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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 王宗仁

 庐山别墅区不消失的电波·何应钦受命主持抗日全盘工 作·张克侠寻机倾吐心声·香月清司设圈套·日本政府发出侵 华的最后通牒·宋哲元说:我不是宋皙元·毛泽东称赞蒋介石 的“庐山谈话”·瓜田里的贼兵·宋哲元至死也不放弃“和平 梦”·日军炮兵班长的忏悔·范长江站在卢沟桥上·南京政府 忍痛割“尾巴”·廊坊失守·佟麟阁、赵登禹以身殉国



  宙宇似的庐山枯岭海慧寺别墅寂寞无声地躺在徐徐的山风里。从别 墅里伸出来的小路上,有几只山雀在悠闲地挪步觅食,就连警卫士兵走 来,它们也不怯生,依旧忙着吃食,它们饿极庐山别墅区在最热的季节 整个气氛就一个字:静。


当然,别墅里面就不定然了。 蒋介石仰卧在躺椅上,双目微闭,嘴角轻抹着一缕不易觉察的愁云。


他在沉思什么??


  这已经是卢沟桥事变的第 4 天了。蒋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裕仁天皇抛 到中国的这只闷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毒药?良药?当然他相信不 会是良药,但真要他断然结论这个岛国投来的就是致于中国以死地的毒 药,他看还不好这么武断。毒药也是分等次的,能把你毒得昏迷不醒, 也能把你毒得半死不活,以至毒得一命呜呼。蒋某人再糊涂也不会相信 日寇能够发善心,给中国送来友谊,可要让他横下一条心去和日军决一 死战,他似乎还缺少这种快刀斩乱麻的决心。


矛盾的心态加深了他对日寇的气恨。从仰身躺变成侧卧,双腿曲卷


起来,眼仍然没有睁开。没有头绪的沉思使他非常烦恼。 天气太热,闷得心慌,他让服务员打开了窗子,顺手拿起放在茶几


上的芭焦扇摇起来,有气无力地摇着,摇着??仿佛要把不属于他的所


有思绪一概摇走。 他的眼睛始终未睁。


陈布雷悄悄地走进来。他手里拿着文件夹,在蒋介石身旁止步,打


量着总裁。当他判断他确实没睡时,又往前走了一步准备说话。没想到 蒋介石抢先他一步开了口:


“布雷,有事吗?” 蒋闭着眼从走路、动作的声响中就能辨出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这也


是一种本事。 陈布雷忙递上一份电报,说: “宋哲元发来的,刚刚收到。”


  蒋介石忙扔掉芭焦扇,接过电报看起来,显得有点急不可待。刚搭 眼一看,他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宋哲元给蒋介石报告了目前与日军达成“停战协定”一事,逐一列 出了所答应的日方几项要求:同意向日军道歉,并保证类似事件今后不 再发生;宛平城内和桥头不驻中国军队;取缔抗日团体。等等。


  


  蒋介石是按捺着时刻都会爆发的怒火看完电报的,他将电报向桌子 上一扔,随手抓起芭焦扇摇起来。说:


  “这个宋哲元简直昏了头,准让他签订和约的?出卖国家,他宋哲 元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布雷,请你马上通知日本驻华大使,任何 和约,未经中央核准者,一律无效!”


  蒋介石抗日的最后决心虽然一直未下定,但是从事变一开始甚至可 以说从日寇的铁蹄一踏进中国的领土起,他就明白一条:任何时候对日 寇都不可失去警惕性的。为此,在事变一发生时他就特地给宋哲元发了 那份要他“固守勿退”的电报。现在看来,宋哲元并没有按照他的要求 行事,起码是领会不深,贯彻不力。


  这仅仅是蒋介石的推断而已,其实,宋哲元有他自己的思路和心迹。 对于蒋的电报也许他领会得很透,不是不办,而是时候未到;也许他压 根儿就把那份来电当成一张废纸,不屑一顾。总之,蒋眼里的宋,或宋 眼里的蒋,都不是随意捏揉的玩物。


  看到自己的电报像废纸一样被宋抛之,蒋介石很恼火,巴不得将宋 哲元召唤到眼前,责问一通。转而,他又一想,不妥。火气再大也难以 把宋哲元已经放进日军设置的河道里的船扳回来,现在急需要做的是设 法让他立马刹车,不再前行,于是他把秘书叫来,说:


“布雷,马上给宋哲元回电!”


他开始口述电文,陈布雷记录: “倭寇不重信义,一切条约皆不足为凭,上海(1.28)之战,本于


开战前已签和约,乃于签字后 8 小时仍向我沪军进攻。此为实际之经验,


特供参考,勿使已受欺。” 电报发出后,蒋介石沉重的思想包袱并没有减轻,从某个意义上讲,


内心深处的优虑又增加了一层,和约已签,自己又去责难宋哲元,会有


什么好结果吗?说不定狼进了屋不消说,还给自己面前垒起了一道高 墙,求人解救的道被堵死了。


蒋某人什么时候遇到过如此多的矛盾?他的心确确实实一刻也无法


安静下来。他总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却又无法做好任何一 件事!


“布雷!布雷!”


刚刚发报归来的秘书又被蒋唤到身边曰: “你通告他们赶快到我这儿来开会。” “都是哪些人?”陈问。 蒋点了一串名字。


  当日下午,汪精卫、程潜、陈诚等高级文武官员相聚在庐山这栋豪 华的别墅里,协商对策。会开得很短,短得有些匆忙,但极为重要。蒋 介石的主持词短到几乎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他说:


  “卢沟桥地区的局势严峻得不容我们有丝毫的疏忽,请各位来就是 要协商一个大家都必须遵循的对策。”


  你一句,我一句,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依据,但是谁都没有超 越出蒋介石的思考范围,他们都能揣摸到蒋的心里去。所以很快就确定 下了这样一个方针:应战而不求战,作和战两手准备,力求局部解决, 万不得已时不惜一战。


  


  蒋介石说:“基于这个方针,我们应扩大作战的动员范围,做些准 备。”


为此,他签发了以下几个命令: 命令驻防陕西、河南、湖北、安徽、江苏的国民党军队,向以郑州


为中心的陇海、平汉两条铁路线集结; 命令山东省政府主席、第三路军总指挥韩复榘担任津浦路北段的防


守;


  命令平汉、陇海、津浦三铁路局集结军用列车,各汽船公司将船只 回航到指定地点备用;


命令在南昌的中央军飞机 30 架立即编队飞行北上; 命令孙连仲所部和庞炳勋之第 83 师集中在保定,准备在永定河与沧


县至保定线作战。 当晚,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


“战事势必扩大,不能不亟谋应付之方。” 如果以为蒋介石有了这“应付之方”就万事大吉了,那就大错特错。


他最担心的还是卢沟桥前线,具体他说就是宋哲元,这老兄脑子里缺根 弦,必须时时提醒点他。这样,就有了这一天蒋发给宋的又一份电报, 电文为:


“卢案必不能和平解决。无论我们允其任何条件,而其目的则在以


冀察为不驻兵区域与区内组织用人皆得其同意,造成第二冀东。若不做 到此步,则彼得寸进尺,决无已时。中央已决心运用全力抗战,宁为玉 碎,毋为瓦全,以保持我国家之人格。??此次胜败全在兄与中央共同 一致,无论和战,万勿单独进行。不稍与敌方各个击破之隙,则最后胜 券必为我方所操。请兄坚持到底,处处固守,时时严防,毫无退让余地。 今日对倭之道,唯在团结内部,激励军心,绝对与中央一致,勿受敌欺 则胜矣。”


蒋介石在电报的最后再次令宋哲元移至保定,免受日本人包围和迫


害。


  蒋介石在调兵遣将的同时,还让外交部部长王宠惠会晤了日本驻华 大使馆参事日高信久郎和副武官大城户。没想到,日高先发制人,说: “我们刚刚奉了外务省命令,正要前往中方外交部会晤阁下,没料


到你们是捷足先登了。”


王宠惠说:“既然如此,就请阁下现在就把准备好的话都说出来。” 日高:“日本政府对于中国中央军及空军或已出动或准备出动一事


深为忧虑。但是忧虑不等于惧怕,我们已抱最大决心,以谋应付!” 王宠惠:“不,应该反省的正是日方。你们一面声明所谓不扩大的


方针,关东军的兵车一面络绎不绝地进入山海关,言行不一,蓄谋着扩 大事态。”


日高无话可说了。 王宠惠接着提出了建议:“如果我们都有诚意不愿事情复杂起来,


应该立刻按以下两种方法办:(一)双方出动的部队各回原防;(二) 双方立即停止调兵。”


大城户非常果断地对王宠惠的建议予以否决,他说: “如按照部长之意去做,反而会使事态恶化。你所说的将出动的部


队撤回原防区,在现在的情形之下,实为不可能之事。本人是军人,深 知军中的事。再说目前日本政府在华北的军事部署,是为防备万一之计。 所以,部长所提的事难予同意。”


外交官员的会晤就这样“搁浅” 蒋介石发怒了,一拍桌子,说:


  “你不仁我也不义。我们的军令从现在起就变为行动,部队按原计 划出发!”


于是,国民党中央军开始北上,增援平津地区的第 29 军??



  又是一个深夜。又是那位住在永定河岸上的老人。他来到河道上, 跪下,面向桥头,祈祷起来??


  石狮们不会不动容的。在老人的心目中,那是一个个有生命有灵气 的活物。它们如果躲过这场刽子手发动的战争硝烟,会摇头摆尾地从石 桥上走出来,扑进卢沟桥的衣人家里,人们把它们奉养起来,它们为人 间消灾免难。


可是,石狮们的命运里遇到了黑烟,谁知道它们能不能顺当地走过


这场战争? 老人很虔诚地祈祷着??


远处,有枪声。很遥远,好像在地球那边。老人却觉得自己的心似


乎被射穿了不由得浑身一抖擞?? 夜,卢沟桥又恢复了它惯有的宁静。 双膝跪地的老人在无声地流泪。 不甘心倒塌的命运。 不情愿截断的小路。 不会扭曲的目光。


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天外的大外,老人的心随之颤栗着。



  国民政府军政部部长何应钦于 7 月 10 日从四川飞返南京。主持抗日 的全盘工作。


  这是蒋介石的决定,他往在遥远的庐山,一切都遥控指挥,总不是 个办法。一个电令把何应钦调回了南京。


  何应钦感到担子很重,在这样一个各类矛盾交错出现,弄不好就会 人仰马翻的不同寻常的关键时刻,让他鞍前马后地来应付这种很棘手的 局面,绝对不是个好差事。但是,他不能推卸。国家遇难,总裁信任他, 他有责任有义务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去支撑说不尽什么时候就会倒塌 下来的天。


  他就是以这种虔诚接受了落在肩头的重担。回到南京政府在自己那 已经变得有些冷凉的椅子上坐下后,何应钦首先进行的工作不是去了解 掌握情况,而是逢人就急于表白自己的诚心、决心,他说,“只要总裁 这棵大树不倒,中国的天就不会塌下来。我们大家都是小草,借了他的


  


光才得以在大树下茁壮成长,所以,我们有责任使出自己的全部力量协 助大树,使它支撑得更牢靠,更持久。”


  这是矛盾百出的、逻辑十分混乱的一番话,既相信大树足以有支撑 天下的能耐,又要大家协助宫使其支撑得持久些。其中的虚伪和矫饰, 思想他在前不久的西安事变中那种幸灾乐祸的表现,也许就不足为怪 了。


  人往往在公开宣称自己不惧怕什么的时候,其实他最害怕什么。“心 怯嘴硬”,这四个字总是有一定道理的。


  有一点是不须怀疑的:何应钦竭尽全力在完成蒋介石赋予自己的关 于主持抗日工作的任务。


  11 日晚 9 时,何应钦在自己的官邸召开了关于卢沟桥事件的第一次 会议。会议讨论决定了以下几件事:


战车防御炮和高射炮部队的编成与使用问题; 弹药、粮秣的准备与储存问题; 在太原设立航空模拟的决定; 部分部队调动事宜;


等等。 作为第一次亮相的全盘主持抗日工作的领导,何应钦自然不可能不


讲话,不过,不是“就职演说”,仅仅是再一次虚张声势地表白他对蒋


介石的赤诚。他说: “总裁相信我们,才把这副重担放在我们肩上。我们要齐心协力做


好每一件应该做的工作,让他在庐山安心休养。当然喽,他是不可能休


养的,据我所知,他在山上每天亲手处理的事情绝不比在南京时少。今 天这算是第一次开会,有些更具体,也是更复杂的问题,我们留在下次 会议再商讨。本人能耐不大,还望大家多献策,多指教,我在工作中少 走些弯路,少出些闪失,抗日工作就会更上一层楼。拜托各位了。”


抗日工作“上楼”?咋个“上”法,什么叫“上楼”,他没说。想


来他也难说清楚。 当晚,何应钦把开会情况向庐山作了汇报。蒋介石有什么指示无法


得知,但是,次日召开的关于卢沟桥事件的第二次会议是按蒋介石的意


见开的这是毫无疑义的。此次会议决定的几件事更紧迫因而也就更重要 了:


派参谋次长熊斌北上,任务是宣传蒋介石“不挑战,必抗战”的主


张;


  如果宋哲元因环境所迫要求忍耐以求和平时,只可在不丧失领土主 权原则之下与日方谈判,以求缓兵,但仍需作全盘之准备。卢沟桥、宛 平城不可放弃;


如果 29 军需要子弹、武器和其它援助时,中央可以源源补充。


?? 这样,宋哲元就成为南京政府所关注的焦点人物了。他们寄希望于


他,又总是担心他会使他们失望。蒋介石最担忧的是宋哲元能否准确地、 恰如其分地理解他的思想。


  宋哲元呢?既然敢和蒋介石耍腔调,就更不会把姓何的当回事了。 他仍然没有将脚板稳稳实实地踏在自己瞅准的一条路上,还在摇摇晃晃


  


地走着钢丝,对日军不亲不和,对蒋介石不推不靠。最使国人揪心、忧 虑的是,说不准某时某刻他收起已经打开了的刺刀,将那些垂涎三尺的 狼狗放进来。


他会这样吗? 还没人敢下结论,宋哲元就能有意于出这种伤天害理的大逆不道之


事。就怕他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引狼入室。这倒是很有可能的。 从乐陵回到天津的第二天,宋哲元就交给了张自忠、邓哲熙一个任


务:


  “从今以后,香月也是这块地盘上的一个头面人物了,你们去看看 他。”


  他并没讲明是哪块地盘,也没说清怎么个看法。但张、邓二位马上 就明白了。军座是要他们去“摸底”,去蹚路。这任务太艰巨也来得太 突然,他俩不敢、也不愿意揽在肩。两人谁都不吭声,假装没听懂、没 听见。


屋子里气氛很不自然,寂静中透着紧张。 完全可以理解此刻张、邓两人的心情。想想吧,香月比田代皖一郎


是刚还是柔?是一只狼还是一只比狼更狠的狼?他们心中一概没数呀! 他们不伯吃闭门羹,他不见转身回来就是。最怕的是碰得头青面肿,那 样就不仅仅是他俩的难堪了,连宋军座脸上也无光了。


可是,宋哲元显然缺少对张、邓两位设身处地的着想,他又很严肃


地重述了一遍他的话: “你们安排个时间去看看香月。” 张自忠再不能装聋卖傻了,他试探着递上一句话:


“初见香月,军座是否考虑一下,谁去合适,规格不能低。”


宋哲元忙说:“你们先去探探,随后我再去见他。” 宋的一句话又把张自忠的后路给堵死了。 双方明明在游戏或者说在猜谜。该去的不想去,不该去的自然想溜


号,最后的结局是:张、邓来到了香月的官邸。


  这是中国驻屯军司令部的小洋楼,一圈槐树的浓荫将窗口遮掩得严 严实实。


香月坐在窗前的桌旁,似乎在沉思什么疑难问题,他并没有起身迎


接客人,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就算和张、邓打了招呼。 这时他的高级参谋和知鹰二走了进来,很傲慢地说: “二位有何高见,请尽管说来,司令官委托我全权处理。” 张自忠欠身忙说道:“当前华北的局势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宋军长


让我们前来与司令官协商缓解的办法。” 张自忠说到这里,特地望了望坐在旁边仍然沉思的香月,他这话是


说给香月听的,希望香月听了能有个反应。谁知,香月连眼皮也没抬, 根本不搭理这位客人的话。


  倒是和知开了腔,说的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翻开你们的历史 看看,北平从来没有驻过兵。”


  对于这种无知的狂言,张、邓二位听了直发笑,真想回击一下这个 不懂得中国历史的洋鬼子,让他先好好学学历史再来说大话。可是,细 细地一恩,他们马上就回味出了这句话的味儿。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


  


在拐弯抹角地告诉我们,华北局势紧张是因为中国在北平驻了军队。笑 话,中国军队撤出北平,日本军队再开进去,天下就太平了?


  张自忠本来还想回敬几句什么,但是一见香月已经不耐烦地站起来 准备要走的样子,只得把快出唇的话又咽了回去。


“摸底”没有所得,败兴而归。 宋哲元心里原有的那点底数因为这次不得要领的“摸底”而变得更


飘渺了。他有几分恼火,说不出口的恼火。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办事, 干吗要小心地看洋人的眼色?活得太累!


  他在屋里气势汹汹地踱着步。好吃力,好像在攀登一座他压根儿就 不想上去的山,却被人逼着,由不得他。


电话铃又响了,南京长途。 随员告诉他是何应钦找他讲话。他没好气地说:“让张克侠去接。” 张克侠不太情愿地走了过来。


听筒里传来了何应钦急促的声音: “克侠参谋长,你请军座接电话,我有急事,很重要的急事!” 坐在旁边的宋哲元直摆手,显然他听见了话筒里传来的声张克侠马


上随机应变地说:“他刚出去办点事,我会把你的指示及时传达给他的。” 何应钦说:”我们接到了中国驻日本大使馆的电报,日本已经颁布 了全国动员令,他们侵略中国的这一步棋现在成了定局,我们不对付他


们就要吃大亏。鉴于这个情况,请宋军长立即回北平准备作战。”


张克侠:“我一定转达!” 何应钦:“丝毫耽误不得,放下电话就去找他。” 其实,这时宋哲元已经悄不声地站在了电话机旁,见张克侠放下了


话机,说:


“我全听见了,你不必再给我重述了!” “可是,这确实是急事,大事,咱们总得有应急的措施啊!” “措施?你说该有什么措施!” 张克侠见宋哲元在装糊涂,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怒气,便不由分说


地将刚才何应钦在电话上讲的话几乎是一字不漏地陈述了一遍。他不是


推卸责任,而是觉得在这种时候如果不让宋哲元知道南京政府对宋的要 求,那就是自己犯了大错。讲完后,他特别加重语气地说了一句:


“准备作战!这是南京的指示,要我们准备作战!”


  宋哲元仍然陷在他自己为自己设置的五里雾里,用怀疑的口气反问 张克侠:


“难道他们不执行‘秦——松协议’了吗?” 张克侠忙说:“我们和日本签订的协定还少吗?他们遵守过几次?


这些人面兽心的刽子手在他们拿着大刀逼着别人和谈、停战的时候,早 就用刀尖把‘协定,戳得千疮百孔了!”


宋哲元不语。 张克侠知道宋还在犹豫,就进一步说出了埋在自己心底的一席早就


想倾泻却一直没有机会与宋说的话: “现在真正到了民族存亡的关头,日军逼着我们战斗,民众呼唤我


们战斗,我们的良心谴责我们战斗,不战将成为千古的民族罪人,战而 不胜,虽败犹荣。按现在敌我双方的态势,我占优势,可以在敌人增援 部队来到之前,抓住战机击败敌人。” 宋哲元听得很认真,可以看出张克侠的每句话都沉了他的心理。这


样的道理,似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很少听见人讲过,灌满的他脑子的 尽是谈判、和解;和解、谈判。??


张克侠继续讲了下去: “不是我们不和、不谈,而是日本帝国主义已经在打我们了,我们


不还手,人家会打得更狠,更惨。还击,我们则有可能取胜,消极等待, 就惨败无疑。”


  宋哲元心有所动,他说:“好吧,言之有理,我听你的,你给我写 个作战计划。”


张克侠便迅速地去拟定作战计划去了。 这时,另外一部分人围上了宋哲元,他们就是亲日分子陈觉生、齐


燮元、潘毓桂等,这些人七嘴八舌地对宋哲元说: “军长,现在一切条件都成熟了,和不和就在你一句话了,蒋总裁


‘不挑战,必抗战’的方针,依我们之见,其核心是‘不挑战’。和是 大局,和是人心。”


宋哲元听罢直点头,他觉得这些人的话也有道理。 糊涂。他不是装糊涂,而是的的确确不知道在怎么办?? 也许有一个情况宋哲元不知道,这些汉奸的“劝告词”在事先都与


日本特务秘密商定过。眼下,日本需要谈判,需要拖时间。因为他们的


援军还未到。



国民党中央军继续向平津地区靠近。 飞扬的尘土卷着行进的队伍。 战车,炮群,骑兵??



  中央军的动向牵动了日本国的注意,他们不仅仅是关注,而是认真 地对待。


7 月 13 日上午。日本内阁会议决定:暂缓国内师团的动员,仍然坚


持“事件不扩大,就地解决”的方针。 同一天,日本陆军中央在《处理华北事件的方针》中,也做出了同


样的决定。 他们要“退”了。 这自然是表面现象。


日本军当局的这一决定,显然是考虑了两个方面的因素: 一是缺乏派兵借口,担心造成不利的国际影响; 二是日本关东军和朝鲜军的增援部队尚未到达华北,担心中国军队


北上,使驻屯军处于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 他们肯定是要跑向战争的。需要考虑的、或者说需要调整的是开跑


的时间定在何时为好,开跑后的步伐是慢一点好还是快一点为好。选择


时机不等于犹豫,更不是改变初衷。 日本政府在做出了“退”的决定后,准备侵略中国的步伐一刻也没


有停下。 敌人设套子,不奇怪,就像狼的本性要吃人一样毋须去追究这是为


什么;问题是偏偏有人不懂这个常识,把敌人的套子当成睡袋,毫无设 防地钻了进去要高枕无忧。


  宋哲元一贯乞求和平的思想有了土壤,他自认为这是一块沃土,便 把精心培育的新芽栽了进去。


  宋哲元提出:“既然日本退了,我们就没有理由不让。”怎么让? 他自然有主意。


  这时,有人提醒宋哲元:日本人是在实施并吞中国的缓兵之计。披 着羊皮的狼容易迷惑人,我们可不要上当。


  宋哲元回答:狼披上了羊皮,这说明它还有做羊的愿望,我们为何 不让它变成羊呢?


他企求和平的决心是别人无法撼动的。


  7 月 13 日,也就是日本决定了要“退”之后,宋哲元决然地下了一 道命令:


从 14 日起


北宁铁路列车运行正常化; 解除北平戒严; 释放被捕日人; 严禁与日军摩擦。


宋哲元是“善良”的,他唯恐日本人不了解他的一番好意。


  人家不领情这岂不是自做多情吗?于是,他特地把自己签发的这命 令通报给日军。


日军是如何回赠宋哲元的“善良”心肠的呢?


  香月清司看了来的“命令”后,脸上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眼睛 只是盯着一个地方在沉思,好像在打捞一个被遗忘了的故事。最后,他 对他的左右随从说:


“我们不应该忘记,宋哲元还欠着我们一笔债,那个七条他并没有


接受。现在,他是想用这个命令来代替七条,大大的狡猾!” 香月所说的:“七条”,就是他在幕僚会上对冀察政务委员会提出


的七条要求。条件太苛刻,当时宋哲元难以接受,一直拖着。


  这时,香月见宋哲元送来了“秋波”,便得寸进尺的提出:必须接 受七条,否则一切无从谈起。


日方代表带着香月的“圣旨”来见宋哲元。 宋哲元的额上沁出了汗珠,他好紧张,好为难。答应吧,别人会骂


他丧权辱国;不答应吧,日军会像抵死一只跳蚤一样企图抵死他??索 性,依了吧,于是,他心一横,牙一咬,说:


“七条我可以接受。不过??? 日方看出宋哲元有难言之苦,便马上问:“宋委员还有什么要求,


请尽管讲。” 宋:“我希望延缓执行。”


日方代表:“你的意思是有些事情双方还要商议?”


宋:“对,就这个意思。” 随后,宋派出了代表,日军也派出了代表。谈判——宋哲元特地叮


咛是“协商”。看来他现在很怕提到“谈判”,这两个魔鬼似的字不给 他吉利。


“协商”蛮顺利,很快就取得了以下的结果: 立即实行撤兵和取缔抗日组织; 处罚卢沟桥中国驻军的营长;


北平城防由第 38 师担任; 由中方代表秦德纯向日军道歉。


  宋哲元该满意了!原先日方:一直坚持要他道歉,现在有了秦德纯 这只替罪羊,他可以不必担心自己的脸面会遭到日本人的耻笑甚至侮 辱。当然,他也有几分愧意,秦德纯毕竟是个在北平地面上举足轻重的 头面人物,让他替自己去受辱,总是于心不忍的。


  宋哲元不以为自己是向日军让步,他觉得他所领导的冀察政务委员 会在与日军的交涉中又有利有节地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日寇的野蹄明明 又残忍地践踏了一番中国的民心,宋哲元却认为日军是深明大义地“退 让”着。


无论如何不能把天狗吞吃月亮描绘成一幅充满诗意的油画。



一方退让,另一方逼近──


  7 月 15 日,日本中国驻屯军制定了作战计划。这个计划的近期、远 期目标十分清楚:


第一期:迅速用武力讨代第 29 军,首先把北平郊外之敌扫荡至永定


河以南。 第二期:预计以现有兵力进入保定、任丘一线待增加兵力之后再进


入石家庄、德州一线。同国民党中央军决战。


“作战计划”详细地部署了日军的行动:


  “在 7 月 20 日前,独立混成第 11 旅团在高丽营(一部在顺义), 独立混成第 1 旅团在怀柔,第 20 师团在天津、唐山、山海关地区展开?? 第一期作战主要在于一举击败北平西郊的第 37 师,根据情况对南苑的第


38 师一并攻击。以第 20 师团随即将 132 师击溃。在陆军攻击之前,先以


空军航空部队主力对西苑、八宝山、北苑、长辛店和南苑进行空中攻击, 尔后协助地面作战,并随时迎击中国空军的作战。”


  就在这份完整的“作战计划”诞生的时候,受命参战的日军正长驱 直入地向目的地直逼:


  已进入华北的关东军和朝鲜军,正在由原驻地向作战前沿阵地行动 中。独立混成第 1 旅团在酒井镐次少将指挥下,于 11 日夜从东北公主岭 出发,13 日到达承德,经古北口 16 日到达密云;独立混成第 11 旅团, 在铃木重康中将指挥下,正日夜兼程地向高而营集中;第 20 师团于 11 日紧急动员,16 日由朝鲜出发,向天津、唐山、山海关一带前进;驻屯 军旅团步兵第一联队主力位于丰台,其余在通县和北平;步兵第二联队 主力、炮兵联队主力和骑兵队、工兵队,预计在 18 日可到达通县集结。


  


  日军在拼尽心力把他们的“作战计划”变为实际战争的过程中,不 得不考虑到中国的军队的行动会对他们造成的障碍。陆相杉山元有个规 划:7 月 19 日之前驻屯军可做好作战准备。用他的狂言说就是“万事俱 备,只待进攻”。为此,他的策略是:一面与中国交涉,拖时间,一面 又必须把这种交涉变为有限的交涉。这就是悦:我既要拖注你,不能让 你向我开枪,又要牵着你,随时都能向你射击。


  日本陆军中央部的多数人急于发动战争,狂人杉山元自然是挑头 者。杉山元和第一部长石原交换意见后,提出了与中国政府“有限期谈 判”的要求。这时,石原再也不坚持自己“不扩大”的意见了。


  17 日上午,在首相官邸召开了五相会议,首相因病未到会。会上, 杉山元代表陆军中央部提出和中国政府进行“有限期谈判”,及其具体 意见。对此,外相、海相和藏相持反对意见。杉山元坚持自己的主张坚 定不改。经过争论后,通过了杉山的提案,杉山元还提出了预定在 19 日 动员国内 3 十师团进入华北的意见,也获得会议通过。


  经过日本内阁会议批准的陆军中央部的有限期交涉内容及要求是: 一、规定 7 月 19 日为履行期限。最低限度提出以下要求:(1)要 宋哲元正式道歉;(2)处罚责任者,罢免第 37 师师长冯治安;(3)撤 退八主山附近的中国军队;(4)7 月 11 日的停战协定改由宋哲元签字。 二、中国方面在上述期限内我方要求事项不予履行时,我军即停止 现地交涉,讨伐第 29 军。因此,下令动员在规定期限到来时所需要的国


内部队,并立即派往华北。


  三、在期限满了以后,即使中国方面履行我要求事项的态度有所软 化,也要使第 29 军退出永定河东岸地区。


四、本帝国一贯期望把局面局限于华北,并求得就地解决的意图。


因此,向南京政府提出:如果中央军恢复匣状,停止对日挑衅行动,并 不妨碍就地解决。


这是实实在在的最后通牒。


  也是 7 月 17 日这一天,日本驻华陆军武官大城户三治大佐向国民党 政府军政部提出通告:“中国中央军如果采取与《何梅协定》相反的行 动时,我方将采取认为必要的行动,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完全由中国方 面承担。”


还是 7 月 17 日这一天,日本代理驻华大使日高信六郎会见国民党外


交部长王宠惠,强词夺理地宣称,在华北中国军队多于日本军队,日军 受到“威胁”。因此,日本增兵华北是“完全有必要的”,而中国派遣 中央军到华北是“扩大事态”。日高通告国民党政府:(1)立即停止一 切挑衅言论和行动;不得妨碍在现地两国继续进行的解决事变的交涉。 以上要求限于 7 月 19 日答复。


  又是 7 月 17 日这一天,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官香月情司向中国 29 军提出了限期要求,限定 7 月 19 日前答复驻屯在 13 日决定的七项要求。


7 月的黑色,黑色的 7 月!



宋哲元惴惴不安的心境一直没有得到抑制,而且在一天天加剧。给


人的感觉是,华北地盘上的大大小小事情全揽到了他的怀里,每一件事 都难为着他,熬煎着他,使他不知该怎么办。他是决策者,涉及到对日 交涉的事,必须他拍板。不能没有宋哲元,华北的天地需要他撑着。也 许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人们确实都这么认为。


宋哲元难当呀! 这不,眼下日军提出要他答复七项要求,要他向日军道歉。说实话,


让他痛痛快快地答应日军的这七条,他没这个胆量。至于要他去赔礼道 歉,这并不是太难的事,不就是低一下脑袋,说几句谴责自己的话吗? 这好办,能做到。为了中华民族,为了全局,宋哲元不会在乎个人受辱。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宋哲元毕竟不是在地里锄苞谷苗的庄稼人,我是


29 军的军座,是坐在冀察政务委员会头把交椅上的首脑人物,我的一言 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我宋哲元不是宋哲元。这 话不好理解?其实真真切切就是那么回事。宋哲元就不是宋哲元嘛??


他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罢,就这么一回,为了保存实力,也为了求个和平??。” 他就这样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宋哲元找张自忠请求;老弟吁,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张忙说:我听


你的。


  不必研究目的和办法,这些日方会都作为现成“礼物”放在了那里, 现在所缺的是拿着这些“礼物”怎么送到目的地。路线也不必自己选择, 日方都清清楚楚地指给了你。


宋哲元说:“今晚休就答复桥本群,我们大体上承认他们的七项要


求,该办什么手续,全由你主办就是了。” 张自忠不能不接受这个重托,但是,他也不能不提醒军座一个问题: “日军给我们的最后限期是 7 月 19 日,今天才是 17 日,就是说还


允许我们有两天的时间去思考自己的事情。”


  宋哲元:“不必等到最后的日子了,这档子事早一天总比晚一天好, 压在心上总是个沉重的石头,把它早早揭去了,就可以轻松地干点事。”


张自忠不语。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接下来,宋哲元就该和张自忠谈谈如何向日方道歉的事;他说: “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特别是到了关键时刻,我总要找你谈谈,


你是我信得过的人。”


  这话极是,张自忠承认。不过,今天这事让他作难,不要说对于道 歉他有自己的看法,他更无法代替军座去道歉。道歉也是有个规格的。


显然,宋哲元猜到了张自忠的心事,便一语道破地说: “我没有让你替我履行这件事的意思,而是想请你谈谈,我何时去


道歉,怎么个去法,这些你总该有自己的想法吧!” 他这么一说,张自忠倒真想起了一件事,便给军座献策道。 “昨天田代皖一郎病逝,日方已决定 18 日为他举行葬礼,按惯例这


葬札是非去不可的,就乘这个机会你去见见香月,该说的话说出来,一 举两得,岂不很好!”


宋哲元高兴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就这么办!” 他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 高天上,一排小鸟斜着翅膀飞往极远??


宋皙元与香月清司的会面具有三重意义: 为田代送葬;


向日方道歉; 拜见香月。


  应该说,香月的态度还算热情。他的傲慢在这之前已经由他的高级 参谋和知鹰二在张自忠面前抖完,现在该他出来圆场做好人了。对宋哲 元的来到,香月是这样理解的:这是没说道歉词句的道歉。所以,他很 欢迎,说:


  “很荣幸见到宋将军,中日两国一水之隔,本该是朋友嘛。我来到 华北任职,人生地不熟,离开宋将军关照我是寸步难行。”


  香月说着拿眼睛的余光斜视一下宋哲元,他很想知道宋对自己的话 有何反应。


  宋哲元极不自然地笑了笑,只觉得两只手放在哪儿也不合适,便举 起双手互相搓了搓,说:


  “阁下太客气了,我们的关照谈不上,倒是要请贵军高抬贵手,我 想阁下对贵军在华北的作为不会不了解吧,民众积怨太深,我们虽然做 了许多解释,也??。”


香月忙打断了宋的话,他极不情愿宋在这时候讲这些事,说:


  “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让变为昨天的历史,相信我们还会有美好而 愉快的合作的!”


宋连连说:“是的!是的!”


香月该露杀机了。时机一到,他就威胁宋哲元说: “陆军省已经来电催问贵国限期答复日方七条要求的事了,至今未


见贵军的正式答复,不能不令人焦急。当然,我的焦虑肯定是解救不了


宋将军,一旦限期一到,后果就难收拾了!”接下来他便把免除冯治安 师长职务、中国军队撤出八主山附近等七条要求又喋喋不休地重述了一 遍,话语里充溢着要挟和火药味。


宋哲元说:“这些条件我们原则上都接受,只要和平有望,中方是


不会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的。” 香月说:“好,人都说将军是个痛快人,今天我领教了。和平有望,


这话说得好!中方接受七条,和平就不是一厢情愿的事了。”


  宋哲元的激情在拜见香月时被鼓荡得心花怒放,他真恨不能变作一 只喜鸟,将自己与香月的谈话通报给更多的国人。


  他自以为满载而归,红扑扑的脸瞠像喝足酒一样滋润,逢人就说: “和香月见面,谈得很好,和平解决卢沟桥争端已无问题!”


长长的黑夜还夫过去,幽幽的暗影又要来临。 参加完葬礼的第二天,宋哲元乘专车从北宁线离津赴平。香月赶来


送行,劝他: “宋将军,你别去北平,到别的地方落脚或索性就呆在天津也好。” 宋哲元并没有细想香月的劝阻是什么意思,香月也没有说明他为啥


要操这个闲心。也许说者和听者都把这当成了平平常常的几句话。宋哲 元对香月说:


  “我必须到北平去一趟,好督促部属们遵守协定。总不能我们在这 里讲得好好的,下面各行其事嘛,”


  


香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列车随着震耳的铿锵声稳稳地西行。


  一阵刀尖在玻璃板上划过的刺破耳膜的怪叫声从荒原上响起,列车 猛地一栽,停在了杨村西侧的大桥边。


什么事?宋哲元问,他的心加剧了搏动。 随员报告他:桥下出现了地雷。 宋哲元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 幸亏都是些没有安装引信的地雷,使宋哲元免于一难。


  后来弄清了,这是日本人搞的鬼,只不过掏钱雇来埋地雷的人都是 中国老百姓,他们有意胡弄日本人,没有安装引信。


  宋哲元暮地想到了离开天津时香月的劝阻,真不知该感谢他还是恨 他。


列车驶过杨村大桥以后,十哲元仍吓得不住地擦额头的汗珠。 接着又发出了一起绑架事件,那是冲着张克侠的。 日寇收买了张克侠的司机张林阁。没有什么奇怪的,当他看到日本


人的怀抱就是他最终的舒适的人生摇篮以后,他就自然而然地背叛了自 己跟随多年的主人。日军早已知道张克侠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要谋 杀他。张林阁心甘情愿地当了凶手。


这天夜里,张林阁,还有另外 3 个日本浪人,按照日寇的指使,携


带匕首、绳索,穿街过巷,来到张克侠所住的东四 7 条 8 号。张林阁是 活地图,他不仅知道张克侠的家以及从什么地方越墙最隐蔽最安全,而 且还知道张克侠身边没有警卫,张的家里除了他的太太就是两个还没有 长大成人的娃儿。家贼难防嘛!


在翻墙进院之前,张林阁再次给 3 个浪人壮胆,说:“什么也不用


怕。进去踏开门就能抓住张克侠。” 一个张克侠可以从日寇手里换得白花花的银元一大堆,张林阁早就


馋得流口水了!


  可是张林阁和几个浪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翻墙入院后,就被一个 壮汉发现,这汉子身强力壮,精通武术,他立即与 4 个歹徒展开了拼斗, 一个浪人被打伤,躺在地上直抽筋。另外 3 个歹徒见势不妙,七撞八碰 地拉开大门,匆匆逃却。


这个壮汉叫路明,是传令班的班长。


  原来,卢沟桥事变发生以后,日军对北平的共产党地下组织展开了 强烈的攻势,时不时有党员被杀害。在这种情况下,担任张克侠与党组 织之间联络人的中共北方局联络部长萧明便建议张克侠加强警卫,以防 日寇的暗害。张克侠接受了这个建议,便抽调传令班班长路明住进了自 己的小院内。他的家里从此有了警卫员。


  张林阁跳进张家住宅杀人的事很快就在北平风传开来了。正义的民 众都在谴责日军的卑鄙、阴险行为。这是明摆着的事:地雷炸桥、入院 杀人,他们就是要加害坚持抗日的 29 军的高级将领。


地雷没有炸着宋哲元,宋长叹一声:万幸! 歹徒没有杀掉张克侠,宋又是长叹一声:万幸! 这两个“万幸”加在一起,也没有把这位军座惊醒,他仍然对“和


平谈判”抱着希望,他仍然忙忙碌碌地与日军交涉。


  就在他进行这一系列的“和平使者”的工作时,当然不可能不有这 样一种强烈的感觉:北平的气氛与天津迥然不同,卢沟桥前线两军在对 峙;北平城在戒严;所有的部队都在备弹药、挖工事准备作战;市民们 出出进进表现了极度的不安静??


  宋哲元心理很乱,情绪很躁,身体很累,他对随员说:“把门窗都 给我关上,我要睡觉!”



  蒋介石把办公室搬上了庐山,把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公务带进了 别墅。


国难当头的日子里,蒋总裁无暇疗养。 夫人宋美龄坐在丈夫对面感叹道: “这是休息吗?不是!政府任何一件本来该你知道并要你最后定夺


的事情,现在并不因为你上了庐山就越过你。想想看,这些日子里,接 二连三追上庐山要你决策的事,你推卸过一回吗?”


夫人不是发牢骚,而是心疼大夫。他确实太劳累了。 对于夫人的这番感言,蒋介石听见了,但没有理会。稍停,他只是


说:


  “该我拿主意的事,我原本就不该推卸,也不敢推卸呀!这,不难, 我能做到。困难的是,我在拍板决定这些事情的时候,变得胆小了,多 疑了,前怕狼后怕虎,好像脚下的每块地上都埋有地雷。连我自己也不 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夫人用疑惑不解的目光打量着丈夫。但是,很快她就笑了,说:


  “倭寇入侵,国难当头,你肩上的担子很重,这国人都知道,我看 得更清楚。大家不会亏待你这份珍贵的责任感,起码会把你对中华民族 的这份良心牢记不忘的。”


蒋介石忙摇了摇头,并伸出手摆摆,说:“个人的名利荣辱我不图,


只要我们的国家能安然无恙地走过这个危难岁月,我比什么都知足。好 啦,咱们不谈这些了,我还要批阅会文,你也该休息一会儿了。”


侍从扶宋走下。


  蒋介石坐在桌前批阅一份他已经看过的文件。那如椽的大笔在他手 里迟迟不敢落下,写不出他早就考虑成熟了的批示。无奈,最后他只好 划了一个不很圆的圆圈。


这个夏天他在庐山,心也沉重,脑也沉重,手也沉重?? 时间就是这样沉重的过着。 这时陈布雷送来了日本政府提出的那个限期交涉、最后通牒式电


文,蒋介石接过立即读了起来?? 这似乎是一份读不完,咬不碎的电文,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但


是,他没叹息。日本人提出的这些苛刻的条款实在是欺人太盛。他的手 颤抖得厉害,看了一条,就气恼得不想再读下面的一条,可是他又不得 不耐着性子看下去??


  一分电文,他读了起码有一个小时,读出的味儿是酸、甜、苦、辣, 样样俱全,他的脑子里满了需要思考的问题,都是一些烫手的、必需立


  


即决策的火烧眉毛的事。他深感脑汁之不够用,局势太乱,他无法在静 态中去处理事情。他需要帮手,不是要人家为他分担忧愁,而是请他们 听听他的一些想法。这个世界太嘈杂,但他又不能独处,只有身边真正 坐着一位知己者时,他的心似乎才可以宁静下来。


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陈布雷。


  陈布雷从 1927 年在南昌见蒋介石开始到 1948 年自杀“殉主”,跟 随蒋介石 22 年,他抱着蒋、蒋搂着他经历了中国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 期间,蒋介石的重要讲话、文章大多出于他之手。可以说在蒋介石的所 有秘书中,陈布雷包揽了蒋介石政治舞台上的全部重头戏。不可否认, “士为知己者死”的封建观念贯串他的一生,但他也有激进、革命、爱 国救国的一腔热血。


陈布雷为蒋介石所撰写的“名篇”,大多诞生于抗战之后。其中以


《八·一三告沦陷区民众》以及眼下即将出台的《庐山谈话》和这之后 发表的《抗战周年纪念告全国军民书》最为著名。尤其是《抗战周年纪 念告全国军民书》,曾与张子缨的《抗战周年纪念告友邦人士书》和郭 沫若的《抗战周年纪念告日本国民书》,一起被时人称为抗战前途光明 象征的“三联璧”。


眼下,蒋介石和陈布雷都不可能明晰地知道这次“庐山谈话”会产


生多么强烈的轰动效应,更无法预测一年后的“告全国军民书”会被国 人高度称谋。但是,不管他们有意还是无意,都必须肯定,此刻两人策 谋、对话,那是为即将诞生的“名篇”铺砌着垫脚石,是在给一道算式 的分子加大着含量。


蒋示意陈在他的对面坐下。之后,他摇晃着手中的电文,说:“人


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家处处积虑地谋算我们,难道我们就甘心做瓮中 鳖?”


陈布雷立即预感到总统今日会有重大决策出台,心头便不由得产生


几分兴奋,说: “就在我们力求和平之时,突然发生了卢沟桥事变,不但我举国民


众悲愤不已,连世界舆论也震惊异常。日寇天天都在逼着我们抗战。”


  蒋介石:“近日以来,我常常有一种事态恶化的不祥证兆,恶梦夜 夜不断,不仅仅是个卢沟桥,这座桥以及桥头的宛平一旦失守,北平为 何不可能变为沈阳?南京又为何不可能变为北平?这是很明显的道理: 卢内桥事件的推演,关系着整个中国的命运。”


  陈布雷:“日军一面搞谈判,一面调遣大批军队开入我国河北省内, 他们要干什么,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们的准备不能不搞,不能 不早搞,不能不大搞!”


  蒋介石:“布雷,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极好,现在是日本人逼着我们 抗战,我们不能再犹豫了,要真刀真枪地拼民族的性命,才可求得最后 的胜利。”


陈布雷作着记录。 蒋介石将手中那份电文递给陈布雷,说:“我要找一些人就抗日问


题谈一次话,你先拟个稿子,我们刚才谈话的主要内容都可以写进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应该说这个谈话很重要,它是卢沟桥事变以来,我在 公开场合第一次动员军民奋起抗日的谈话,要看出政府和我个人的决


心。好,就这样,现在你就去写,晚上我要看初稿,咱们再一起合议一 次。”


  陈布雷愉快地答应了。他将倾注全部身心去写这篇讲话。任何一个 良心未混的中国人都会在这时候为抗日出力的。


  整个庐山静极了,仿佛只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犹如蚕吃桑叶似地在 响动着,那是陈布雷在奋笔疾书??


  7 月 17 日,庐山正在召开 100 多人的谈话会。与会者是由国民党中 央政治会议主席汪精卫和国民党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联名邀请 的全国各大学校长,教授和各阶层代表、各社团领袖、新闻界知名人士 等。他们就当时对日外交关系问题及国内政治经济教育等亟待解决的问 题进行讨论,称之为共同谈话会。16 日举行了第一期谈话会。蒋介石那 篇著名的《庐山谈话》,便是在 17 日的第二期谈话会上发表的,后来被 国人称之为《蒋委员长对卢沟桥事件之严正声明》。


  我们从 1976 年台湾中央文物供应社出版的《革命文献》第 69 辑中, 引来了全文:


  中国正在外求和平,内求统一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卢沟桥事变,不 但我举国民众悲愤不置,世界舆论也都异常震惊。此事发展结果,不仅 是中国存亡的问题,而将是世界人类祸福之所系。诸位关心国难,对此 事件,当然是特别关切,兹将关于此事件之几点要义,为诸君坦白说明 之。


第一,中国民族本是酷爱和平,国民党政府的外交政策,向来主张


对内求自存,对外求共存。本年二月三中全会宣言,于此更有明确的宣 示。近两年来的对日外交,一秉此旨,向前努力,希望把过去各种轨外 的乱态,统统纳入外交的正轨,去谋正当解决,这种苦心与事实,国内 大部可共见。我常觉得,我们要应付国难,首先要认识自己国家的地位。 我们是弱国,对自己国家力量要有忠实估计,国家为进行建设,绝对的 需要和平,过去数年中,不惜委曲忍痛,对外保持和平,即是此理。前 年五全大会,本人外交报告所谓:“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 和平,牺牲来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跟着今年二月三中全会对 于“最后关头”的解释,充分表示我们对于和平的爱护,我们既是一个 弱国,如果临到最后关头,便只有拚全民族生命,以求国家生存,那时 节再不容许我们中途妥协,须知中途妥协的条件,便是整个投降,敲个 灭亡的条件。全国国民最要认清,所谓最后关头一到,我们只有牺牲到 底,抗战到底,唯有“牺牲到底”的决心,才能博得最后的胜利。若是 彷徨不安,妄想苟安,便会陷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


  第二,这次卢沟桥事件发生以后,或有人以为是偶然突发的,但一 月来对方舆论、或外交上直接间接的表示,都使我们觉到事变发生的征 兆。而且在事变发生的前后,还传播着种种的新闻,说是什么要扩大塘 沽协定的范围,要扩大冀东伪组织,要驱逐第二十九军,要逼迫宋哲元 离开,诸如此类的传闻,不胜枚举。可想见这一次事件,并不是偶然。 从这次事变的经过,知道人家处心积虑的谋我之亟,和平己非轻易可以 求得,眼前如果要求平安无事,只有让人家军队,无限制的出入于我们 的国土,而我们本国军队反要忍受限制,不能在本国土地内自由驻在, 或是人家向中国军队开枪,而我们不能还枪。换言之,就是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我们已快要临到这极人世悲惨之境地。这在世界上稍有人格 的民族,都无法忍受的。我们的东四省失陷,已有了六年之久,继之以 塘沽协定,现在冲突地点已到了北平门口的卢沟桥。如果卢沟桥可以受 人压迫强占,那末我们百年故都,北方政治文化的中心与军事重镇的北 平,就要变成沈阳第二!今日的北平,若果变成昔日的沈阳,今日的冀 察,亦将成为昔日的东四省。北平若可变成沈阳,南京又何尝不可变成 北平!所以卢沟桥事变的推演,是关系中国国家整个的问题,此事能否 结束,就是最后关头的境界。


  第三,万一真到了无可避免的最后关头,我们当然只有牺牲,只有 抗战!但我们的态度只是应战,而不是求战;应战,是应付最后关头, 必不得已的办法。我们全国国民必能信任政府已在整个的准备中,因为 我们是弱国,又因为拥护和平是我们的国策,所以不可求战。我们固然 是一个弱国,但不能不保持我们民族的生命,不能不负起祖宗先民所遗 留给我们历史上的责任,所以到了必不得已时,我们不能不应战。至于 战争既开之后,则因为我们是弱国,再没有妥协的机会,如果放弃尺寸 土地与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那时便只有拚民族的生命,求 我们最后的胜利。


第四,卢沟桥事件能否不扩大为中日战争,全系于日本政府的态度,


和平希望绝续之关键,全系于日本军队之行动,在和平根本绝望之前一 秒钟,我们还是希望和平的,希望由和平的外交方法,求得卢事的解决。 但是我们的立场有极明显的四点:(一)任何解决,不得分割中国主权 与领土之完整;(二)冀察行政组织,不容任何不合法之改变;(三) 中央政府所派地方官吏,如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宋哲元等,不能任人 要求撤换;(四)第二十九军现在所驻地区,不能受任何的约束。这四 点立场是弱国外交最低限度,如果对方犹能设身处地为东方民族作一个 远的打算,不想促成两国关系达于最后关头,不愿造成中日两国世代永 远的仇恨,对于我们这最低限度之立场,应该不致于漠视。


总之,政府对于卢沟桥事件,已确定始终一贯的方针和立场,且必


以全力固守这个立场。我们希望和平,而不求苟安;准备应战,而决不 求战。我们知道全国应战以后之局势,就只有牺牲到底,无丝毫侥幸求 免之理,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 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所以政府必特别谨慎, 以临此大事;全国国民亦必须严肃沉着,准备自卫。在此安危绝续之交, 唯赖举国一致,服从纪律,严守秩序。希望各位回到各地,将此意转达 于社会,俾咸能明察局势,效忠国家,这是兄弟所恳切期望的。


  蒋介石的这个谈话,是国民党政府自“9·18”以来的第一个口气强 硬、态度明朗的政策性谈话,表明了保卫国家主权和抵抗侵略的严正立 场。


  毛泽东主席在这 4 天后所著的《反对日本进攻的方针、办法和前途》 一文中,充分肯定了蒋介石的这次谈话,指出:“7 月 17 日,蒋介石先 生在庐山发表了谈话。这个谈话,确定了准备抗战的方针,为国民党多 年以来在对外问题上的第一次正确的宣言,因此,受到了我们和全国同 胞的欢迎。”


毛泽东还把蒋介石的谈话和中国共产党于卢沟桥事变的第二日向全


国发表的抗战宣言并列起来,称:“以上是国共两党对卢沟桥事变的两 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政治宣言。这两个宣言的共同点是:主张坚决抗日, 反对妥协退让。


这是毛泽东对蒋介石这次谈话的评价。 还有一个外国人——美国记者白修德后来谈到了他当时对蒋先生的


印象:


  “他是一真正的中国人,尽管表面上的尊严被瘟疫,灾荒,侵略和 残忍行为荡涤殆尽;尽管古老的文化被崭新的革命理论所窒息,但在中 国人的传统习惯里面,一直隐藏着一种过分的民族优越感。这种优越感 遗传所致,什么东西也不能把它剔除掉。蒋介石具体体现了这种梗着脖 颈的中国人的傲气。


  要说蒋介石没有徘徊和委曲求全的痛苦,那是不现实的。在国家存 亡危急之秋他最终能抗战,而不投降,于民族大义上,尚是凛凛一躯。 人们高兴地看到,蒋介石发表了“庐山谈话”的同一天,还亲率张 冲、邵力子与应邀前来庐山的中共代表周恩来、秦邦宪、林伯渠就国共


两党合作抗日问题举行谈判。双方的谈话都很诚恳,富有成效。 也是这一天,国民党炮兵第 7 团开到保定,商震部一个师奉命星夜


进驻石家庄。


  只有敌人才可以让我们变得坚强。这时候每一个中国士兵握着打开 了刺刀的枪都会这么想。


19 日下午,国民党政府外交部就日本提出的有限期交涉问题,照会


日本驻华使馆。这一天是限期的最后一天。照会如下: 自卢沟桥事件发生后,我国始终不欲扩大事态,始终无挑战之意,


且屡次表示愿以和平方法谋求解决。乃日本政府虽亦曾宣示不扩大事态


之方针,而同时调遣大批军队开入我国河北省内,迄今未止,显欲施用 武力。我国政府于此情形之下,固不能不做自卫之适当准备,然仍努力 于和平解决本事件之维持。现在我国政府重申不扩大事态与和平解决本 事件之意,再向日本政府提议:两方约定一确定之日期,在此日期,双 方同时停止军事调动,并将己派武装部队撤回原地。??至本事件解决 之道,我国政府愿经由外交途径与日本政府立即协商,俾得适当之解决。 像蒋介石的声明一样,国民党政府的照会揭露了日本帝国主义蓄意 扩大事态的阴谋,重申了中国所采取的不得已的、也是必须付诸行动的


自卫立场。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地从中日双方的刺刀尖上下时地冒出信号。 枪膛里的弹丸静悄悄地窥视着对方的死亡旅程。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在发表了“谈话”的当日,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


  “政府对和战表示决心,此其时矣!人以为危,我以为安。立意已 写,无论安危成败,在所不计。对倭最后之方剂,唯此一着耳!书告既 发,只有一意应战,不再作回旋之想矣!”


  他把生与死都放在了世纪的天平上,不仅仅是为了秤出自己的价 值,而是要显示一种尊严。


他夜不能寝,当窗站立,谛听夏声,体验人生。 远方,三叠泉的流水声徐徐传来??



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事:日军用枪炮声欢迎蒋介石的“庐山谈话”。 河边正三在蒋介石谈话的第二天就得到了谈话的内容,他似乎连想


也没想就说: “好嘛,让他知道一下自己招来的后果是什么滋味。进攻!”


他肯定是用牙齿咬出了“进攻”两字,要不为什么那么生硬、恶狠。


  19 日,日军再次向卢沟桥前线的中国部队发动炮火袭击,那是给蒋 介石看的。


中国军队还击。


双方的交锋持续了近 4 个小时,都有惨重的伤亡。 正午时分,枪声、炮声渐渐停息。 毒阳喷射出毒辣辣的光波,烘烤着田野。本来并不干渴的庄稼地经


过这些天多次的战争扫荡像烧焦了似的显得疲惫,贫瘠。 燃烧的村庄仍在冒着硝烟。 庄稼苗衰了,野草在焦灰里悄悄地繁衍着。 田头、地角、坟地??时不时能看到有一二尸体。 蝉也学会了沉默,泥团似地呆趴在树杆上。 失血的田野!


沉重的土地!


  这时,一伙日军兵从被炮弹削掉了一个角的堡里跑出来,饿狼似的 扑进了河滩里的西瓜地??


这片西瓜地足足有 3 亩。日本兵渴极了,七手八脚地摘扯着西瓜在


膝盖上碰破,熟的,狼吞虎咽般吃着;生的,甩掉,继续去摘?? 满地的日本兵,满地的西瓜皮,满地的磕碎了的还未熟透的破瓜?? 吃饱了,喝足了,鬼子们开始丧尽天良地做坏事,他们用刺刀把地


里所剩的西瓜全部捅烂,将瓜蔓撕拽得滚了一地。然后,放一把火,烧


着瓜地?? 河滩上,一位老者挑着一担水艰难地举步移动。一个鬼子举起枪瞄


准老人,扣动了扳机,老人应声倒下??


一队中国士兵从河上游追击而来,对行凶做恶的日本兵进行射击。 瓜田里倒下了一片鬼子的尸体。


燃烧的瓜蔓冒着湿漉漉的烈烟。 田野又归于死寂??


  正是在这种浓浓硝烟的掩护下,日军按既定方针长驱直入地向华北 推进——


  19 日,奉命增援华北的日军第 20 师团近万人在师团长川岸元三郎的 率领下,由朝鲜龙山开往天津,一部分已集结于唐山、山海关;


20 日,关东军独立第 11 旅团主力达到高丽营待命。 至此,日军第 1 批增援兵力全部进入华北。 华北危在旦夕。


  永定河畔,农人们在田里用钝镰刀割着熟透了的谷子,那一阵阵缓 慢的声音像叹息一样沉重。


  


一阵暴风雨把农人们打散。 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发表声明:


“从 20 日午夜以后,驻屯军将采取自由行动。” “自由”行动?


  就是说,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采取任何手段侵略中国的任何一个地 方!


为什么侵略者在中国的土地上享受如此充分的“自由”?


20 日凌晨 1 时 30 分,日本外务省发表了措词强硬的声明: “目前事态恶化的原因,在于南京政府一面阻碍协定,一面不断调


中央军北上。当此时机南京政府倘不翻然醒悟,解决时局将全然无望。” 紧接着,日本参谋本部部长会议作出以下决定: “以外交谈判终究不能解决事变,为使平津地区安定,现在必须决


定使用武力。因此,应对中国驻屯军司令官给予新的任务,并把在南满 洲待命的临时航空兵团编入中国驻屯军管辖下。同时,着手准备进行国 内师团的动员,将以前应急动员的第 20 师团纳入本动员,还要进行属于 这次动员的有关部队的动员,并把这些部队派往华北。”


天气预报说,卢沟桥地区一连三天都有暴雨。 雷声已经从路的尽头传来??


 十


人的灵魂一旦麻木,一切都成为多余的宣言,多余的姿态。 宋哲元感到很冤,一肚子的委屈、抱怨。他说: “我错了吗?我成为罪人了吗?打心里说,我是想给国人争来一个


和平的没有贼兵的天下,让大人和娃娃都在闻不到硝烟的环境里过日 子。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这样想,不这样做?”


  坐在他对面听他发泄的是秦德纯、张自忠、张克侠等。他们只是听 着,什么也不说,脸上没有十分的不耐烦,但可以看出内心已经是按捺 不住的无奈了。有什么意义呢?日军已经把华北推进战争的深渊了,还 在愚蠢地为自己辩解、表白。


  宋哲元确实走得很远了。也许他钟爱和平,可和平之神却远他而去; 也许他是为了民众,可民众却谴责他的无情。


  最可怕的是,他还在继续远去,还在不遗余力地为民众“着想”。 瞧,就在他坐在太师椅上,给秦德纯和二张发泄心头怨气的时候,没有 一点要收敛自己主张和行动的意思。他不顾日军屡次挑起事端,而且继 续在挑起事端的事实,断然决定还要采取一系列措施以示他的“和平诚 意”。


这是 1933 年 7 月 19 日上午 11 时——记下这个日子是十分重要的。


此刻,日军正炮火连天地进攻中国卢沟桥前线的军队。 宋哲元仍然坐在太师椅上,说:“我想了好久,我们既然接受了日


方提出的七项要求,就应该拿个姿态出来,免得让人家又说我们一方面


在搞现地停战协定,一方面又在调兵遣将。当然喽,该调动的部队我们 还是按原定计划主办,我是说从另一方面讲,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忘了 我们有力争和平解决事端的义务和责任。比如关于撤退的问题,关于部 队换防的问题,还有增援部队是不是都要一窝蜂似地往前涌的问 题??”


他列举的这事情无一不是关系到全局的大事,他根本不是征求在座


的各位意见,只是通报情况,让大家有个思想准备,不要到时候感到突 然,无所适从。


他说:“你们不用表态了,我知道你们很可能不同意我的这些想法,


做法,或者说不完全同意。没关系,我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就想到 了我的反对者很可能不会少。昨天我跟德纯交换意见时,他就用沉默回 答了我。这还不是等于投了反对票吗?我是这样想的,我问心无愧,我 出于公心,我是冒着风险来进行一件许多人摇头的工作的。但是,我相 信,时间会检验我的作为,事实会验查我的行动。我今天把这些心里话 掏出来,当然是希望得到各位的谅解以至支持。??”


  下面他还讲了些什么,谁也没有往下听了,因为他要表达的基本思 想已经和盘托出了,他想干些什么事情大家也明白了。


最后,谁也没说话,都默默地走了。 屋里,就剩下了宋哲元孤独一人。


  他表现了出奇的干脆利落,就是在 19 日这一大,把他考虑再三认为 已经万无一失的、向日军表示中方和平诚意的措施亮出台:


(一)下令撤除北平街头设置的沙袋、拒马等防御工事;打开关闭


数日的北平城门;


(二)命令冯治安师与赵登禹师换防;


(三)搁置 29 军高级将领们建议的一份备战计划;


(四)向城外增兵的军队开始部分撤退;


(五)电请北上赴援的孙连仲等部队停止前进;


(六)将“秦——松协定”报请南京政府核议;


(七)命令平汉铁路局试行通车。 难道他不明白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吗——退让换来的是敌人的进


攻,幻想描绘出来的是水中明月。 不,他明白,非常明白!


  于是,便有了 20 日那个企图把人们的嘴堵住、不叫大家对他在关键 时刻的退让说三道四、显得苍白无力的“安民布告”:


  “本委员长请假返籍,不幸在本月七日夜卢沟桥事变发生,实系局 部冲突。本委员长素以爱护和平为宗旨,以国家为前提,合法合理原则 处理一切,深望中日两国民族推诚相见,共达和平之目的。唯恐各界同 胞误听谣言,多所疑虑,为此布告,一体周知,各宜镇静,照常安乐, 此系国家大事,不可听信谣言,妄加疑虑,自相惊扰,切切此布。”


语言的苍白无力反映了他行动的低下廉价。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


任何高级辩护人也难以使他的人格与形象圆满起来。当他预感到从日寇 那里难以乞求到他想得到的东西时,回过头来又想得到民众的谅解与宽 恕。民众只能用“嗤之以鼻”四个字回答他。


宋哲元是在经过无数次碰壁之后才似乎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在日


本人面前一味地退让,要比进攻难得多!因为前进的路是无止境的而退 到一定的时候就无路可退了,身后是万丈悬崖。


即使到了这一步,他也要坚持退下去。当然他不承认这是退,却把


它加以美化,称之为:“以退为守”。中国方框汉字词语丰富,有人用 它做游戏还真可以玩出许多“超拔”的花样来。


在 29 军的一次高级将领会议上有人坚决反对宋哲元的“以退为守”


的对策,而主张要“以攻为守”。自然,支持宋哲元的也有。 两种意见争执不下,很是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这种情况下,宋哲元的态度就是关键的一票了,不管他倒向哪一


边,那一边就胜券在握,即使是少数人,也是胜利者。


  按一般的常规,他是会站在“以退为守”这一边的。因为这个词的 发明者是他。


  谁知,他就是不表态,静坐一旁,一言不发,任其双方打嘴仗,辩 论不息。真有意思,好像这场由他引起的争论与他一丝关系也没有。


  如果再这样无动于衷地静坐下去,连他自己也觉得无聊至极,于是 他站起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看,索性咱们不攻也不退,就以守为守吧!” 哄堂大笑! 不,不应该笑。所有的人都应当抱头痛哭。


笑声未止,当天下午 3 时,日军就以猛烈的炮火轰击宛平和长辛店。 宋哲元的布告还贴在墙上,那上面赫然写着: “??深望中日两国民族推诚相见,共达和平之目的??”


这些字是宋哲元用心刀刻上去的,它不会随风而逝??


十一


  进攻卢沟桥前线中国军队的日军给自己制定的第一个目标:夺取宛 平城。


  “夺取?太好听了。最好是摧毁它!总之,要早一天把宛平从中国 军队手里夺过来!”


河边在讲这些话时,两边的帮鼓起了包,那是仇恨。 宛平东门的城楼是日军关注的敏感区。 这儿是个制高点,是了望台。沙岗上日军的一切活动都可以从这儿


看得清清楚楚。 中国士兵天天在城楼上观望包括沙岗在内的城外所有日军营地的动


向。


  鬼子很会算计,他们从各个位置上悄不声的把炮击目标集中在了东 门城楼。


  守城的中国军队却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的制高点会成为敌人眼里的很 显露的攻击目标,只是毫无顾忌地观察敌人的活动。我们所说“灵活机 动的战略战术”就应该包括这样的判断:当你找到消灭敌人的最佳地形 时,也许恰恰给敌人送去了一个消灭自己的最佳地形。


日军很得意自己的发现,便不失时机地下达了射击命令,东城楼首


当其冲被击中。很快整个宛平城几乎成了瓦砾场。 日军是怎样炮击东门城楼的?又是怎样攻下宛平城的? 再现当年的真实情景是很困难的,特别是站在日军的视角上再现攻


击战斗的场面就更困难了。有幸的是,在卢沟桥事变 50 周年之际,新华


社记者王大军专程去日本采访了当年参加袭击宛平城的原日军炮兵的一 位班长,这位班长比较详细地回忆了那场攻城战争的始末,非常有参考 价值。这篇通讯是用炮兵班长的口述写成的。如下:


  “请看,这就是我打的弹痕。”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几张 彩色照片递了过来。


彩照上是北京城南的宛平城墙,一张是一个有几个脸盆大


的炮弹坑,一张是被炮弹轰的缺口,还有一张是宛平城边我国 政府立的保护文物的石刻碑文,最后一句话是:“至今城墙上 还留有日军的弹痕。”


  他叫绢村初雄,日本静冈县榛原郡相良町前议长,现任町 议员。在卢沟桥事变 50 周年到来之际,他在町政府会客室,接 待了从东京来访的新华社记者。


  绢村今年 73 岁,黝黑的脸膛,谢了顶的额头下架着一副黑 边眼镜。他种过茶田,后来做了茶业工会负责人、町议会议员、 副议长、议长。


  “我是 1936 年(2.26)事件发生后随部队被派到天津附近 的东局子驻扎的。第二年发生了‘七·七’事变”。绢村在记 者说明来意后,讲起了他在侵华战争中的历史。


  


  “‘七·七’事变是步兵方面发生的事,详情我们炮兵不 得而知。事变两周后的 7 月 21 日,我们炮兵团四连被调到丰台、 西五里店一带摆开了阵势。我们一班(对,我是一班长)在西 五里店把炮口对准了宛平城墙。下午 2 时许,我接到试轰命令。 我们使的是一门 15 厘米口径的榴弹炮。这试轰的一炮打在城墙 上,留下了照片上那个弹痕。”


  “等一齐炮轰的命令下达后,我们把城墙打开了一个豁 口。当时城内军队抵抗得很厉害,日军步兵未能从这里攻进城 去。后来,我们被调到离城东门只有 800 米左右的一文字山。 上边命令我班向中国军队进行惩罚性炮击,但只允许发 14 发炮 弹。我们头两炮击毁了东门城楼,余下 12 炮击毁了城东南角 楼,这样使日本军队攻占了宛平城。我因有功,被授于一枚金 质勋章(六级)。”


  绢村说:“我感到日中全面战争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我在 中国打了 7 年仗,许多中国军民死于我们的炮火之下。战后, 我像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抬不起头来,对这段历史更是讳莫 如深,担心暴露后会受到惩罚。”


“为了赎罪,自 12 年前起,我便年年参加给在日本死去的


中国劳工扫墓慰灵活动。6 年前,在滨松市日中友协会长乾善 吉开导下,我向同来参加扫墓的中国大使馆官员坦白了自己的 这段历史。中国方面认为战争的责任在于发动战争的一小撮军 国主义者身上,遂使我放了心。以后,我也参加了日中友好运 动,3 次访问了中国,并且到宛平城前凭吊了死去的中国军 民。”


绢村在结束谈话时说:“回顾过去,我认识到了一条,就


是无论什么情况下,一个国家绝不能为了自国利益而去牺牲他 国利益。强盗的勾当是干不得的!”


历史是不会原谅绢村初雄的,永远不会。因为他的罪恶太深重了。 但是,当中国人今天看到了他这痛心的忏悔时,又对他产生了怜悯、


同情之心。像死在他炮口下的中国人一样,他也是个受害者。他当年在


打死无辜的中国军民的同时,他自己的本来作为人的灵魂也洞穿了。灵 魂死了的人,只剩下一个空壳。


  不少人都到宛平城去看过城墙上那个弹坑,每次站在那里时,人们 的脚步都沉重得无法移动。怨恨涌满心间乃至每个细胞。


  今天,读了绢村初雄的忏悔,我们倒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应该感 谢绢村。因为他给中国人留下了历史的见证,岁月抹不掉的罪恶的见证。


让我们的记述继续回到当年宛乎城那场战斗中去?? 在炮火的掩护下,日军的步兵、骑兵和坦克、铁甲战车,几度对宛


平城猛冲猛攻。他们死了心要夺取宛平。 吉星文团长率领官兵顽强守城,寸土不让。 他的耳畔不时地飞过流弹的呼啸声,身边总有炮弹在爆炸。顾不得


许多了,他只有一个撼不动的想法:“宛平城不能从我手里失守!” 突然,他感到鬓角一阵麻痛,用手一摸,血!他知道负伤了。不会


很重,脑子还很清醒嘛。他用手在伤口处摁摁,继续指挥部队回击敌人。 血从额角淌下来,滴在了地上。 他不感到痛,只觉得头木木的,热热的。 不久头部一阵剧烈的晃动,又负伤了,他能感觉得出有两处伤情。


这回较重,他去摸伤口,热乎乎的血把整个手都模糊了,脑子仍然清醒 着。


他喊着卫生员的名字。卫生员马上跑上来给他包扎伤口??


  吉星文只有 29 岁,血气方刚,威武英俊。不是么,瞧他身材魁梧, 粗眉大眼,穿一身灰布军装,腰束小皮带,绑腿,显得威风凛凛。此刻, 卫生员给他从头顶到颈项都缠上了绷带,越发显示出这是一个压不垮的 钢铁军官。


他又冲上去指挥作战了。卫生员急了,说: “团长,你是头部负伤,需要认真对待,你应该想到如不及时医治


会产生什么后果。” “我当然想到了,但是我更应该想到的是这时候,一个正在激战中


的团长无论如何不能没有自己的指挥员。” 卫生员无话可说了。 他就这样带着伤情又冲上去了。 敌人的进攻一次次被他们打退。


但是,吉星文没有带着团队继续追歼敌人。上级对他们的要求是:


不许出击,只能死守。 他们不得不很痛苦地放弃了进攻。 日军最终占领了卢沟桥。


即使如此,吉星文也成了抗日英雄,他的名字上了报纸,被人们到


处传颂着。 北平各学校和民先队把学生组织起来带着慰劳信和西瓜,来到卢沟


桥前线慰问吉星文和他的团队。头上包着纱布的吉团长拄着一根白色粗


棍,接见学生,他对大家说: “同学们到卢沟桥来慰问,不敢当。军人守土有责,敌人杀上门来,


我们只有全力抵抗,一定要保卫国家领土完整,一寸土地也不能丧失。”


他说着说着情绪就激动起来,感触颇多。“你们知道吗?这次卢沟桥战 斗,我们只是挨打,人家打我们的时候多,我们还击的时候太少。我至 今也不改变自己这个看法,只要长官给我‘相机处理’四个字的命令, 我立刻率兵把丰台拿下。如果 3 个小时拿不下来,请杀我的头。总之, 我们是抱定了这样的决心:‘城亡身亡,城存俱存。’日军休想花极小 的代价,而收极大的收获。”


一个流血的指挥员在倾诉,在控诉! 就在吉星文给同学们讲话的当儿,士兵们已搬来好些西瓜,他们拔


出挂在背上系着红绸子的大刀,嚓嚓几刀,切成多片,招待学生。学生 们这才看到院子里西瓜皮堆积如山,便知道慰劳者已经来过很多人。


夏日清爽的风,打湿了士兵的睫毛。


十二


  我们在前面写了著名记者斯诺眼中的卢沟桥战场,他是外国人,他 的超脱,他的特殊身分,他的独特的视角,构成了他的认识和结论;现 在,我们要把一个中国新闻记者在卢沟桥战地采访后写的通讯展示出 来,让人们的思绪和情感重新坠入到 50 多年前的那个真实的环境中去。 这个记者就是范长江,他的脚板与他的新闻作品同等齐名,他跑了 许多地方,写了许多新闻名篇。卢沟桥事变发生以后,他就立即赶赴前 线,到了北平、丰台、宛平、卢沟桥、长辛店??。这篇《卢沟桥畔》 就是他在炮火中用脚板写出来的,发表在 1937 年 7 月 23 日天津的《大 公报》上。这篇通讯除了记载着作者对当时卢沟桥战场所见所闻外,还 有所议,使它有了灵魂,更增添了火药味,把它称之为政论性通讯更确


切些。


  新闻记者的敏锐和使命感在范长江的笔下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在卢 沟桥战地跋涉时脑子里装上了颇多的问号,这些都在《卢沟桥畔》中反 映出来了。今天读这篇通讯正是这些问号引起人们思索更多的问题,因 而也就明白了更多的事情。


  他写了中国军队一再被日军欺骗的事实,揭示了受骗就是软弱,软 弱就会丧失国家生存地本质问题。他呼喊着,“理从哪儿谈起”——


  中国对外一次一次的小冲突,逐渐证明了中国一天一天地 抬头。人家一贯的方针,是要打击破坏中国统一和强壮的趋向。 他们这种希望,和我们生存的本质根本相反。这一个根本的不 相容,说明了中国之必然会和他们不断冲突。


去年我们军队饮泣退出我平汉、北宁、平绥三路联络要点


的丰台。今年在我北方和中部唯一交通要道平汉路咽喉的卢沟 桥,又发生重大事件。这真是“理从哪儿说起”?


日军于七月七日夜间,攻击我卢沟桥。卢沟石桥乃以东西


方向,跨永定河。石桥之北,有平汉铁桥平行而立,石桥之东, 紧接宛平县城。那时城内仅有二十九军一营,负看守两桥之责。 日军七日夜间,进入铁桥东端,我军一面奉命守桥,一面奉命 对于日军非待其开枪不得还击。这太难实行的双重命令,使宁 护卢沟桥的我军,眼看着人家在城周活动,不能出击,现在已 黑夜袭到铁桥上来,当然要打了。然而双重命令逼迫下的军队, 仍然只得忍耐下去,不敢开枪。但当夜人家由永定河上游潜过 河西的部队,与他们河东的部队东西夹击,我们北方今日唯一 咽喉地的卢沟桥便为他们所侵占了。


  桥西五六里的长辛店,驻的是吉星文团。他看桥一失守, 怒不可当,他负着守护北方与本部各省联络的唯一咽喉的责 任,主观上上级给他的命令怎样,我们不知道,但是客观上这 个桥太重要了,全国国民的热望,乃至今后北方对大局所关的 严重性,都不容这座桥为人所占有。他本于国民义愤,本于军 人卫国的天职,率领他部下悲愤痛哭的官兵,决定前进。八日 夜间,阴森的永定河面,隐蔽了数百卫国英雄之潜行,一刹那 间,雪亮的大刀从皮鞘中解脱,但听喊声与刀声交响于永安河 上。九日清晨,河岸居民见桥上桥下,尸横如垒,而守桥的人,


  


已换上我忠勇的二十九军武装同志了! 接着是奉令撤兵!原来交涉好的双方于上午九时同时撤


兵,由石友三 12 所统率的冀北保安队三百人开入宛平接防。卢 沟桥之本身,无法可守,最低限度要有宛平城才可以有守护的 根据,九日令保安队三百人入城,即等于将关系重大之卢沟桥 交于三百保安队之手。我们为了和平,已经忍受令我们无罪的 军队含泪撤退。谁知九日清晨,我方反被轰击数十炮。同时由 北平开往宛平的三百名保安队,又被阻击于五里店,颇有死伤, 强求只准保安队五十名通过入宛平城,而只准带步枪,每人只 许带子弹三十粒,要扣留保安队所带之机关枪。宛平方面终日 不见保安队来,而我军已撤,城外之日军,人数虽略向后移, 城东军事要地之“沙岗”,仍在日军手中。阻挡一日后,经北 平再向天津日军当局交涉,始准二百名保安队入城,不准带机 关枪。


  日军旋又进至宛平城外,其后援兵源源而来。丰台的中国 人眼看着以中国的铁道,中国的头二等客车,中国的司机,开 着中国人民血汗买来的火车头,载着人家的军队,经过中国的 领土,开到中国的卢沟桥附近去打我们中国人!


人家准备好了,当然再攻,再攻没有攻下,又讲撤兵,又


说好十二日双方同时撤兵,谁知十二日人家又打我们一顿。 这回他们派了些监视撤兵委员,拿着地图到我们宛平城


里,公开的把他们炮兵射击目标定好,把我们的县府、公安局、


团部、营部、连部、炮兵阵地等,完全调查好了。于是他们的 炮兵就一炮不乱的,打在我们那些要害地方。


十二日第二次受骗以后,中间不断冲突,情势紧张。日本


国内宣称动员四十万军队,多少架飞机,关东军从我们的北宁 路源源而来,这些行动,当然刺激中国的人民,全国人心随着 紧张起来。记者从上海经郑州转徐州,再看看归德、开封,又 看看石家庄和保定,印象都很不差,无处不是蓬勃的生气,无 处不是显示国运的好转,军民万众一心,单等机会捐躯以卫祖 国。


后来接到消息,双方又决定二十日撤兵。有人以为这回也


许可靠了,谁知二十日午夜一时许,日军对我军宛平小小城池, 开始八日事变以来空前的猛烈炮击,如雨的炮弹一颗颗精确地 落在宛平的军民头上。各式各样破坏和杀伤力量,把宛平城里 的军民打得血肉横飞,民房家屋,塌的塌,倒的倒,四五个小 时的集中炮轰,弹烟与尘埃把宛平弄成了一座烟雾之城。城里 已准备撤退的军队和毫无抵抗的民众,被这几百颗炮弹打得糊 涂了,到底怎样一回事呢?


  这还不算,炮声停止了二小时,有人去问日方,据答又是 “掩护退却”。这当然没有事了。然而九时后密集的炮弹又来 了,仍集中到宛平城,东门楼打平了,东北城角打塌了,骑兵 步兵坦克都来冲锋了。我们始终守城未出,你要退却还来冲什 么锋呢?这是尤为难解的。九时以后的炮攻,竟向卢沟桥后方


  


长辛店打了九炮,有七弹落在长辛店的平汉机车厂附近,那是 我们北方重要的铁道工厂!


  第四次的撤兵,是二十二号。三十七师冯治安部,已纷向 卢沟桥南撤退。而二十三日清晨,我们在大井村遇到日本军官, 他说,“等中国军队撤了几天,我们再看看!”


  范长江说 29 军官兵的忠勇值得中华民族万世讴歌和景仰,他们是以 他们的血肉抗击侵略者。可是,这些浴血战斗的官兵是在怎样一种常人 难以想象的条件下打仗的呢——


  许多人都喊着要到前线去,然而真到前线,叫你感觉痛苦 的事情真多。所以东北青年刘琪君到长辛店一看就自杀了。可 惜他自杀得太早,知道的事情还不多。固然,我们也不赞成他 那样自杀的行为,因为本来救国是一种艰难事,我们牺牲要有 实际的效果,然而前线现象能令一个爱国青年自杀,就不是寻 常的事情了。


  前线的二十九军官兵,那一种忠勇的情形,实在令人可歌 可泣。他们从不对敌方的精利兵器表示恐惧,重重的子弹带缠 着他们的上身,手枪、步枪、手榴弹、大刀、大衣、杂粮袋等 等,挂满了他们身上,粗粗的腿,挺出的胸,有力的腕臂,红 涨的脸面,有杀气的目光。每一个官兵在国家神圣任务笼罩之 下,都成了英勇豪迈的壮士。敌人大炮把他们牺牲一批,第二 批仍然和第一批一样雄赳赳地把守在前线上。刚才哨兵被人打 死了,第二个哨兵会很快地挺身而上。敌我前线相距不到半里, 我们的官兵毫无畏惧地在火线上谈笑,有人劝他们小心,他们 反而说没有什么关系,这是说明我们的官兵乐观的精神。二十 九军官兵在卢沟桥前线的表现,值得我们中华民族万世地讴歌 和景仰。


然而,我们进一步看看卢沟桥抗战中的实况,我们就不自


安了。


  这样忠勇的官兵,我们对于他们的待遇怎样呢?他们以他 们的血肉,保卫了北方交通咽喉,他们诚然本于他们的职责。 然而他们在敌人精利的炮火之下,死的死,伤的伤了。我们并 未见过卢沟桥战场上有过担架兵、看护队、医官、野战医院等 任何国内战争时所必有的设备!死的死了,我们任他们英勇牺 牲的躯体暴露在原野中!伤的伤了,我们没有救护工作,流血 不能止,有毒不能消!如果战况稍平,全赖我们未死未伤的战 士配合当地民众作出救护工作。此等人既没有专门救护知识, 又没有救护器具。我们看到许多受伤官兵,被人扶着从卢沟桥 走五六里路到长辛店。其他完全不能行动之重伤兵,则用乡间 之杆绳等物,将其抬上,有些本来尚不十分厉害的伤兵,经如 此抬到长辛店,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们最觉得对不起为国伤亡 将士的,是卢沟桥后方的长辛店,没有半点战场医院设备,全 赖平汉铁路长辛店医院的医师们自动慷慨出来作救护工作,否


  


则伤员们更加无人问了。 不但对于死伤救护,我们没有做什么工作,就是作战上枪


炮以外的器材,亦完全由地方供给。在卢沟桥正面的,始终是 吉星文一团,后方的交通运输,电讯通讯等,我们不曾作应有 之布置。所以此次宛平县第六区,即长辛店所在区,民众对战 事之负担,异常艰巨。对方有完备的铁道汽车等交通组织,而 我则全恃地方之毛驴民夫大车以供往还。我方以始终一团的疲 备之师,当彼全军之锐,官兵日渐耗损,城内物质破坏日多, 敌方之炮火日烈,前方之补充完全恃未死战士的勇敢精神,后 方之接济,则恃有限民力之勉强支持。


  此次冲突,日方兴师动众,范围甚广。其后方为丰台,为 天津,为沈阳,为高丽,为其本国;而迄今日止,我们之后方 为宛平县之第六区,且此区区之一区,亦非有组织有计划者。 军队无粮,问之地方;军队无盐,问之地方;军队修战壕要民 夫,问之地方;军队要燃料,问之地方;军队运输,要民夫, 问之地方;军队抬伤兵,要民夫,问之地方;军队修路,要民 夫,要石匠,问之地方;军队送饭,要民夫,问之地方;军队 要大车,问之地方;军队要人力车,问之地方。我们对前线之 供应,很不周到,致使诸将士分心于事务,减低作战能力。


地方民众为国牺牲之精神,此次在长辛店一带充分表现。


民夫多日夜工作,既无报酬,又不能得一好休息处。我们要追 问者,为什么国家对外抗战,要令宛平县第六区独当接应前方 之责?


  他写到了过着苦日子的民夫们对战争的无私支援,他们把他们唯一 的生产工具——毛驴,贡献出来为国家服务。他们说得多朴实、多好: “这回国家的事,不比往常”——


  我们看到许多五六十岁的民夫,他们经不起昼夜不停止的 工作,肢体发肿的。许多应差的毛驴,日夜不停的输运,连饮 水工夫都没有,即渐渐瘦倒了。


有许多赶毛驴为生活的苦力,他们唯一的生产工具——毛


驴既然是无代价的为国服务,他们“从手到口”的家庭,生活 立刻失了凭借,父母妻子皆开始作乞丐生活,其有不愿作乞丐 者,则采树叶及野菜为生,而这般苦力本身亦多枵腹奔走。有 一脚夫在长辛店拍其空缩之腹,笑谓记者,这几天来都没有吃 饱了。然而,他们对于这种辛苦的服务,毫无怨言,有一次管 理他们的警士有疑感他们逃跑的意思,他们愤愤不平说:“您 放心!这回国家事,不比往常,您要用,尽管招呼,不用说现 在不会跑,就是咱们回家以后,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准来!” 有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农,家里只有两个小孩和一个毛驴, 他被征到前方服务,日夜搬运,肩上肿了,腿也酸了,几天还 不能回去,他放心不下他的家庭,两个孩子不能自主,小毛驴 也无人照料,有一天他乘着送饭到前方的机会,在回来时候,


绕道十余里,回家看望一趟,然后赶紧回到民夫本部来,管理 警士认为他私自潜逃,罚他十天继续工作,他对我说:“作十 天倒也没有什么,要说打外国的时候说我潜逃,我真有点不服 气!”


  长辛店卢沟桥这样地方,完全以交通过道的资格维持车站 附近人民的生活,战争以后交通断绝,若干人之生活立刻失其 来源,小商人,脚夫,人力车夫,乃至赶驴的苦力,平日本无 富裕的盈余,今受外敌影响,生机断绝,而他们尚不能不作战 争中军事运输等负担,其痛苦当非普通人所能想象。我曾问他 们以此下去,如何支持,他们的答复是:”我们希望早日把日 本打出关去,我们就可以再安心的过活!”所以民众对外抗战 牺牲是以有希望为前提,而且忍耐有一定的限度,而且他们是 欢迎攻击的战争,在短期中他们是可以无条件忍受的。


  我在长辛店看到军队下令给宛平县政府,限他们三日之 内,要修整一条两丈宽的公路,其中并有开石山工程,宛平县 的属区,在永定河西岸的,只是全县面积的一部分,县长兼专 员王冷斋先生已经累得生病,秘书长洪大中先生也刚从炮火灰 下爬出来,他们人力财力太有限,而且开石山是需要技术指导 和技术工人,也不是马上可以完工的事情。然而确乎军事需要, 非常迫切,前线军队是没有不靠地方,县长为难,也是实情, 只是全军对外抗战,这些事也没有人管。


范长江最后写到了一件发人深思的事,日军打了那么多的枪弹,可 是没有一颗落在卢沟桥上,石桥无大伤??


  有一件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日军数次如此猛烈炮击宛 平城,而却未曾以一弹加于卢沟铁桥上,石桥亦无大伤。此中 有极大之道理,万不可忽过。日军七日夺得卢沟铁桥,八日夜 在相当牺牲下再入我军手中,论感情,日军对守桥军队痛恨已 极,如志在单纯消灭吉团,则吉团本困守小小宛平城中,其后 方交通与接济,全由桥上而来,日军如能将桥破坏,吉团之粮 食弹药皆无来源,不战亦且不能持久。乃日军计不出此,惟集 中炮火,打入城中,其意盖对北方根本认为已早有把握,只是 希望能赶走强硬无援之吉团,此永定河上之两大交通要道,日 军尚须珍惜为己有也。


  平汉北段战争,论地势关系之重要,首推卢沟桥,有卢沟 桥则尚可与丰台平分险要,而平绥路尚不致成为死路。卢沟一 失,则人家整个控制平津险要,以平津间铁路为纽带,以北宁 为后方,以优美的内线作战方式,以对付我津浦平汉之军队, 可以收集中运用兵力以突破一方之效。平绥路之被囊括,尤其 在无可逃避之中。而守卢沟桥,如对北方之敌言,当守宛平城 东北二三里之沙岗高地,该地控平汉与北宁之接口,此为平保 公路所必经。“七·七”事件后,日军占有其地,且著手构筑 工事,至今未停,沙岗不守,宛平城亦不过如聊胜于无之地势,


  


如并宛平城而放弃之,则北方内线作战之优良形势已成,今后 再欲争回该地,恐非有重大之牺牲,不能达到目的了。


  像斯诺一样,范长江也是历史的见证人。他站在卢沟桥上,古人、 今人和未来的人,都对他投去敬仰的目光。


寒冷的记忆不会结冰,它能使我们的胸腔发热,使头脑更为清醒!


十三


  对于宋哲元送来的“秋波”日军一律采取断然不理不睬的极其冷漠 的态度。他们的野心很大,很贪,巴不得一夜间实现侵吞华北的罪恶目 的。


平津的局势不可遏制地趋向恶化?? 印着太阳旗的飞机投入华北上空。7 月 21 日飞机结队在北平上空盘


旋侦察、示威。同一时间,大批日军抵达丰台。


  22 日,日军飞机 50 架飞抵天津。地面上的机械化部队被秘密地输送 到华北。


也是在 22 日这一天,驻屯军司令官香月清司向日本政府报告:已命


令部队完成在宛平地区作战的准备,并进入有利地形。 这时候,南京国民党中央获得准确情报:除关东军增援部队外,尚


有日军 8 个师团计 16 万人正在来华途中;驻天津的日军以 40 辆载重汽


车往丰台运送军火;此时,集结于平津的总兵力已达 6 万人以上。其第 一支运输船队在塘沽卸下 10 万吨军用蒋介石从庐山匆匆赶回南京。庐山 别墅里的藤椅上还留下了那把芭蕉扇,他确实走得太匆忙了。


从机场到他官府这一段路,他来回往返的次数记不得有多少回了,


唯有今天他感到太漫长。局势急剧恶化这是他预料中的事,但是当构想 中的描述变成事实时,他仍然觉得突然,措手不及,以至在他的办公桌 前坐下后,他还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


一连两天,蒋介石每天都要几次电促宋哲元让其报告与日军谈判的


进展情况。这个宋哲元,火势都蔓延到屁股底下了,他怎么就不着急呢? 蒋介石很迷惑。


宋哲元有自己的一本帐,心里堵着一股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气;你在


庐山的谈话不是蛮慷慨激昂吗?我们哪有你站得高看得远!华北前线情 况复杂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人你当了,两头受气的是我宋哲元??


  他坐在自己的屋里生闷气,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这棘手的事 情。


  正好,南京又一次来电促他报告与日军谈判达成的协议与落实情 况,他顺水推舟,忘掉了心中的烦恼,回电蒋介石、何应钦:


因双方屡次冲突,报告迟至今日。中日协议的内容为:(一)


29 军代表对于日本军队表示遗憾之意并对责任者处分以及声 明将来负责防止再惹起此类事件。(二)中国军为日本在丰台 驻军,避免过于接近易于惹起事端,不驻兵于卢沟桥城郊及回 龙庙,以保安队维持其治安,(三)此事件认为多胚胎于所谓


蓝衣杜、共产党、其它抗日系各种团体之指示,故此将来对之 求讲对策,并且须彻底取缔。


  蒋介石阅罢电文,沉思良久,似有新的想法产生。他指示陈布雷: 明日开会。


  23 日,蒋介石召集军政负责人开会,讨论宋哲元电报中呈示的在平、 津中日双方达成的协议。会开得还算顺利,取得一致意见。会后,蒋介 石立即电复宋哲元:


  (一)来电所报告之条件如已签字,中央愿予以批准,表示共同负 责。(二)如果尚未签字,中央有两点意见补充:甲、第 37 师撤离宛平 县应为暂时性的;乙、对于共产党的镇压及其它排日团体的取缔应由中 国自行决定。


  不能说蒋介石就完全批准了冀察当局与日军达成的协议,因为毕竟 还留了个“尾巴”。


国民党政府正紧锣密鼓地加紧作战准备。


第 10 师、83 师开石家庄转往武强、献县一带集中; 第 25 师、17 师开抵石家庄集中;


蒋介石致电宋哲元,不同意拆除北平城内防御工事,要求 29 军“刻


刻严防,步步留神,匆为所算”;


  23 日,国民政府做出决定:宣布了“惩治汉奸法”;准备设置“总 动员设计委员会”;派出大员去石家庄主持工事构筑。


随着战争的逼近,空气也变得干燥起来,仿佛划根火柴满世界“嘭”


一声都会起爆。 蒋介石并没有“退坡”的意思,他唱出的高调仍在加码,加力。不


过,他半竟是一个满脑子算计着的“铁腕人物”,在这一片“备战”的


杀声里,他对卢沟桥事变的和平解决作了最后一次“回旋之想”:23 日 军政大会之后,他在私下对大员们透露,宋哲元的对日妥协并没有超出 他们自己期望的界限。于是,他追认了冀察当局 11 日同日本签订的“秦


—松协定”。


  至此,南京政府在对待宋哲元对日态度上保留的那点“尾巴”彻底 割掉了。


蒋介石大概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他退了这一小步、日军却进了


数十里。


24 日,他电令驻日大使许世英晤见日本外相广田,要求日本政府和 平解决中日争端。不料日方的答复强硬且带几分嘲讽: “今后为军人对军人交涉,非外交当局时期。”


蒋介石听了,一惊,不知是懂了,还是有所醒悟?


十四


发表《庐山谈话》的那个蒋介石还在吗? 当战争还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抽象的梦幻时,蒋介石曾振振有词


地、甚至是拍着胸部说过这样的话:“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去迎击日寇 加在我们头上的战争。”那阵子,战争好像牵在他手中的一只风筝,他


把线儿拽得紧紧的,分明是不要它远走高飞以至飞得无踪无影。可它还 是越飞越高,越远。战争如果是这样就好了,由他牵着,却离开他远远 的。


  没想到,突然卷来一阵回头风,牵线断了,风筝被折卷回来,落到 他身边。他的心好一阵子抽缩。可望不可及的战争终于一天紧似一天的 敲响了蒋总统的大门。蒋介石惶惶然了。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但是眼 前残酷的现实又不能不认真对待。还是让战争远离人们为好,双手把它 能推掉就坚决不搂抱它。更何况日方一直没有放弃和平解决卢沟桥事变 的愿望。别听他们说什么现在只剩下了“军人对军人的交涉”,昨天日 本驻华大使馆参事日高信六郎不是还给外交部王宠惠递交了“备忘录”, 责问中国政府为什么反对 29 军与日方的谈判吗?”


  谈判的路并没有堵死,如果要说堵死,那是我们的责任,日方的门 是开着的。


  蒋介石不仅在说浑话,而且在办浑事,他又为谈判的事忙乎起来了。 这回他走的是一种全新的路,他热切的希图通过第三国的调停,能使中 日两国和好。


  这是他坚持不改的决心:只要和平还有一线希望,就绝对不放弃努 力。


他第一个接见的是英国驻华大使许阁森。


蒋介石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希望英国当“月下佬”,为中日调解。 许阁森的答复也很干脆,说,英同政府实在难以挑起此重任,调解


甚为困难。原因是现在日方根本无意接受调解,一个巴掌怎能拍得响?


  蒋介石对此表示了不同看法,眼下中日的局势,像箭在弦上,发生 战争将是随时的事。我觉得只有英、美两国从中设法调和或许可以有和 缓的可能。中日不起战火。东亚和平亦可维持。请许大使将我的意见转 告贵国政府。


许阁森答应了。


这是 7 月 21 日的事。


  时隔 3 天,许阁森晋见蒋介石,转告蒋介石:“中国驻英国大使郭 泰祺和特使孔祥熙已经与英国外相哈里法克斯晤谈过了。”


蒋介石:“晤见一事我已知道,我关心的是不知贵国政府是否做过


调解,日方态度如何?” 许阁森说:”我国政府已经告诉日本,要他们全力节制在中国的行


动,明白中国的忍耐是有一个限度的,不可估计错误,惹来难以收场的 麻烦。”


  蒋介石说:“中央对于宋哲元与日本人之间的协议可以同意,这实 际上已经达到最后限度。日方如果还要提出什么其它条件,中国必然会 拒绝。因为我们的限度不可能是无限的。”


蒋介石见许阁森只听无语,便再次亮出了自己的那个观点: “我认为,现在唯有英、美两国通过努力,方可调解中日争端,以


免发生战祸。” 许阁森的脸上完全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表情。


  蒋介石的外交活动继续不知疲倦地进行着。他接见的第二个人是美 国驻华大使詹森,詹森老谋深算,一出场就是一副不干预的公允神态,


  


他先发制人,对蒋介石说: “敝国愿意为中日和平解决争端尽力,蒋公有何吩咐尽管道来,我


洗耳恭听。” 蒋介石显得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讲了自己的恳愿。求人时是


矮子嘛,他说:


  “按照中日双方的协议,我方已于 7 月 21 日起开始撤军,可是日本 方面至 24 日仍在积极准备军事行动;中国政府是以最大的容忍对待日方 的;他们多次要求卢沟桥事变由当地解决,我方已同意;政府对于宋哲 元请示的三点均给予批准;凡此种种,我们都是为了求得和平。如果日 方还要得寸进尺地提出其它要求威胁我们,我们自然不会有别的选择, 只有奋起迎战。”


  詹森又说了一句不痛不痒不着边际的话:“我国政府密切关注着日 方的态度。”


蒋介石最后以恳求的口气对美国提出要求: “贵国是九国公约的发起国,对于此次日本挑起的卢沟桥事件肩负


着法律上的义务。美国又向来主张和平与人道主义,所以从道义上讲亦 有协助制止日本扩军备战的义务。”


詹森表现了虚伪的热情,连连称道:“一定!一定协力调解。”他


就是不谈具体办法,不涉及实质性问题。 蒋介石没有因为英、美两国的冷漠而放弃了自己应做的工作,在接


见了詹森的第二天,即 7 月 26 日,他又和德驻华大使陶曼会晤,这是他


接见的第三位外国大使。 在这之前,外交部王宠惠部长已和陶德曼有过会面,当时陶德曼讲


了以下两点意见:一是日本政府已经声明过,不愿意看到第二国干预卢


沟桥之事,在这种情况敝国出面调解,只能讨得没趣。二是政府曾接东 京敝国大使电报,称日本政府对此次卢沟桥事件亦不甚清楚,乃是少数 军人欲借此生事。因此,从事变发生至今,日本政府已全为军人所控制 了。


蒋介石对王宠惠与陶德曼的会晤无效果很不满意,就以这样堂而皇


之的理由被人家搪塞过去,不是太有点无能了么?他今天再次会晤陶德 曼,就是想从这块板结地上开出一条通道。


陶德曼的圆滑和世故与詹森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不过把头


天给王宠惠说过的话像嚼剩馒头干似地又重复了一遍,他说: “敝国现在虽然与贵国无其它政治关系,但是仅从维持两国商业利


益出发,也极希望贵国与日本能和平解决争端。为此,我们会视机而行, 尽自己一份力量的。”


此番官腔说得蒋介石高兴不起来。 送走陶德曼,蒋先生又接见了西方第四个外交官——法国驻华大使


齐雅。


  齐雅是最善解人意的友人了,可是细一琢磨,他的“善意”又能值 几何?他对蒋介石说:


  “敝国在历史上曾与英国有过百年战争,当时英国伸其势力于欧洲 大陆,神气得很,以为敝国将永远会被它征服。但是,结果事与愿违, 百年战争结束后,英国最后还是缩回了英伦三岛。现在日本在亚洲大陆


  


得势,以为可以征服贵国,我以为日本想错了。战争的结果日本必归失 败,将来仍须退回小岛。在此和平尚未绝望以前,敝国极希望仍能和平 解决中日争端,可惜的是,日本军人太多,意见不能一致,和平前途实 未可乐观!”


  蒋介石也感叹道:“日本的形势全为军人所控制,国事无一人能够 作主,实在可惜!”


  蒋也叹息,齐也叹息,两人谁都无有改变局势的良策与能力!叹息 复叹息。


  蒋介石的外交活动可以说没有得到任何令人满意的结果,他对第三 国所抱的调解之希望彻底破灭了。


别无选择。 国民党政府面前唯一出路就是对日实行坚决的抵抗。金陵城外,远


处长江的涛声敲打着未眠人的心。


十五


今井武夫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 “二十四日,我和松井特务机关长一同到进德社去访问宋


哲元,关于口头约定撤退城内增援部队问题,催促能在数日内 完毕。宋回答尚未订出执行计划,特别问到撤兵时间,则说大 概在一个月之后??本来我们是为了迅速消除目前的危急形势 前去商议时间问题的,原以为双方的差距不过是最近这一两天 的问题,不料回答却说要在一个月之后,这已经出于我们的意 外了,再听其理由真令人啼笑皆非。我们问到为什么需要这么 长时间?宋回答说:‘现在天气太热,等到稍微凉爽一些再办。’ 我们对于宋哲元这种漠不关心时局的态度,毋宁说倒是吓了一 跳。”


  宋哲元在已经接受了日军提出的几乎所有要求后,为什么还迟迟不 撤出城内的增援部队,今井武夫探测到的“天气太热”显然是肤浅的答 案,我们暂且不提。倒是值得引起人们注意的是,今井武夫们移祸于人 的虚伪姿态太有些欲盖弥彰了。他们总是千方百计地把自己侵略中国的 根源归结于中方的“违约”、“挑衅”。实际情况是,就在今井武夫们 去宋哲元的任所进德社访问之前,日军的大批部队已经开进了华北,使 平、津地区呈现着一派大军压境的阴森森的形势。几乎在他们会见宋哲 元的同一时间发生了廊坊事件以及由这个事件延续而来的广安门事件, 这是日本中国驻屯军有计划的挑衅行为,它为日本当局发动全面侵华战 争提出了新的借口和时机,狡猾的今井武夫就是不提这两个至关重要的 事件。


  廊坊当时是安次县的一个小镇,北宁铁路从小镇中间穿过。这一地 区驻着 29 军第 38 师第 113 旅第 226 团的部队,是个兵城。


  小镇大多是平顶房,没有大的建筑物,仅有当年德军占领时建起的 两幢西式楼房。街面上有些中小型商业和摊贩,多半在路南。路北有三


  


四条窄短的街道,零零星星散布着饭店、客栈什么的。在这个小镇上最 惹人注目也最能抖威风的还要算驻军和安次县公安分局了。


  从军事位置上来说,廊坊是个必争的要地。敌人为了攻陷北平,非 把廓坊这个钉子拔掉不可。随着卢沟桥前线的战局日益紧张,日军来到 廊坊侦察地形、了解情报的次数也频繁起来。他们为攻占廊坊找借口, 作准备。


  卢沟桥事变前后,上级给廊坊驻军的命令就四个字:“备战避战。” 再明显不过了;要他们准备打仗,却不要他们真的去打仗。


  眼看着敌人的辎重和军队日夜不停地开往卢沟桥战场,去打我们的 友军,战士们的心里有多着急!


指战员们多次请缨就地杀敌,均被严令拒绝。 一天,驻在公路边沿的某营五连连长杜崴然给团长崔振伦打电话请


示批准他们打敌人。他带着满腔的火气,说: “团长,请你另找个连长来代替我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几天来敌人络绎不绝地从门口经过,官兵们早就咽不下这口气 了,弄不好就要打起来。如果真的把敌人揍一顿,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备战避战’这是上级的命令,我们都得遵守呀!”


  五连长想了个点子,他说:“如果不让我们明着打敌人,那就允许 我们改装成土匪,离开军营到别处去袭击敌人,打了就跑。你看这样行 不行?”


“这事我也不能答复你,请示以后再说吧!”


崔团长层层请示,没有得到批准。 最使崔团长感到难堪和气愤的是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一天,鬼子的


一辆辎重汽车陷入小镇中间的泥坑里,走不动了。杜连长心想:按上级


的规定对鬼子和车都不能打,可是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就难免不出事。 怎么办呢?


他请示团里,团里又请示旅里,最后又请示到师里,师里的一位副


师长竟然作了这样的指示:责令这个连的官兵,帮助敌人把车拖出来, 快走了事。


“这不是意味着帮助敌人快去打我们的兄弟部队吗!”杜连长想。


把这个指示传达吧,违抗上级命令的责任,谁能担当得起?杜连长正在 左右为难时,幸亏敌人的汽车已经走了,为他解了围。


  事后,崔团长才知道公路上的那个陷坑就是五连有意设置的。他既 高兴又后怕,但更多的是担心。他怕这个连队以后会闹出事来,不好向 上级交待,就把他们调走了。


  随着日军在平、津发动大规模战争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廊坊越来越 成了必争之地。


  7 月 25 日下午,日军一列兵车开到廊坊,车上运载的是日军的一个 中队兵力和通信队的一部,他们说来廊坊是“修理电线”。38 师师部当 即通知 226 团对此敌严加注意,具体指示是:“让敌人的列车进站或通 过,不让敌兵出站进街。”崔振伦团长派安次县驻在面坊的公安分局局 长带着翻译与日军接触,提出了我方对他们的要求。日军一面应付,一 面又提出:“光在站内活动,怎能完成我们的任务呢?”他们要求与驻


  


军旅长接谈。旅长刘振三便派一名上尉参谋为代表和日军交涉,日军坚 持要旅长亲自来谈。刘旅长又派第 226 团中校团副杨某再去交涉。这回 双方进行了谈判。日军表现得异乎寻常的热情,和中方人员合影留念, 而且让杨团副站在中间。杨团副对他们说:“你们的任务完成后尽快离 开廊坊,以免发生误会。”敌人要求出站宿营,杨团副说:“此地有驻 军,你们绝对不能在这里宿营,还是赶快离开为好。”就这样反复争执, 终无结果。


  我方代表回来后,敌人就行动起来了。他们先以主力部队占领了车 站,剩下的人分成几个小组,每组 3O—50 人左右,全副武装,带着工具, 分头出站,选择有利地形,构筑作战工事。


  崔团长把这一情况逐级报告到师里,得到的答复仍然是:“不准敌 人出站进街,不准开枪。”


  太滑稽了!敌人不但出了站,而且开始修工事了,师里还是那套指 示。无奈,崔团长又派公安分局局长与日军交涉,要求日军停止修工事, 马上离开廊坊,否则发生冲突由日军负责。日军不仅不理这个茬,还十 分强硬地提出要求,叫驻军让出营房,给他们来驻扎。


  团里又把这一情况报告到师部,师里那位副师长说:“我们的营房 不能让出来。”团长问:“如果敌人硬要进营房怎么办?”副师长说: “挡住敌人。”


“如何挡住?”“那我不管。总之,驻地不能让出去,也不能先开


火。”


  这种软弱的让步,肯定给敌人壮了胆,他们不仅可以肆无忌惮地修 筑工事,而且在明目张胆地进行着攻击我军驻地的准备。瞧,重机枪架 起来了,小口径炮也仰起了头??


在这种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当晚 11 时许,驻军第 3 营第 9 连向日军


的工事开了火。日军立即还击,机枪声,炸弹的爆炸声,再加上喊杀声, 把廊坊镇几乎要抬起来。战斗进行得很激烈。因为敌人遭到的是突然袭 击,再加上他们准备不充分,所以伤亡惨重。但是,敌人没撤走,仍然 占领着车站的各种建筑物。


廊坊的抗日战争就是这样打起来的。它没有经过师里的批准,是指


战员们自做主张还击来犯的敌人的。


  战斗打响后,崔团长马上来到 9 连阵地,他很担心这次开火会招惹 来难以预料的麻烦,但是他不想责备连队的官兵,他只是想了解一下情 况。作为一团之长是应该知道这些的。9 连宋连长见了团长,神情很不自 然,带着几分不安对团长说:“这次开火是俺们连一个叫王春山的列兵 干的,他自己集合了 5 挺轻机枪,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命令就向敌人开火 了。”崔团长一听这话,就知道是编出来的故事,没有连长的允许,一 个列兵怎么能够集合 5 挺机枪呢?肯定是宋连长怕担负没有命令私自开 火的罪名,才抬出了这个列兵当替罪羊。团长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指战 员们打鬼子、反侵略竟然也缩手缩脚,怕问罪!于是,他安慰宋连长说:


“敌人打了咱,咱当然也要打敌人嘛!” 后来,师里也没有追查这件事,事情就那么过去了。 但是,受到袭击的日军并没有罢休。于当晚 13 时,驻屯军司令官香


月清司命令第 20 师团第 27 联队,在鲤登大佐的指挥下,增援廊坊日军


作战。26 日凌晨 3 时半,香月清司又命令 20 师团将驻天津至山海关之间 的部队按秩序向前方移动。此外,他还命令步兵旅团第 2 联队第 2 大队 乘火车到北平,途经廊坊时参加该地区的战斗。


29 军第 226 团,也重新调整了战斗部署,准备迎击敌人。


  26 日拂晓,日军以飞机 27 架次轮番轰炸廊坊守军的兵营。日军增援 部队于上午 8 时到达廊坊,他们在飞机的支援下立即向守军发起攻击。


226 团第 3 营与敌人展开顽强战斗,至 12 时,该营撤退向东转移。廊坊 被日军完全占领。


事情还没有完?? 廊坊战斗后,香月清司认为自己实现宏图、大显身手的时机已到,


便乘机向参谋本部申请行使武力。此时是 7 月 26 日 11 时。 当天,参谋本部就接到香月的申请报告,立即给驻屯军发出以下的


通知或命令: 参谋本部第一部通知中国驻屯军参谋长:


“要坚决予以讨代,上奏等一切责任由参谋本部承担。” 接着又下达指示:“中国驻屯军司令官应废除临命第 400 号,在必


要时得以行使武力。” 同时发出的还有一个命令:“临时航空兵团归中国驻屯军直辖。”


命令上明确规定:“中国驻屯军司令宫在不得已时,行使武力,根据如


下精神使用飞行队:(一)以密切配合地上作战为宗旨;(二)进行对 地面攻击或轰炸时关于目标的选定及其它,要考虑到国际关系。”


26 日下午,驻屯军向 29 军发出最后通牒。松井特务机关长等三人前


往进德社会见宋哲元,递交日军的通牒,由秦德纯和张维藩代收。 通牒全文如下:


  昨天 25 日夜,我军派往廊坊掩护通讯设备的一部分军队, 遭到贵军的不法射击,因而引起两军之冲突,不胜遗憾之至。 追究惹起上述事态之原因,不得不归究于贵军对于和我军


签订的协定事项缺乏执行的诚意,依然不改挑衅的行径。


  如果贵军仍抱有不扩大事态之意图,首先应速将部署在卢 沟桥、八宝山方面的第 37 师,于明日中午前撤退到长辛店附 近;又北平城内的第 37 师,由北平城内撤出,和驻西苑的 37 师部队一起,先经过平汉线以北地区,于本月 28 日中午前,转 移到永定河以西地区,然后再陆续开始将上述部队送往保定方 面。


  倘若不按上述方案执行,则认为贵军毫无诚意,抱歉的是: 我军不得已只好采取单独行动,因此引起的一切后果,应由贵 军负责。此致


第 29 军军长宋哲元阁下


日本军司令陆军中将香月清司 昭和十二年七月二十六日


事情仍然没有完。


日军向 29 军送去最后通牒之后,紧接着就发生了广安门事件:


  26 日下午之时,奉香月清司之命驻屯军第 2 联第 2 大队乘火车到了 北平,他们在丰台车站换乘车队车辆开往城里。


  在广安门,这批汽车上的日军理所当然地受到中国守城部队的盘 查。


  日军谎称他们是日本总领使馆卫队,刚从野外演习归来。守城部队 当即识破谎言,关闭城门,拒绝日军进城。城外日军准备开车强行入城。 宋哲元得到此讯后即令守军备战,迎战敌人。守城官兵得令后士气 大振,这是他们多少天来得到的第一个向敌人出击的战令。战士们将城 门慢慢开启,诱敌进城。向来不把中国军队放在眼里的日军,以为他们 又一次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