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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 王宗仁

  金振中顶着风雨走向卢沟桥·宋哲元对何基沣说:桥和城 出了问题,有人要打我和你的屁股·3 营的战前动员会·深夜 宛平响起枪声·日军丢失了一个兵·佐佐木当“红娘”·29 军 拒绝鬼子进城调查·牟田口廉也肚里没揣好肠子·一木清直演 双簧·枪声打断了谈判·第一枪是谁开的·庐山的舞曲伴着卢 沟桥的枪声·樱井要用绳子吊死在宛平城墙上·谢团长对何旅 长的承诺·大刀队夺回铁路桥和回龙届·斯诺在卢沟桥前线采 访。





  当时间的脚步行进到 7 月 6 日与 7 日相衔接的临界处时,宛平城里 的人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过去了一天!



  雨,仍然无休止地降落着。昨天的一切已经被雨水淹没了,曾经有 过的担心、惊恐,都不重要了。现在,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今天:7



月 7 日。



今天会像昨天一样让人沉闷、室息吗? 早饭后,雨停了。田野的轮廓从浓浓的阴雨中渐渐地亮了出来。可



是,人们那被日军的枪声射得于疮百孔的心并没有消肿,无法轻松。弥



漫在天地间的湿漉漉的水气在刺人的阳光里愈来愈变得晃眼,惨白?? 回龙庙前的树权吊着一块当钟用的铁块,使人感到它永远也不会有



响声了,像具尸体。



  午后,天气骤变。风卷着铅块似的云,忽啦一下就把蓝天涂暗了。 云很低,使你觉得家家的屋脊就紧挨着天的边沿,房屋仿佛很快就会被 压塌。



迅雷发出吼叫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滚过。那响雷碰到了卢沟桥的石栏



上,立即炸起一阵刺耳的响声。桥面上溅起一束曲里弯拐的闪电。 云愈来愈低,天空被挤压得变暗。 树叶一阵碰响,竹杆白雨跟声而来,似天河流了下来。 转瞬,地上就亮闪闪的尽是水了。 紧下了一阵子,顶多有十分钟,雨就慢了下来。一道一道的雨丝拉



着弧线飘飘摇摇,扯挂在空中。 卢沟桥畔的七月雨,时下时停,时大时小。衣人们说,这个季节天



是不会有好脸的。 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胸口犹如重石挤压着。金振中的心里像



着了火一样无法平静,干什么也不是,什么不干也不是,总有一种胸膛 里要爆炸的感觉,连往日几乎是雷打不动的午睡也破例的没有坚持了。 他走出营部站在门前的广场上向远处张望。远处,永定河水亮亮的如一 条柔带,飘飘地钻进了笼罩着浓荫的山中??



  通往卢沟桥的路被几天来的连阴雨咆得软软的像发了酵的面,一个 光背农人牵着两个泥猴似的娃儿,蹒跚而来,腿肚子被泥浆吞去了一半, 艰难地拔着脚,一步一挪地走着??



  



  金营长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他感到肩负的责任很重,他从来没有 这么沉重的感觉。



  卢沟桥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他和部属们的心像待射的箭,白天 黑夜都放在绷紧的弦上,一时一刻也不能打盹儿。他每天早、中、晚必 须到部署在前沿阵地的每个连队去巡视,他真担心在这不该出现哪怕一 丁点儿漏洞的时候,营里的某个角落会出其不意地捅了漏子,要命呀! 在这个时候惹下麻烦,那是不能仅仅用“失职”二字来搪塞的,团长以 及旅长会提下你的脑袋试问。



  守卫卢沟桥的 3 营的营官就是那么好当的么?当初提拔他当营长时 的喜悦此刻变成了揪心的焦虑。



  生活在卢沟桥地区的中国人,尤其是军人,一无比一天更强烈地有 了一种预感:离发生枪战的日子不会太远了。那些从宛平城外的路上耀 武扬威开过的日军演习队伍迫使人们出现这种预感。



  从昨日开始降落的这场雨给于地间罩上了一层令人压抑的水雾。宇 宙似乎变得窄小了,朦胧了。该远去的变近了,该亲近的却变得遥远了。 这个世界在这个时候以奇特而恐怖的面孔恫吓着善良的人们。



  枪声。风雨中的枪声像穿透厚厚的布帘子后散发出来的声音,木然, 沉闷。



日军的演习在这样的雨天也没有停止过。



  金振中仍然站在广场上向远处望着,不时传来的每一声枪响都射在 他的心肺上。



演习的队伍是驻守丰台的日军河边正 3 旅团第 1 联队第 3 大队第 8



中队,由队长清水节郎带队,演习地域在卢沟桥以北的回龙庙附近。鬼 子是昼夜演习,夜里比白天折腾得更凶。



据后来在日本出版的一份《卢沟桥战斗详报》记载,日军这次演习



的内容是“从龙王庙附近到东面的大瓦窑,向敌人的主要阵地前进,利 用夜幕接近敌人,然后黎明时进行突击。”



“龙王庙”系回龙庙之误。



  回龙庙在宛平城西北,大瓦窑在宛平城东北,这三个地方之间各距 约千余米,呈等边三角形。回龙庙内驻有中国士兵。



日军就是要在中国驻军的眼皮底下弄枪耍枪,他们的气焰有多嚣



张,可见一斑。 金振中回到营部刚落座,电话铃就尖叫了起来,他拿起听筒还没放



到耳廓上就听到了吉星文团长的声音: “是老金吗,刚才你屋里怎么没人接电话?” “我看了看鬼子的演习,这小日本欺人太甚,风雨无阻,回龙庙都



快被踢腾翻了。” 吉团长:“我们的忍让是有限的。我现在就给你传达旅长的指



示??” 金振中拉开抽屉拿来笔、纸,准备记录。



  团长接着说:“旅长指示我们,要密切关注敌人的动向,如果日军 进行挑衅,就坚决回击!”



  毫无疑问,在这时发出这样的指示,是鼓舞人心的,哪个战士心里 不憋满了对日寇的气愤?金营长详细作了记录,怕有遗漏,又给团长把



  



记录稿重述了一遍。 末了,吉团长又叮咛说:“老金,风声越来越紧了,看来刮风以后



就是一场暴雨,我们既要做好防风的准备又要做好防雨的工作。用旅长 的话说这些日子我们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睛。有什么情况你要及时报 告。”



  “请团长放心,金振中和 3 营全体指战员随时准备开赴前线去战 斗!”



  风声雨声混搅成一股巨浪,在北平郊外的不宁静的大地上飞溅着。 宇宙间充满着一片哗哗的水声。



天仿佛是一个漏斗,漏水如注。 何基沣旅长的双眼里网满了血丝,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踏踏实实



地睡过一觉了。的确很累,蜡黄的脸色犹如刚害过一场大病。但他仍然 得硬撑着身子去做他必须做的每一项工作。他的旅分散在北平附近的各 个点上执勤,卢沟桥、宛平自然是他关注的重点。宋军长说过:“老何, 别的地方出了问题我和你要打他们的屁股,卢沟桥和宛平城出了问题, 上面要打我和你的屁股。”他实在觉得肩上的担子太重,尽管还是过去 那副担子,但分量不一样了。今天,他的心里猫抓一样难受,立坐不宁 的不知为什么?



他无心在屋里呆下去,披了件雨衣出了门,扑进了风雨中,枪声射



透了雨帘?? 金振中也在风雨中跋涉着,步子急促,踩得地上的泥水扑哧乱溅。



他穿的是一身便衣,手里掂着一把铁锹,这样子很像永定河畔的一个庄



稼人。



在可以查到的历史资料中,对金振中履历的记载如下:



  金振中,29 军 37 师 110 旅 219 团 3 营营长,1903 年出生于河南省 固始县城关一个贫苦农民家中,祖辈耕田为生,家境贫寒,他幼年在一 家水果店当学徒。一次因不慎打碎了柜台玻璃,怕老板责罚而离家出走。 辗转流离,于 1924 年适逢冯玉祥将军在河南招募新兵之际,遂投冯军。 不久,考入张自忠任校长的西北陆军军官学校学习。毕业后,任冯部排 长、连长、少校团副等职。1930 年编入宋哲元将军领导的第 29 军,担任 中校营长。他作战英勇,战功辉煌,在 1933 年喜峰口战役中,他率领部 队夺回失去的阵地,荣立战功,受到冯治安师长的嘉奖;他还受到了一 次特等奖,那是 1936 年初,他作为营长带领全营在冀西地区开展了清剿 汉奸的战斗,他的营冲锋在前,专打硬仗。他们冲入敌人固守的斋堂村, 捣毁了由汉奸临时拼凑的“冀西防共自治政府”,俘敌 1800 有余。



  抗战期间,金振中任上校团长,6 旅副旅长,77 军军部上校附员等 职。1948 年淮海战役中,他随张克侠、何基沣将军率部起义,投奔革命。 金振中营是 1936 年春奉命接替宛平城和卢沟桥防务。这时,卢沟桥 的形势已经相当吃紧;丰台落入日寇手中,日军的军事演习日益频繁。



“弹上膛,箭在弦”,这就是当时卢沟桥的局势。 金营长接防宛平和卢沟桥后,多次对同事和部下这样说:“我们守



卫的这座桥一旦落到日本鬼子手中,北平就变成了一座死城,华北也唾 手可得。”



金振中是个爱国心盛又非常谨慎小心的人,在上级已经确定他的营



到宛平和卢沟桥接防,但部队还未行动时,他特地找到冯治安师长对一 些自认力争关重大而自己又不好把握的问题,当面作了请示。



  “师长,眼下,日军的三个中队不分昼夜地对卢沟桥和宛平城进行 演习攻城战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死了心要占桥占城的。在这种情 况下让我 3 营来守桥来住城,我的想法有两条,第一受命于危难之时责 任重大;第二,为国尽忠,万难不辞,我做好了流血牺牲最坏结局的思 想准备。”



  “据我所知,从师里到旅里以至团里,经过认真研究后才决定派你 们执行这个任务的。毫无疑问,在我们师里想率领部队开赴卢沟桥头担 任防务的大有人在,但我们还是选择了你金振中。”



  “感谢领导的信任,3 营全体官兵会尽力尽心守卫一城一桥的。我现 在想请示师长一个问题,假如日军要强行占领桥和城,我们该如何应 付?”



  “这是你考虑的问题,也是我乃至军座都无法回避的一个摆在面前 的现实问题,或者说是一个燃眉之急的挠头的事情。我想过了,我们基 本的对策应该是,既要本着南京政府的指示办事,又要保全现时本军的 处境。舍此,你,我无第二条路可走。”



应该还有下文的,可是冯师长却戛然而止,无话了。金振中未得到



想要知道的话,当然耐不住了,便追问了一句: “我很想听听师座对这个基本对策的具体高见,须知本职属下级军



官,对国策军策知之甚少,需要师座经常指教。”



  “平津是我国著名的大城市,也是大家公认的政治、经济、文化中 心,国内外人士都关注着它,目前全国抗日热潮已达沸点。如果我们对 这儿的事处理得稍有不妥,就会受到全国同胞的唾弃,甚至使我军无法 生存。当然,我们要更多地看到平津对我军带来的优势,这里毕竟是个 富饶地区,地理位置重要,民众经的多见识广,不仅能满足我军的开支, 更能提高官兵觉悟。这些是别处驻地的军队无法相比的。这两者之间, 你要很好地审时度势。鉴于这个情况,所以我们一定要冷静或者理智地 处理与日军的关系。再就本部来说,也想争取时间充实实力。就是说与 日军的争端,越往后推迟越好。望你好自为之。这就是我的意见。”



金振中似乎听懂了师长的话,又似乎没有听懂,或者说没有完全听



懂。因为他明显的感到师座这番话与自己以往得到的指示有异。不过, 他还是表态同意了师长的话。他是个军人,必须服从。



“我会记着师座的训示的。我决不惹事、但也决不怕事。” 师长没吭声,金振中的话显然埋着一根刺。停了片刻,金还把那刺



露了出来:



  “另外,我和 3 营的全体官兵更懂得这一点:如果日军硬要攻占宛 平城和卢沟桥的话,我们一定会抱定与城、桥共存亡的决心。我想,这 才是真正的维护本军名誉和报答全国同胞。”



师长仍然未语。 金振中始终记着他对冯师长最后倾吐的决心: 与城、桥共存亡。 其实,何旅长早就这么指示的。



时间一天天的推移,金振中的决心越来越变得铁铸一般的坚定不移



了。



  日军的蛮横气焰使金振中懂得了作为一名中国军人应该怎样履行自 己的使命。



此刻,金营长向卢沟桥走去,风风雨雨,步履艰难。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泼洒着,路很滑,他的两个裤腿溅满了泥浆,



有时一条腿或两条腿窝进淤泥中,他不得不挣扎许久才能拔出来。雨衣 的折皱间一次又一次地积了不少雨水,好沉好沉,他抖露抖露,继续赶 路。



远处,有人影在雨中走动,那是哨兵,老远他就认出了金振中。 “长官,请你到 11 连检查工作。”



金振中还礼,踏进了营门。



  这是卢沟桥东头,11 连驻地。当初挑选哪个连队守桥时他确实费了 一番心思。拉 11 连到这里来自然是他的最佳选择,这是一把尖刀,插在 卢沟桥头会使敌人闻风丧胆。



11 连连长陪着金营长在连队巡视。 他们走过火车站,来到一个土堆前,顿足,打量着对面的一片开阔



地。那是日军经常演习的地方,离他们立足处顶多有 500 米。此刻,演 习地上水溅泥飞,一片凌乱、杀气腾腾的景象。那些鬼子兵一个个喊着 中国人谁也听不懂的口号,冲杀、拼斗、匍匐??真个是一伙疯人。



“敌人在玩命了!”金振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手指给连长看:



“瞧,这气势是要吃人嘛!” 连长透过雨丝看到一队炮兵紧紧跟着步兵拖泥带水地驶过。炮队刚



过,一队战车又发出隆隆的吼声驶了过来,盖过了风雨声,大地也被那



笨重的履带碾得微微颤动。 金营长若有所思地看着雨幕中这异常的“图像”。日军不可一世的



气势汹汹的演习使这位中国的营长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谁也说不清他在



这风打雨浇的地方站了多久,变成了水人,身上、脸上流着长长的雨水。 他石雕一般,静静地站着?? 连长一直陪着他看日军的演习,两人无语。



金营长回到 11 连连部时己是下午 3 点钟了。他没有落座,对连长说:



“你带着你们连的几个排长现在就往营部赶,准备开会!” 接着,他又通知其他几个连队的连长,让他们也立即放下手头的工



作,到营部去。



  十几个紧张得像被人追着似的连长、排长们踏着泥泞,从不同的方 向朝营部跑步而来。他们也明白给自己留一份轻松,对于走上火线的路 是非常重要的,有的人走着走着突然停步,仰起脸让雨水浇浇自己,是 要给自己一份清凉吧!



  从连队到营里,倒算不上太远的路。可是,这场战争一旦打起来, 谁知道会有多长??





卢沟桥的西首,有一座庙,当地人叫大王庙。3 营营部就在这庙里。 现在,到卢沟桥观光的人还可以看到这座庙。



  大王庙建于明朝,正殿三间,飞檐琉璃瓦,石兽屋顶站,很有些民 族建筑的风格。正殿对面是一座二层戏楼。大王庙并不供奉神像,供奉 的是乌龟或蛇。永定河经常泛滥成灾,每年汛期,当地百姓便从河里捉 一只乌龟,没有龟捉条蛇也可,供在正殿,然后请来戏班子在戏楼上为 它演戏,以祷免于洪泛。还真灵,凡是这样做了,就没水患。有几年由 于乡亲们疏忽未供龟、蛇,洪水便很不客气地把房屋、庄稼淹了个一塌 糊涂。



  3 营把营部设在大王庙,丝毫没有为自己祈祷消灾免难一说,不过, 机灵的通信员还真从河滩捉了一只乌龟供在殿里,没有大戏可演,他便 唱了支歌儿,企望日本侵略军点燃的战火只烧死贱寇,千万别伤了善良 的百姓。



  看来,这种企盼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眼下,日军的罪恶黑手 越伸越长,已经殃及到卢沟桥、宛平城??



7 日下午。



  3 营的军事会议在大王庙召开。完全可以把它叫做战前动员会,是在 营、连、排三级指挥员中进行战斗动员。全营该到会的全部到了。会场 的气氛紧张、肃穆,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破裂。



正式开会前没人说话。



金属响亮地撞击沉默。 正殿檐角的铃铛怯生生响着。



这是必然的了:第一个发言的是金营长。他翻了翻手中的小本本,



又合上了。也许是为了缓和一下大家的情绪,他先讲了一个鬼子在阵地 上撒尿的细节。很逗,他说:



“演习休息的间隙,不少鬼子捂着裆部,小跑到一边去撒尿,排了



一长溜队。能看得出来他们憋得够呛,尿射得好高好远,比鬼子兵那矮 墩墩的个子还要高。”



在场的人哗一声全笑了。



  11 连连长出来作证:“营长、我怎么就没有看见鬼子兵撒尿呢?再 说,下那么大的雨,尿能射多高多远,你是怎么看得见的?”大家又笑 了。



金营长没有辩驳。真也罢,假也好,目的达到了,气氛已经缓合。



言归正转。金营长说: “有一点是真的,谁也不能不承认,这就是鬼子兵的演习进行得非



常认真,看样子他们是真的要干起来了。今日开会就是要告诉大家,疯 狗就要扑出来咬人了!”



大家都挺起身子,静静地听着。 金营长接着说:



  “这么大的雨,日军还在动用步兵、炮兵、战车搞联合演习。现在 看来他们的浪子野心已经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暴露, 是气势汹汹的暴露,是急不可待的暴露,是恨不得把整个中国都吞掉的 暴露。”



  每个与会者都认真作着记录。有人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老大的狼 头,那狼的舌头吐出来足有一尺长??



“日本人马上就要下手了!我们的头脑必须清醒,否则就要被动挨



打。各连立即再检查一次战备工作的落实情况,做好一切战斗准备,一 旦发生敌人向我们进攻的事情,坚决回击它!”



金营长把握紧的拳头高高举起。 “如果有一个来犯的鬼子从我们的火网里逃走,那就是我们做下了



有辱于国家和民众的事情。追查责任,首先要追查今天在座的各位,用 军长的话说要打屁股的。”



  他停了停,不是休息,而是在平稳一下自己的情绪。和日军开战, 毕竟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他有些紧张,也很谨慎。



  他继续说:“当然,那条规定我们一定不要忘了,这就是日军进入 我们阵地百米内,我们才能射击。”



他又举起了拳头: “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





  几乎是与 3 营开会的同一个时间里,正在保定的冯治安师长接到何 基沣旅长的电话报告:



“日军今日的演习与往常有些异样。”



“具体说说!”冯师长预感不妙,追问。 “炮兵以及战车的数量比往日增加了一倍还多。另外,敌人的弹药



配备数量也明显的增加了。总之,来势很猛,下着雨一直也没停止演习。”



“下雨?保定的天气朗晴朗晴!” “卢沟桥的竹杆白雨已经扫射了两天啦!” “噢??” 保定城外,一辆美式吉普车像箭簇一样射向北平。 冯治安不住地催着司机:快!再快点! 吉普车吃着公路,公路变短,再变短??





  与军营相比,宛平城里的政府工作人员和居民就不显得那么火烧眉 毛的紧张了。这里的火药味淡多了,如果你是从 3 营阵地走进城里,明 显的感觉是,高高城墙围起了另外一个世界。



  尽管这些日子日军不间断的军事演习给人们带来的不祥之兆一直笼 罩着这个城池,但 7 月 7 日这一天似乎与往常任何一天没有多少区别, 日军照样在演习,宛平人照样在担心。然而,人们并没有改变自己的生 活习惯和规律,一样地下地干活,一样地打水做饭,一样地吆喝牛到河 边去饮水,一样地给娃娃喂奶??宛平城里没有少什么,只是多了这场 冷不丁落下来的比昨天还大的雨,这雨仿佛把人们与外界隔绝了,这样 反倒使大家有一种安全感。



掩饰是雨帘的本领。 但是,这场雨最终也会把一切都袒露出来。必然这样。 很巧,这一天是选举“国大”代表正式投票日,县政府的工作人员



清早一起床就忙开了,他们分成几组到各区乡镇去履行自己的职责:监票。河北省有规定:各投票点上的票箱不能启封,要原封不动地送到省 政府所在地保定市,而且必须当日送到。



  这样,负责搜集各点上投票选举情况的县政府秘书兼第二科科长洪 大中就显得格外忙碌了。他的办公室在这一天便成了全县的中心,各区 乡镇都围绕着他忙而又乱、乱而又忙地运转。



电话铃响了。一个乡里请示写在票上的侯选人最多能有几名; 又是一个镇上的电话、反映票箱太小,难以装下选票; 这是来自城关镇的电话,还是提出了票箱太小的问题?? 电话,电话?? 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都快把这间办公室抬起来了。洪大中却显得



很镇静,有条不紊,总是耐心地、果断地回答人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他做文秘工作多年,磨练得成熟,圆滑。



  下午 4 时,所有的票箱都准时送到了县上。洪大中的办公室门前堆 起了一座小山。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难题,这么多 的票箱怎么往保定送呢?



  体积庞大当然是个困难了,但还不是主要的。最让他伤透脑筋的是 赶不上火车了。每天在卢沟桥车站停车的各次列车全都在下午四点钟之 前。如果赶到前一站长辛店去搭车,也要等到夜里才有车,这样就不能 按规定时间到达保定了。



洪大中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就是琢磨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解



围。无奈,最后他和铁路局联系,请求他们批准 5 点 30 分南下的一列客 车破例在卢沟桥站临时停车一分钟,把护送票箱的人员带到保定。铁路 局对这一种大事不敢拒绝,很痛快地同意了。



洪大中亲自将票箱送上了火车,目送着列车驶出车站后,才长长地



吁了口气。他有一块石头从心里落地的轻松之感。但是,随之,便有一 个疑团泛上脑际:省里为什么不让我们在宛平当众启开票箱?这是从来 没有过的事?



他实在琢磨不透这里的奥秘??



  远去列车的铿锵声从耳畔渐渐消失,霎时,车站变得空荡荡、静悄 悄。洪大中若有所失地将目光从暮色苍茫的远处收回来,慢腾腾地移动 脚步向城里走去。



雨,已经停了。田野在消失了火车吼叫声引起的震颤以后,显得格



外开阔,豁亮。清风徐徐,爽气入心,没人高的高粱苗在微风里哗啦哗 啦地碰响着,那是在唱歌吗?洪大中的心情并不轻松,挽在他心里的那 个疑团越来越大??



  夕阳在西天燃烧,大地披上了一件得体的彩裙。满天的火烧云却渐 渐褪色,变暗。夕阳像个火球,赤裸裸地露在西山之巅。



洪大中望着即将落山的日头,有几分伤感掠过心头。 沉没的,是夕阳的光环;不沉的,是这座卢沟桥的躯体。 太阳终于收起了洒在大地上的最后一缕阳光,洪大中突然觉得自己



好像失去了依托,胸腔如荒原一样空荡荡。 他一回到县政府,早就在宿舍门前等他的公务员急忙近上前,怯生



生地说: “科长,城外演习的日军还没撤回丰台,好像在修筑工事!”



洪大中心里一缩,“好像?我不要好像,告诉我可靠消息!” 公务员马上作了肯定的回答:“是的,是在修工事!” 洪大中立即出了门,拐到 3 营驻地找到金营长打探虚实。219 团的一



位副团长也在场,他没说话。金营长说: “下午我到外面转了一趟,该看的全看到了,日军已经拉开了要打



仗的架势,把我们往梁山逼。我们营里开了会,该准备的都准备齐全了。 枪在肩,弹上膛,只等着吹冲锋号了。”



一直没有言声的副团长这时说了一句话: “鬼子每一天都在修工事!” 他的脸冲着墙上的挂衣钩,你根本无法断定他是对谁讲的这话。 洪大中摇了摇头,眼睛闭了好久才睁开。



  他从 3 营出来,又到了一趟警察局。他们互相通报了情况,又商量 了有关事宜。警察局的同事告诉他:今晚我们要把城东门关上,以防万 一出事。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哗啦哗啦的雨声敲打着每 一个胸腔里装着心事的宛平人。



  洪大中感到浑身十分乏困,他和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 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急促。心儿从来没有这么跳过啊!怪?



远远的,可以听见城外村里谁家的健牛拖着长悠悠的声腔叫着:哞



——



很凄凉?? 洪大中把放在桌上的手枪移至枕边。





大约是夜里 11 时不到的时候,在宛平城东面突然响起几声枪声。 这枪声穿进每一个熟睡了的宛平人心里,肯定会有不少人起身支楞



着耳朵听动静,可是,大地又变得静静的,死一样寂静。不知名的夜虫



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更增加了夜的寂静和幽深。黑洞洞的夜很像无底 侗。



雨,还在下着。



  不久,就是一阵部队集合的哨声和跑步声。大地在风雨中震颤,宛 平城也在震颤。



3 营的指战员们听到了这动静! 县城里的地方官员被吵醒了! 居民们也在枪声里开始躁动! 大雨如注,天被捅破似的倾泻着泪水。



城里城外的军民都传着一个惊慌失措的信息:鬼子要攻城了! 街上乱糟糟的。但是,很少听见有人说话声,只是脚步声连着脚步



声??有跑步的,也有轻轻走动的,还有跺脚的。 金振中虽然早有突然事变来临的思想准备,此时也难免不紧张。他



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即拨通何旅长的电话,报告,请示。 “可以断定枪声是从日军营地传来的。枪声响起来后,他们的队伍



就拉出来了。至于拉到何处去,现在我还说不清。宛平城里的民众也慌



慌乱乱地不知怎么办??” 金振中想尽量说得清楚些,但他确实说不清。



  伺基沣的回答十分简明,“做好一切战斗准备,随时准备回击来犯 的敌人!”



  放下电话,何旅长立即给 129 团下达了三条命令:一、不得同意日 军进城;二、日军如果武力侵犯则坚决回击;三、我军守土有责,决不 退让。放弃阵地,军法从处。



3 营官兵很快就接到了这三条命令。 事情的发展却变得格外扑朔迷离。枪声响后,再没有动静。 不少人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好像在企盼什么,甚至在想:枪声呀,



你再响几次吧!就在这一瞬间,把你所有需要发射的子弹都放出来。放 完,就别再有枪声。



人们还是祈祷一切灾祸悄然逝去。 绵绵的雨丝拉长了人们的这种心思。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枪声来自日军演习场。 实事求是讲,他们是冲着“假想敌”放枪的。“假想敌”是大王庙、



卢沟桥还是宛平城?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问题是,他们不仅不承认这个事实,还要耍诬赖,要栽赃于人。带



领队伍演习的清水节郎却称枪弹声是从铁路桥附近堤坝方向和宛平城方



向发射的。那些地方驻守着中国军队。 接着,清水节郎又说,他们的一名士兵去向不明?? 他立即派人到丰台第三大队把此事报告给了大队长一木清直。 一木不愧是个皇军称道的具有雷厉风行作风的指挥员,他似乎连考



虑都没考虑当下就断然决定部队主力立马出动。同时一个电话到了北平



东交民巷日本驻屯军旅团旅团长河边正三少将的住宅?? 河边到秦皇岛检阅步兵第二联队去了,职务暂时由第一联队队长牟



田口廉也代理。此人也够神速的,他一接到一木的电话,就前往现地部 署战斗。



分明一切都是现成的??





  接近 11 时 40 分时,北平市市长也是 29 军副军长秦德纯寝室里的电 话铃不间断地响了起来。



冀察政务委员会外交委员会主任魏宗瀚的电话?? 负责对日交涉的委员林耕宇的电话??



29 军营地的电话??



他们报告的都是同一件事:



  当晚 11 时左右,日本陆军某部在卢沟桥附近演习时,走失士兵一名。 日方称该士兵被中国军队绑架到宛平城,他们提出要率部队进城搜索。



秦德纯问:日军方面讲没讲他们的士兵是怎么走失的? 答:讲过了。当时演习行将结束,他们正在整理队伍时 29 军驻卢沟



桥部队向其开枪射击,使演习队伍一时混乱起来,便丢了一个士兵。 秦:29 军向他们射击?血口喷人! 他很想再发泄几句心头的火气,但忍耐住了,忙把听筒从耳朵上拿



开,让自己的激愤不要传递到对方。稍停了片刻,他又对着听筒以非常 干脆且洪亮的声音说:



  “卢沟桥是中国的领土,日本军队事前并未得到我方同意就强行在 这里演习,这已经违背了国际公法,侵犯了我国主权。日方走失士兵我 方不能负责,他们更不得进城检查。”



他强调说: “他们没有这个权,任意走进中国的一个城去搜索所谓他们走失的



士兵。不过,念起两国的友谊,可以等天亮后,令该地的军警代为寻找, 如查有日本士兵,即行送还。”



电话铃声仍然不时响起。



  秦德纯睡意全消。他的脑际整个地被日军的那个士兵占据。他有预 感:走失的士兵这根导火索很可能会引爆一颗炸弹!



他在寝室里踱步,煤油灯的光给墙壁上投射了一个清瘦的影子。屋



外,猫头鹰闪烁的眼睛被雨打湿。 他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也需要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更多的人。 他拨通了王冷斋的电话。 此刻,王冷斋不在宛平城,他住在北平南长街的家里。王除了身兼



北平市政府参事及宣传室主任外,还担任北平市新闻检查所所长,这样,



他只能身在一处,心挂两地。尤其是新闻所所长这个官职对他的制约力 更强,报纸、电台、通讯社当日或次日的重要新闻必须由他签发。一般 情况下,他上午在宛平县办公,下午去北平市批阅公文,晚上在家里过 夜。



7 日夜,王冷斋自然没有睡觉,无法睡觉,在秦德纯来电话前,早有



好几个电话拨来了。这时,他抓起话筒立即就听出是秦德纯的声音,忙 说:



“市长,您好,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 “冷斋,这个晚上我们谁都不能休息。日本的演习部队走失了一个



兵,你知道了吗?噢,已经知道了,那好,那好!方才日方提出要进城 搜查,我坚决拒绝了。究竟真相如何,我需要尽快掌握。你要即速派人 查明,以便处理。”



  王冷斋:“市长,我已经电话通知有关人调查去了。一有情况,就 给您汇报。”



也许秦德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便说: “这样吧,你现在就到我这儿来一趟。有些情况咱们需要面谈。” “是,我马上就到!” 这时,夫人已经为丈夫准备好了雨衣、雨鞋,悄不声地站在他身旁。



屋外滚过一声炸雷?? 王冷斋和夫人同时感到脚下的地连带着屋子颤动了一下。 王冷斋走出门。 外面是风雨交加的世界,整个北平仿佛在瘫痪?? 王冷斋刚走出去二、三步,就被夫人喊住了: “冷斋,金营长的电话!”



他不得不返回到屋里??





王冷斋正在听金营长的电话报告: “接到日军走失一名士兵的消息后,我们对我方守卫卢沟桥的部队



进行了检查,每一个守兵都查了,可以肯定地说,我们没有开枪。因为 每个人所配发的子弹不缺一颗。另外,冀察绥靖公署许处长来电话说, 我们的警察在城里各处都搜索了,根本未发现有所谓失踪的日兵。”



  王冷斋说:“好!我马上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秦市长,他刚才还催问 此事呢!”



话筒里静悄悄,显然金振中在那头还等着他说话呢。



  王冷斋举起话筒吹了吹,说,“日军在卢沟桥找茬闹事已经寻谋了 多日,今晚出现这种事完全在预料中。让它骗鬼去吧,我们只有一个办 法:它在哪发疯,我们在哪里收拾它!”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老金在那头的焦虑和愤懑情绪,他的声音像炒蹦



豆一样从话筒震动膜上跳了出来: “漆黑的雨夜鬼子到卢沟桥我军警戒线内演习,明明是企图偷袭宛



平城。只因为我军守备森严,无隙可乘,才捏造了丢失士兵的借口,乘



进城搜查之机,诈取我城池。谣言!鬼话!” 王冷斋说:“只要日头不从西边冒出来,我们就不会让鬼子进城!” 叭!电话挂了。



“??”



  他不可能是冲着金营长生气。作为宛平地区地方的最高领导,对于 霸道蛮横的日军近来在卢沟桥地区无恶不做的行径,他简直一刻也难以 容忍。但是,他明白只有有理有节地与敌人斗争,方可取胜。他深知自 己的言行影响着几万民众,任何的疏忽、鲁莽都会造成影响一线或一片 的损失。他要让大家从他的表现中得出的结论仅仅是一个:卢沟桥不是 日寇的天下,宛平人民绝对不做亡国奴!



??



  王冷斋系福建省福州市人,1891 年出生,8 岁那年他就进福州陆军 小学学习,18 岁考迸保定军官学校,与李宗仁、白崇禧、刘峙、顾祝同、 秦德纯等高级将领同学。后来参加了讨代张勋的战争。二十年代他脱离 军界,在地方政府专门从事文化工作,先后办过《京津晚报》和远东通 讯社。他曾经在报纸上公开披露了当政者的贿选活动,因此他与著名的 进步记者邵飘萍一起被军阀通缉,被迫离开北平到天津、上海躲避。



  1935 年冬,王冷斋应秦德纯市长的邀请,到北平市政府担任了参事, 还兼任了其它职务。



  



  从 1936 年秋季开始,由于日军虎视眈眈地盯上了平津,使这个地区 的形势骤然紧张起来。宛平城和卢沟桥一带是日军军事演习的主要活动 地,因而也变成了事变的火山口。河北省与日军的交涉事件就从这个时 候起一天天多起来,但省会保定距离宛平县近 200 里,许多事省政府难 以顾及。于是,河北省第三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亦称宛平专署)便应 运而生,它专门办理交涉对日事务。时间是 1937 年 1 月 1 日。宛平专署 下辖宛平、大兴、通县、昌平四县。王冷斋被任命为督察署专员兼宛平 县县长。



  其实,王冷斋真正的实权还是体现在他担任的县长上。因为专署所 辖四县的一般行政工作仍属省府管理,专署是个空架子,只设一个秘书 室,并无其它机构。它仅仅办理对日交涉事件而已。



  王冷斋的夫人胡太太是北平女界一名流,只要她从街上走过,准会 有众多的目光射在她身上,那是赞许和敬慕的目光啊!胡太太系名人马 相伯之高足,一表人才,才女气派。她能诗善画,尤善词令昆曲,这在 北平文艺界是无人不晓的。每当茶余饭后,笛声绕梁,声飘户外,多少 路人,住足倾听,心儿深深沉入胡夫人演奏的完美意境中。当时北平文 化界称王冷斋的家庭为“极乐世界”,自然,这个世界有一半或者一大 半是胡夫人创造的了。



王冷斋渊博的知识和出色的办事能力,是大家公认的,再加上他还



有一个出众的外交秘书,使他如虎添翼,在社交场台上自由,自如,左 右逢源。这个秘书不仅精通日语,社交广泛,而且他的两个哥哥都是有 影响的人物,一个是中国实业银行的总经理,另一个是官场上的红人。 毫无疑意,这哥仨对抬高王冷斋的身分起了重要作用。



可惜宛平专署是个短命的机构,1937 年 1 月诞生,到了 7 月就被卢



沟桥的枪声摧掉了。但是,王冷斋为捍卫祖国尊严守在卢沟桥上与日军 周旋、交战,用鲜血书写的那页历史永载史册。



??



  王冷斋挂上电话后心中越发的感到沉闷、烦躁。他连雨衣也没带就 出了门,扑进了风雨中。这个时候他要到城内更多的地方走走,看看。 不只是为了让宛平的民众看到自己,而是自己需要看到更多的群众。



一个独斟自饮的人总是觉得自个很美丽,只有到群众去咀嚼自己,



甚至让大家一起咀嚼,才能找到真正的路该如何走。这便是王专员做人 处事的信条。



  出了门,王冷斋方知路太泥泞,泛浆,地上满是积水。看来那双雨 鞋是多余的,自己应该赤着脚??





  就在王冷斋挂上电话的那个时候,也许刚刚进入 7 月 8 日的凌晨。 但是,宛平城里很少有人分辨得清是 7 日的末尾还是 8 日的始点。就在 这时候,激烈的枪声又响了起来。不知道这枪声从何而来,好像来自很 遥远的地方。



近日,演习的鬼子常常放枪,莫不又是他们向“假想敌”发射的? 人们已经失去了对它进行追根刨底的耐心和兴趣了,所有的耐心、



兴趣还有希望,早被日军第一次响起的枪声就打掉了。枪声却不能代替 一个世纪的太阳。



  这时候,日本使馆武官又一次给北平市打电话威胁:如再不允许进 城搜索,将用武力保卫前进。



  他们大概只想到自己的蛮横可以生效,却没有想到世界上总是有人 不会屈服于蛮横。是的,连命都被别人捏在手里、随时有可能被毁掉的 人,还在乎什么威胁吗?



  中方给日军的回答很明确:不能同意你们进城。如果进城,一切后 果由日方负责。



随后,日军把宛平包围起来?? 这阵子,宛平城内是一派也许有些人憋破脑子也想象不到的异乎寻



常的景像。军民们开初产生的那种紧张恐惧已经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 大家齐心协力地紧张而有秩序地进行着防止日军破城的工作。干着活儿 的人们大都显得非常兴奋,卖力气。因为大家都知道,马上就有机会打 鬼子了。多年来被日本帝国主义欺压而积攒的怒恨,这回可以采取报复 行为了。如果说在几十分钟前还有不少人想的只是怎么保护自己的话, 那么这时候大多数群众打消了出城逃命的想法,他们说,咱们就呆在城 里,鬼子来了,距它拼;不来,咱就做战备的工作。总之,为抗日出把 力。



不用动员,许多居民都参加了“运输队”,往城墙上运送弹药箱,



或背水泥麻袋,构筑临时防御工事。 东西城门已经被大家用水泥袋、沙袋堵紧封死了,仅在西门留一缝



隙,供人出入。家家户户都用棉被遮着窗口,这样既可以防止灯光外射,



还能防止流弹。 一些当年在宛平城里的人,在五十多年后回忆起“七七之夜”的情



景时,无不感慨地说:“不伯了,简直什么都不怕了!甚至有一种逆反



心理,让鬼子旱点进城来,这样好收拾他们。他们欠的债太多了,只有 拿脑袋才能还清。”





漆黑的夜,坚固得无一缝隙的黑。 只有雨声泡湿了天地。



  熬夜的秦德纯推开窗户,抬眼远望,雨中的灯盏闪烁着不可琢磨的 形迹??



忽然,案头的电话铃又急促地响起来。 是吉星文团长打来的,他报告了一个新的情况: 约有一个步兵营的日军附一个机关枪连,还有部分山炮,正由丰台



向卢沟桥前进?? 秦忙打断对方的话,问:



  “你在给我报告的同时,采取了什么措施?敌人已经攥紧拳头打我 们了,老吉!准备扣扳机。”



他是市长,更是个军长,不能不想着自己的军人职责:打仗。 吉星文回答:我已经将城防布置妥当,迎候敌人的突然袭击。



  秦:我是说宛平城和卢沟桥两个重点战区的情况如何,现在就是要 把子弹推上膛。



吉:是的,食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 秦德纯继续说:保卫领土是军人的天职,对外战争是我军人的荣誉,



务即晓谕全团官兵,牺牲奋斗,坚守阵地,要以宛平城与卢沟桥为吾军 坟墓,一尺一寸国土,也下可轻易让人!



  吉星文将话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噢,这番话好耳熟?对啦,就是 昨天,或者是前天吧,上级已经两次传达了副军长类似这样的指示。这 就是我们的市长,不,是军座。他为了守住国家的每一寸热土,不怕别 人叨叨自己重复讲话,腻歪自己罗罗嗦嗦,同一句话反过来说一遍,又 倒过去讲一次。吉星文听着听着胸部热了,是军长的心烘热的,是军长 的话暖热的!



秦又说:“老吉,请你把我刚才的话转告给冯师长,还有何旅长! 吉:是,我一定再给两位首长传达一次你的指示! “传达就是传达,什么再传达一次?” “是的,再传达一次。因为军长的这个讲话精神我们都已经学过



了。”



  “学过了也要再学。只要日寇不停止对中国的侵略行径,我们就不 放弃抗击鬼子!”



吉星文攒足劲,对着话筒大声喊了一个字:是!



一阵风,把两颗心吹过了永定河。



十一



  卢沟桥的这个黎明,七月的黎明,应该是湿漉漉的,还有一轮蛋黄 似的晓月。



实际上,卢沟桥的这个黎明干得拧不出一滴水,干涸得像起了许多



褶皱的抹布。月亮也被淹没了。 低矮的天空下,是一门门对着城他和石桥的阴森森的炮口。 炮口下是愤怒的、沉默的土地。



因为最后的倾诉是沉默。



泥泞的黎明。 寒冷的七月的黎明。



老百姓的梦中将灌满叭叭的响声。



十二



  这个夜晚对于日本驻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久太郎大佐来说,绝对不 是轻松的。他如坐针毡,心窝里毛刺刺的,分明钻进了一只刺猬在折磨 他。



在他的意识里,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 日军的一名士兵因中国军队开枪受惊而走失,被卢沟桥守军绑架到



了宛平城里。 他想见到秦德纯市长就是要谈这个问题。他希望中国能承认错误,



并放出那名走失的士兵。 自然这只是一厢情愿了。至于中国人怎么想,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不



是他描绘的那样,他没有去想,似乎也不愿意去想。 总之,他要设法见到秦市长。一定要见! 他一连拨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秦的影儿。哦,明白了!在这个时



候,用电话是很难“见”到秦这样的重要人物的。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需要见的人也太多了。



他想到了一个最有可能找到秦德纯的人:佐佐木健儿。 佐佐木是同盟通讯社北平分社社长。他长期在中国任职,从 1932 年



就与秦德纯建立了密切联系。下面这件事足以能说明他俩的关系非同一 般——



  宋哲元在一些与日军交涉的问题上表现了一定的民族气节以后,使 华北驻屯军感到异常恼火,他们想在宋的身上采取措施,使他倒向日军, 或者说不倒向日军也罢,在一些关键性的、重大的问题上不与日方作对 也行。当初选他主持冀察政务委员会的工作,很重要的一点是瞅上了他 与蒋介石之间有纠葛。没想,蒋、宋毕竟都是“娘家人”,他们时不时 就把腿伸进了一条裤腿里。不行,得设法让蒋、宋分家,起码在一些大 的问题上你姓宋的保持中立,不往日方头上泼脏水总可以吧!他们开始 研究宋哲元了,终于发现宋的秘书长戈定远不是个东西,宋的好多点子 都是从他的脑瓜里爬出来的。对,这是个危险人物,要把这个钉子拔掉。 为了实现“拔钉子”的目的,松井找到佐佐木,没拐弯,直截了当



地对他说:



  “你也许已经看出来了,冀察政务委员会现在越来越倒向南京了, 为了阻止它中央化,驻屯军打算让宋哲元的秘书长辞职。这件事当然不 会直接向宋提出了,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佐佐木很骄傲,他连考虑都没考虑,就说:“辞职?这样的做法太



扎眼,也很难办到。我可以使姓戈的荣升,这样不是同样能使他不担任 宋的秘书长吗?



荣升?你有这么大能耐?松井惊讶,但更多的是佩服。



  “我当然没有这个权力了,但我可以让秦德纯去办。”佐佐木很得 意地表白着自己的广大神通。



很快,佐佐木就把秦德纯请到一家高级会馆,一边悠悠闲闲地吃着



一边推心置腹地谈着。秦自然明白日本人又给他出了个难题,而且是一 个对中国人不怀好意的难题,但他不好驳友人的面子,又不想让驻屯军 尴尬,就决定任命戈定远为宋哲元驻南京代表。



绝!好个秦德纯,真有他的。 宋哲元对戈定远的信任确实是“超拔”的。过去蒋介石请他参加南



京、杭州、庐山等会议时,宋总是让戈代表自己去参加,由戈与蒋介石 接触。蒋也没有别的想法,在他眼里戈就是宋的当然代表。现在秦德纯 任命戈为“驻京代表”,这是提拔使用,顺理成章,宋不会阻止,蒋介 石也不感到突然,表面上又不伤戈的面子。真可谓三全其美。



就这样,戈定远的秘书长职务被免去了。 佐佐木是个不可小视的人物。他竟然可以使 29 军的副军长兼北平市



市长秦德纯跟着自己的指挥棒转。



现在的问题是:佐佐木找不到秦德纯!



  自 1936 年秋以来,日中关系日趋紧张,凡是两国人员有接触的地方 都布满火药,划根火柴就会爆炸。在这种情况下,秦德纯一直避免见日 本人。倒不完全是为了避嫌,主要是他卑视这帮侵略者。



佐佐木有这个自信:只要能知道秦的住处,他就可以设法见到秦。 他想到了一个人:北平《实报》社社长管翼贤。此人与秦德纯关系



甚密,他经常出入秦公馆,还能不知道秦去何处? 管接到佐佐木的电话后,立即赶到了特务机关总部。 松井、佐佐木、管翼贤三人在一起谋划,商定;先由佐佐木与管翼



贤去市长公馆,为松井与秦见面进行联络。 管很自信,说:机关长放心,我能使秦市长会见你。 松井的脸上舒展着笑意。



  8 日凌晨 1 时半,管陪同佐佐木来到秦的公馆大厅里。真没想到大厅 里坐满了人,管扫了一眼,有十多个,他认识的有王冷斋,其它人的脸 在灯光背阴处,看不大清。在座的人吵吵嚷嚷,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但 话题都是谈日军走失了一名士兵而开枪的事,个个脸上是愤怒的表情, 拍案陈词。秦见来了客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进了另一个房间,随之 他也跟去。



在这种场合下,佐佐木觉得和秦说话再绕弯儿就大可不必了,便直



来直去地说: “日军昨晚进行的只是普通演习,并没有实弹射击。事件的发生是



由于中国方面进行了‘不法射击’??”



秦德纯打断了佐佐木的话、责问:“你来就是给我讲这些吗?” 佐佐木忙说,“不!别误会,事情发生后双方肯定都是满腔火气,



我想谁都应该克制些,协力做调解工作,使小火不要变成大火。我就是



为此而来的。”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秦问,眼里闪出一点光亮。



“我是搭桥人,中国人叫穿针引线。松井找你已经很久了,他想与



你面谈。” “他要谈的问题告诉你了吗?”



“并没细说,可我知道他想化解矛盾,改善日中眼下的紧张关系。”



秦的脸上浮出一缕硬硬的笑,说: “那好吧,我准备会见松井大佐。” 直到这时,秦仿佛才记起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一位异国好朋友,和



他握了握手。 佐佐木手功真硬,握得秦德纯的手直发疼。 他送客出门。



  半个小时后,松井随同管翼贤来到秦公馆,可以说这是中日谈判前 的一次谈判。秦、松两人简单的寒暄了几句话后,便切入了正题。他们 很快商谈了一个初步协议:



先将两国军队隔离;大致上日军在永定河东岸,中国军队应集结于 该河西岸;尔后,由双方派遣代表到现地谈判商定具体解决办法。 奉说:这个协议只是权宜之计。但眼下很需要走这一步。 松井:双方都需要冷静,只有冷静下来理智才能战胜感情。



  秦德纯对于松井这“理智”二字极不愿听,什么叫理智?中国人捍 卫自己的领土主权,这就是理智。他本想发作,回敬松井几句,但忍耐 了。没这个空,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办呢!



  松井显然没有发现秦这一微细的变化,仍然满脸喜气的说这讲那。 秦这时已走进了大厅里。



松井离开秦公馆时,时针刚刚迈过三点。 路上,松井在心里又一次做了祈祷:去时很灿烂,但愿回来更辉煌。 不知何故,他的心跳得特厉害??



宛平城突然变得很静。 稍远的什么地方有马儿柔柔的鼻息,一连响了几声。 这是这个夜晚对黎明的宣誓吗? 宛平,不是一座死城。远处好像有堤坝在断裂,破碎??



十三



8 日,凌晨 3 时许。 王冷斋手持公文包,急匆匆走过日军警卫守着的大铁门。他是奉命



来与日军谈判的。



这是北平日本特务机关总部。 王冷斋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踏进会场的。这间不大的会议室气氛显得



肃然,且带几分清冷。



  一张不大的椭圆形桌子周围坐满了人,显然都是在等着他,他抬头 望了一圈,中方的代表有:冀察政务委员会外交委员会主任魏宗瀚、委 员孙润宇、参议林耕宇和交通处副处长周永业;日方代表松井久太郎孤 身一人坐在另一边,脸上挂着热汗,正以手当扇地扇着。他也是急匆匆 赶来参加会的。



没有人宣布谈判开始。



  但是,已经有人报告发言。双方一开口就是据理力争的争辩。王冷 斋开头炮。



他就“谁开第一枪的问题”,郑重其事地声明。



  “枪声来自宛平城东门外,这是每一个长着耳朵的人都听到了的。 我方在那里并无驻军,何谈开枪?”



松井不以为然地说:“需要更正王专员的话,是枪弹声,不仅仅是



枪声。还有,具体的说,枪弹声是从宛平城和铁路桥附近传来的,那两 个地方驻有中国的军队。”



  王质问:“我们已经查过了城内的每一个守兵的子弹,一发不少, 怎么会有枪声?”



  松井突然转移了话题,说:“我们的士兵被贵部绑架进城,我们要 进城搜索。”



  王反驳:“你们在城外演习,士兵怎么会在城内失踪?再说,宛平 城在夜间已经封闭,你们的兵是长了翅膀飞进去的?”



松井坚持己见:我们必须进城搜索! 对于他的蛮横不讲理,王冷斋很愤然,他不得不站起来甩出一句话:



就算你们丢失了十兵,也与我方无关。宛平城不许任何外国军人进去搜



查!



冀察当局的几位代表,很少讲话,好像他们的任务就是“坐会”。 松井看到王冷斋竟是这样毫无情面地与自己论战,心中十分恼火。



在战火暂停几分钟时,他很傲慢地问: “王专员既然是中方参加谈判的主要代表,我希望能带来一些与军



方不同的情况。” 王冷斋说:“很遗憾,没有。我只带来了事实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日军演习的地方在宛平城东门外,我方在那里未设一



兵一卒,我城中守军也并未开枪。只是在日军炮轰我宛平城时,我军才 会进行还击,以示惩戒。”



就在谈判进行的当中,出现了一种具有喜剧性、也是富有讽刺性的 事,我方代表得到可靠消息:日军失踪的士兵已经归队。 我方代表交头接耳的一阵骚动,引起松井的注意。



  其实,在此之前半小时,也就是松井进谈判会议室时,他已经知道 了此事。但他仍然装疯卖傻地提出要进城去搜查已经归队的士兵。



  日军声称走失的这个士兵是个刚穿上军装不久的新兵,传令兵,他 在执行任务返回时,由于天黑路滑走向相反的方向,因表接到方才秦德 纯已经得到的那个报告:驻丰台日军数百人,正全副武装开赴卢沟桥。



王冷斋望望夜空,心情像锅底一样沉闷。



他茫然无措??



十四



拂晓前,洪大中从宛平城赶到了丰台。 他此行的任务就一个:开辟中转站,将卢沟桥战地的战况以及王冷



斋专员向北平请示报告的问题,及时无误地转达上去。 宛平城的通讯联络已面临着夫灵、瘫痪的危局。再说那儿从昨晚起



就处在了日军的严密窥视之下,打电话、拍电报已经没有多少安全系数 了。



“中转站”建在何处? 这是个颇费脑筋的事情。因为丰台也不是安全地带,满眼都是日军,



还有汉奸?? 再者,让洪大中这样的“头面人物”干这种密而不宣的“地下工作”,



这本身就很容易招人惹眼。他这个王专员的秘书兼第二科科长,平常的 工作是应付县府日常事务以及处理涉及丰台日本军警宪、日本浪人的纠 纷,丰台的国人和外国人都十分熟悉他的面孔。现在这种非常时期他冷 不丁的出现在丰台镇,还不引起人们、尤其是日军和汉奸的注意?



  没有办法,王冷斋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大中担负“地下工作”的任务 最合适。专员有他考虑问题的特殊思路:越是招人注目的人往往反而不 容易让人注目。



这叫逆向定律。有道理。



  当然,作为洪大中本人,他依然是小心了再小心,谨慎了还谨慎。 能见一个人就决不见两个人,露一次面能办成的事就决不让人再见第二 次面。



一到丰台镇,他就把自己藏在一间房里,尽量与外界隔绝。这是丰



台商会的办公地方,商会的人早些天就逃颠了,电话也是现成的,顺手 牵羊,拿过来就可以用——这是他感到很可心的一件事。说实在的,洪 大中来丰台开辟“中转站”,开初发愁的还就是电话,它是联系北平与 宛平的神经,没有它,一切无从谈起。



他很快就和丰台的总机接上了头,他们一听说洪科长是为了传递卢



沟桥的战况而来,立即表示:“我们 24 小时都值班,保证随叫随到。拿 出两条线给你作专用线用,以免漏掉消息。”



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每个人都愿为抗日献出自己的一份赤心。



  洪大中找来一把椅子,守候在电话机旁。他觉得自己是整个卢沟桥 战区的值班员。



  不,还有一位值班员。他就是守在电话线另一端的宛平县府公务员 小刘,他也是昼夜守着电话机,专员找他他马上就得到,之后把电话内 容转告给洪科长,再由科长转给北平。



今夜,在宛平和卢沟桥有多少这样辛劳的值班员! 这阵子,没有要事通电话,线路空着,洪大中便和小刘在电话上聊



了起来。 “小刘,现在你就是一个义务电话员了,千万别离开电话机,那样



会误事的。即是房子被敌人的炮弹炸塌了,你也不能逃命,一定要守好 电话。”



“我记住了,科长。我想不仅要做个义务电话员,还要做个不怕死



的电话员。你说呢?” “对,你讲得很好,咱们两个都应该做不怕死的义务电话员!” “科长,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我的领导,肩上责任重,今后用到



你的地方还多着哩!只要你和王专员,还有其他领导人平平安安地度过 这个难关,日本人就张狂不了几天,老百姓就不愁没有出头的日子。” “小刘,话不能完全这么说,现在我俩为了打鬼子当了电话员,你



光荣,我光荣。没说的!听,好像电话铃响了??” 是的,放在桌子上的另一部电话机急促地叫了起来,小刘忙抓起听



筒听起来。 洪大中在这头焦虑地等待着?? 铃声。小刘传递着战况: “科长,有事,急事!” “慢点讲,一字一句讲。” 小刘讲了这样一件事



  日军大队人马正向回龙庙和平汉铁路桥开进,看样子他们要强占这 两个地方??



十五



一辆汽车载着双方代表驶向宛平城。 行至丰台时,被日军第一联队队长牟田口廉也拦住了,他要求中方



代表到他们兵营去面谈。面谈?王冷斋心里直打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牟田口怀里肯定没揣好肠子。 王冷斋身不由己的走进了联队院里,中方的其它二位代表紧紧相



随。大家都预感到这个胖敦敦的矮个子日本队长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但是,他究竟要演什么戏,不得而知?? 等大家都坐走后,牟田口冲着王冷斋说: “阁下身为地方行政长官,应负当地问题处理的全权责任。我军失



落士兵一事,要迅速处理,以免延误扩大。”



  牟田口讲话的口气很大,他正在代理河边旅团长的职务,还能不威 风?



王冷斋说:“刚才在你们特务机关部商定的结果是,先调查后处理,



现在我所负责的只是调查的使命,还谈不到处理。” 牟田口从王冷斋身上得不到如意果,又转身对林耕宇蛮横地吼叫: “都是你们搞的嘛,使我们的士兵丢了,现在又不处理。” 林显然没有敢顶这个庞然大物的气度,忙卑屈地说:“完全是误解!



误解。” 牟田口斥责道:“误解?关于误解的事以前就说过了。我不会相信!



仅仅拿‘误解’是交待不了这件事的。” 林无话可说了。



  牟田口也许看出了还是应该和王冷斋交谈才可能会得到点什么,王 是专员兼县长嘛。所以,他又这样问王冷斋:



  “我的大大的不明白,作为文官的你,有制止中国军队行动的权限 和气魄吗?”



  



这是挑衅,中国人叫“激将法”。 王冷斋回答:“我已经给你说过了,现在事情还未调查明了,谈不



到什么处理,更无所谓制止中国军队行动一说,至于说到气魄,我可以 告诉你,中国每一个公民都有制止任何侵略者侵犯自己领土主权的气 魄!”



  牟田口继续纠缠,“我还要问问阁下,假如事态已经调查得明明白 白了,你是在当地的处理这件事,还是要一定的向你的上司请示?”看 来他根本没有打算让王冷斋回答他的问话,接着说下去:“日本方面已 决定由森田彻副联队长全权处理这事。我想,因时机紧迫,如来不及请 示上级,阁下自有权宜处理此事王冷斋打断了牟田口的话:“先调查清 楚,再谈处理。就这样!”



  牟田口露出凶相赤膊上阵了,他对王冷斋说:“你现在就下令,让 我们进城搜查。”



  王冷斋大笑起来:“阁下不觉得卖国的帽子戴到我头上不合适吗? 我不会让你满意的。”



牟田口一甩手,走了。 到哪里去?



他的身前有一条路,身后也有一条路。



不,他要走的路在他的盘盘肠子里。 牟田口在他的办公室正拨着电话?? 调查人员分乘两辆汽车前往宛平城。 牟田口这时按他们既定的对策派副联队长森田彻中佐前往卢沟桥地



区指挥他们的队伍。



这之前,他已打电话通知了在那里的日军第三大队长一木清直。 汽车向宛平城驶去。向西,向西,汽车把路背在车厢里。



此时,7 月 8 日凌晨 4 时。



  王冷斋等 3 人乘坐的汽车一离开丰台日军的军营,就看到路边数百 名日军分乘八辆汽车先他们一步向卢沟桥方向开去,他的心一沉,有一 种被人捉弄的感觉。看来刚才牟田口让他们在丰台停留是别有用心 的??



他想飞往宛平,但汽车只能一步一步地赶路??



十六



牟田口廉也和一木清直正演着一出双簧。 一木拿着电话请示:“中国军队再一次向我军射击,请示联队长,



不,是旅团长,我们应该怎样处理才好?” 牟田口恨不得将对方从电话机里扣出来好好训斥一顿,甚至揍一



顿。他很不满意地质问一木:“受到敌人攻击应该怎么办?一个军人怎 么会提出这样幼稚可笑的问题来!”



  是的,一木的台词没编好,他马上改口说:“我方是否应该予以回 击?”



牟田口肯定地回答:“受到敌人的射击,就予以回击!” 做贼心虚,一木深知挑起战争的严重责任,因而又紧问了一句:



“那么,我们真的开枪也没有关系吗?” 牟田口不说话,心想,这个一木今天是怎么啦,为什么变得这样婆



婆妈妈?饭桶! 一木确实感到分给自己的角色没有演好,有些愧心。他马上说: “好,我这就进攻敌人。既然这样,这件事事关重大,请把时间核



对一下。” 牟田口的心也在咚咚地跳。虚。



他抬起手腕瞟了一眼:“4 点 23 分。” 一木校正了自己的时间。他在抬腕的瞬间,整个身躯都抖了一下。 此刻,预谋这场战争的所有的好战分子都在校正时间。在他们的眼



里,阴谋得逞的时刻肯定是辉煌灿烂的。和平却酣酣地躺在睡梦里。 林中的鸟儿也没睡醒。 一木清直率领第三大队主力,排成四路纵队,气势汹汹地向中国阵



地扑去。 不过,他有点朦胧,问身边的士兵:中国的阵地在哪里?黎明随着



露水消失。



十七



和平正酣酣地躺在睡梦里。



  7 月的林子里,如往的树杆间闪过一个黑影,有人举起枪瞄准树上的 鸟儿。



一伙娃儿们躲在后面合起声来说:打死这打鸟的人。惊飞了鸟儿??



十八



雨帘子罩着风挡玻璃。 汽车继续前行。



雨刮,像一只勤劳的手,不停地擦拭着玻璃。不,它是在擦拭路。



  王冷斋心急得起火了。今天这路程怎么变得这么长?可是,日军的 8 辆汽车早颠得没影儿了。



雨中,汽车爬坡。空气很潮湿。路面干涩。



车速又慢了下来??



十九



  一木肯定会有一种感觉,今晚,大概所有关注中国卢沟桥的目光都 盯着他。这使他不仅仅有一种自豪,还有压力。



  他接受了发动进攻的命令后,在五里店附近遇到了向宛平城行进执 行调查任务的松井少佐。他们肩负的具体任务不同,但目的都一样。话 便说到了一起。



  一木告诉松井,他是去进攻卢沟桥和宛平城的。那完全是一种无尚 光荣的口气:



“到时候,将会是我宣布卢沟桥被日军攻占了。明白吗?我们注视



卢沟桥这座不平凡的桥头堡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松井听罢自然很羡慕,连他也觉得有几分得意,因为这里有他的一



份功劳。不过,他想了想,又有点深思地说: “中国的军队会不惜代价地反击你的进攻的。这,我早就听他们说



过的。” “他们说过?谁?”一木好吃惊,他简直怀疑这个松井是个密探了。 “冯治安师长!”松井回答得十分坦然。



“冯治安?”



  “对,是他。我见到过他,我提到了 29 军向我军的不法射击。冯说, 他属下的部队不会派到卢沟桥去的,如果城外有部队射击,那一定是土 匪。”



  “土匪?那一定是骂我们的了!”一木不傻,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 事了。



  松井继续发表自己的见解:“我们在城外部署了兵力,这个,不必 隐瞒,也不能隐瞒。有冯所指的‘土匪’,你进攻起来就有了保证,不 会发生事故,所以,我支持进攻卢沟桥。但是,对宛平城的攻击,我们 则要等一等了,因为城内有很多良民,这些良民的厉害不会差于军队, 我们会寸步难行的!”



一木从松井的话里得到的是力量。当然,他也悟出了点东西。感谢



松井。甚至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松井应该叫松木。一木、松木,双木成 林嘛!



一木率领部队鼓起心帆去赶路了。他到了卢沟桥附近的沙岗村,马



未下鞍,人未休息,就部署攻击了。部队全部散在各个点上,成战斗队 形。步兵炮对准了回龙庙。



庙里驻守着 29 军的部队。



现在,一木在心里反复地练习着四个字: “准备射击”。这是他要下达的战斗命令,第一个命令。 日军为什么要把回龙庙选为进攻卢沟桥的突破口,也可以说是整个



“七七事变”的突破口?



先从回龙庙说起。 这座建于明代的庙宇位于卢沟桥以北约1400米的永定河东岸的高坡



土台上。顾名思义,回龙庙就是龙回头的意思。这自然是当地老百姓的



美好愿望了。永定河从遥远的上游流到距卢沟桥不远处时,河身突然变 得狭窄,窄到只有上游河身的三分之一还不足,而水头突然增高,高到 高于上游水头的一倍还多。这样,促使河水返向回流,很容易发生水患。 于是,乡民便建造了回龙庙,祈求龙神保佑他们消灾免难。



  回龙庙以东是一大片开阔地,约有 4 平方公里。日军的军事演习就 是在这里进行的。



  回龙庙是个战略要地,中国常年有驻军在这里守卫。驻军的任务主 要是与宛平城驻军为犄角,从南北两方护守平汉铁路桥。日军一旦进攻 铁桥,就会受到两翼驻军的夹击。



  此刻,一木的如意算盘是:首先强攻夺取回龙庙,尔后攻取铁路桥, 西进渡河,长驱直入卢沟桥。



度过风雨漂摇之夜,去迎接黎明。



守庙者和攻庙者都会这么想。



?? 如今,在卢沟桥再也找不到回龙庙了。它早被历史的风尘淹没殆尽。 卢沟桥事变中这座庙字是敌我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守者顽强,攻



者死拼。它曾经三失三得,那三间正殿、四间配殿,毁坏严重,荡然无 存。只是那土台高坡尚残残缺缺地赤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最初,庙基柱 础还依稀可辨,唇来很快就被风沙掩埋得无踪影了。



  不过,今天来卢沟桥旅游的人还总忘不了回龙庙,他们常常指着土 台高坡的东坡沿处两座水泥建筑物说:“看,那就是回龙庙!”其实, 错了。你只要走近它就会发现这两座水泥建筑物尚存有射孔。原来是当 年中国军队修建的两座碉堡!



人们怀念回龙庙。



二十



载着调查人员的汽车越走越慢了。不是因为道路泥泞。 此刻,在王冷斋的眼里,卢沟桥、还有桥东的宛平城像天边的彩云,



能想象得出它们的绚丽,却得不到它们的滋润。



他的心已经飞到了桥上,他的脚已经踏进了城门。 车速骤减,沙岗村到了。停车,下人。 这儿离宛平城东门只有二里地,一竿子就能够得着。 王冷斋看到,公路边的沙岗和铁路涵洞一带的地方已被日军占据。



借着朦朦的不知从何处透出来的微光,似月不是月似灯不是灯的微光,



可以看到那些鬼子兵大多数伏卧在地,做射击准备。地上满是泥水,他 们的军衣以至肉皮肯定被泡透了。机枪和炮也都已架起,不长的炮筒伸 进了黑洞洞的夜色里。



攻城的阵势已经摆停当。



寺平坐的车是第一个停下的,他却是最后一个下车。 “请你过来一下。”寺平向王冷斋招手。 王站着未动。他凭什么要听从一个鬼子指手划脚的调遣。 寺平只好走了过来,步子很快,气势汹汹的,像一阵旋风。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地图,对王冷斋说: “王长官,现在事态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中方和日方都拿出了开



枪对立的准备,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一触即发,我们按原先的步骤调查、 谈判显然不行了。你说呢?”



  王:“什么叫双方开枪对立?中国军队是捍卫自己的国土,日方是 侵占别人的国家。”



  寺平见王冷斋说完这话就要走,忙软了下来,以缓和的口气商量说: “不要赌气嘛,王长官,说气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双方 都解除对峙。我想了这么个办法,你看行不行?现在只有你迅速命令城 内守军向西门撤出,日军进至东门城内约数十米地带,双方再商讨解决 办法。”



  听了寺平这个方案,王冷斋反而显得很镇静,因为一切都在意料之 中。他说:



  



  “谢谢你颇费心机想出了这么个办法,但是我们不能接受。因为此 来我只负责调查使命,这在你们特务机关部原本已经议定,你不是不知 道的。刚才牟田口就要求我以地方官员的职权尽速处理,我断然拒绝。 你现在比他更明确地提出我军撤出,日军进城,这种无理要求,我不会 同意的。知道吗,我不同意!”他反复强调地说。



寺平:“那么,请问阁下,我们的谈判该谈些什么内容呢?” 王冷斋:“现在我们先负责调查,待明了情况,再说谈判的事。你



所提事情,离题太远,我只能使你失望。” 寺平好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一双小眼睛一忽闪,问道:“我们的军



队为什么不能进城?平日日军演习都可以穿街而过的。” 王立即反驳道:“你接事的日子不久,并不明了以前的情形。日军



的演习向来都在城外,我们从未允许演习队伍穿街而过。你所谓的先例 是何月何日?请给我一个事实的证明。”



  寺平接前任的工作还不足三个月,被王冷斋质问得张口结舌,满脸 通红。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尴尬,很快他就变得恼羞成怒,说:



  “我提的要求,是奉命办理,事在必行!请阁下见机而行,免得被 动。”



王冷斋的回答只两个字:“请便!”



又一个人出来与寺平搭伙威胁王冷斋。 此人就是那个所谓代表日方全权处理问题的森田彻副联队长。这



时,他一脸杀气地走到王冷斋、林耕宇等中国代表前,说:



“请诸位过来,看一样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王冷斋已感到这个“全权代表”要撒野了,



便提高了警惕。



森田彻并没有隐讳自己的打算,直叙心意: “让阁下们看看日军的阵势,受受启发!” 于是,中方代表被胁迫到日军已经部署好的阵地前。 一排排枪炮在夜色中凝聚着阴森的寒光。 仿佛还可以看到趴卧在地上的那些日兵们的凶神般的脸。 森田彻走到林耕宇面前,说: “现在该你说话了,不是对我们,而是对你们的王专员,要他在十



分钟内迅速做出决定,只有十分钟。如无解决的办法,严重的事件马上



就要爆发。枪炮不长眼,到时候你们可不要抱怨我没有及早提醒你。” 林耕宇说:“我想说的和要说的话,王专员都说了。” 双方对峙相持起来。 身边就是日军的阵地。那些炮群明显的又把脖子伸长了几分?? 寺平站出来“解围”: “此处非谈判之场所,咱们避开阵地,到城内从容商量如何?” 寺平说着话里又射出了威胁的锋芒: “双方的矛盾宜解不宜结,万一事态扩大,惹出意想不到的麻烦,



谁负全责?” 王冷斋见状,也无别的良方可施,便与其它几位中方代表交换了意



见,同意到城里谈判。 他们走进宛平城。



冰点下会有生命涌动么?



             二十一



日军攻城的枪炮声打断了谈判。 枪炮齐发,宛平城淹没在烟火里。夜空里窜起一股尘烟??王冷斋



正在守军指挥所旁边的一间平房里与日方代表谈判。 谈判?



  这是中国军队的守约:敌人未开枪前,我方不先射击;一旦敌人开 炮,我们坚决还击。



双方打了起来。 流弹在空中相撞,发出铿锵之声。 一群山雀被惊飞,穿过了永定河??



二十二



宛平城内,谈判会议室里。 枪声、炮声不时地震动着这间平房。



王冷斋质问松井等日方代表:“是日军首先开枪破坏大局,酿成了



这次事变,责任完全在日方!” 松井无话可说,只是说:“阁下息怒!阁下息怒!”王冷斋,“你



必须承认,日方要负完全责任!”松井强辩:“开枪或许是出于误会。



我们还应该致力调解此事,勿使扩大!” “还误会?宛平城都要被你们的大炮摧倒了!”王冷斋甩下这话,



破门而出。



外面,碎砖瓦砾落得满路都是??



二十三



可以肯定,引发卢沟桥事变的第一枪是日军开的。 牟田口在卢沟桥事变过去了 7 年后,曾多次说过这样的话:“大东



亚战争,要说起来的话,是我的责任,因为在卢沟桥射击第一颗子弹引



起战争的就是我,所以我认为我对此必须承担责任。”当时日本驻天津 特务机关长茂川秀和在 1946 年 6 月 24 日接受法庭传讯时也供认,7 月 7 日晚的第一枪是他指使人放的。



  卢沟桥事变还未发生时,在日军方面甚至在东京就已经有人“预测” 要出事。据今井武夫回忆,在事变的前一个月,东京政界的消息灵通人 士就盛传:“七夕的晚上,华北将发生柳条湖一样的事件。”1931 年 9



月 18 日,日本关东军制造“柳条湖事件”,对中国东北地区发动武装进 攻。这就是历史上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6 月 30 日,满铁总裁 松冈洋右派驻北平人员曾对人说:“一星期以内,如果不发生什么重大 事件,就把我的脑袋给您。”



二十四



同一个时间:7 月 7 日晚。



庐山和卢沟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景象。 蒋介石把宴请各国使节的日子偏偏定在了这天下午,大约 7 时左右,



大宴结束。随之,宣布舞会开始。 舞场很豪华,一刺朗明的彩灯与有节奏的脚步一起旋转。 蒋介石没有在舞场出现。他坐在旁边的休息室里团目养神。他很累,



现在需要静下心来休息。 宋美龄挽着一位高鼻梁的洋人踩着柔柔的音乐,几乎是原地走动。



她表现得高雅、端庄,却不失礼。使人感到舞伴是被她左手的那两只指 头轻轻地提着走动。确实很雅致,她的身子与对方若即若离,没有任何 一处相衔的地方。



  “蒋夫人,庐山好地方,浓荫遮蔽,清清爽爽,夏天的炎热在这里 是没有的。”



  他们旋转到了光亮处,看清了,这位舞伴很可能来自美利坚。听到 别人称赞自己的祖国,总是值得自豪的事。宋夫人脸上溢满笑容,旋即 笑容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对舞伴说:



“何止庐山一处是避暑的好地方,中国地大物博,富饶美丽的地方



多着呢!先生有机会去一趟昆明,那里四季如春,保准能让你迷上。还 有新疆,那里有天池,有火焰山,吐鲁蕃的葡萄??”



就在这当儿,卢沟桥响起了枪炮声。



  当然,蒋介石和夫人宋美龄当时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个情况。宋美龄 仍然在飘飘悠悠地起舞,她是踩着卢沟桥的枪声跳舞的;蒋介石仍然在 休息室里闭目养神、他是枕着卢沟桥的枪声养神的。



蒋介石选择 7 月 7 日晚这个时辰和各国使节吃喝、作乐,他没有什



么错。遥远的卢沟桥发生的事情,与庐山他安排的这种场面,完全是一 种碰巧。可是,这种历史的巧合使他把自己置于说不清道不白的尴尬境 地,即使在过了多少年后每提起此事,他依然有口难辩。



舞会结束后,天已很晚。蒋介石夫妻回到住所,疲乏得连句话也不



想说了,立即安睡。很快,鼾声就响了起来。 侍从室主任(蒋的秘书)陈布雷在蒋家夫妻就寝以后也很快就入睡



了。他也够忙够累的,蒋介石有多忙他就有多忙。但是有一点他无法与



蒋总裁相比:早晨蒋还没起床,他就得先蒋一步起来;晚上蒋已经休息 了,他还往往不能睡觉。



  7 月 7 日夜,庐山的夜色中响着打雷似的鼾声,是不是因为蒋介石和 陈布雷的鼾声响在了一起?乏人打响鼾嘛!



时针悄悄地走过 11 点?? 侍从室电台收到南京急电,侍从首先送给陈布雷过目。陈从酣睡中



醒来,揉着惺忙的双眼问: “什么事呀?急电?”



“卢沟桥出了岔子,29 军同日军发生了冲突。” 陈布雷赶紧从侍从手里接过电报,看了电文。他呆想着:冲突?到



了什么程度?怎么一句也不交待?这帮无用的饭桶! 太太也醒了,她知道了电文的内容后,对丈夫说:



  “冲突,那地方近些日子天天有冲突。反正就是那些碰碰磕磕的事, 明天再说吧。现在深更半夜的,你把总裁叫醒也办不了什么事。”



  陈布雷觉得太太言之有理,便叹了口气,说:“好,睡吧。大概又 是日军在惹事生非。在总裁眼里,延安的一举一动,要比日军的挑衅重 要得多。”



夜很静。庐山别墅区鼾声依旧如雷。



  蒋介石一觉睡到 8 日清晨,他一起床就看见办公卓上放着有关卢沟 桥事变的报告。除了昨晚陈布雷收到的那份电文外,还有秦德纯发来的 报告。他阅罢公文后,脑袋嗡一下,几乎晕倒。卢沟桥出事无疑,这, 他是有思想准备的。但是,事态恶化得如此快,这是他所料不及的。他 确实有些震惊。



当天,他在日记上这样写道:



  “倭寇在卢沟桥挑衅矣!彼将乘我准备未完之时使我屈服 乎?或将与宋哲元为难,使华北独立乎?



倭已挑战,决心应战,此其时乎!”



  蒋介石一生坚持写日记,凡他经历过的重大事件均在日记里留有笔 迹。这实在是一份极为珍贵的历史资料。



当日,蒋致电宋哲元:



宛平城应固守匆退,并须全体动员,以备事态扩大。



二十五



今天是 1937 年 7 月 8 日。 像昨天一样,这个日子依然缀满了斑斑弹痕。 雨停了,是在黎明时分突然停的。 天并没有放晴,雾沉沉的浓云重重压在头顶,好像随时又会挤出一



场雨来。



雨倒没有再来,云缝里筛下了颗颗冷冷清清的星花。 聚积在屋顶瓦上和树叶中的雨水还在叮铃铛啷地滴嗒着,使人感到



满世界都是雨滴声。



地上一片泥泞,分不清路在何处。 星花不见了,黎明前的黑暗吞噬了卢沟桥的影子。桥如一座山峰沉



沉地坐在永定河上。 远处,闪烁着一点鬼火似的灯光,缓缓地流动。那是夜行的日军战



车,它已经在那里夜游了好久。大地在这灯火的运行中微微抖动。 午夜来临。战车行至黑暗中,成为比黑暗更黑暗的一部分。 大战前的黑暗。



大战前的沉寂。 宛平城里。



谈判桌上总是不会平静的。 樱井还是那幅傲不可犯的、正人君子的模样,居高临下,仿佛一切



均可由他指点。他向中方提出了三点要求: 一、宛平县城内中国驻军撤退到西门外十华里,以便日军进城搜索



丢失士兵。否则,日本将以炮火把宛平城化为灰烬; 二、昨晚日方所遭受之损失,应由华方负责赔偿; 三、严惩祸首,最低限度处罚营长。 樱井提此三点要求时,金振中就在现场,他听了,心中的气愤像怒



火一样向外喷涌。处罚营长?屁!你日本鬼子有什么资格处罚我?他无 法按捺心头的火气,质问樱井。



  “漆黑的夜里,又下着这么大的雨,你们到中国的警戒线以内来搞 军事演习,心怀什么险恶目的?你们张口闭口说走失了一名士兵,有何 证据,谁是证人?退一步讲,即使丢了,也是你方带兵人的责任,与我 们有何相干???”



樱井不干了,他打断金营长的话,粗喉咙大嗓门地说: “对罪魁祸首一定要惩!严办!明白的吗?” 金驳斥道:



  “祸首?谁是祸首,你们最明白。该惩办的不是中国军人,而是你 们。你们昨晚炮轰宛平城,民房炸倒了许多,军民被炸伤不少,城内惨 不忍睹,应该由你们赔偿中方的损夫。我们的士兵保卫国土,打击入侵 之敌,何罪有之!”



愤慨时不会流泪。



可是,心在流血??



二十六



  坐在战车上的一木清直于行进中又一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五时 半。



他一直没有下达全面向卢沟桥和宛平城进攻的最后命令。



这时,他走下战车,举目四顾。是在寻找,还是在等待? 断了根茎的夜色,渐渐向远方褪尽。 天亮前,很冷。卷过了一阵带着冰渣的风。 终于,一木给在中国华北平原上这支窥视许久许久的日军。下达了



一个历史性的战争命令:步兵向宛平城外的中国 29 军的阵地进攻!



  枪声拧成一股撼天震地的气浪拔地而起,飞过湿漉漉的、黎明前的 原野。



瞬间,给人一种地球都要毁灭了的感觉。 中国军队立即进行反击。 枪弹在天空中倾繁地交叉撞碰,发出刺耳的怪叫。 一木继续宣布战令:炮兵开始射击,支援步兵的进攻!



  他的手臂笔直得像根棍子,指着一个方向——沙岗村北侧的大枣 山。日军的炮兵阵地就在那里。



于是,枪声、炮声卷搅在一起,火龙奔腾般飞向宛平城、卢沟桥?? 微微的晨曦中,可以看出一木清直脸上的表情十分得意,但然。那



当然是一种险恶的得意,凶残的坦然。



  日本帝国主义精心发动的一场全面侵华战争,便沿着一木清直的这 手臂开始了。此时此刻就这样开始了!



历史在这时定格:1937 年 7 月 8 日晨 5 时半。



二十七



这一刻,华北平原一片黑沉沉的静。似一片无边的湖。 枪刺、炮声也穿不透这寂静。 卢沟桥的枪声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或者是这个世界的另外一个角



落。



北平城似乎离宛平战区也很远,很远。 秦德纯寓所里的电话铃响得炸耳,是在报火警吗? 秦抓起听筒,吉星文的声音就蹦了出来: “报告首长,日军一个步兵营在四门山炮的配合下,正向卢沟桥涌



进。后面还有一个机关枪连??” 秦没让吉团长再讲下去,说: “这个情况,我已经听你报告过了。”



吉团长急忙递上话来“不,刚才我报告他们正加速挺进卢沟桥,现



在我要给首长报告,日军的炮火已经开始轰炸起了卢沟桥??” 屋外一阵地动山摇,枪炮声淹没了听筒里的对话,秦德纯大声呼叫: “吉团长!吉团长!??”



电线断了。



山畔站着一棵孤独的树,正对着天空拔节??



二十八



金振中营长心中还一件事放心不下: 铁路桥东头的我军阵地是日军望眼欲穿的目标,也是中国军队守卫



的重点地段。排长李毅岑带领全排士兵守卫在那里。金营长把李毅岑排



放在桥头是经过慎重考虑后的最佳选择。绝对放心。 在一木清直率领第三大队主力排成四路纵队凶神一般向回龙庙及铁



路桥发起进攻时,金营长的心活泛了一下,生出一个问号:



“李排长他们能顶得住这伙土匪吗?” 他没有再往下想,也没有犹豫,像山洪下来之前加固堤坝一样,派



去一个排协助李毅岑守桥。



  这个排是从 11 连抽调来的,排长叫申仲明,是个说话声音如洪钟、 走路能带起一阵风的角色,说一句话地上就能砸个坑。



  金营长用战前动员时的那种口气和申仲明说话:“从现在起,李排 长的任务就是你的任务,你们要并肩作战,日军从哪里扑上来,你们把 它在哪里消灭掉。记住,卢沟桥就是我们的坟墓!”



“是!营长请放心,我们一定狠狠地回击来犯的侵略者。” 震撼天宇的声音。 申排长带着小分队穿过敌人的火力网,迅速赶到桥头阵地。 一个战士在行进途中倒下。日军已经发现了这支增援部队,恨不得



一口把它吃掉。 来不及掩埋自己的战友,只能踏着他发烫的身躯铺平的通往前沿阵



地的路,义无反顾地冲锋! 申仲明站在桥头一处隐蔽的地方,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此刻,牺牲了的战友那还没有冷却的热血在他的周身流淌,冲击着



他的脑门和胸膛,唤醒着一个中国士兵不应该死去的良知。 申排长望着水定河中倒映着的幽幽山影,耳畔不时滑过的流弹声竟



像小琴弦一样拔动了他的心。他回忆起了生命里令他永远心花怒放的事 情??



那个深冬,春风流火,一夜间融化了千山雪。 申仲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这是 1935 年。当然是秘密地入党了。 从那一刻起,他有了新的血液,有了新的追求。入党介绍人这样对



他说:从现在开始你是个全新的人。



  但是,他仍然是国民党 29 军的一名排长。这个既合法又不合法的职 务虽然使他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担心踩死了蚂蚁,却也使他“合法”地 做了大量的抗日工作。他鼓动他的士兵和战友要毫不怜惜生命地为民族 的生存而抵御日寇的侵略。他对他们说:



“热血男儿,在这连我们的父老乡亲们眼看就要变成亡国奴的关键



时刻,如果都不能站出来夺过鬼子手中的枪,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话是不是说得露了点?有些人用诧异的目光打量他。这些人也许会 想:这个人怎么啦,一天老是宣传打鬼子,他的嘴为什么就不停会儿喝



口水呢?



  申仲明当然会在这些疑虑的目光中变得谨慎一些。不过有一点那是 肯定的:他不会放弃宣传抗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个共产党员! 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在申仲明的鼓动和带动下,29 军的不少士兵成 为抗日的积极分子,在当时或以后都是国民党军队中抗日的中坚力量。



今夜,日军在中国的卢沟桥上挑衅闹事。



  他站在桥头,是守卫大桥的第一哨兵。他的身后还有许多战友,他 一点也不孤立。这儿有一道铜墙铁壁。



面对冻上,他的心被 7 月黎明的野人烤热。



黎明鸟的叫声戛然而止。 从回龙庙方向走来一队日军,直逼桥头。 申仲明大声喝道:“站住!” 日军趾高气扬,依旧前行。 申拉开了枪栓:“什么人?不许动!!” 吼雷一般的喝令,日军被镇住了。



  从日军队列里走出一个人,显然是他们的长官了,他向中方提出: 要到中国驻军阵地搜寻失踪的一名士兵。



申仲明回答:这里是中国军营,我们没有见过日军士兵。 那日本长官不理申的答话,往前走来?? 申:“我已经说过了,这儿是中国的军营不许任何人来搜查。” 日:“谁规定的?你们绑架了我们的士兵,没有权利讲什么不让搜



查的规定。”



他手舞足蹈,怪声怪气地吼着,却始终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随着他这旱蛙似的喊叫,本来站在 10 米开外的那队日军也冲了上



来。



申仲明和他的排的士兵岿然不动地立在营门口。 日军无法超越,被迫停步。 申仲明警告敌人:你们再朝前跨一步就闯入了军事禁区,一切后果



由你们自负!



  短暂的对峙、沉默。也许只有 10 秒钟、20 秒钟,也许还不到??开 枪了!这是日军侵犯中国领土的枪声。



  桥头一片正义与邪恶交织在一起的枪声、硝烟??互相厮斗着,互 相吞噬着!



只要海活着,大山就不会死。 申仲明和全排士兵始终紧守营门,不许日军前进半步。申指挥大家



到一个工事里,占着这有利地形向日军射击。他以一棵树杆作掩护,狠 狠地揍着冲上来的鬼子??



  就在这时候,那个日军的长官喊了一声什么口令,电子们的所有枪 口都转来集中对申仲明,一排火舌喷吐出来,像无数条火龙,扑向那棵 大树??



申仲明中弹,倒下。



大树杆上留下点点露着惨白木质的弹洞。 地上一片血迹??



申仲明牺牲了!



他身体周围的血迹渐大,变黑?? 永定河溶进了新的生命和血!



申仲明去得太快了,他没有留下一句话。他牺牲时手臂还指着桥头



的方向,那是告诉战友:要保卫这座桥! 日军还在强攻卢沟桥。



大树前的那滩血,点燃了冬天涂徐升起的朝霞、这是雨后的朝霞,



缕缕硝烟映衬得它更加鲜亮,绚丽。 李毅岑指挥着他的排、还有申仲明排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名士兵,



继续在桥头战斗。



血海。怒涛。 卢沟桥头的自卫反击战始终是一次强与弱的较量。



  敌人的人数三倍于我方,敌人还有六挺机关枪,这是李排长根本无 法拥有的。



  敌人像羊群一样冲上了阵地,犹如刚刚出山谷的洪水。即使有一座 堤坝,并不可能拦住每一次山洪的冲击。当李排长和他的战友们击退了 敌人的几次进攻后,在几乎弹尽粮绝的困境中,不得不端起刺刀,冲进 敌群??



阵地上丢下敌人一片尸体?? 黑沉沉的夜幕被枪声震得一颤一抖。 这样的夜,再红的血也会变淡。 人血不是水。



                二十九



回龙庙已经被日军攻占。 这是卢沟桥事变中日寇占领的我军第一个阵地。必须把日军怎样占



领这个阵地的过程乃至细节写出来,公布于众。了解这件事的过程肯定 比知道它的结果更重要。



不叫的狗最会咬人。 错了。清水节郎是龇着尖利的犬牙在光天化日之下咬人,结果也没



人防住他?? 这就是事实——



一直到 7 月 8 日,日军还在演习。 回龙庙东面的一大片开阔地,往东直到大瓦窑村,少说也有四平方



公里。这片中国的土地好像是它祖奶奶卖给中国的,日军白天黑夜总占 着,步兵演习,联合演习,风也不躲,雨也不避。绝对没有应付局面的 意思,而是实实在在的实战演习。从他们的身上也许人们会明白日本军 人的那一身武士道精神是从哪里来的。



  具体地说,这是 7 日的深夜之后,8 日的黎明之前,在这天的这个时 刻,该睡的醒着,该醒的却睡着了,于是就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我 11 连 1 排守卫着回龙庙。



庙宇的对面就是日军的演习场地。 两军对垒,准都可以看见谁,包括到伙房吃饭、进厕所解手。但是,



谁也不“干涉”谁。



这也叫和平共处? 这时候,雨停了,借着弄不清是从何处射来的微弱的光,只见清水



节郎手持指挥刀,向 1 排正步行进而来,他走得很像回事,完全是训练



有素的样子。



  11 连连长站在阵地前面看着,他的后面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士 兵。谁也没往别处想,都以为清水节郎在是搞演习,长官在演习时为士 兵做示范动作这是常见的事。再说,这些日子来,1 排的战士每天每夜都 这么看着日军在这儿演习,不足为怪。尽管如此,当连长看到清水直向 自己的阵地走来时,还是给了个让他停止前进的动作。清水节郎没理我 方连长的制止、仍旧手持指挥刀一步一个节拍地走了过来。



连长开始有一种大势不妙的感觉了。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就在他的这种感觉刚荫生的一瞬间,清水 节郎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连这个日军中队长的几根稀稀疏疏的胡子 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中队长根本不允许中国的连长把自己要说的话喊 出来,便挥起指挥刀刺了过去。



连长当下就倒在了血泊中,他想喊的那句话始终没有出唇。 这时候,清水节郎倒使出平生之力喊了一句话:“冲呀!” 早就潜伏在夜色中的日军,跟着清水节郎的指挥声冲上来,偷袭了 1



排。



  1 排排长沈忠明,带领全排战士冲进敌群,奋勇杀敌。他们面对数倍 于自己的日军,毫不退缩,寸土不让。敌人恨死了冲杀在前面的沈忠明, 用枪打死他以后,又挥刀刺了他几刀??



  



黎明时,1 排官兵全部壮烈牺牲。 回龙庙落入日军的手里。 这就叫偷袭。



  《军事辞典》的“偷袭”条目应该增添新的内容,清水节郎的无耻 行径使许多军事术语失掉了其严密的组织性和科学性。



  



三十



卷一个漩涡,再卷一个漩涡。 让天底下所有的类似回龙庙的据点最好都跟着他的指挥刀旋转。 此时的清水节郎肯定是这么想的。 一座庙宇不可能是日军进攻宛平的终点。 哪个贼都不惧怕漫漫的夜。



  清水节郎的贪得无厌表现得有增无减。回龙庙被他“偷”来以后, 他立即兵分两路,向宛平城东门和卢沟桥发起了进攻。



这时候,日军的大炮开始轰作城墙。 炮弹呼啸着、带着火柱飞过夜空?? 三营的指挥部被炸毁,立即窜起一股冲天大火。 雨,又下了起来。红雨,血雨??婴儿的啼哭是撕肝裂肺的。 卢沟桥在怒吼、晃动中撩去它的寒衣,化为灰烬,露出了它的光背



脊梁。 流弹穿过的地方必然有丰碑一座?? 婴儿的啼哭之后是几声清晰的吠声。



很快,吠声也掉进了无边的枪声之中。



阡陌上,勾头坐着一人影。 不是写生的画家,也不是研读唐诗的书生;战地的现场实录使他忘



了周围的战壕还有从战壕里发出的枪声。他在卷着硝烟的笔记本里留下



了冰冷的字迹??这是那个疯人般挥舞着大刀的清水节郎吗? 也许应该感谢清水节郎,今天我们仍然可以从他的笔记里看到当时



的战斗情况??



  “??占领龙王庙(应为回龙庙——引用者)北侧待命的 第八中队,在黎明(微明时刻)渐渐到来时,利用丈八高的高 粱和玉米地,隐蔽地继续前进,前出到回龙庙东北方向大约三 百米的庄稼地边沿。这里到前方堤坝间,连接着大约一百米的 水田地带,尔后的前进,暴露在回龙庙北面约五十米左侧布满 了敌人的散兵壕一带,而且水田也妨碍着队伍的通过。”



“在那里,中队为了迷惑敌人,争取尽可能接近的方针,



对各队下达了各种准备的命令。于是第二小队在第一线,第一 个队做预备队,配属了机枪的预备队,在附近的田地和柳树丛 隐蔽地占领阵地,在他们的掩护下,第一线部队以平时演习那 样的行动通过了障碍,一部分在永定河的中游向右岸前进,到 达后向左迂回迫近敌人阵地(到向左迂回时,虽然第一线部队, 有小队长之外另一名士兵监视着敌人阵地,还是给了在停止时 尽量警惕左侧方向的射击等详细指示)。”



  “一切准备就绪,同行动起来的第一小队一起到堤坝上看 到,永定河水因几天前下雨而显著增涨,混浊的水流缓缓流过。 附近的河宽大约二百米,干燥季节很容易涉渡,现在察看的结 果,知道水流中心深度为八十公分以上,河水泥泞涉渡困难。 因此,打消了右小队进发到前岸的念头,在堤坝斜面以外也没



  



有展开的余地,这样,预备队增加到第一线的只有第一个队。” “这个期间秘密观察回龙庙(堤坝上的一个小庙),幸而 什么设施也没有。如果有坚固的民房做防御,也会给尔后的攻 击造成不少的障碍,幸亏上天保佑,行动在工事完成之前。” “这时候大队部的书记来到,传来大队进攻命令的要点, 也知道了大队主力第一线已经进入到阵地前沿约三百米的位 置,根据河川状况的报告(这一报告在大队长那里迟误了), 向敌前沿推进的第一小队长野地少尉统辖的先头部队,开始用 一般速度前进,这时,在我方监视中站在壕外的中国军队军官



等,急速跳进壕内,同时从壕内一齐开始了射击。” “于是,中队开始应战,在机枪的掩护射击下突入阵地,



追击退兵,一举推进到回龙庙南侧。时间是上午五点半钟,灿 烂的旭日光辉,冲破了东方低垂的暗云,更加激励了我军官兵 士气。”



  “这时,主力机枪、步兵炮也开始了射击,中队在共同努 力下,野地少尉始终突击在先,继续追击,席卷敌人阵地,突 击开始仅七分钟就到达桥头北侧,在这里同第七中队的先头部 队会师了。”



“一方面,一下子接近敌前的大队主力第一线,听到了回



龙庙方向的枪声,立刻改变成进击,冒着敌弹前进。特别是在 左侧第一线的第七中队,在来自左后方城墙上射来的敌弹和来 自城外西侧村庄约百名敌军的反击下,果断冲击,到处突破敌 军,进到堤坝一线,这时完全占领了桥头以北的敌人阵地,第 一线第七、第八两个中队很快猬集到桥头附近,因从永定河两 岸和城墙上猛烈射来的交叉火力,和附近时时有迫击炮弹的爆 炸,至此,部队渐渐出现了伤亡。”



“大队长紧跟着第七中队冲到堤坝,目击右侧的情况,改



变了当初的决心(担负击退左岸敌人后的交涉任务),进到城 内和城外村庄附近能阻击敌人退路的位置,尔后寻求对策,督 促第一线各队执行向右岸进击的命令。根据命令转向全线追 击,有的冲上铁桥,有的涉渡浊流,冒着敌人炮火,特别是冒 着来自中野岛兵营附近侧面机枪的猛烈火力射击冲向右岸。击 破一部敌人后,大致沿着长丰支线停止行动,整理战场,收容 死伤,联络后方以待机。上午十一点时,为了解除卢沟桥城内 中国军队的武装,接到了连队在左岸地区后退集结的命令。” “可是由于敌人火力特别是翼侧机枪的猛烈射击,不用 说,涉河到中流时,我方将处于连收容死伤都不可能的状态, 因白天行动困难,而延期实施原来计划,以后根据形势的变化 和联队命令有了改变,日落后才开始行动,晚十一点半集结在



一文字山东北侧,并入了联队长指挥之下??。”



应该给清水节郎的“作品”这样评价:真实。或者基本真实。 它是难得的另一类向导,可以引着我们走进敌人的营地,以一个侵



略军前线指挥员的视角观察敌我双方的战地实况,这是在别的位置上无



法看到、或者看到了无法评价的。 清水此人的细心弥补了无情的战争带给我们的理所当然的疏漏。他



的“战地笔记”中的许多情节都是蘸着硝烟流弹写出来的。我们珍惜他 的“作品”,因为它是史料。



当然,清水笔下之误是难免的。 先不说他站在“皇军”的位置上观察那场战争因而颠倒了许多黑白,



单就他在笔记中描绘的 7 月 8 日拂晓日军向卢沟桥发动进攻时的天气就 是错的。清水写道:“灿烂的旭日光辉,冲破了东方低垂的暗云”。不 对,那一刻,没有旭日的光辉,而是日军的枪炮声伴随着一阵急风急雨 卷进了宛平城。



  有人指出,清水大概出现了“幻觉错位”。那个时刻,东京确是霞 光四射的朗晴,卢沟桥却是暗云、急雨的天气。



清水为什么要把一个沉重的日子“错位”得那么轻松? 这应该是一个不难找到答案的问题。



三十一



  大概读者们已经注意到了,清水节郎在他的“战地笔记”中出现了 一个奇特的地名:“一文字山”。



肯定地说,在中国的地图上或者实际版图上根本没有这个地名。它



是日本人具体地悦是一木清直为了演习方便自己随意命名的一个地方。 “一文字山”在宛乎城东门外,东关的东侧。此处由于长年飞扬的 沙土淤积成坡坡岗岗,荆棘丛生,所以,当地老百姓叫它大枣园或沙岗。 它是宛平城外唯一的一处制高点,走上岗顶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宛乎城东 门及城墙。卢沟桥事变时,此地系日军一个重要的阵地,事变前是他们 的演习场所,事变时,山麓入口处的民房为河边正三旅团长攻城的战斗



指挥所。



  还记得吗?一木清直在下达了进攻宛平的军今后,同时指挥日军的 大炮配合步兵攻击宛平,那第一炮就是从这里打出主的。据资料统计,



自 7 月 8 日 5 时 30 分开始炮轰宛平城起至 7 月 20 日止,日军共发炮 11



次,都是由大枣园的这个炮位发射处发炮的。 一木清直很得意地说:“一文字山,是大大的有功劳的小高地!” 说这话时,他就站在日军战斗指挥所外面的一个沙丘上,满脸挂着



狰狞。



  中国人则会这样回敬一木清直及所有战争狂人:一文字山这块本来 神圣的中国领土上,永远地留下了抹不掉的兽迹!



  今天,如果你还有机会进一趟宛平城,当地人告诉你许多值得一看 的“事变遗址”中有一处是分外惹人注目的,那便是城东墙北侧的那个 弹洞。这弹洞就是日军当年在大枣园发射的炮弹留下的永久纪念。



  大枣园还有一处值得人们瞻仰的遗址,那便是 29 军 132 师师长赵登 禹烈士的墓,墓堆为砖石砌就,墓地庄严肃穆,来此地的国人无不站在 赵将军的墓前静静致哀几分钟。赵登禹是在 7 月 28 日的南苑激战中为国 献身的。当时将尸体就地掩埋。抗日战争胜利后,何基淬将军奉冯治安 将军之命,将赵师长和 29 军阵亡于卢沟桥地区的将士忠骸迁葬于大枣



  



园。



  从此,大枣园这块热土便埋下了在当年事变时没有来得及安葬的中 国士兵的魂灵——足以让子孙万代都感到沉重且无限骄做的血肉之丰 碑。



  把赵登禹师长的墓迁建于大枣园,这是河边正三、一木清直、清水 节郎等日军指挥官绝对没有想到也下愿看到的。记得河边正三当年攻下 宛平城以后,站在大枣园的沙丘上不可一势他说:



  “对于一文字山这个炮阵地,帝国不会忘掉的,我们会在这儿建起 纪念碑的。”



  河边没有食言,事变后不久,他就让人在沙岗顶上西侧立起“支那 字变发祥地”纪念碑。使人不解、甚至略感有点可笑的是,那是一块木 制的碑,没出几年就被风雨吹打得无踪影了。河边怎能不晓得木碑是下 会耐久的?



三十二



  清水节郎移位提前描绘的“旭日灿烂”的风景终于出现了。不过, 那是在一小时后,日军屡次进攻宛平城却没有攻下的时候。



雨,停了。



  房檐水仍在嘀嘀嗒嗒地撕扯着,悠悠长长,不紧不慢,每一声都敲 打着湿漉漉的几乎要冒水的土地。



阳光从云缝里挤出一缕缕彩色瀑布般光波,投射到天空,犹 164 如



一片片倒挂的彩帘。 一直紧响了大半夜的枪声此刻变得疏稀下来,只是有一声没一声



的、好像从东边又似乎从西边响起来,且枪声软软的、尖尖的,使人有



一种分明是弹头射到了棉花堆里的那种感觉。 卢沟桥战地上的沉问感一点也没有减退。硝烟散发出的浓烈的火药



味、柴草燃烧中的湿霉昧、尸体烧焦后的腥臭味??板结成一层厚厚的、



看不见的空气层,沉重地压在似醒非醒的落雨后的地上,又随意扩散开 来。使你感到卢沟桥地区的每块地、每棵树、每座山包,不仅压抑、沉 闷,而且在孕育着一种紧张、一见火星立即就会燃爆的紧张气氛。



宛平城像一座沉默的山峰,岿然不动地卧在永定河畔。



平静,一切都死死的平静。 但是,谁都能感觉得出这种平静是暂时的,短暂的。 正在城内谈判桌上交涉的樱井坐不住了。 很难猜得透他出于何种考虑,这时手持白旗登上了城墙,像东京街



头的交通岗一样,摇晃了几下。随之,攻城的日军便停止了射击。 他们对宛平城久攻不下,疲惫了,借此机会喘口气,攒把劲再射击。 樱井虽然再没有下令射击,但是日军很快又开始炮轰宛平城了。 这是从大枣园炮阵地上发射的第二发炮弹,宛平城被咬去了一个



角;第三发炮弹也射中了,我军 3 营指挥部再次遭轰炸城,今夜变成了 桥。



没有错位。野心勃勃的日军要用大炮端掉这座城堡。 留在城里谈判的日方代表并没有从他们自己的炮声里受到鼓舞,相



反都有一种送葬的不祥之感。城毁了,还会有他们吗? 樱井第二次给金振中提出了那个臭得发腥的要求,他唯恐金听不



懂,比比划划地说着: “请你和你的部下,用绳子把我们四人系着从城墙上送出城外。当



然不仅仅是这些了,还由你向我军说明,中方已经同意于本日傍晚撤至 城西十华里以外。这样做了,我们就立即停止攻城。”



  对于这种带着儿戏又挑衅性的要求,金振中断然拒绝,并给以怒斥。 他说:



  “至于你和日方的代表想用绳子吊死在中国城墙上,我们一概不负 责,连尸体都不负责送还。说到要我们的军队撤至城西十华里的事,我 这样告诉你吧,侵略者一日不无条件的放弃侵略中国领土的梦想,作为 中国的一名军人我就不会放弃回击侵略军的神圣职责!”



樱井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表示遗憾。 仍然没有放弃挽同残局的最后一丝希望,樱井又退了一步说: “那么,别的条件我们可以暂时不谈,你还是把我们四人用绳子送



出城外,怎么样?” 金用极轻蔑的口气说:



“谁要吊死在中国的城墙上,请自便,我方概不负责。”



贪婪的怕死鬼撞在正义铜墙铁壁上最终的回声是可怜的叹息。



三十三



  日军向铁路桥东端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已经记不得他们扑上来 多少次。



敌人全部的攻击都被我军击退。



李毅岑负伤了,许多士兵战死在阵地前。 也许敌人认为他们最后取得胜利的时机到了。进攻!数倍于前次的



兵力进攻。一次又一次进攻,兵力递增着。



李毅岑指挥的两个排的兵力几乎全部阵亡?? 铁路桥失守!



金振中走了果断的一步棋:他把守卫卢沟桥的第 9 连抽调出来,亲



自率领着,向围攻铁路桥东段的日军反击。 每一个中国士兵此刻都会想:我要抱住每一根桥杆,至死不放!



三十四



  何基沣旅匕把目光从一摞文电堆里找出来,熬得通红的双眼很干 涩,他举起手背揉了揉,然后隔窗喊着他的警卫。



“小李,准备车于,咱们进城一趟。” 中士警卫李振江很快活地应了一声:“好,马上就得!” 他明白“进城”的含意,旅长要回家了。好像是他马上要去见久别



的娘似的,乐得颠儿颠的满脸挂笑。 旅部设在西苑,旅长的家却在城里北海后门附近的一座四合院里。



何基沣是一个对自己和部属要求都很严格的指挥官,平时不管有事没事



他都坚持在旅部过夜,只有到了周六才肯回家。可是,近日北平的形势 紧张得好像有人在不住地拧着发条,何旅长担任战备值班,每日每夜都 有忙不完的事情。他已经有十来天没进城里那座四合院的门了。为此, 小李心里很不安,城里城外都风传着日军要强占北平,炸平北平。旅长 的太太和孩子不知急成啥样儿了!



  李振江今天要亲自开车送旅长回家,他要和旅长一起回去帮太太料 理料理家里的事。他风风火火地做完出车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紧催着旅 长上了车,好早些到家。



此刻是下午 1 点多钟。 在车上,何基沣才有闲暇伸胳膊展腿地松了松筋骨,舒舒坦坦地打



了个呵欠。他一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得了,何太太说过,按说老何这旅 长的官儿也不算小了吧,可以享享福了。可他呢生就受苦的命,越忙越 高兴,越闲越难受。此时,他坐在车上,是这几天来难得的一个闲空时 间,便有了心思和小李聊天。他告诉小李,今日有人请客,饭菜都摆在 了席上,就等着他“开吃”呢。他再不进城,就有点六亲不认了。小李 听了加大了油门,赶路。



  车到西直门,突然从后面什么地方传来轰隆的大炮声。那炮声显得 很遥远,但震人心。一连放了好几炮。何旅长忙让小李刹住车,他侧耳 听了一会儿,说:



“是卢沟桥的方向在打炮。敌人又逞疯了,看样子要出事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阴云密布,心事很重。 小李不便说什么,只得又开起车走了。 车子刚一驶过北海后门,何旅长家那扇黑漆大门就可以看到了,只



见旅长的大太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着,她不等旅长又 168 会等谁呢!



“快开!”旅长紧催着。 车在门口停下,太太紧跑几步到车前,有点气急败坏地对何基沣说: “快点,去接电话。急事!”



电话比旅长先一步进家门。



  何基沣显然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忙跳下车奔屋里去接电话,同时 嘱咐小李:



“车子快调头!”



转瞬,他就回到了汽车前,说: “有紧急战备任务,我们立即赶快回营房!” 太太提了一包不知是吃的东西还是换洗的衬衣,把旅长送上了车。



她满脸的惆怅。 汽车启动后,何旅长才告诉李振江,我军在卢沟桥战场上的情况下



大妙,回尤庙和铁路桥两处阵地已经失守。现在他要火速赶回旅部,调 兵遣将,千方百计地把阵地夺回来。



“开快点!越快越好!” 他不住地这样催喊着,小李把油门早就踩到底了。他像旅长一样,



巴不得使轮胎变成翅膀,飞回营房。 糟!车子行至海淀附近时,遇到了麻缠事,一户出殡的人家抬着棺



材走在路中央,人、车把路拥得实实的,根本无法过去。 小李被迫刹住了车。



走呀,你呆在这里也要去吊丧吗?”旅长急了,出口伤了小李。 小李望望车前如同潮涌一般的人群,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往前闯嘛!”旅长急得两眼快冒火了。他大声说。 小李瞅好了一道夹缝,开上车往前蹭着,蹭着?? 总算闯出了送殡的人群,汽车的翼子板却在墙头上撞了一个大坑。 他们回到了西苑营房。



何旅长一进营门就喊号长: “快吹集合号,营以上干部集合!”



  何基沣任旅长的 110 旅,当时有两个团,129 团驻守在宛平城一带, 团长吉星文率领着全体指战员正与日军殊死作战。220 团就随旅部驻在西 苑。这天,何旅长集合的便是 220 团的干部。



  何讲了卢沟桥地区对我军很不利的严峻形势以后,就开门见山地对 大家说:



  “敌人已经占领了回龙庙和铁路桥,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两个阵地 夺回来。一定要夺回来,祖国的领土一分一寸也不能送给日本鬼子。” 讲到这里,他见 220 团团长谢世全站在队伍前列,就抬高嗓门指名



道姓地说: “谢别子,今天你拿不下铁路桥,就别想来见我。”



谢别子是谢团长的外号,此人身高体胖,大头黑脸,打起仗来,能



杀能砍,敌人见了望风丧胆。这时他手一摆,对何旅长说: “旅座放心,我一定拿下铁路桥,也一定来见你!” “好,这才是谢别子的性格!” 开赴卢沟桥的队伍出发了。



谢团长身背一柄长刀,走在前面。何基沣坐着汽车随在队伍后面??



  何基沣是一位具有高度民族气节的爱国军人。此时,他已经是中国 共产党在 29 军的地下工作者了。



何基沣 1898 年出生在河北省藁城县。那个年代正是中日甲午战争以



后,帝国主义列强开始瓜分我国。看到祖国被肢解、人民被蹂躏,少年 何基沣愤怒填胸,报效祖国的愿望一日比一日强烈。后来他以优异的成 绩考人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他又进北平陆军大学学习,他和中国 共产党在 29 军的另一个地下工作者张克侠是要好的战友,两人一同投奔 冯玉祥部队,后来又一同改编加入 29 军。



1931 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此时,何基沣升任 29 军 37 师 109



旅副旅长。他看到东北大片领土被日军占领,恨不能率部队奔赴沙场, 与日寇决一死战。长城战斗中,37 师奉命来到冷口、喜峰口一线接防。 当日军向 37 师进犯时,他亲自带领骑兵去抵抗。临战前,他对几百名官 兵做动员,慷慨陈词:“国家多难!民族多难!吾辈是爱人民养育深恩 之军人,当以死报国,笑卧沙场,何惧马革裹尸还!战死者光荣,偷生 者耻辱!”有这样的好旅长,骑兵官兵士气格外高涨,大家挥舞着寒光 闪闪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