赞扬,那就不全面了。那样,宋军座会有些无功受禄的尴尬。电报上
的那句:“勿再退让”,不能说是损他,反正不是歌功颂德。
来自全国各地的许许多多的电报、信件均表达了人们对身处抗日前哨的这位军
长的热诚期望。当然,大家对他为抗击日寇所做出的那些抹不掉的功绩充分给予了
肯定。
确实,在宋将军身上存在着需要国人督促的地方。就是说,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