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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 王宗仁

 


  蒋家智襄团上了庐山●通州变成孤岛·牟田口三次派人进 城送信●日军炮击专署办公房●大刀队再次显神威●金营长负 伤●一个日军伤兵的归宿●坟滩上躺着一木清直的尸体●宋哲 元的治军之道●谢团长有一个连的“庄稼兵”●王冷斋舌战樱 井●深夜,一位老者为石狮祈祷●伺基沣的烦恼●张自忠怒斥 今井武夫●事变时宋哲元回到了老家●日本政府通过派兵中国 的决议●山本五十六的“黑匣子”。



从云缝射来的阳光,把庐山烤成了火炉子。 往日那清凉似泉的浓荫躲在哪朵云层? 这个夏天,庐山真熬人。蒋介石感受到的是火的热力,光的残酷。 这完全是心态变化后,产生的畸形感觉。 蒋介石这些天来所有的烦躁和失态一概源于卢沟桥的枪真的,直到


现在他还希望这次枪声只不过是个冲突而已。坐下来谈一谈,双方都做


些让步,握手言和。尽管通报前线紧张战局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地送到他 的手中,而且他每份都必须认真过目,但是这种求和的幻想始终没有破 灭。他确实希望这恼人的冲突会变成泡影。枪声过后,一切都平平静静 犹如他希望的那样。


蒋只是一厢情愿而已。日军不容他心想事成。卢沟桥前线的军民也


不会答应他屈辱求和?? 这时候,蒋介石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一个人:周恩来。 那是西安事变发生以后的事。蒋介石在中国共产党的多方努力下被


释放了,碍于面子,放不下总裁的架子,他当然不会把感谢之情写在脸


上,但他不能不记着共产党人的这次“救命”之恩。在双十二协定签订 以后,也许是出于真心,也许是为了转移话题,他就中国形势的发展动 向征求周恩来的意见。周恩来只给他回答了六个字:“战争迫在眉睫”。 实话说,对于周恩来的这个推断他有点不以为然。战争的威胁存在,这 一点他什么时候都承认,可要用“迫在眉睫”来形容,他真不敢恭维。 不过,周恩来的才华和见识使蒋又不得不把他的意见放在绝对不可忽视 的位置上。要不,后来他就不会把他的智囊人物集中起来,就中日发生 战争的可能性以及中国的对策问题进行商讨,周恩来关于“战争迫在眉 睫”的警告使他揣上了一个心事,现在他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商讨会在庐山的别墅区举行,时间在卢沟桥响起枪声的前几天。被 蒋请上山的入有汪精卫、张群、孔祥熙,全是决定政策的头面人物。开 门见山,蒋让大家先讲话,他说:“我们面前的这个日本帝国已经使我 们好久无法安静下来做我们自己的事了,到底该怎么办,请诸位发表高 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你们的意见我都会好好考虑的。”


委员长很诚恳,大家也就谈得了必拘束了。 第一个发言的是汪精卫,他说:“日本是只老虎。这不是我的发明,


国人和洋人都这样形容过它的凶残,这确实是个事实,连英美各国都对


日本惧怕三分。如果我们冒险用兵则孤立无援,那是明摆着的去打死 仗。”


  他不再往下说了,点烟,大口地吸起来。蒋介石的眼睛一直盯着汪, 看不出是鼓励他继续讲下去还是腻歪他说出这种灭国人威风的话。有一 点汪很清楚,蒋最反感别人讲半句话就打住,所以,他还是鼓足了勇气, 把自己的意见全部抖搂出来:


  “以兄弟之见,在当前形势下,力主镇静,警告国人,不可逞一时 意气,置国家千万劫不复之地。”


蒋双目合闭了一下,没吭声。 张群站起来,给与会者点点头,又坐下。他开始发言: “我始终有一个不改变的看法,我们今天国策的基本精神,在于消


弥战祸。舍此,我们只能把自己推入火坑。日本如果进 194 攻,中国必 败。因此,仗是万万打不得的。我以为今天的问题不在于日本,而在延 安。”


  说到这里,他斜目扫视各位,扫至蒋时他的目光特别多停留了一会 儿。他看出来了,总裁对他的发言有兴趣,便暗暗生喜,又慷慨激昂他 讲了下去:


“下面这个现实我们也不能不承认:人心向背,目前举国一致要求


抗日,在这种情况下,要避免战争是困难的。我想,既然延安方面胆大 妄为,日本的军事行动也势在必行,那么我们何不来个顺水推舟,就让 日本同延安打吧。无论谁打败,对我们毫无损伤,这是上上之策。”


蒋介石咳嗽了一声。这是他对某件事满意的习惯表示。


  该孔祥熙发言了。蒋介石就请来了三个人,已经有两人表了态,这 样,孔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三个发言人。


孔不同意汪精卫和张群关于美国惧怕日本的说法。他顺手从文件夹


里取出一摞材料,从中列举了许多数字和事例,一在说明美国之强大, 二在说明美国对中国的友好。他认为,一旦中日之间爆发战争,美国会 伸出援助之手的。


张群对此不以为然,他插语:“那你就耐心等着好朋友的援助吧,


等中国被日本灭亡了,也许它会发表一个空头宣言,谴责几句,声援几 句,不痛不痒,如此而已。”


孔祥熙不理会张群的干扰,接着说:“倒是日本会惧怕美国的存在,


它才不敢轻举妄动呢??” 这时,张群打断了孔的话,还想说什么,被蒋介石制止了: “我不是说了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家在对一些问题上出现


分歧这是难免的。我不强求一致,你们也没有必要争个水落石出。不急, 咱们今天是不是就谈到这里,下次接着再议。”


  第二次商讨会在两天后举行。不知何故,蒋介石的神情有些急不可 侍,他对与会者说:


  “上一回大家都谈得很好,我很感激。今天咱们再凑在一起谈谈, 已经发表过的意见我看就不重复了,我想多一些新的主意。”


  他明明是下不是逐客令的逐客令。与会者都很知趣,发言便变得简 短、明了。


孔祥熙上次似乎没有把话说完,或者说对自己的主张表达得不十分


清楚。这次他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个主张:“抗战不如参战,参战不如 观战。”


大概没有人不认为这是谬论。 孔祥熙却显得很自信,平静,他对自己的主张作了如下的解释:“我


们要引诱日本与苏联和美国打,中国袖手旁观,这样,了不起是参加战 争。”


依旧无人理睬孔的发言。蒋一直双目紧闭着,似在沉思。 张群别出心裁提出了一个十四字方针:和必乱,战必败,败而言和,


和而后安。 蒋没有听得太懂,问道:“岳军,你好像说的是和尚庙里求签。请


你讲得详细些好吗?” 明白了,蒋介石一是没有太听懂,二是对这个十四字方针感兴趣。


这,从他的表情和日气里可以看出。张群来了情绪,兴致勃勃地说了下 去:


  “什么叫‘和必乱’呢?就是说,假如我们自己不抗战,还反对延 安打日本,也不允许老百姓收复失地。这样,我们的处境必然很不利, 即使东京不再大举进攻,而我们内部也会发生哗变。这个变化,对我们 无论如何是不利的。大家可以作这样的设想:局势僵着,中日之间没有 战争,但延安方面必定扬言抗战,到那时候老百姓拥护延安无疑,中国 还不大乱吗?”


蒋问:“那什么是‘战必败’呢?”


张答:“这句话不是兄弟我的意思,是总裁您的高瞻远瞩。” “我想再听听你是如何理解和发挥的。” “如果我们同日本打仗,我们输定了,必败无疑。三口亡国论,七


日亡国论,这是不容置疑的名言。”


  “是的,我曾经讲过类似‘战必败’这样的话,但是现在对于‘必 败’两字我有了新的认识,应该说败的可能性很大,然而未必就是非败 不可。这是我要纠正的,纠正我的话,也是纠正你的话。”


张群对蒋介石的话未置可否,他接着住下讲:


  “兄弟讲的第三句话叫‘败而言和’。这四个字如何讲呢,简言之, 就是先打后和,或者叫败中求和。我的意思是说,目前我们不能同日本 和谈,若要和谈不但会引起国际间的诧异,而且会遭到延安和全国民众 的反对。延安的共匪会推波助澜地向全国民众嚷嚷:大家来看啊,蒋介 石还没打就被日本人吓破了胆,讲和了。如果我们第一步不去讲和,而 是同日本打过一仗之后,吃了亏,遭到惨败,这时再同日本讲和,那谁 也就无话可说了,认输了,认错了。全国民众到那时候就会明白过来, 而且会连连说:“还是蒋先生有远见,没有下决心同日本较量,否则亡 国灭种不堪设想。”


  汪精卫听得入神,他这时风助火威似的插话说:“我同意张兄的意 思。我还是那句话,英美都对日本惧怕三分,我们算什么?和日本较量 是非吃大亏不可的。”


张群有了“同盟军”,讲得更加眉飞色舞了: “我的最后一句话叫‘和而后安’。这是十四字真言中至关重要的


话。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同日本打过几仗了,我们败了,和谈也成功了。


到那时候,日本就再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朋友了。好!主张收复失地、 全面抗战的共产党,就可以被我们收拾了。共产党一解决,国家不就可 以长治久安了吗?”


  蒋介石得到这个“十四字真言”后,心里异常高兴,真得感谢这个 张群,好主意!好主意!


  眼下,卢沟桥事变发生了,日军完全是一副不获全胜誓不收兵的势 头,根本不容你“败而言和”。“十四字真言”明明不灵了。蒋介石看 出来了,张群也罢,汪精卫也罢,都无法解救他眼前的困境。倒使他难 忘的是半年前周恩来留下的那句刻骨铭心印象的话:“战争迫在眉睫。” 如果早听了这警告似的提醒,他蒋某人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面对日军的突 然进攻而无所适从有人形容,卢沟桥响起枪声后,蒋介石像走钢丝,不 走不行,走也不行,快了不行,放慢也不行??



  从 8 日清晨开始,平津公路线上的咽喉,宛平专署所辖的通州就出 现了人满为患、车满为患的灾难。道路窄了,短了。房屋矮了,小了。 整个县城给人一个超负荷容纳人流、车潮的感觉,仿佛马上就会爆炸。 连日来时下时停的阴雨,把满世界都漫成了水泽,让通州县城成了 水中的一个小岛。这里滞留着日军的两个步兵大队和一个炮兵部队。他 们是从四面八方调遣来增援卢沟桥前线的日本军队,堵在这里已经一天


一夜了。


通州因梗塞而瘫痪。 瘫痪使通州变得更加梗塞。


县城随着滴滴嗒嗒的雨滴声还在继续膨胀、扩张,它实在难以接受


这种超过本身承受能力数倍的拥挤、浮躁和呐喊,于是,便溢了出来: 汽车像方向盘失灵似的飘出了公路,歪歪斜斜地栽满了路边; 人像没有了辔头似的奔马顺其自然的走进了每条深深的小巷甚至居


民的院里;


  小城的居民们则一家人或者数家人集中起来紧紧地蜷缩在一间祖辈 传下来的黑房里,不敢迈出门坎半步,屏住呼吸大气不出,胆怯地好像 在等待着灾难的降临??


通州可着嗓门嘶喊了一个白天,当夜色降落之后,突然变得静悄悄


的。抽掉了血气一样的静悄悄,死一样的静悄悄,爆炸前的静悄悄?? 唯有悠悠长长的雨声敲打着满城湿漉漉的军人、军车。 通州瘫痪在阵地前沿的战壕里。 如果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此刻在自己的客厅里团团转的河边正


三,显然是把他看得太渺小了。他是一头掉进枯井里的老牛,怒吼着、 挣扎着要跳出这口把他即将吞没的井。他确实还不曾这样暴躁过,像吃 了火药似的,只见他跺跺脚,用掌心一击桌子,开始骂娘。老牛在井中 东一撞,西一碰,却硬是找不到出口在哪里。他又是一击桌子,大骂:


“娘的,八格牙鲁!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呢!” 人往往在悲观至极时都说些反活,浑话。其实,河边正三哪儿想死


呢?他要堂堂正正地昂首挺胸地活着,还要千方百计地把瘫在通州的增


援部队抢救出来。他不能没有这些部队!他的帝国不能没有这些军队! 为了这些在他眼里的“命根子”,他穿针引线,上窜下跳,几经周折才 把它们从各地“引”到华北,眼看就到卢沟桥了,马上要加入到大进攻 的“战争交响曲”中去。谁料,出了这场意外的麻烦。


通州!通州! 应该诅咒的通州。


  河边正三的手终于伸向门把,他仅仅犹豫几秒钟,就拧开门。一阵 风雨迎面扑了进来,他又紧紧关上了门。


外面是他去不得的世界。 他又喘喘地在屋里跳审起来,只是无一句话,那两撇胡子要飞起来


似地翘动着?? 牟田口就站在河边的一旁,他一直没有吭声。这时他把一块手绢递


过去,让河边沾去额头上的汗水。 天气闷热,经不住折腾。他满脑门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河边扔掉了凝聚着腥汗味的手绢。


他需要爽心的凉风。


  他不能不心焦。第一枪已在 7 日夜间打响,如果大规模的进攻不在 8 日,最晚 9 日紧紧跟上,这不等于给中国军队留下了宽宽裕裕的反扑时 间吗?


反扑!中国的反扑将会比我们的进攻疯狂千百倍。河边确信自己的


这个推断是不会错的。 急!告急! 增援的部队向通州告急! 通州向卢沟桥前线告急! 卢沟桥向河边告急!


??


  在经过一阵像无头苍蝇似地乱飞乱撞之后,河边反而变得冷静下来 了。他往雕花太师椅上一坐,招招手让牟田口来到自己跟前,说:


“中国人爱说一句话,叫做走到哪山唱哪山的歌,现在我们只有向


他们学习了,唱一支拖延时间的歌了。” “拖延?哦,我明白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那么多部队在通州受阻,我总不能把他


们都背到卢沟桥来吧!” 就这样,河边和牟田口商定,推迟了进攻宛平城的时间。 当然,他们不会叫“推迟”,那样有辱于一个指挥已的名声。河边


的说法很坦然,且洋洋自得。他说: “就这么定了,我们把攻城的时间选择在 9 日拂晓。” 河边抛出这个决定时才是 8 日的下午。箩面细雨下得正紧。 绵绵雨丝拉长了河边的心思,也拉长了 8 日午后到 9 日拂晓这段距


离。


河边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直犯愁:怎么打发这段漫长的时间呢? 的确漫长。战场上,特别是在战壕里,哪怕等待半分钟也是煎心的


悠长,难熬?? 河边感叹:


我要拐杖!



  真的感谢人类祖先早就创造了谈判这种胜了可以要挟对方,输了可 以乞求对方,两军相持胜败难料时,可以稳住对方,在战场上可以缓解 争端的行之有效的妙方。眼下,河边和牟田口玩的就是这一套魔方:谈 判。


他们认准了:在谈判中可以赢得难得的也是神圣的时间。 于是,牟田口再次派人送信。好像生怕送信人把信送到月球上去似


的,他再三叮嘱说:是宛干城。不要过卢沟桥,回龙庙旁边就是。记住 了吗?宛平城。


宛平城东门紧紧封闭。 送信人只得绕道来到西门。因为他有车田口的“手谕”,又是给王


专员送信,守门的卫兵很客气地放他进城。 这是一封很简练、明了的信,就写了一行字:“请王专员或金营长


出城谈判。” “出城谈判?”


鬼子真他娘的会玩花样。谈判桌这方寸天地竟玩出这多名堂,一会


儿进城协商,一会儿出城谈判,尽是花花肠子!双方组成的谈判小组刚 刚在城里以不欢而散结束了一次会晤。该说的都说了,想说的又不让悦, 现在有什么必要出城谈判?


王冷斋看罢信,不屑一顾地将信往桌面一撇,冷淡地说:“我们没


有时间陪敌人玩花招。” 金振中拒绝得更是坚定:“目前这种危急关头,守卫国家领土的重


任是不许一个指挥员擅自离开职守的。”


河边还在等待着回信。 秒针的每一次跃动对他都显得那么沉重而漫长。他的正常感觉已经


没有了,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快得像河里的小鲤鱼一样使人无法抓住


它。按他的想法世界最好是攥在他手心里的一种玩物。此刻他下一道命 令,让时间停止运行,直到他们的援军赶到卢沟桥为止。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公正的时间老人连一个惜时如金的善良人都


不会偏爱,更何况对一个杀人如削泥的刽子手。 河边泥胎一般坐着,他确实有山穷水尽的感觉,该使出的花花点子


全使出来了。 “你不赐舍我,我就拖往你!”


  他的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的人们看过京剧《红灯记》 的总不少吧,会记得鸠山说话时的神情的。河边就是那个样儿。


他不信没有办法治中国军队。河边还有什么事能被难住吗?笑话! 又来了,牟田口第三次派人到宛平城来送信。严格地说。这不是信,


是声色俱厉的最后通牒:


  一、限于当天(指 8 日——作者注)下午 8 时前,中国军队撤退到 永定河西岸,日军也撤退至河东。逾时日军即实行以大炮轰城:


二、通知城内民众迁出;


三、城内日本顾问樱井、翻译斋藤等,请令其出城。 王冷斋看完信,冷笑一声了之。 送信人有几分奇怪,问他冷笑为的哪般。是的,他总不能带着这在


他看来不明不白的笑回去见主人呀。 王冷斋很直率地告诉这位“使者”:你们放明白点,这是在中国,


侵略者有什么资格以“老太爷”的口气发号施令? 送信人对这样的回答仍不满足,要王冷斋对他们信中的三条意见作


具体答复。王便逐一驳了那三条: “请你转告牟田口,第一,本人是非军事人员,对撤兵一事,不便


回答他;第二,对于城内的民众,我们自有处理办法,不必贵国劳驾顾 虑;第三,至于樱井等人我方早就令其出城,是他们愿留在城内商谈, 还声明要尽自己努力使事情得以解决。这是他们一番好心,我们怎好赶 其出城?就这些。请你回报你的主人。”


  送信人走了,他没有走西门,偏要从东门闯出去。急于见到主人的 心情使他忘了东门是禁止通行的。


  王冷斋的答复并不会使河边、牟田口们感到意外和失望。从某个意 义上讲,这样的结果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一切努力纠缠不就是为了拖 延时间吗?中方越不按他们的意见办,才越使局面显得五彩缤纷和零 乱,乱中好搅和,乱中能实现他们的罪恶目的。


牟田口的脸上是一种说得意不全是得意、说夫意不全是夫意的复杂


的、令人难以琢磨的表情。他对送信人说: “拿酒来!” 他在亢奋的时候总要喝酒??


对于牟田口的表情以及表演,王冷斋当然是不会看到的。但是,他


有一种预感: 日军即将进行的报复是加倍的残忍、疯狂。绝对会如此。


王冷斋做出决定:城内的政府工作人员一律搬走,到民房里去办公。


  从政府的办公地方到老百姓的住家,顶多也就几十米远。就这目光 可及的几步路却一下子把敌人推到了遥远的彼岸,本来清晰的目标变得 模糊起来,本来唾手可得的事情变得难以下手日军不会因此就善罢甘 休。他们有一个始终不变的侥幸经验:胜利往往出现在坚持一下的挣扎 之中。


强盗自有强盗的逻辑。


  牟田口的第三封信遭到拒绝后,日军对宛平城的炮轰便随之开始。 这是他们早就定下来的对策。


王冷斋的努力不可能付之东流。 果然,专员公署办公厅的房子首当其冲地成为敌人炮击的头号目


标。好些人包括王冷斋在内都看到了,那炮弹打得很准,好像被一只无 形的手牵着,第一发就击中了,接着,日军的数炮齐发,猛轰一阵,专 署的房子被炸得东倒西歪,变为一片废墟。


只因王冷斋早走了一步棋,才使日军的愿望变力泡影。 这在当时以至后来都成为许多人探索的一个谜:日军的第一炮为什


么就击中了专署的办公房子? 谜往往是神秘的。因其神秘也就具有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刀。


  揭开这个谜的迁是当年的当事人工冷斋和洪大中,事过几十年后, 他们在各自写的回忆卢沟桥战斗的文章中,都不约而同地描述了宛干专 署成立时发生的一件事。这种事将人们引出了五里雾——


  驻丰台日军大队长一木清直是第一个来专署表示“祝贺”的外国人; 接着,日本驻丰台的宪兵队长和日本在丰台的警察署长都相继前来“祝 贺”。按说,当时中口两国的关系还算不得紧张,甚至可以用“友好” 二字来形容。专署成立,日方派人来“祝贺”,下奇怪。问题是一木的 行动令人生疑,他原来外出都是骑一匹高头大马,谁都知道他的专人坐 骑是从不离身的。可是这次从丰台到宛平城五里之遥的路,他却出入意 外地徒步而来。怪?


  好些中国人当时都百思不得其解,不晓得这闷葫芦里装的是鸡还是 狗。不过,人们对此事也没有过多的去深究。吹了一阵风,也就过去了。 读了王、洪二位的回忆录后,许多了解当年日军第一炮击中宛平专 署大厅的入,才猛然醒悟过来,他们马上想起了一木清直下马步行的那


个镜头,原来这个日军大队长在步以当尺、测试距离呢! 可是:我们太善良,也太迟钝,没有一木清直那样的“远见”——


他在发动“七七事变”的半年之前,就开始测试“炮距”了。



  日军以首击专员公署为信号的这场战斗打得十分凶狠,虽然前后不 足半个小时,这是三封信未换来如意企愿的惩罚,这是帝国主义强盗积 蓄了半年之久的险恶阴谋的总发泄,他们把刻骨的仇恨集中在第一发瞄 准专署大厅的炮弹上,更集中在随后发射的每一发炮弹上。他们要摧垮 世间所有令他们仇视的障碍。


宛平城浸淹在枪声、硝烟以及瓢泼大雨交夹的战争交响曲里。


  中国守军的反击相当顽强、英勇。同样,他们有扫平一切害人虫的 气概。


守城的官兵这样说:


“至死也不退让一寸国土!” 在城外配合作战的指战员说: “只要我在,就咬住敌人不放!”


他们在劣势装备的不利情况下,在敌人的炮口前顽强地支撑着,守


卫着已经冒起了浓烈硝烟的卢沟桥的每寸热土。 一个士兵被飞弹击中,左胳膊负伤,鲜血如注。他从衣服的前襟撕


下一块布条,牙咬着布头,用另一只尚好的手迅速地扎绑好伤口,又要 去冲锋。战友们大声喊着让他下去,他头也没回就冲上去了。


一行血迹播进土地的深处。 又一个士兵负伤了。他肯定是重伤,躺在地上好久未动。这时另一


个战士猫着腰冲上去,背起他一滚,滑到了旁边的战壕里。 刚才战士倒下的地方落下一片密集的子弹,串起一股烟尘我军不断


减员的情景使日军受到鼓舞,他们洋洋得意,用以多胜少的、盛气凌人 的凶劲和气势压境而来。敌人的 9 辆坦克在密集的炮火掩护下,气势汹 汹、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看样子他们下决心要冲破 29 军的防线,企图


一举占领宛平城。这杀气夺人的坦克,丝毫也没有使中国士兵有退缩的 意思。


最数 12 连的战斗激烈。 敌人越不过他们的枪口。


  战士们凭着手中的步枪。手榴弹,猛冲猛打,疾风卷落叶般地堵住 了坦克掩护下的日军。井很快把他们断成一截一截的小块。随后分而治 之。


  从整体看,无论就武器装备和兵力而言,日军均占优势。但是,一 旦把它们切成块分段包剿,中国守军就变成以多吃少,胜券在握了。


这是金营长拿手的“快刀斩乱麻,各个击破”的战术。


  当 12 连像一把利剑斩得敌人大伤元气的时候,金营长抓住这有利战 机,命令两个轻重迫击炮连,集中人力消灭敌人的坦克和密集的队伍。 他自己率领 9、10 连的主力,从 12 连右翼插上去,攻击日军左侧背。刚 刚被打得骨髓流了油的敌人,这阵子又被不知不觉地抽掉了左肋骨。


  这叫什么战术呢?金营长说:“不是我的发明,别人早总结出来了, 叫‘攻其不意,打其不备’。”


  敌人的两肋突然插进了一把刀锋,先是晕头转向下分南北。很快, 他们便大梦初醒。反击,狠狠地反击突然而来的中国军队。


反击?


一是晚了,二是不灵了。 不是吗?他们的大炮和机枪,还有步枪,对已经站在他们眼皮底下


的中国军队完全失去了最起码的杀伤力。任何一发干弹换来的结果只能


是一个:与对方同归于尽。 这就逼着双方必须进行肉搏战,枪口对枪口,刺刀对刺刀。 刺刀见红,日军不是中国军队的对手。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无敌于天下的势力会遭到如此强硬的反抗,


不客气他说,他们本想一路顺风地冲进宛下城,把这座碉堡似的小城变


成自己指挥干军万马的点将台。现在。一切梦幻都破灭了,只得调转头 来去打击骚挠自己的神兵一般的中国守军。进攻,他们是有取胜的把握: 防御,他们却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一位哲人讲过,只想着打胜仗的军队 是很难取胜的。这句话让你思考一百遍都不觉得枯燥。它发人深醒,很 富有哲理性。日军现在尝到的是自己酿造的苦果。


河边正三们只得收起了求胜心切的锋芒。下一道命令:退。边退边


打。


没那么容易。想打就打,打下赢就退,天下的便宜都成你的了? 堵住它!


何基淬旅长也下了命令。 西苑驻军很快就开到了八宝山、衙门口一带,准备截断日军的后路。 河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何基沣太神了”。 进,没有成功;退,又没有退路。 河边从雕花大师椅上站起来,间他的部属: “你们告诉我,是准给何基沣走漏了消息?” 没有人吭声。实在大冤了,他们对河边忠实得几乎连自己的脑袋都


变得名存实亡了,河边想的一切问题就是他们想的一切。何谈走漏消息?


  河边在为难了一阵子后,还是下了一道死命令:撤迟!千方百计地 突破中国守军的防线,退到营地!


好容易日军损兵折将退回到出发时的地方。 浓重的夜幕宠着北干,笼罩着宛平城。 枪声、炮声,渐渐地稀落下去。弹九疲惫了,也该休息了。一片死


寂。


河边没有睡,应该说这时候他是最没有睡意了,当然不会是亢奋了。 一支竹萧横在他这间如梦的屋里。 他很动情于吹萧。此刻却连望它一眼的兴趣也没有了。他往床上一


躺,双腿叉开,瘫了下去。 很静。 这是疯狂之后换来的宁静。


日军的阵地上整个是一片刺不透的寂静。 这是战前的静。时间已经跨到了 9 日的临界线。



  这个夜晚,在卢沟桥前线中国军队的营地 L,恐怕要数吉星文团队组 成的这支青年突击队士气最旺盛了。


这是又一支出现在宛平城里的大刀队。


  战士们一个个像出山的小老虎,堆积如山的请战书使宛平城都显得 很臃肿。


强盗放了火、杀了人想溜号,没门。


官兵们一直要求:追出城去,打击鬼子。 几个没有被批准加入大刀队的战士竟然哭天抹泪他说:再不让我杀


敌,我就要疯了!


任何入的请战都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 上面没有命令,团长、营长、连长没有这个胆量去批准大家追杀敌


人。


  于是,官兵们自作上张自行办事厂,他们开始爬墙了吊起绳梯爬出 城;绳梯少,有的“贼大胆”等不得了,便飞身跃下了城。


城下是一片高粱地。7 月时节,没人高的青苗是绝好的隐身地。


队伍在青纱帐里行进。 一片哗啦哗啦的碰响声。


  雨点砸在高粱上的声音和青年突击队员们摇响高粱叶子的声音搅在 了一起。


只听见响声却看不见队伍。 战士们沿着永定河,向敌人的营地靠近。 旋风从高粱地里扫过。 雨,哗哗地急下??


队伍急速地前进?? 突击队悄下声地走进了敌营。敌人并没有睡觉,但是我们的战士是


能工巧匠,利用这雨声,还有密密的高粱林,给清醒的敌人制造了一种 梦境,当然,日军不可能没有发现敌人摸了进来。只是等明白过来后,


已经晚了,中国军队两面夹击地把他们结结实实地包围了。 “有入!糟糕,敌人!”悟懂的哨兵终于恐慌地叫喊起来。 “老子让你他妈的喊??”一个战士粗鲁地骂了一句,上去就捅了


那哨兵一刀。呜呼,哨兵见上帝去了! 敌营大乱。 中国军队继续谱写着“大刀曲”。


  一柄柄刀锋闪着复仇的寒光,卷着呼呼的疾风,向鬼子的头上砍去。 叫声刺耳,鲜血飞溅。还没有成为刀下鬼的日军像谁喊了声口令一样纷 纷丁跪求饶??


  捅死日军哨兵的战士绝对可以称为英雄。后来,他手中的刺刀一连 挑死了 13 个鬼子,还抓了一个后的。他提着这个活鬼子的衣领抖露几下, 问:“你是想死还是想话?”鬼子听不懂,傻愣着,但是一看见那明晃 晃的刺刀他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吓成了一摊烂泥,啥也说不出来,只 是大哭丁止。战士用刺刀在他背上一拍,说:“算你有福气,老子批准 你做个俘虏!”


虚弱的假死并不等于失败。 这毕竟是一伙掌握着精良武器且有着“武上道精神”的训练有素的


日本军人,当他们走出梦境以后,立即会现出狰狞、凶残的原形,以百


倍干倍的疯狂对付杀进他们营地的中国军队。很快,剩下的还没丧命的 鬼子就拿起了武器,步枪、机枪、手榴弹甚至连小山炮,一齐开动。


我军死伤了一批官兵??


  后来,一位有幸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大刀队的队员回忆起这场鲜 血飞溅的肉搏战时,这样说:


那真是杀红了眼,我们的战士和日军都杀红了眼,刺刀挑弯了,枪


筒烫得烙手。遍地都是尸体。我亲眼看见一个战士的刺刀上串了敌人的 两个脑袋,他还不解恨,大声地说,我要创奇迹,再串它两个。许多战 士当时都有这种心情,巴不得一刀砍下去把所有的鬼子都扫光。后来, 敌军被打退了,战士们还追着去戳杀,集合号也不能把他们追回来。他 们是离弦的箭,开弓哪有回头箭?再打个比方,猎大追赶免子,那劲头 恨不得跳到兔子的前面把兔子截住。


当时,中国的部队有这么一条规定:只能死守,不准进攻。鬼晓得


哪来这么一条奇怪的规定?日军从日本本土都攻到中国的华北了,我们 却不能对这些强盗进行反击,大不能让人理解了。好在我们的官兵没有 遵守这个规定,该杀就杀,该攻就攻。惩罚侵略者有什么罪?


  回忆往事的老人像个纤夫,背负着石头一般的重压,给后来人讲过 去。他脸上的每条深深的皱纹都沉淀着历史的痕迹。人们相信他一辈子 都不会从这沉重的重负下解脱出来。更相信他那经过磨难的、诚恳的脸 是永远也下会凋谢的。


这次战斗日军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一个中队被砍杀在阵地上。


29 军的突击队也伤亡了一大半。 河边的指挥所被战争烧去了一个角,满地是漏进来的雨水。他抬头


望望天,乌云很低,像追歼敌人的队伍在走动。 河边没有任何自责自愧的表情。


            六


每个人也许都有忘乎所以的时候。


  卢沟桥前线 29 军的每一个连队几乎都在狂呼这次歼击敌人的胜利。 这时,有人报告,还有一股溃逃的敌人正偷愉摸摸地走在一片高粱地的 顶端。


立即,就有几个战上追了上去! “不能让一个鬼子溜走!” 这是金振中营长的话。 在胜利后,中国军队有个疏忽,忘了清扫战场。 不以死为惧,但不能不以生为贵。 事情终于发生了——应该说这在意料之中: 那个受伤的日军隐匿在了青纱帐里。 金营长站在一处低洼地上,喊着:


“大家注意,准也不许站着冲锋,一律匍匐前进!” 他刚说完这句话,从青纱帐里甩出了一颗手榴弹,在他的脚下开了


花。他的左腿下肢被炸断。他还没有转过神来,又飞来一颗流弹,从他 的左耳旁穿进去,又从右耳下穿出来。


那个躲在暗处的伤兵并不得意,严重的伤情折磨得他龇牙咧嘴,他


用拳头砸着被雨水泡得像发面似的地。地上是他的血。 也许想到了死?他已经对得起河边正三了。 另一个暗处,中国一位士兵举枪瞄准着伤兵。 日本伤兵随着一声枪响,倒了下去。


金振中营长负了重伤。 他没有倒下,也不能倒下。这一个营的兵力靠他指挥,没有了指挥,


便成了无首之尤,如何打仗?他用双手接着伤口处,下让血流出来。然


后,他叫随从兵给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就带领着一个连队冲上去 了。


随从兵追着他喊:“营长!营长!”


金营长的心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还是冲上去了! 在前线指挥战斗的吉星文团长几次劝主振中下来治疗,都未奏效。 吉团长急了,便带着几分火气,说: “老金,这里还有我在嘛。你就放心地到医院去治疗,你的伤势不


轻,耽误不得!” 金振中仍然表现得很任性,说。


  “我不要紧的,等打完这一仗再去看医生。现在大家的战斗情绪正 旺,你让我下了人线,我也无心治伤。”


吉团长不得不下了命令: “你现在就去住院。治好伤是为厂更好地战斗,难道一个营长连这


个道理也不明白吗?” 金振中不得不从人线上下来,几个战士把他送进了附近的长辛店车


站,搭上火车送往保定医院去救治。 金营长负伤住院的消息很快就在北平传开,宛平城、北平市的各界


人士纷纷到医院看望、慰问;全国各地的慰问信、电也不断地发到卢沟 桥前线,中国共产党的代表专程来到了保定,赠送给金振中一枚“抗日 先锋”的银盾。


  金振中躺在病房里,四面是洁白、宁静的墙壁,他觉得自己被关进 了囚牢里,心里万分焦急。伤势的疼痛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主要的了,他 最担心的是日军是否被全部歼灭,前线的情况怎么样?


  他的心穿过白墙飞到了炮轰弹飞的火线上。他看到了战友们,他们 当中有的躺在弹坑旁边,永远地睡着了??


  护士进来给他输液,他忙挣扎着起来,说:“扶我下去走走,我要 看看我的战友,他们都来了!”


护士惊愕地望了他好久,最后把他按倒在床上?? 这已经是 9 日的上午了。


  雨停,风息,湿润的空气沁人心肺。被雨洗好些天的太阳显得格外 的清新、灼热,挂在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上,天空因了它而显得更加深 远,纯净。新鲜的太阳照耀着弹痕累累的宛平城,照耀着挽着缕缕硝烟 的卢沟桥。


夜幕降临。 枪声暂时地沉入了地下。 荒野,日军的夜哨人鬼难分。 有人敲门。


星星说:这是墓门,你走错了地方。


夜,很静。 还有人想打捞埋藏很深的收获,他颇费脑子的想了一遍又一遍。 谁?


一木清直。



  一木清直有个习惯动作、也有句口头语——那是在他要做的事情眼 看就没有希望成功的时候,他会陡然拍案而起:“八格牙鲁,老子就不 相信会翻船!”


他绝对不是那种谁都可以把他捏扁的角色。天生不长翅膀,却总是


想飞。飞多高,他并不在乎,反正要离开地面。这也叫一种精神吗? 一木情直正是靠这赢得了他周围上上下下的人们对他赞许的目光。 他很会挣扎,在挣扎中拓宽那立马就要断了的小路,去铺平那深得


足以能把他栽进去的陷陕。也怪,绝路逢生。他竟然常常能在渺茫中升 起一叶风帆。


  因此,中国有一伙尾随他的汉好,用很特别的语言评价他们这个主 子,一木有福,他偏偏能使麻绳下从细处断。


  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个日军大队长时时刻刻都把生命掂在手里。在远 离岛国的中国为日本帝国卖命,就那么容易么?这儿的民愤是一片无边 的人海,随时烧死每一个来犯者都是可能的。


那么,这一回呢? 宛平城没有拿下来,虽然专员公署轰了个稀巴烂,但毕竟没有达到


他们设计的目的。宛平仍然牢牢地掌握在 29 军的手里。 这是他说什么也不能容忍的。是的,不能容忍! 一木清直的那股窝在心里的气又上来了,这气一冲上脑门就是力


量,就是仇恨。他把他的部属们召来,吼着嗓子这样说: “我们要下这个决心:4 个小时内,让宛平城和卢沟桥成为我们的。


你要有这个决心,我要有这个决心,大家都抱定这个决心,我们才能将 大帝国的旗子挂在宛平城楼上!”


  从话里不难品出这位自信得几乎发狂的大队长,其实是很自卑的。 狂到极处便是脆弱。


  一木就这样向宛平城再次发起了进攻。他坐镇指挥所,发号施令的 气度陡增三分。尽管外表看来镇静自若,但他的几位颇为知己的部属还 是看出了大队长今日有点慌慌乱乱。那两撮仿佛贴在腮帮上的小胡子, 即使在不讲话的时候也一动一翘的。不知为什么。


  他的指挥从来很讲究,今天更是层次分明。战争的指挥是一门高超 而复杂的艺术,并不是所有的肩膀上有个脑袋的人都能掌握的。这是一 木的观点。


  先是调动炮兵向宛平城。卢沟桥轰击。一卞那斩钉截铁式的手势, 往日经常这么摆乎,但,这一次斩得更有劲,截得更干脆。


狂轰滥炸长达 2 个小时。


  紧接着,一木实施他作战方案的第二步:数十辆战车掩护步乓向 29 军的阵地扑去。


“扑”,请注意这一个字。确实是扑去,铺天盖地地扑卷,饿狼扑


羊似的贪婪! 那气势分明是要把眼前所有的障碍统统碾碎,压平。 然而,碰到了“钉子”。


早就做好回击敌人反扑准备的中国守军,这时集中了 4 个多连队的


人力消灭敌人的战车和密集的队伍,强大的火力网把来势凶猛的敌人“定 格”在一个地方,劈头盖脸地打。


这样的局面是一木清直绝对不能容忍的。他急了,疯了,几乎是从


指挥所跑出来,站在一片坟滩上履行他的指挥职责。 他看到几个日军抱着脑袋往后跑,便喊道:“饭桶!给我往前冲!” 有一群中国守军冲了上来,他火急人燎地对他的部属吼叫道:“咬


住敌人!一定咬住不放!”


  他的嗓子嘶哑得喊不出声了,两只眼睛像两口火井,冒着的的逼人 的凶光。


部属们都下敢看他,那是要吃人的一双眼睛呀! 一木清直伤心极了,他的指挥不灵了,他的部属总是冲不上来,而


中国军队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组织起的进攻压了回来,为什么 29 军的 阵地变成了咬不动的“钢镚”?而他的队伍就像豆腐一样一碰就破?


他实在不理解。 一木急得在坟滩上乱跳乱窜。他先是踏上一个本来就不高的坟滩,


嫌低;又蹦上另一个较高的坟滩,还是不够高。此刻,他真巴不得窜到 云层上去看看整个战局。也许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把自己变成一枚重型 炮弹,从空中投下,砸射在中国的阵地上——那个阵地是他的眼中钉呀!


  一木在坟滩上疯了似地走来走去。突然,他感到中国守军的人力都 集中到他身上了,他马上走下坟滩,这样会缩小目标。


此刻,一木只有一个心愿,走出坟地去! 可是,密集的人力网已经绞住厂他,使他失去了自由。 走不出去的坟滩地! 这是一片野坟滩。在村人们印象里,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过,只有


那些野狗交媾时才到这里来活动。绝了人迹的坟地,因了这些狗们的放 肆,益发增加了一种阴森森的气氛。


坟滩上坚硬的地面,留下了一木焦急而零乱的脚印。 他挣扎着要冲出坟滩。谁料这次的挣扎却失败了,有一个魔影死死


地拖着他,使他根本无法摆脱。 他一次又一次地下达了进击的命令,不是为了吃掉敌人,而是让他


的部队把他救出坟滩地。可是,中国守军一次又一次把他的部队压了回 去。


他还在挣扎?? 这时,中国的军人已经冲进了坟地,他们喊着他的名字: “一木清直,别藏了,快点站出来缴枪,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缴枪不杀!??” 就在这一瞬间,一木淆直也许产生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大地


一阵颤裂,地动山摇似的颤裂。他只感到晕晕昏昏的,好像被人牵着耳


朵飘上大空,又像让淮拽着腿跌人了地层下。在经过了这么不知是上还 是下的一番折腾之后,他便被一条小船运载着流向了遥远的地方??


灵魂之光渐渐地深入到地穴之中,闪了一下,便永远地灭坟滩上躺


着一木清直的尸体。



毒花花的太阳照着一木清直的尸体。 他没戴帽子,脸色铁青,军衣被撕扯得索索拉拉,上面还有烧过留


下的破侗。


带着血腥味的风漫过湿漉漉的、冒着焦臭味的田野。


  29 军的一队队士兵身背雪亮的大刀,守卫着经过浴血战斗才得以守 住的卢沟桥阵地。


风,吹拂着尖利的刺刀。 风,擦拭着不眠的准星。 风,给战士们带来爽心的清凉。


  风,把一首凡人刚刚在火线上写下的诗,送到每一个已经被枪声惊 醒或还没有惊醒的同胞的耳畔:


怒吼吧,卢沟桥! 我们抗日的日子已经来到。


忍辱负重已非一日, 祈望和平亦非一朝,


可是我们得到的是, 卢沟桥头的无理取闹。


如今已有 29 军的崛起, 用铁血回答着敌人的横暴! 听呀,杀敌的喊声起了, 健儿们的鲜血已洒在北国的荒郊!


不要迟疑,不要退, 让我们大家持着枪和刀, 前进吧,热血的男儿啊! 把数十年来的仇恨一齐报。


卢沟桥,怒吼吧! 我们抗战的时刻已经来到。


  这首题为《怒吼吧,卢沟桥》的诗,作者叫流火。可以想象得出这 是一位怒满胸膛,血气方刚的诗人。不,也许他是一位战士或普通老百 姓。总之,已经没人知道他(她)是谁,以后也再没有见到他(她)有 诗作发表。但是,这首诗直到今天还流传着。


流火的诗中有一句话:“如今已有 29 军的崛起”,这不是随意的点


缀之言,而是作者在弹落如雨的卢沟桥前线目睹了抗日勇士的行动后的 真实写照,打心底里抒发出来的肺腑之情。


是的,在抵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火线上,29 军是站立在卢沟桥畔


的一道铁墙,落在它身上密密麻麻的弹着点,向国人昭示着它的顽强, 它的战绩。


29 军抗战的功绩不可灭!


  说起 29 军抗战,就不能不提到这支军队的发迹史,不能不提到军长 宋哲元??


这是一个定格在历史长河中的凄凄惨惨的小镜头——


深冬,中原大地上呼啸的寒风卷着雪粒漫过黄河。 宋哲元,正在黄河边的一条小路上慌慌张张地赶着路,他。军衣不


整,一身疲惫,跟在他身后的几名警卫兵似乎比他还要手脚无措。


溃军可悲。他们不知该到何处去躲藏。 后面一群追兵正闹闹嚷嚷地赶来。 这还是那个在西北军担任过北路军总司令、后来又升为西北军总司


令的宋哲元吗、中原反蒋大战以西北军失败告终,宋哲元沦落为逃难人。 没遮没拦的河弯停放着两只小木船。 宋哲元好像遇到了救命符,不等船夫开口,他就跳上船,警卫兵相


随而上。然后,他一挥手,对船夫说: “过河。费用加倍。” 船夫啥也没说,划起双桨,船便颠簸着驶向对岸??


  过了黄河就是反蒋势力的最后一块阵地:山西。他盼望那儿是安全 港。


  


阎锡山会接纳他的。 此时是 1930 年 11 月。


  这一年的年梢,冯玉祥将军率领的 30 万西北军加盟以阎锡山为首的 反蒋联合战线。不久前,联合军在中原大战中败北。当时宋哲元任第 4 路军总指挥。


1931 年 6 月,蒋介石下令将残余的西北军编为一个军。 当时的阵容为。


军长:宋哲元。 副军长:刘汝明、吕秀文 总参议;秦德纯 参谋长:张维藩


第 37 师师长:冯治安 第 38 师师长:张自忠


  这个军就是后来按全国陆军统一编号排下来的第 29 军。军部驻扎在 山西运城。


从此,西北军在中国历史上消失了”。 但是,冯王祥还在,他培植的军风,播下的种子还在。 长城激战中,宋哲元亲自督战。他挥笔写下了“宁为战死鬼,不做


亡国奴”和“有进无退,死而后己”两条手谕。传令全军,军心大振。


  宋哲元固然继承了西北军严明治军的传统,但是他对指战员们更多 的是注入了守旧的思想和南京中央的政治色彩。走进 29 军军营的各个部 队,最惹人上眼的是一幅横匾,它 1 米宽、2 尺高,十分的精美、别致。 横匾当中印制着三张画像,每张像均配有对联。


中间为孔子像。题字:“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对联是:“孝悌忠


信;礼义廉耻。” 右边是孙中山像。题字:“革命导师孙总理”。对联是:“忠孝仁


爱;信义和平。”


  左边是蒋介石像。题字:“革命领袖蒋委员长。”对联是:“实行 新生活,恢复旧道德。”


这条横匾从像片的选择到题字、对联的审定,从设计到制作,均是


按宋哲元的意图审定。“恢复旧道德”,对联中的这句话可以说是他治 军的一条很重要的指导思想。他固执地提倡尊崇孔孟。治军、从政和为 人处事概莫能外。宋哲元是从孔子的故乡齐鲁大地长大的,家庭以及社 会的熏陶都使他把孔子视为圣贤,22 岁以前,他已经精读熟背不少儒家 经典,如四书、五经和《左传》。他有一个始终不变的思想:四维下张, 国必下强。读经可以明理,明理方能救国。


这样一个儒生军长,能下用儒家思想制的他的部队吗?


  29 军官兵都要熟读经书,每逢周三、六晚他们邀请名儒来军营讲授 经书,营以上干部军官必须到堂听课。战乱年间,部队频繁流动甚至移 房,这个讲授经书的制度也未废除,军部编译了四书五经的解说,印制 成袖珍本,人手一册,随身带着;军部还编写了《八德军歌》,每日令 士兵咏唱。士兵有了过错,必诵唱《悔改歌》:悔改工夫切要,曾子三 省教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乃是完人。


尊孔读经是为了爱国尽忠。没有民族气节的军队何谈战斗力?


  29 军的士兵在就餐前还要唱《吃饭歌》,歌中唱道:“这些饮食, 人民供给;我们应该,力民努力。日本军阀,国民之敌;为国为民,我 辈天职。”


  他们举行“国耻”纪念的办法更是别具一格。国耻定为日本进攻中 国的这一天。所有部队都要咏唱他们自行创作的《国耻歌》;食堂里在 这天做馒头时上面印着“勿忘国耻”的字样,让官兵们将食物与字一并 吃下,以示刻骨铭心。有时还要下令大家禁食一天,静卧反省,以期部 属知耻而后勇。在一些营团辽出现过这样纪念“国耻”的办法:买来几 头猪,贴上写着“日本帝国主义”字样的标签,由各连选出一名代表端 起刺刀向猪刺杀,哪个连队的代表将猪刺死了,就抬走猪去吃。


每日朝会时节,带兵的军官必须与士兵有这样的对话: “东二省是哪一国的地方?”


“我们中国的!” “东三省被日本占去了,你们痛恨吗?” “十分痛恨 1”


“我们国家快要亡了,你们还不警醒吗?你们应当怎么办呢?” “我们早就惊醒了,一定要团结一致共同奋斗!” 这种种“爱国”“爱民”的教育,在士兵心里深深埋下了日本侵略


者的刻骨仇恨,也是 29 军官兵上下同仇敌忾的精神支柱。


  毫无疑问,垂青军史的长城线上喜峰口之战、罗文峪鏖兵是 29 军抗 击日寇的得意之作,整个长城抗战中,他们歼敌三、四千人,击毙日军 大佐级指挥官 2 人;当然他们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有 5000 余官兵伤亡。 一时间,宋哲元及 29 军诸将领成了全国人民称颂的抗日英雄。日军则对 宋哲元怀恨在心,1935 年日本参谋部所编之《满洲事变作战经过概要》 中宣称:“明治大帝造兵以来之皇军名誉尽丧于喜峰口外,而遭 60 年来 未有之侮辱,日支、日俄、日德,历次战役战胜,攻胜之声威,均为宋 哲元剥削净尽。”


下面发生的事情是宋哲元,也是全国人民没有料到的:29 军将士们


以鲜血换来的胜利果实,被“塘沽协定”出卖了,宋哲元接到了调令: “29 军调离长城喜峰口,暂驻北平以东的通县。三河、蓟县、玉田、宝 坻、香河一带待命返察。战士们得知此讯后,痛哭流佛,宋哲元也十分 气愤,但是作为军人,他必须服从。他在宣布调令时,以很复杂的心情 对大家说:“我门以 30 万大军,不能抗拒 5 万敌人,真奇耻大辱,时势 至此,夫复何言,所可告者,仍本一往精神,拼命到底而已。”


  说到宁哲无将军,还有这样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那是在喜峰口战 役时,大刀敢死队临战前,宋哲元去作动员,他要求队员要抱有必死的 决心方可参加战斗。他的话刚一说完,侯万山老班长站出队列,向军长 陈述说:“我妻子在家中刚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侯某在此次战斗中如 有下侧,望军长多加照顾。?宋将军听了,不由得心头一酸,他满口答 应了侯班长的要求。在后来的抢占喜峰口战斗中、侯班长表现得异常勇 敢,哪儿有硬仗他总是在哪里露脸。为了掩护司务长送饭,他被敌弹射 中了胸膛。侯班长牺牲后,宋哲元很悲痛,他特地派人找到了侯班长的 家属,慰问、了解情况。原来侯班长共有 7 个孩子,老六和老七是一对 双胞胎男婴,兄名福,弟名禄,家中生活并不竞裕。为了保证这两个烈


  


士的后代活下来,宋哲元除了让有关部门抚恤侯班长的家属外,又将两 个男孩抱回家中认为义子,取名纪峰、纪峪,以兄念喜峰口、罗文峪牺 牲的烈士。


身经百战的宋将军,原来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在这里,我们不能不提及一个人:张克侠,29 军的参谋长。中国共


产党在 29 军的地下工作者。


  张克侠 1900 年出生在河北献县,1916 年考入北平清河陆军军官预备 学校,1922 年进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学习,毕业后投奔了西北军首领冯玉 祥,任学兵团副团长,团匕力张自忠。1927 年他赴苏联学习,1929 年 7 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党组织分配他回到西北军工作,冯玉祥任命他为张 自忠所在师的参谋长。29 军成立后,他调任军副参谋长,仍兼任张自忠 师参谋长。张克侠在 29 军时与共产党组织保持单线联系,不与其他任何 党员发生联系,包括 29 军的另一个中共的地下工作者何基沣。


  1937 年 5 月下旬,宋哲元显然已经预感到形势的紧迫,他不得不抓 紧时间进行一项工作:研究抗日的对策。具体他说,他给各级指挥员提 出了一问题:日军如果真的要下手强占华北,我们从现在起应该做哪些 事情?


宋哲元当然不是虚张声势地“制造敌情”,而是实打实要大家讨论


这个问题。而且要拿出具体措施来。 研究对策的会议很快就召开了,宋哲元亲自主持会议。与会者各抒


己见,讨论得好不热烈!军参谋长蹦出了一个方案,怪出众的。他建议:


“必要时我们可以撤出北平,保存势力,以待全国抗战。” 许多人不同意这个方案。什么叫“以侍全国抗战”?如果大家都把


脑袋缩回去,找僻静的港湾去“保存实力”,谁去上前线?


  其实,军参谋长的这话一点也丁陌生,南京政府早就有人这么放风 了。


张克侠站起来,直抒意见,他端出了一个早就想好的方案:


  ——将 29 军 30 万大军编成几个集团军,分为天津、北平、察哈尔 三个战区,以保定地区为总预备队集结地带,首先消灭区内日寇分散部 署的驻屯军,然后相机出击,一举击败日军在华北的 2 万兵力,最后集 中全力挺进山海关收复关外领土。


宋哲元对这一方案极为赞赏,他对张说:你就按这个设想先做准备。


随后,他又专门开会研究张克侠的方案。 张的意见全部被采纳。 这时,日军的军事演习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这时,29 军的军事演习也搞得紧张而有秩序。


1937 年 7 月 5 日,北平的学生界派代表来宛平慰问 29 军的指战员。 指战员们肃立,向学生行注目礼。 卢沟桥上的每头狮子在唱。永定河里的每滴浪花在唱。宛平城头的


一轮冷月在唱。



一木清直死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该容纳他,一个罪恶的灵魂会污染整个空间;然 而,这个世界又少不了这样的人,人们总是从反面教员的身上吸取有用 的东西,从而使生活显得丰富多彩,使自己变得耳聪目明。


一木清直的死罪有应得。 他静静地躺在坟滩里。 天空有几只秃鹰在盘旋。


  与一木清直一起从地球上永远消失了的还有他指挥着进攻宛平城的 那个中队,它被中国的军队吃掉了。


这样悲惨的结局日军是不愿看到的,也不会接受它。 谈判。日军又提出了谈判。


这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也是他们惯用的缓兵之计。


  牟田口站在了第一线,他没有再写信,而是以卢沟桥前线日军的名 义直接与北平市的首脑人物联系。在他感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会斗胆 地走出一条新路——与秦德纯对话。


于是,在北平秦德纯的私邸,中日再次举行谈判。 这是第几次谈判了?二次、三次???记不得了。其实,弄清它已


经不重要了,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


  中方的代表除了秦德纯外,还有 29 军 132 师师长赵登禹、冀察政务 委员会委员张荣允。日军代表除驻平副武官今井武夫外,还有松井久太 郎,和知鹰二和寺平忠辅。


此次谈判没有了前几次谈判时的那种质问乃至争吵的气氛。当然也


不可能是和气、亲热的场面。一场激战把双方都折腾疲乏了,谁也没有 足够的精力和兴趣去表现自己的强胜。


日方认为事出误会,希望停战。他们要求中国以保安队接替 29 军。


中方未提出异议,默认了日军的要求。


  与此同时,在天津,29 军第 38 师师长兼天津市市长张自忠和日军桥 本群参谋长也举行了会谈。


两处都在谈判,但是最后拍板算数的是松井和秦德纯,他们达成了


三点协议: 一、双方立即停止射击;


二、日军撤退至丰台,中国军队撤退至卢沟桥以西;


  三、宛平城内的防务,除城内原有的保安队外,由冀北保安队(即 石友三部)派来一部协同担任防务,人数限于 300 人。


  三项协议达成后,落在了纸上,但是日方代表不愿签字。于是,这 个停战协议便成了以口头形式出现,没有留下任何文字的东西。


  这是很费琢磨的一件事,他们主动提出谈判,现在达成了协议,却 不愿签字。


只能这样理解:搞鬼。 问题不在于世上存在着鬼,而是确实有人给鬼提供了使其施展鬼才


的舞台。 人家说谈判,我们就停战;


人家让撤出宛平城,我们就拱手相让; 人家不愿签字,我们就决不坚持??


按中日代表协定的撤军时间是 9 日上午 9 时。由双方派员监督。 日军不是冰,而是失掉原形的水。 他们每刻都巴不得积聚天下所有的浊流,不仅仅是为了淹没良田,


而是给善良的人们创造灭顶的水患,灾难。 首先破坏协议的是日军旅团长河边正三。 这不能不提到他 8 日晚下达的那个命令:


“旅团将兵力集结于卢沟桥车站附近,准备明天天亮时攻击。” “明天”,即今天,7 月 9 日。


  当时,即 7 月 8 日,河边下令向卢沟桥运兵也许有一定道理。因为 他不可能未卜先知次日他们会有一个悲惨的结局,以及由这个结局而带 来的一个“协议”。那么,到了现在,中日双方已经有了停战协议,他 就该履行协议的各条款项,撤兵。


  不,河边根本不按照协议的规定去撤兵。他仍然要执行他头天晚上 所下达的命令:增兵——第一联队主力集结于卢沟桥车站附近,所余一 部分乒力占据了沙岗。


河边有他的理由:“监督中国军队是否履行协议。” 别人便无话可说了,因为协议上确实有“监督”这个内容。 世界上果真有那么一些人脸皮厚得子弹也穿不透。明明是他放了火


要烧别人的房子,可他咬着死理说自己是赶来灭火的。


河边可以派兵监督中国是否撤兵。 那么,谁去监督日军呢? 中国军队开始履行撤兵协议,向卢沟桥以西撤退。


这时,河边再一次下令炮轰宛平城。100 余发炮弹从日军阵地上一气


儿就发射出去了。 中国方面责问日方:为何开炮? 日军回答得慷慨激昂:掩护部队撤退。


不对。掩护哪家部队撤退?他的军队根本还未撤退,何谈掩护?


中方抗议:你们违约! 日方这才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向丰台撤军。 中国按照协议派 300 名保安队到宛平城去接防。


接防的石友三这支保安队在河北省乃下平津一带很是有一点名气,


可以说无人不知,无入丁晓。这全仰仗了石友三此人。 石友三大下一般了。概括他的特点主要有二:一是他从个流落北平


的闲散者混到军营里,先是因为身材矮小,不够兵格,补为马夫。后来 竟当了冯玉祥的贴身护乒。接下来,就官运亨通,一路顺风,连长、营 长、团长、旅长以至军长。真够让人对他刮目相看!二是这家伙做的坏 事千车也载不完万船也运不尽。他在升任旅长期间,驻军包头,广结当 地士绅地主、富豪大贾,每逢地主或商贾被抢遭劫时,他便派兵拘捕枪 杀。所杀者多为平日不甘忍受剥削凌辱的具有反抗精神的长工、佃户、 苦力、夫役等。不到半年,被石杀害的百姓就有 500 人之多。


  难怪当地老百姓称他为“石阎王”。日寇入关后,石友三一头栽到 土肥原怀中做了干儿子,土肥原则利用与石的关系,通过石勾结土匪在 冀东、玉田县一带组织河北战区保安队,骚扰华北,充当日军侵华的别 动队。眼下,石友三是冀北保安司令,收了土匪队伍改编为 4 个步兵团,


  


驻防清河、北苑、黄寺一带将要到宛平接防的就是这样一支队伍,日本 人先用它自然是很有眼力了。


  自己的队伍来了,日军仍然不给开绿灯,他们刁难的是中国军队, 决不是冲着石友三。


  开往宛平城和卢沟桥的 300 名接防部队,行至大井村时,受到日军 的突然袭击,保安队当场阵亡 1 名士兵,受伤者数名。整个队伍被阻隔 在这里。


中方提出双方监督撤兵委员前去交涉。 日方不表示同意,却也不拒绝。搁置。拖延。 原来,保安队行进到大井村时,日军对他们进行搜身检查,提出种


种刁难: 不准携带重机枪入城;


每人带子弹不得超过 30 颗。 按照日军的这个“标准”,保安队的全体成员几乎都不够入城条件。


日军把保安队拦截在大井材,不让进也不许退。 整整僵持了 3 个小时。


  到了中午十二时多,监督撤兵的中方委员周思靖、日方委员中岛弟 三郎才到了大井村,就保安队接防问题与河边交涉。胸有成竹的河边当 下就提出了三条:一、城内中国军队只留一个小队,其余全部撤到永定 河西岸;二、保安队限定 50 名,只能携带步枪和 30 发子弹;三、为了 监视中国军队撤退,由日军旅团长到宛干城内巡视。


日军又大踏步地向前进了一步。


中方则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两步。 自然第三条没有答应。目前忏何入还没有把呵边请迸宛平城“巡视”


的胆量。


  这样,所有携带机枪的保安队员以及身上带的子弹超过 30 颗的保安 队员,只好回到北平去“轻装”。


无理的、没有边际的纠缠,耗掉的不仅仅是主贵的时间(不用说日


军赢得了时间),更可恶的是磨秃了官兵们的锐气(不用说日军受到的 是莫大鼓舞),直到下午 6 时,才有 50 名保安队员疲惫不堪地离离拉拉 地进了宛平城。


其它“轻装”的队员返回大井村,再到宛平城,已经是晚上 7 点多


钟了。不过,不是双方协议规定的 300 人,也不是河边提出的 50 人,而 是不足 200 人。这大概是既给河边留了点“面子”,又给了他点“厉害”。 河边是不会知足的。得寸进尺是他至死都不会改变的本质。就在中 国保安队在大并村受阻的时候,河边的一道命令,将机械化部队——第 1 联队第之大队从通州调到丰台,接着又调到宛乎东北郊的沙岗去驻防。 这是明显不过的企图了:他们想乘中国军队与保安队换防的机会,占领


宛平。


阴谋未得逞。宛乎毕竟不是他企盼的那么容易到手。 河边当然很恼火,但是他又有可以得到安慰的地方,中国在宛平只


有战斗力很弱、人数很少的保安队驻防,以后夺取宛平的机会还能没有 吗?


河边的脸上爬出了水波似的笑意。他对部属交待道:


“请转告王专员,我们要进城慰劳。” “慰劳?”部属不解。


“傻瓜。慰劳劳苦功高的石友二保安队。庆贺‘和平’即将实现!” 部属心领神会,立马去联系。


中方拒绝。 河边不罢休,又吩咐部属: “买来最好的香摈酒,越快越好。” 香摈酒买来了。


他又派人将笠井、广濑以及通译官爱泽找来,对他们说: “你们带着这些礼品,作为日方的外交人员前往宛平向中国方面祝


贺,具体说是向王专员祝贺。记住,是祝贺‘和平’即将实现!” 说着,他望了望那些已经包装得讲究华丽的香槟酒,诡秘地一笑,


又说:


  “也许这些礼物并不很重要,几瓶香摈酒而已,但是不要忘了你们 的身分是外交人员。”


3 个“外交人员”神鬼莫测地进城“祝贺和平”去了。 准能掀开河边书写的这页冗长繁琐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历史?



这两个村子有着十分相似的名字。 一个叫干杨树村,另一个叫大杨树村。 挺拔、葱浓的白杨树犹如一道绿墙围村而立。 一条凸凹下平的乡村土路把两个相距下远的村庄牵得紧紧,好像生


怕跑了其中一个似的。


  团部指挥所设在于杨树村,旅部指挥所设在大杨树村。何基淬旅长 下部队很方便,一迈脚就到了指战员们中间。


现在,他来到老谢的团部,屋里空空无人。


  谢团长正在教新战士投弹,示范动作做得好棒,手榴弹出手就是 50 米开外,何旅长高兴地喊着谢团长的外号。


“谢别子,悠着点劲,说不定马上就要和鬼于再真刀真枪拼一回哩,


不要到时候劲儿用完了,可就抓瞎了!” 老谢这才知道旅长来了,忙放下手中的教练弹,恭恭敬敬地给旅长


敬了个礼,旅长还了礼,他才拿下举着的手臂,和首长畴嗑起来。 何旅长说:“从各方面情况看,日军没有歇着,正在积极准备反攻。


日本人像泥鳅一样狡猾,我们必须多长个心眼,用它对待我们的政策制 定我们对它的政策以牙还牙对付它。”


  谢团长说,“我到各个连队都走了走,大家的警惕性很高。我们已 经吃过日本人不少次亏了,总不能老吃亏吧:眼下最主要的是刚到部队 的这批新兵,要突击抓抓他们的军事训练,上了战场才能个顶个地干 呀!”


河基沣很赞赏谢团长抓这项工作,带着表扬的口气说: “老谢,你又走到前面去了,好嘛!关于你抓新兵军事训练的工作,


你再想想都有些什么立竿见效的做法以及还需要注意的问题,咱们细谈


一次,我好在其它团里夫讲讲。” 谢团长很谦虚,经验没说,存在的问题倒列举了好几条。何旅长一


一记在了本子上。未了,他丙三叮嘱谢团长说: “随时注视日军的动静,做好应战准备!” 谢团长一连说了两个“请旅长放心”,何基沣才又驱车到另一个部


队去了。 老谢本来就是个很精细的指挥员,现在经旅长这么一点拨,他的警


惕性就更高了。他盘算着该怎样和日本鬼子周旋、才能把他们的动向随 时掌握在手、好寻机痛痛快快地收拾他们一顿。


他把自己的几个“军师”召到一堆,琢磨着办法?? “好!高招!”当他们决策出一个好套套时,谢别子高兴得一击大


腿直叫绝。 老谢的新招是:他派一个连队的人马到距铁路桥下远处的观音庙住


下来。之后,让一部分士兵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进到田里去锄地,随时观 察日军的动静,枪支就放在庄稼稞中间,有了情况马上就能投入战斗。 也许是这些不寻常的“老百姓”引起了日军的多心。留意;也许有


人告了密?? 这天,一股日军突然向田野里的那些“老百姓”进行袭击,随后包


围了观音庙。很明显,鬼子想把“老百姓”吃掉。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另一块地里干活的“老百姓”这时立 即拿起刀、枪,冲了上去,给日军来了个“反包围”。鬼子很像堵在风 箱里的老鼠,两面受气。中国守军里应外合,犹如夹馅饼一样,把这股 敌人砍成了肉泥。


十一


  王冷斋是在日方的“外交人员”进城以后,才得到日军的机械化部 队驻进沙岗的消息。马上,一股冷气直冲他的脊梁。


协议诞生才几个小时,日军已经第二次违约了。


王冷斋有一种了当的后悔莫及的感觉。 “祝贺”的代表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在想一个间


题,日军压根儿就没有商谈停战的诚意,他们只不过在玩弄阴谋、拖延


时间。如果说在这之前他对这个问题只是隐隐约约的有一种感觉的话, 那么现在他看清楚了,河边的面目、谈判的日方每一个代表的面目,他 都比过去任何时候看得更清楚狼有一副凶残的恶相,这是谁都知道的。 但是,有时候乌云遮住了阳光,狼给了你一个背影,你看时它很像一只 猎犬。仰首是天,低头是地,平视才能侗察站在面前的恶人。我们必须 这样。


当夜,日军又一次向宛平城进行袭击。 枪声、炮声搅和在一起,从城墙上飞过,飞到远处,那飞子突然尖


叫一声,好像钻上了高夭。 夜深沉。


枪声急。 枪弹把夜幕穿透,血流如注??


王冷斋当即找到尚留在城里监视撤兵的日方人员中岛弟三郎,问: “请你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打炮又开枪?” 中岛弟三即显得很精神,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放声一笑,说: “王专员你又神经质啦,不是一切都很正常吗?” 他在打岔,想溜过去,王冷斋一本正经地提醒他: “日军确实在炮轰宛平城,我要你回答这是为什么?” 中岛弟三郎两手一摊,说: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那么就请你与军旅团司令部联系,正式回答我们的问题。” 中岛弟三郎只好去联系。


少许,他回来了,回答王冷斋: “双方哨兵因误会开枪,日军绝无攻城的意图。” 王冷斋反驳:“明明在开枪打炮,为什么还要说误会?” 中岛弟三郎不作正面回答,只是反复说一句话:一切正常。一切正


常!


之后,日军停止了射击。 勇上骑一匹烈马,奔驰在不算开阔的空间里,他想把这杂乱踩踏得


粉碎,但是,流水无法溶化笑声。


  傍晚,王冷斋奉命去北平汇报卢沟桥前线的最新情况。同车去的还 有日方代表中岛弟三郎。


行至沙岗下,王冷斋看到日军的四、五顶帐篷仍然孤零零地撑在郊


野,帐篷前二三两两的士兵们正忙着架设电话线。挖炮台、测试距离什 么的。还有几个日军站在涵洞口的铁道旁,声色俱厉地对每一个来往的 行人严加盘查,样子很凶狠。


王冷斋的车也无例外地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到哪里去?” 一个日本士兵操着并不流畅的中国话老远就吼道。 不等王冷斋说话,中岛弟三即已经停在了日军士兵前,他解释一番,


日军才允许王冷斋通过了涵洞。


王冷斋心里的疑团挽得老大:日军哪里像撤兵的样子??? 汽车披着浓浓的夜幕徐徐进了北平城。幸德纯已经等候在门外了。 王冷斋汇报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在路上的所见所闻。他说: “沙岗地区的日军根本没有撤退,我亲眼看到他们把大炮架了起


来,炮口正对宛平城。” 秦德纯气愤地说,“太不像活了!他们张口闭口要监视中国军队撤


退,可自己呢,根本就不打算撤退!” 平常讲话很文雅的王冷斋这阵子也说了一句粗话:”婊子养的这伙


东西!” 秦说:“日方不执行协定,我们应该找他们去商议。” 王说:“我这就去,要他们讲个道理出来。”


  中岛弟三郎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跷着二郎腿,一副满不在乎的 傲慢相。


天空已经没有了血色,夜黑得如同锅底。 孤独的黑鹰想逃脱这个世界,它死死地扭住自己的翅膀,想飞,但


它挣丁开巨大的射穿不透的黑网。 枪声又响起,夜幕在颤抖??


十二


  和王冷斋对话的是樱井顾问。显然对在这时候接待王冷斋他是有思 想准备的。他丁慌不忙。镇静自若。完全是一种盖世压人的气度。对王 冷斋的提问他都对答如流,且没有纰漏。


王说:“我从宛下来北平的路上,看到贵国仍有兵力未撤出卢沟桥。” 樱井反问:“兵力?你看到的是一个班,还是一个连,或者是一个


营?”


  王:“在规定撤军的地面上就是留一兵一卒也是违犯中日双方谈判 协议的。”


  樱井忙转移了话题,问道:“你光看到我方的士兵还留在沙岗,那 么,你看没看到我方两具士兵的尸体?”


王一惊:“尸体?什么意思?” 樱井觉得自己终于压住了对方,便明明白白地告诉王:“中国军队


打死了我方 2 名士兵,直到现在连尸体也没有找到,我们正在沙岗附近 搜索。”


  王想了想,马上有了对付樱井的话,说:“搜索尸体还用得着架设 电话线和支起大炮吗?”


樱井狡辩:“我们不能下考虑你方的突然袭击。你们既然能打死 2


名士兵,也就可以打死 20 名。” 王冷斋回击对方:“那好,既然有尸体未找到,就由中日双方派人


在卢沟桥附近徒手搜索。”


樱井表示同意。这是理屈同穷后的唯一可走的路。 双方商定:午后一起出发去搜寻尸体。 谁料,到了预定时间,中方代表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日方人员的面,


溜了。


有人在微笑时,总会露出像狼一样的牙齿。


十三


  卢沟桥的夜何等沉重。天上只有一颗星星没有死去。它向入间诉说 着心事。


一位老者犹如老熊似的顺着河道一步一挪地走向卢沟桥。他偏不走


大路,也不走近卢沟桥,只是挪动着碎步向前走着。 守桥的哨兵,还有鬼子的流弹,都不允许他去看那些魂牵梦绕的石


狮了。天天响枪,夜夜打炮,他真担心伤了石狮,少了一只,或者几只?? 老人已经快 70 岁了,他家祖祖辈辈就住在永定河边,离卢沟桥不足 一里地,从他刚记事起便知道桥上的石狮子是 485 只。真的,是 485 只。 有人说,卢沟桥上的石狮数不清。不对,他一只一只地数过,没错,485 只,一只也不多,一只也不少。他太喜欢那些小精灵了,一个个活灵活 显,每次看到他,都分明想从桥上跳下来跟他玩。他多么富有,是 485 只石狮子的朋友这些日子卢沟桥不太平,老人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座狮子桥要毁在这场战乱中?? 白天,他不敢出门,现在,夜深了,他悄悄地溜出村,顺着河道走


到离石桥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老人双膝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眼睛闭上,心灵打开,冲


着石桥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起来:


  “上苍保佑,这 485 只石狮一只不少、一只不死地度过这场大 难??”


夜空那颗唯一的星星也隐去了,它是不是索回了老人的祷祝? 他佝偻的身躯仍在河道上跪着,跪着??


十四


  就在卢沟桥发生事变的第二天,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向全国发表 了《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再一次将自己的主张、决心、希望公布 于众。这是一部宣言书。


  我们将 1937 年 7 月 12 日出版的《解放》周刊上刊载的这篇《通电》 转抄于此:


  全国各报馆,各团体,各军队,中国国民党,国民政府, 军事委员会,暨全国同胞们!


本月 7 日夜 10 点,日本在卢沟桥,向中国驻军冯治安部队


进攻,要求冯部退至长辛店,因冯部不允,发生冲突,现双方 尚在对战中。


不管日寇在卢沟桥这一挑战行动的结局,即将扩大成为大


规模的侵略战争,或者造成外交压迫的条件,以期导入于将来 的侵略战争,平津与华北被日寇武装侵略的危险,是极端严重 了。这一危险形势告诉我们:过去日本帝国主义对华“新认识”, “新政策”的空谈,不过是准备对于中国新进攻的烟幕。中国 共产党早已向全国同胞指明了这一点,现在烟幕揭开了。日本 帝国主义武力侵占平津与华北的危险,已经放在每一个中国人 的面前。


全中国的同胞们!华北危急!平津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我们要求立刻给进攻 的日军以坚决的反攻,并立刻准备应付新的大事变,全国上下 应该立刻放弃任何与日寇和平苟安的希望与估计。


  全中国同胞们!我们应该赞扬与拥护冯治安部的英勇抗 战!我们应该赞扬与拥护华北当局与国土共存亡的宣言!我们 要求宋哲元将军立刻动员全部二十九军,开赴前线应战!我们 要求南京中央政府立刻切实援助二十九军,并立即开放全国民 众爱国运动,发扬抗战的民气,立即动员全国海陆空军,准备 应战,立即肃清潜藏在中国境内的汉奸卖国贼分子,及一切日 寇侦探,巩固后方。我们要求全国人民,用全力援助神圣的抗 日自卫战争!我们的口号是:


武装保卫平津,保卫华北! 不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中国寸土! 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


  全中国同胞,政府,与军队,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 线的坚固长城,抵抗日寇的侵掠!


国共两党亲密合作抵抗日寇的新进攻! 驱逐日寇出中国!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


1937 年 7 月 8 日


进军号又一次吹响。 我们并不想流血。


  可是当敌人将刺刀在我们的面前打开时,我们只能冷静而坚强地面 对这个现实。


  从《八一宣言》到《卢沟桥通电》,表明中国共产党为了寻求拯救 民族危亡的途径,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奋斗。抵抗外敌的欺凌始终是中共 矢志不移的神圣事业。


  1935 年 7 月至 8 月,在莫斯科召开的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正 式确立了建立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政策。这次会议同意的以中国苏 维埃中央政府和中国共产党名义发表的《八一宣言》,贯彻了共产国际 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精神,呼吁各党派、各军队、各界同胞,无论过去 和现在有何政见和利害的不同、有何敌对行动或意见上利益上的差异, 都应以“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的精神停止内战,集中国力共同抗战。 宣言还号召全国同胞:“有钱的出钱,有枪的出枪,有粮的出粮,有力 的出力,有专门技能的贡献专门技能”,实行“全国同胞总动员”,去 为抗日救国的伟大事业奋斗不止。


1936 年 12 月 20 日至 25 日,中国共产党在陕北瓦窑堡召开的政治局


会议,通过了《关于目前政治形势与党的任务决议》,毛泽东同志在会 后的一次会议上作了《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这两个文件比《八 一宣言》,大大前进了一步,它们科学地分析了当时的形势,系统地提 出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理论和政策,为实现第二次国共合作奠定 了坚实基础。


在平津战场上抗击日军的 29 军,是这个统一战线队伍中的一支值得


国人自豪和称颂的部队。 中国共产党的“卢沟桥通电”给正在奋力抗日的全国军民送去一份


强大的动力。


此刻,日本国内正酝酿着出兵计划。


  关东军将混成的第 11 旅团主力集结在承德与古北口之间,布局在长 城一线;


天津的日军纷纷出动; 其空军主力也集结在锦州和山海关。 中方通报敌情的报告一刻比一刻吃紧: 日军已由天津、古北口,榆关等处开进北平附近; 敌人的大炮、坦克等向卢沟桥运进; 大井村、五里店正被日军占领; 平卢公路不通行了。 桥本群参谋长偕随员到卢沟桥前线视察。


日本将出台大动作?? 战争往往在和平的日子里发生。 吃人的魔王正在屠刀下成群地舞蹈??


十五


  在战场上,一次战斗的结束,往往意味着下一次战斗的开始。这短 暂的战争间隙给了参战双方一次重新整理自己的难得机会。整理自己的 同时也深化了对敌人的认识。


  此刻,何基沣很是烦躁。其实,不仅仅是烦躁,更多的是一种难以 压制的愤懑,3 小时前,他作为代表之一奉命来到北平,和日方商议停战 之事。日方代表在协商中的狂妄和无赖使他觉得自己坐到这个谈判桌前 是绝对的走入了误区。这不必说了,因为是否与日方谈判并不是他所能 决定的。由于日方的无理纠缠,谈判中断了,他和中方代表等着樱井等 日方代表归来,好按照日军的要求去搜寻他们的士兵尸骸。可是,左等 右等,几个小时过去了,樱井们根本不露面。


  何基沣已经没有任何耐久力去应付这种消磨士气的谈判了,他打算 一走了之,便对同事说:


“打仗死人,这是常事,日军有什么理由提出要我们寻找他们士兵


的尸体,我们牺牲了的指战员们他们负责给找尸体吗?” 同事说:“鬼子在玩阴谋,我们有些人太轻信他们的谎言了。我们


不能再这样退让了,眼看卢沟桥和宛平城都变成日军的地盘了!”


  就在这当儿,中方代表得到消息:樱井们早就像贼娃子似的悄悄溜 出了城。


何基沣和几个代表像被人当头给了一棒,全懵了。


  日军一次再次的违信背约,他们想达到的目的全在这无耻的耍赖中 收获了。和平只能用尊严来维护,软弱和轻信换来的必然是灾难。何基 沣感到自己有辱于作为一个中国军队指挥员的良心。夫意、惆怅、沉闷 爬满心头,他很想打开所有的窗子透透空气,可是周围是一片黑洞洞的 夜,哪有窗子?


等不见樱井们的人影,何基沣那宽阔的额头聚起深深的皱纹。几天


来发生的一些令人不解的怪事再次袭上心头。使他万分难受?? “只许抵抗,不许出击。” 那天晚上他确实接到了上级下达的这个命令。太突然了,他没任何


思想准备。不许出击?这是非常可笑的一个命令,敌人来进攻,我们不 出击,这”抵抗”不也就是一句空话了吗?命令,命令!何基沣作为旅 长,思想不通也得执行。这也许是他有生以来感到最痛苦的一件事。


当晚,何基沣一夜未合眼,他真不敢想象,这道命令传到摩拳擦掌


的 29 军广大指战员中后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它会像一道金箍咒一样束缚 大家的手脚吗?


不知道。


  何旅长是 9 日奉命率领部队从京西绕道八宝山,来到卢沟桥外围待 命的。他随时准备把队伍拉上前线,痛歼近日来不断在桥头附近挑起事 端,进行骚扰的日本电子。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冯治安师长给他们旅的


  


任务是:10 日夜间袭击驻丰台的日军。军人接到战斗任务总是很兴奋的。 何某沣难以抑制心头的激动,双脚一并,恭恭敬敬地给师长行了个军礼, 说:


  “师长放心,我们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教训日军,使他们明白一个道 理:谁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只能得到自取灭亡的结果。”


  冯师长以赞赏的口气说:“基沣,我了解你,相信你会有出色的行 动。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我们不能做对不起民众的事。你和我的心愿 是一样的,这就是坚决捍卫我们国家的领土完整和人民的尊严。”


何基沣正是怀着这样决心奔赴卢沟桥前线。


  9 日,驻扎在卢沟桥一带的中国军队在调兵遣将中逐渐形成了对驻丰 台日军的包围。与此同时,驻保定的某团和东北军某部骑兵团及两列钢 甲车也开到了长辛店附近。中国军队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让敌人成为 瓮中之鳖。


  何基沣昼夜守在前线指挥部里,他等待着向敌人进攻的命令,虽然 这种等待很熬人,但毕竟是一种向往己久的期盼。他把浑身的每根神经 集中起来都系在那部电话机上,按他的想法,只要电话铃声一响、准是 上级下达战斗的命令。


凡是等待总是让人焦急的。夜深了,他还在屋里踱步??


叮——铃——铃


  他快速转身抓起听筒,一听,原来是 38 师师长兼天津市市长张自忠 的电话。


“我是张自忠!”


  这雄浑却陌生的声音让何基沣着实有些诧异,张不是他的直接首 长,这时来电话会有什么事?在这样一个深夜里??


“张师长,我静听您的指示。”何基沣像对待冯师长一样对张将军


这样说。 “基沣,辛苦了!我想问问卢沟桥前线情况。最近一个时期以来、


日军在那里不断的挑衅,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关注那一块地方的。天津嘛,


是北平的近邻,更应该随时了解前线的形势。对啦、刚才我给秦副军长 通了电话,他很担心宛平的局势,看来日军近日还会有新的动作。”


何基沣听出来了,张师长一定是觉得自己的部队目前没有直接参加


卢沟桥的战斗,才绕着弯说了这么一通话,同时搬出了秦德纯。何基沣 觉得自己应该给张师长主动汇报发生在前线的一切,便说:


  “说起日军的动作,并不是这几天才有的。他们一直就没有间断过 挑衅,军长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张:“很显然,敌人的目标决不是一个卢沟桥,他们的胃口很大, 要吞掉整个华北以至中国的。”


  何:“我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一声命令,就开上去全歼日军!” 这样说似乎还不能表达全体指战员求战心切的情绪,他便又提高嗓门说 了一句:“大家的劲头憋得嗷嗷叫,再不下命令,都要蹦起来了!”


  张自忠没有再说什么,对话暂时中断,屋子里的气氛莫名其妙地有 了几分尴尬。


  何基沣手里握着静悄悄的听筒,不知所措。欲放不能,欲悦无话。 就这样尴尬了好一阵子,才传来了张师长的声音,不过,不再是询问情


  


况了,而是在开导: “基沣,但愿我要说的话不是给你泼冷水,因为我们都是在同一条


道上走车,在一条河里行船,想的做的都一样。”他有意停顿一下,大 概是梳理自己的思绪。“你上面说的那些话,我不但理解,而且要我处 在你的位置上,也会这样说。可是,咱们换一个位置,你当师长或者军 长,我当旅长或者团长,就要谨慎行事了。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对于 日军的野蛮、残暴侵略,中国人民是会很好地教训它的。问题是在眼下, 你们要大打一场的做法是愚蠢的。如果真打起来,找想会有两方面高兴: 一方面是共产党,我们的行动符合了他们的抗日主张;另一方面是国民 党,他们可以借抗战堂而皇之地消灭我们。这些问题不知你们考虑过没 有?”


  何基沣绝对没有想到他所尊敬的张自忠师长会说出这么一番令他失 望的话。他不便回答他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但是,作为下一 级的指挥员,他可以提出问题向上级请示。于是,他问张自忠:


  “那么,师长是否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日本人并不会因为现在我们 的善良,它就会改变侵略中国的野心了?”


张自忠避而不答,只是说: “带兵不愁没有仗打,但是我们不要为个人去打仗。” 张师长这后讲得太重,也不符合实际情况,何基沣难以接受,他带


着几分无名的火气说:


  “现在的情况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我们要打日本人,而 是日本人要打我们,而且已经是肆无忌惮地在对中国进行烧杀掠夺,无 恶不做。我作为中国军队的一个不算太高、却也不算太低的指挥员,如 果在这种本该上火线为国拼杀的时刻却说无仗可打,而主刀枪人库、马 放南山,我还有脸见江东父老吗?”


张自忠的口气变得缓和了,其实他一直就没有动过火气,只是这时


的口吻里注入了更多的人情味: “基沣,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哪里能说不


要打日本鬼子呢?而是说怎么个打法更能收到好的效果,像现在这样集


中兵力大打,是否合适,是否是时候,我们要考虑。” 何基沣的火气仍然没有消散,说: “怎么个打法?总不能人家打我们的右脸,我们把左脸也伸给人家


吧。这样,还有中国人的骨气吗?”


  张自忠见何基沣的态度这样坚决,丝毫听不进他的劝阻也就不便再 说什么了。自己不是何的直接上司,下命令是不行的,何况这种事也不 是下个命令就能解决的。实话实说,张自忠也有想不通的问题,可是, 有什么用?他还有他的上司呢!


  放下张自忠的电话后,何基沣的心里更是毛刺刺的不能安宁了。再 后来,他就接到了那个他一辈子都想不通的电话:只能抵抗,不许出 击??


  此时的何基沣,决不想到 4 年后,张自忠会战死在疆场,成为不朽 的抗日英雄,在我国抗日战争守土殉职的将军中,他是唯一的一位上将, 也是整个反法西斯战争 50 个同盟国中殉国的最高军官。


那是 1940 年 5 月 16 日,张自忠率领的部队撤退至湖北宜城洪山山


区罐子口,在南瓜店新街附近遭到日军的猛烈袭击,阵地被敌人突破, 伤亡惨重。这时、张自忠身边仅余 1000 人左右。敌人已逼近指挥所。部 队弹药将尽,向他告急。他回答,“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正是军人杀 敌报国之时,子弹打光了,要用刺刀,刺刀断了用拳头打、牙齿咬。” 他率领特务营作最后苦撑、但特务营多短枪,面对机枪大炮,只能挨打, 发挥不了攻击作用。他仍然沉着指挥,左右督战,视死如归。他身上两 处受伤,部下劝他退却,他严厉喝斥:“我奉命截击,岂有自行退却之 理!”阵地的大部分被敌人包围,张自忠兀立山头,扬起手枪,发起冲 锋。日本兵在阵地前一个个栽倒,他自己的战士也越战越少。午后,日 军攻入张的总部,他把参谋长、顾问预先都支派走了。唯独高参张敬不 肯撤离。最后终因弹尽力孤,总部官佐与特务营长以下全部壮烈牺牲, 张敬也用左轮手枪毙敌三四个后而倒下。张自忠身中 3 颗子弹,胸部几 乎洞穿,血流如注,宛如血人。左右硬拉他往后退,他怒目奋睛,厉声 巨喝:“这是我成仁报国的日子,我只能战死,绝不后退!”他流尽了 最后一滴血。


何基沣还在等待着樱井们的归来。 没有命令,他无法撤走。虽然樱井们已经出城溜了。 窗外,就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高粱地,风儿吹来,哗啦哗啦的响声涌


得满屋都是。大嘈杂,他不爱听。


  他抬头隔窗望去,月光下高粱地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朝世界深深鞠 躬。


再远处,有一匹失惊的、夜不归圈的马在撒欢,越跑越远。他觉得


那是他的坐骑? 不要在中途倒下。 追马去。 何基沣走出了门??


十六


日本东京的这个早霞是用人血染红的。


  9 日凌晨,中日双方达成“停战”协定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日本国内。 无疑,这使日本军界内部的所谓“不扩大派”感到高兴。他们手舞足蹈, 准备按既定的思路行事。


“扩大派”当然很不舒服了,心里犹如填了一堆碎玻璃碴,割得慌。 何为“扩大派”与“不扩大派”? “七·七”事变后,就要不要把这一场局部冲突扩大为侵华的全面


战争,在日本陆军中央部出现了两种派系。两派都主张武力侵华,但各 有其具体的想法。


  “扩大派”是想快刀斩乱麻,迅速给中国一击,使之屈服。在这些 疯狂者看来,列车载运上三四个师团的兵力一通过山海关,中国就会投 降的。他们认为“中国的事变用一个月时间就解决了。”“扩大派”的 代表人物之一是陆军大臣杉山元。另外,陆军次官梅津也是“扩大派” 的强硬代表。


“扩大派”占多数。


  以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策划“九·一八事变”主谋之一的石原莞尔 为首的“不扩大派”,则比较重视中国的抗战力量,他们主张通过谈判 解决在卢沟桥发生的冲突。理由是:一旦真的发生全面对华战争,日本 会陷入长期战争的泥潭。更可怕的是。这时苏联会从远东出兵,夹击日 本,那样局面就不好收抡了。“不扩大派”有一个估算:如果日本没有 动员 15 个师团的兵力,筹备 55 亿日元的军费,出兵中国肯定是失策。 两派的分歧并无实质性区别。在日本要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这一核心


问题上,双方是一致的。 杉山元的得意很容易使人能想到四个字,发狂,野心。 一位外国记者在作品里特别写了这样一个细节:杉山元在卢沟桥响


起枪声的那些日子里,饭量突猛增加,吃起饭来狼吞虎咽??法西斯分 子视侵吞别国领土、掠夺别人财富永远是“美餐”。


豺狼的逻辑是:吃人肉比什么都好。


  从 7 月 8 日起,参谋本部宣布了向中国华北派兵的一个计划:从关 东军抽调 2 个旅团:从朝鲜军抽调 1 个师团;从国内派遣 3 个师团??


杉山元踌躇满志,又是带着明显的担忧阐述自己的观点: “我们必须派兵到中国去教训蒋介石,否则,蒋介石就会以卢沟桥


事件为借口收回满洲。这样,必定危及我们控制的朝鲜,最终使日本受


俄国和中国共产党的控制。” 很明显,这话是说给石原莞尔听的。


石原莞尔也在解释自己“不扩大”的观点,却只字不提满洲国有可


能被蒋介石收回的事。他说: “今日的中国并非昔日的中国,这个国家现在是统一的,能够举国


一致地动员起较强的力量,眼下我们与中国的冲突一旦发展成大战,必


然是一场持久战,日本就会陷入泥沼而不能自拔。一句话:我们必须避 免这样的不幸。”


“扩大派”另一个代表人物,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武藤章,立即反


驳了石原莞尔: “这可真是奇谈怪论!当年不是你策划了满洲事变吗,我们只不过


是效仿你的事业而已,没想到你却打起了退堂鼓。”


石原莞尔不语。 接着发表与石原莞尔针锋相对意见的是参谋本部中国课课长水律佐


比,他说:


  “石原的看法是错误的,他过高地估计了中国的力量。其实只要以 少许兵力略施威胁,中国就会屈服。派出大量部队出兵中国,这是贯彻 我们方针的最好的策略。”


  日本国内关于对华发动全面战争的争论,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中 国。于是,在中国对侵略者日寇也就有了两种态度。一种是坚决守卫国 土,无情地回击强盗的侵犯。另一种则是对日寇抱有幻想,总想稳住日 军,使战局不要蔓延。国民党政府国防部长何应钦的态度也很明朗,他 讲的那番话挺特别,也许可以代表国民党内部相当一部分人的思想。


  当何的老朋友当年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同学、现在驻南京武官喜 多诚一悄悄地提醒他,如果中国军队不立即从华北撤走,局势可能无法 控制时,何以反提醒的口气对喜多诚一说:


  


  “如果爆发战争,中日两国都将战败,唯有俄共与中共会得到好处。 你现在不信的话,10 年后看。”


  喜多诚一对老朋友的话似乎很不在意,但他没有公开反对,只是淡 淡地一笑。


何应钦要尽到朋友的责任,接着又说: “请你把我的话转告你的政府。同时,你还要告诉他们,中国人民


将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何讲这番话时是 1937 年 7 月,10 年后,即 1947 年 7 月,日寇已于 两年前就战败投降,蒋家王朝亦面临着无法挽救的全面崩溃的大难。


  何应钦是个“天才”,他对他们自己的命运以及日本侵略者的结局 的预测,可以说准确无误。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种必然的结果?国民党政府为什么会必然 获得和侵略者一样的失败结局?何应钦作为国民党内的“主和派”人物, 他也许了解二者之间在命运上的联系。


  就是在这时候,中日双方达成停战协定的消息使正在召开的日本内 阁四相(首相、外相、陆相、海相)会议的形势急转直下,会议当即立 断的决定了“不扩大”方针,杉山元等人的派兵案被搁置起来了。内阁 四相会议通过的“日本政府解决事件”的“不扩大”方针是:


一、此次事件的原因,在于中国方面的不法行为;二、我方坚持“不


扩大”方针,希望由于中国方面的反省,而能早日解决事件;三、如果 中国方面不反省,使事态恶化,我方将及时采取适当措施;四、各阁僚 应做好随时出席临时内阁会议的准备;五、帝国政府的解决方针是:要 求中国军队撤退、处罚事件负责人、中国方面道歉和对今后提出保证。 看了以上五点,人们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日本的所谓不让事态 扩大的方针,其实质是要全面发动侵华战争。何以见得?第一,它把卢 沟桥事变的责任归咎于中国方面,以这种颠倒黑自的做法为前提来解决 事件,提出要中国撤退军队、道歉,这样只会使事态越来越恶化;第二, 它还提出“如果中国方面不反省”,日本将采取“适当措施”,这就再 明白不过地告诉人们,日本随时都会采取新的军事行动使事态扩大化,


复杂化。


  巴不得别人变成僵尸,他再用鞭子任意抽打你。他一边打还一边念 念有词:我打你是为了让你复活。这不仅仅是欺骗,而且是一种卑劣。


十七


  对日本在中国的驻屯军来说,似乎不存在“扩大”与“不扩大”的 派系,起码不是那么明显。他们千里迢迢开赴中国,如果不打仗就要失 业的。大打还是小打,反正都是一个打。所以,内阁会议提出的所谓“不 扩大”的五点方针后,他们上仿下效立即向 29 军提出了新的要求。


  五条变成了四条,显得更明朗、简要,因而也就更露出了杀气腾腾 的嚣张气焰:


一、第 29 军代表向日军表示道歉,并声明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二、给肇事者以处分; 三、卢沟桥附近的水定河东岸不得驻扎中国军队;


  四、鉴于此次事件出于蓝衣社、共产党及其它各抗日团体的指导, 今后必须对此作出彻底的取缔办法。


  7 月 10 日上午,驻屯军向中国冀察当局提出了以上的要求。当然是 有书面材料了,但是传递材料的日方代表,并没有先交出来,而是像宣 读天皇的“圣旨”一样,向冀察当局的代表宣读了一遍。中方的代表当 场未表态。


  世界上果真有这样奇怪的事,在中国土地上行凶作恶的人竟然用一 本正经的面孔抗议中国人。他们口念佛经手拿屠刀,乍看无法统一,其 实才是天衣无缝的统一。胡德坤先生在他所著的《“七·七”事变》一 书中,十分尖锐的、一针见血地对日军这四点要求的实质进行了剖析:


  “明明是日军挑起了“七·七”事变,却反倒要中国方面 道歉;明明是中国的领土、中国军队的防地,却要中国军队撤 出;明明是日本的侵略引起了中国人民抗日,却无理要求取缔 中国共产党和其它抗日团体。这完全是有意提出中国方面不能 接受的条件,以制造事端,为扩大战争寻找新的借口和时机, 也是对日本内阁“不扩大”方针的最好注脚。”


  注脚。确实是一份企图把局部争端引深为全面侵华战争的难得的注 脚。


侵略者把世界磨成了刀子。


“扩大派”在喊:血。 “不扩大派”在叫:死亡。 中国,有什么理由不抗战?


十八


地平线不是路的终点。 当日军用他们提出的四条要求没有迅速换到所盼望的东西时,他们


心急如焚了。


督促,让中方交涉如何落实四条,越快越好。 冀察当局便指派张自忠为与日方交涉的负责人。 可是,张自忠病了。病情蛮重,床也下不了,虽然抱病在身,他也


不会推卸这份沉重的信任,他委托冀察政务委员齐曼元、张允荣代表他 去与日方谈判。病床前他接见了他们。


  他再三叮嘱二位代表:事关重大,不可轻视。该坚持的分寸必争, 该让步的毫不吝啬。


齐、张请他谈谈对此次交涉的基本想法。 张自忠对这个话题显然很有兴趣,从床上坐起来,似乎没有多想就


说:国人无不厌恶战争的,它给国家和民众带来的摧残是无法弥补的。 能不打这次仗就绝对不放一枪。当然,现在说不打仗显然是天方夜谭了。 但我们要力争把卢沟桥这场战事局限在一定的范围内,不使它蔓延开 来。这,就是基本想法。当然,它不是我的想法了。


齐燮元冒昧地问了一句:几次谈判,日方都提出要我们从卢沟桥撤


军的事,我们不依,日方又不让步。不知师长有何考虑? 张自忠没作正面回答,只是不可琢磨地说了一句:往哪儿撤?换换


部队总是可以的吗? 齐燮元似乎听明白了,说:坚持原则,灵活机动。 张自忠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7 月 10 日下午 4 时,张允荣与日方代表松井开始谈判。 日方提出的其它条件都好办,甚至说都可以应诺。唯有关于撤军的


事无法取得一致意见。 松井说:“中国军队只有从宛平、卢沟桥和回龙庙撤出,我们才有


继续谈下去的基础。” 张允荣则说:“如果我们提出你们的军队从东京撤出,改由中国的


军队去占领,你们将做何感想?” 松井听了,气急败坏地嚷道:“你这是无理取闹,对谈判缺少起码


的诚意。” 张允荣反问:“那么,贵方的诚意表现在何处?难道就是要把中国


的领土占为己有,这就是诚意吗?” 松井:“我要和张自忠师长面谈。” 张允荣:“好。我奉陪!” 张与松井出门,乘上车,前往张自忠的住宅。 这时,天已经黑了,又下着大雨。


道上有一辆马车在吃力地前行,啪啪的滂沱大雨落在马的腚上,催


紧了它的四蹄。 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就灌满了雨水??


张自忠躺在床上听了张允荣重述了日方提出的四条要求,他很生


气,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喘喘地说: “惩处肇事人?日本人是肇事者,是你们制造了这起事端。要惩处


就惩处你们自己。”


  他冲着松井这样质问,身体太虚弱,一激动就大喘不止,身体支撑 不住了,又躺了下去,张允荣帮着给他放了枕头。


松井在一旁很尴尬,一直没有说话。看来他对惩处什么人这一条似


乎不太感兴趣,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是撤军。这事使他很头痛,日军给他 的任务他没有完成。这时,他对张自忠说:


“张师长,还有第三条呢,这是最主要的,刚才我和张允荣先生没


有取得共识,所以特地来找你交涉。” “第三条,永定河东岸不得驻扎中国的军队,是这样吗?” 松井赶紧递上话:“对,中国军队必须撤出这个地区。” 张:“谁说的?为什么?” 松:“为了避免惹起事端。我们希望如此和睦共处。” “屁话!中国撤出永定河东岸,让日本人去占领,这叫和睦共处?


为了避免事端发生,你们就应该从中国的领土上彻底撤回一兵一卒。是 你们要并吞宛平城,才有了卢沟桥事变!”


“张师长息怒,我是代表日军来与你谈判的。” “我也是代表中方与你讲这些话的!” 说到这儿,张自忠摆摆手,不愿说下去了。


谈话陷入僵局。 松井没有讨到便宜,很失望地走了。 交涉再次卡壳。


  11 日晨,秦德纯亲自给日军特务机关长松井久太郎打电话,表明中 国方面对日方所提条件的答复:“其它条件都可以让步,惟独对从卢沟 桥撤退中国军队的要求,绝对不能同意。”


  当时秦是冀察当局在北平的最高负责人(宋哲元回山东老家去了), 因而,日方认为这是中国方面的最后答复。


  日军驻北平副武官今井武夫仍按照他们所提的条件,企图撬开已经 有些板结了的与 29 军谈判的僵局,继续进行着积极的活动。他很自信, 一定要撬开!


情况的发展到底如何?今井武夫在他的回忆录里有记载:


  这时我挺身而出,表示决心,愿意负责打开僵局,请求委 以重任。参谋长大概也希望能够万一获得成功吧,所以就应允 了我的要求。


  我感觉到,现在才是日华之间和战的关键,因此特地去找 宋哲元的亲戚,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贾德耀,托他代为斡旋, 结果知道他也无能为力,于是就要求会见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 齐燮元。


上午 11 时半,我怀着紧张的心情,由外交委员会专员林耕


字陪同,单独前往张允荣住宅,会见了齐和张,并加上孙润字, 一共 3 人。


我首先发言,反复谈了日军的要求。对此,齐燮元回答说:


“如果中国军队撤退后,卢沟桥为日本军所占领,冀察政权岂 不是丧失了立场?”


于是,我擅自提出建议说:“万一中国方面能依从日本军


所要求的条件,在签字的同时,日本军可以自动地从卢沟桥周 围撤兵。”


齐燮元立刻表示同意,回答说:“我相信武官的人格,日


本人所要求的条件,全部承认。”说着,亲自取笔,就现成的 信纸用毛笔拟就下列草案。当时认为这一下子总可以扭转危机 了。


  一、中国与日本交战之部队以地主之谊对日本军表示遗憾 之意,并将处分惹起事端之部队长官,更声明将来负责防止再 惹起此类不幸事件。


  二、中国军为与日本在丰台驻军避免过于接近而惹起事端 起见,不驻军于卢沟桥城厢,以保安队维持治安。


  三、本事端认为胚胎于所谓蓝衣社、共产党、其他抗日各 团体之嫁祸,故此将来对之彻底取缔。


  达成了这一协定之后,我马上回到特务机关,但桥本参谋长因回天 津军司令部,刚刚动身,我于是又追到南苑机场。


沿途每个紧要处所,照例都有冀察方面的警察进行盘查,所以比平


时更要多费一些时间。抑制着焦急的心情,来到南苑,参谋长已经登上 飞机,螺旋桨刚刚发动,真正是还差一点点时间就要出发了。


  我把乘上飞机的参谋长请下来,就站在那里汇报了交涉内容,参谋 长对于解决办法,立刻表示满意,并对签订协定的程序又作了一些指示。 至此,我才松了一口气,欢送参谋长起程。连日来费尽心机,总算


得到了收获。


  不料我在下午 2 时回到特务机关时,从天津军司令部挂来的专线特 急电话,已经在等待我了。当时专线电话只有两条线,而两条专线都在 找我听电话,知道一定有非常紧急的问题,马上拿起电话听筒,是军司 令部的情报参谋寺田盛寿少佐的声音:


  “今天东京的内阁会议,下定重大决心,决定动员本土 3 个师团和 关东军及朝鲜军的有力部队。为了解决中国问题多年来的悬案,现在正 是大好机会。所以,当地交涉已经没有进行的必要,如果已达成协定, 也予以撕毁。”


今井武夫的有关 11 日的中日交涉情况就回忆到此。 当时,他也感到有几分失意。毫无疑问,日本国不仅欺骗了善良的


中国人民,连他们自己的军人也受骗了。战争贩子们历来都如此残酷。 这样,原来约定的中日双方在 7 月 11 日下午 3 时签订协议的事就出 现了困难,还要不要签订呢?今井感到为难。他向特务机关长松井作了 报告,松井也不敢拍板,只得请示已经回到天津的桥本群参谋长。桥本


群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回答:“照签不误”。


  晚上 8 时终于完成了签字手续,这就是《秦德纯——松井协定》。 “协定”对中日双方代表在交涉时提出的 3 条内容均予以承诺。


一件事情又走完了一个过程。对中国来说,是被别人牵着退了一步,


对日本来说,他们蛮横的、却是理直气壮地将铁蹄又踏进了中国一步。 中方的某些人表现了出奇的虔诚。 协定签字以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中国方面大概以为和平已经不


成问题了,为表示自己的友好和诚意,当天晚上放虎归山,把几天来俘


虏的 200 多名日军,全部送回了丰台。 日本帝国并没有因为中国有些人还在做梦就中止了自己的胡作非


为。相反,他们乘着这对自己说来的大好时机迫不及待地公开了其狼子


野心。11 日半夜,他们最先向国内民众广播了这样一条歪曲事实的消息: “接到在北平签订了停战协定的报告,鉴于冀察政权以往的态度,


不相信其出于诚意,恐将仍以废纸而告终??” 他们否定了“协定”。 接着就宣布了出兵计划。


  孤狸一旦给它的猎物跳足了花样舞以后,会变得十分疲累,便发出 了一串串亢奋的叫声。那不是歌,而是饥饿的讯号。于是,它开始觅食, 目光贪婪地在荒原上搜寻??


  


十九


  7 月 11 日,宋哲元从山东回到平津前线时,脸上不是愁云也不全是 阳光。像以往一样很平静,蛮有几分大军长的派头。


  但是,明眼人还是看出来了,那是装的。他心里很虚,或者说很紧 张。


  别的不说,只需看看他的落脚点:不回北平,也不到宛平,而是抵 达天津。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他的想法很多,心情很复杂。


  有些人说,宋军座到天津是对的,这样可以拉开距离,从稍远点的 地方看他日想夜牵的卢沟桥会看得更清楚,更客观些。


其实,并非如此?? “七·七”事变爆发之时,宋哲元正在山东老家乐陵县休养。 事变发生的当天,第二天,冀察当局机关里因为他不在着实忙乱了


一阵了。张自忠、冯治安、张维藩、秦德纯等都分别拍去急电到乐陵, 报告了事变的详细情况。从外表看他很坦然地细读着每一封电文,可谁 会想到他的内心是多么的不平静啊!


开枪?事变? 他放下一封又一封电报,脸上爬满了惊讶的问号。他真不相信会发


生这样的事情,才离开北平几天嘛,日本人就翻脸不认人?开枪。他们


想干什么呀? 随之,军座便产生了极度的不安,有一种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恐慌罩


在他心头。


惊恐并不能解释眼前已经发生的事变。 他独坐家中静下心来细细地想着前前后盾的一切?? 其实这枪声的响起实在是在情理之中。不是吗?日军在卢沟桥地区


胡搅蛮缠加上胡作非为已经很有些日子了,他们就是想闹事,要把水搅


浑,让你白天看不见太阳,夜晚瞅不到月亮;让你干活没有心劲,睡觉 不敢熄灯??而这一切的目的就是要把永定河上那座桥吞并掉,还有桥 头的那座城。


军座想起了一件往事:


  这一年多来,特别是打头年年底以来,日军想控制卢沟桥这个咽喉 的贪欲越来越强烈了。眼看着桥得不到手就处处找岔子,挑起事端。一 天,日军的一个士兵从中国驻宛平地区某部穿过,战士们按规定进行盘 查,这本来是属于中国军队履行自己的一般职责,绝没有其它什么意思。 谁料,日军不干了,竟然开了部队将中国驻军的一个连包围了。中国军 人也不是吃素的,又把日军反包围了。双方枪口对枪口地对峙着,见个 火星就会触发战争。这件事通报给了宋哲元,他立即派张自忠前往现场 与日军交涉。日军的一个参谋竟然威胁张自忠将军说:“眼下形势严重, 马上就要开火了,你赶快制止你的部队!”张自忠顺着对方和话回敬道: “国家养兵,原为打仗!”敌人从张将军镇静沉着的气度上看出不会讨 到好果子吃,便退兵了。


  此刻,宋哲元在远离卢沟桥的故乡回味着这件他在当时并不认为是 件大事的小插曲,还真咀嚼出了新的味道:日军那颗要蜇人的蝎子心早 就安上了。他们一有机会就伸出来害人。这不,开枪了,向卢沟桥开枪


  


了!


  这位平津地区乃至整个冀察全境的军政首脑人物的心被一种难以言 状的不安深深地占据了。这个时候,政务委员会肯定有忙不完的事情, 许多工作都需要他拿主意,拍板。可是,偏偏他离开了北平??


他自己开始谴责自己,逃兵! 是的,会有人这么骂他的。平时他总是教育部属,军人嘛,枪声就


是命令。要永远奔着枪声去。 随后,他马上又想:无稽之谈。怎么会是逃兵呢?我离开北平时卢


沟桥还平静得几乎看不到要发生这么大事变的迹象。一切出乎意料的事 都出现在我到山东乐陵后嘛。再说,这些天来我闲下过吗?天天都有一 大堆请示工作的电文要我处理。谋事靠大家,主事在一人。你就是到了 天涯海角也得承担着你那份职责。


  这时,又有一份北平来电被秘书送到了他手头。是冯治安报告前线 战况的通报。


  他立即电令冯治安:“扑灭当前之敌。”当然,他绝对不会忘记在 电令中要加上这样的叮嘱:必须镇定处之,相机行事,以挽危局。


  是的,枪声一响不管你愿意承认还是不愿意承认,它标志着局势已 经转向复杂化了。如果我们不千方百计地设法阻止这枪声蔓延,那么局 面就会变得难以收拾。挽救危局的唯一办法就是谈判,双方都做些让步。


军座的心!善良、还是迷茫?


  日军已经从打开刺刀的枪口射出了罪恶的子弹,我们的士兵都倒在 了血泊中,他还在乞求和平!


宋哲元肯定还在一种天国式的梦幻里生活着。尽管他天天都批阅文


件,夜夜都询问前线变化。在他给北平来的每一份有关抗战的电文作批 示时,嘴里照例要咬出这样一句问话: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不相信日军会在卢沟桥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他不相信 29 军会被日军吃掉。 有一天夜里,当他浑身大汗淋漓地淌着虚汗还在念念有词地说着“这


不可能”时,人们终于明白军座真的病了,他是在说糊话呢!说来他这


病有点怪,不发烧也不见发冷,额头上只是浸着豆粒似的汗珠,一条毛 巾都被擦得湿淋淋的。家人和随从人员都着急起来,慌手慌脚地张罗着 请名医给他作治疗。他却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回人们听清楚了,他是说自己不可能被这点小病撩倒。他是一条


山东大汉呀! 宋哲元肯定不是个单色体,他是在极度的矛盾中度日。再加上这病,


使他觉得度日如度年。 他心在卢沟桥前线也惦着南京政府。一头是操心,另一头是担心。


或者说操心与担心交织在一起,使他很不放心。29 军的军长难当啊! 人呀,当一颗心被割切分挂在好几处时,他就会感觉不到自己灵魂


的存在,因而也就失去了支撑力,依赖自己吧,自己是一片飘落的叶子。 依赖别人吧,别人会吞没自己??


这时,宋哲元在无奈之中从于陵给蒋介石拍了一封电报: “华北士兵守土有责,自当努力应付当前情况,职决尊钧座‘不丧


权,不夫土’之意旨,誓与周旋。”


总裁没有回电。 宋哲元的心又悬空了一截,是不是他嫌我躲在山东清闲,动了肝火,


生气了?不会的,如若真是这样,总裁会来电催着让我返平的。没有电 文,就是他同意我的意见。


宋哲元的心又从那悬空的地方落下了一截。坦然。 这种心态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间,很快他就把自己的猜测推倒了,


而在琢磨: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难以理解我的这次“逃脱”,华北发 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国家部面临着生死存亡的严峻关头,你宋某人怎么 就可以泰然处之地呆在老家不挪窝呢?


华北大地少了主事人,沉重的天幕因而随时都会崩塌似的。 这个世界还是少不了他的。


他不是漂泊,而是远航。 当时秦德纯是冀察当局的最高负责人。宋哲元不在,委托他包榄一


切大权。他感到力不从心,难以支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