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之前,中央核堡防卫者的主要核心力量——祖巴乔夫大尉和团政委福明领导的部队被打得七零八落。
几天之后,贝特科和谢缅年科一组战士在突围的绝望尝试中许多人牺牲或被俘,两位指挥员都被法西斯俘获。
上尉波塔波夫同他的战士们继续固守在捷列斯波尔门,他在打退自动枪手从西岛发起的多次进攻后,脑子里想出了另外一个突围计划。波塔波夫认识到,向北突围肯定会遭到失败:敌人正从这个方向等待着进攻,把主力都调了过去。然而,希特勒匪帮绝对不会想到被围者朝西或朝南突围,所以在这个方向上仅布置了有限的阻击力量。这一点正是指挥员打算利用的地方,他决定带领战士过桥登上西岛,然后泅过布格河的河湾,登上邻近的南岛,进入军医院地区,再向布列斯特南镇兵营方向逃跑。战前这一地区曾驻有我军的坦克部队和炮兵部队,上尉希望坦克兵还会在这个镇上继续战斗。
一次,中央核堡的保卫者又收到一份例行的通谋,让他们“考虑”三十分钟,于是敌军暂时停止了炮击。波塔波夫同幸存的战士跑到同捷列斯波尔门相连的营房。就在这个时峰
通牒限定的时间已到,德国人开始更加凶狠地射击要塞的中央部分。这时一声令下,战士们一齐跃出窗外,奔向布格河边,有的跑过渡桥,有的沿与桥平行的堤坝冲向西岛。战士们一枪未放,所以敌人并没有立刻发现这次进攻。当他们清醒过来,机枪开始向桥和坝扫射的时候,波塔波夫手下大部分人已经隐没在西岛的树丛中。他们飞快穿过密密的灌木林,向东南方跑去。几分钟后,突围的人们来到把两岛与南岛分开的河口,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里。
这时,对岸树丛中敌人的几架机枪突然贴水面开了火。子弹把布格河水打得开了锅。泅渡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水中。而对岸灌木林中已经有自动枪手的身影在晃动,还有牵着狗的士兵。波塔波夫率领的人大部牺牲在河中,只有几个人到了对岸,可是许多人立刻落到了敌人手中。没有来得及下水的人立刻掉转头来,又往桥和坝这边跑,争取赶紧跑回要塞,在那里还可以继续战斗。
尽管中央核堡保卫者中的主要几个兵群作为有组织的整体已不复存在,但战斗却仍在进行。只是战斗的性质已发生了变化。统一的防卫不存在了,防卫者各独立小组之间经常性的相互作用与相互联系也不存在了。整个防卫好似分散成无数小的抵抗源,但抵抗本身却进行得更顽强、更激烈。人们懂得,突围已经无望,唯一的出路就是竭尽全力坚持下去,直到自己人从东方打回来,或直到自己还拿得动武器。
敌军官兵看到核堡中这批最后的保卫者这种令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完全无法解释的顽强精神,感到无比惊讶。这些人指望的是什么呢?这股支持他们的力量从哪里来的呢?布列斯特的居民经常听到参加攻打要塞的德军官兵提出这样的问题。
“要俘虏他们实在太难了,”有一次一个德国军官对我们的几个妇女说,“子弹打光了,他们就用枪托,而把他们的枪抢下来,他们就亮出刀子,或者赤手空拳朝你扑过来。”
这一切简直不可思议。那些被打死的苏联士兵,或者少数活着成为俘虏的人,一个个都衰弱消瘦得到了极点。俘虏们饿得直打晃,看上去简直象一具具活骷髅。看到这些活骷髅,谁又能相信手持武器进行射击或者同敌人进行交手战的竟是他们呢?然而,在要塞中继续战斗的正是这些同俘虏们别无二致的精疲力尽、奄奄一息的人们——他们射击,扔手榴弹,拼刺刀,或者用枪托同德军第四十五师精锐冲锋营中那些身强力壮的自动枪手进行肉搏。他们的力量从何而来,对敌人来说这实在是个不解之谜。
是啊,他们的精力快要耗尽了!要塞保卫者几乎连握枪迈步的力气也没有了。唯有对敌人那种极端强烈的、燃烧在胸膛的仇恨之火,还支持着他们继续战斗。这种战斗早已超出了人正常体力的限度。在布列斯特要塞这口滚烫的油锅中,在战火与死亡之间度过的一长串可怕的日子,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所培养仇恨感的最好的学校。这些人眼看着赤手空拳的妇女、幼小的儿童在烈焰翻卷、弹片横飞之中丧失了生命,眼看着他们的战友倒在战场上。这是不会忘记的,就象不会忘记六月二十二日夜晚法西斯大军突然袭击,把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一举踏为 粉一样。在这些日子里,战士们的心里积郁了多少难以遏止的愤怒和仇恨啊!他们恨死了这些身穿绿军服的刽子手。复仇的愿望战胜了饥渴,战胜了肉体的疲惫。
我国人民是善良的,甚至心肠太软,要使他们的内心充满仇恨是不容易做到的。这一点在战争初期必然会表现出来。需要经过几个月的时间,才能使我们退却的部队,使全军和全体人民个个都做得,他们现在与之战斗的是一个多么凶恶的敌人,祖国的命运和未来遭到了多么严重的威胁。这时,人们的心中便产生了和积蓄起崇高的愤怒和仇恨,没有这种感情就不会有胜利,只有完全彻底地粉碎敌人才能平息这种感情。
那些战斗在布列斯特要塞中的人们,不是用几个月,而是用几星期、几天的时间就学会了这种仇恨。他们所经历的短促的战争是那样的集中,是那样的激烈和那样的疯狂。而在这仇恨的感情中,犹如在一堆炽热凶狠的烈焰中,人们心中一切琐细的、自私的、个人的东西全部已付之一炬,余下的只有一件最主要、最重要的东西,这就是同敌人进行你死我活、至死不能妥协的斗争。他们是我国人民投入这场斗争的第一批战士。面对着这场斗争及其可能的悲惨结局,个人的生命使成了一种无关紧要、不值得挂心的事物。“我将死去,但决不投降!永别了,祖国!四一年七月二十二日”。只要对这位要塞无名保卫者在掩蔽室墙上刻划下的字句稍加思索,人们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感情那就再清楚不过了。
请看,这里没有留下姓名。他,这位面对死亡的战士,从来没想过要青史留名,要使自己功垂后人,或者让他的亲朋好友知道他的事迹。看来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什么立功,什么当英雄。他在这里,在战火纷飞的地狱般的布列斯特要塞中度过了近一个月的时光,在死亡逼近的时刻,这位战争中的普通“勤杂工”,祖国第一道防线上的普通一兵,要想对她,对自己的祖国说上几句话。他想说他为祖国已尽到了一个人、一个公民所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他把生命献给了抗击祖国敌人的斗争,他没有向敌人投降。
在“我将死去,但绝不投降!”这几个字里,濒临死亡的无名战士溶入了多少骄傲的感情啊!这不是那种自骄自矜的骄傲,而是伟大的自豪,充满了高度的自尊和安详的谦逊。尽管他的这句话以“我”字打头,但这个“我”是一个无名的我。甚至在他自己眼里,这个“我”竟也不是什么有名有姓、有着独特经历的人,而是这场愤怒斗争中的一个分子,一个原子,是阻挡着敌人前进道路的俄罗斯堡垒墙上一块由活人充当的砖。这个无名无姓的“我”就是这样平平常常地逝去了,但留下的却是一首真正非同凡响的绝唱。
再看看他的“永别了,祖国!”,听听他的这一声呼唤吧!它既象是一个重创 地但却不可战胜的斗士在绝望中发出的一声顽强的呐喊,又象是为过早离开人世而情不自禁发出的一声充满惆怅的微若清风的叹息,更象是为担心祖国的命运而发出的一声惊心动魄的痛苦的呼唤,因为他不知道,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在东方那边,祖国的命运和前途究竟将会发生什么变化。他把自己的临终告别不是献给了诞生他、哺育他的母亲,不是献给了亲爱的妻子儿女,如果他有妻子儿女的话。临死的时候,他呼唤着一个比其他一切字眼都更崇高、更宽广,能够把个人、家庭、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统统包含在内的字眼,这无限珍贵的字眼就是“祖国”。这条短短的题词现在已保存在博物馆中,它好象在我们的面前一下子就把我同人民那伟大而质朴的胸怀敞开了。
要塞保卫着亚历山大·列布祖耶夫有一次曾对我讲过一个小小的插曲,它表现了那种无限仇恨的全部威力。正是这种感情才是布列斯特保卫战最后的英雄们无法解释的力量的唯一源泉。
福明战斗兵群被打散后,列布祖耶夫成了俘虏。德国人并没有把他和其他几个战士立刻送往集中营,而是在布格河对岸的几座杂物仓库里关了将近一星期。当中央要塞里的枪声稍稍静下去一些以后,看来也就是波塔波夫兵群停止存在以后,俘虏们被押到捷列斯波尔门地区去收尸。
他们被押着穿过西岛,听见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枪声,也许边防军还在继续战斗。在要塞中部对射的枪声此起彼落,但捷列斯波尔门附近已是一片沉静。
俘虏们被带进了深深的城门洞,他们看到在这象掩蔽部一样坚固可靠的穹顶隧道的中段,靠墙放了一张大桌子,摊放着几张地形图和一台军用电话。三、四个希特勒军官正俯身察看地图。另一个对着电话大喊。
但俘虏们首先看到的都是另一些东西。每一个军官面的都放着一只行军杯,桌子当中放着一只一公升装的大酒瓶子,贴着白花花的“莫斯科伏特加”商标,里头几乎是满满一瓶子酒。列布杜耶夫对我说,正是“莫斯科”这三个字突然使人们心里觉得那样沉痛,那样难过。眼看着一群法西斯围着“莫斯科”商标在狂笑滥饮。这简直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污辱,好象这样一来“莫斯科”三个字就蒙受了极大的羞耻一般,而对于落入敌手的这些人来说,如今“莫斯科”三字却是那样的神圣。
看来列布祖耶夫的同志们也感到了这一点。这群俘虏中,有一个战士走在他身旁,他跟大家一样的瘦弱,也是一脸胡茬,身上 ,破破烂烂。他是别的团的,列布科耶夫不知道他的姓名。不过一看就知道,在这个人的心里,已积郁着对敌人极大的仇恨,而希特勒匪徒纵酒取乐的场面则成了注满这仇恨之杯的最后一滴。
“你看!……狗娘养的!……”他朝列布祖耶夫推了一把,轻声说。
有个军官以讥嘲的目光朝俘虏瞅了一眼,对别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那些人放声大笑。
“不行!……”列布祖耶夫突然听到身旁人小声说,“打死我我也要……我要让他们尝尝‘莫斯科’牌的滋味……”
这战士几乎在不知不觉的当儿猛一哈腰,捡起地下一块砖头,朝德国人坐的地方狠砸过去。砰地一声,酒瓶子碎了,玻璃四处飞迸,酒洒在地图上。军官们吓了一跳,从座位上跳起,惊叫着忙去掏枪。押送的士兵从身后跑了上来,响起了短促的一梭子,战士倒在了桌旁。
其他俘虏招来了一顿没头没脑的毒打。他们奉命抬起死者的尸体,抬出门洞,扔在布格河畔。列布祖耶夫记得死者脸上还挂着笑容,那安详而充满鄙夷的笑容绝不会属于一个战败者,它只能属于胜利者。而门那边的核堡院内,这时又响起了射击声。
德国炮兵和一队队自动枪手日复一日地、巧妙而有条不紊地消灭着要塞中最后一批反抗者。然而,有些事情真是难以理解:这些反抗者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灰复燃。从军营和房屋的地下室,从厚厚的土墙壁内那又黑又深的掩藏部,或东或西不断响起机枪的连发声和步枪的射击声,于是希特勒第四十五师的布列斯
特墓地变得越来越大。掩藏部和地下室都仔细搜查过了,苏联士兵战斗组防卫的楼房一间接一间地被炸平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废墟中却又响起了枪声。由战士组成的零星小组摸到德国人早已认为自己是主人的地段,子弹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击中了法西斯匪徒。要塞的保卫者深深钻入了地下,沿着德国人所不知道的地下通道撤离要塞中已为敌人占领的地段,跑到另一个地方去继续展开斗争。
早在七月八号,四十五师指挥部就向上级报告已经占领要塞,他们认为余下的抵抗者不要几个小时即能肃清。但第二天抵抗者的数量却大为增加,显然,这场斗争将旷日持久地延续下去。
一组组士兵仍在兵营西区和三三三团的地下室里坚持战斗,中岛的这一整个地区始终是敌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禁育。边防军的机枪和步枪还在西岛叫个不停。要塞北部,西堡的火力点还在射击。东门附近的涅斯捷尔丘克和阿基莫奇金为首的幸存的炮兵还在浴血奋战。在北墙的一处掩蔽部中据守着几名由政治指导员维捏季克托夫指挥的步兵。德国人向掩蔽部里扔过一批手榴弹,但战士们在空中接过德军的手榴弹,又朝敌人扔了过去。
谁究竟是布列斯特要塞的最后一个保卫者?他们究竟是如何牺牲的?我们说不清楚,也许永远也说不清楚。
据说斗争延续了很长时间,一组组苏军官兵钻进了深深的地下隐蔽所,伺机打击敌人。法西斯虽然占领了要塞,但却不敢单独行动。
后来希特勒军官曾对布列斯特居民说,德军指挥部下令用布格河水淹没了一条地下通道。这样,布列斯特要塞的最后一批英勇不屈的英雄才壮烈牺牲。
我们甚至说不出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天,布列斯特要塞最后一声枪声何时消逝,要塞惊人的防卫战结束在何时。
大家还记得,一九四二年在奥廖尔地区前线缴获的德军报告说,要塞抵抗了九天,于七月一日陷落。后来才弄清,斗争延续的时间要长得多。以后在兵营的墙上发现了一则日期为七月二十日的题词,证明要塞保卫者在第二十九天上还在进行着战斗。后来发现加夫里洛夫少校还活着,而他是七月二十三日才被俘的,那是在战争爆发后的三十二天.而他也仍不是要塞的最后保卫者。此后,斗争仍在进行。
几年前我在莫斯科偶然遇到教育科学院心理学研究所的科学工作者费奥多尔·尼古拉耶维奇·舍米亚金。
舍米亚金战时在戈尔巴托夫将军的军政治部工作。他记起一九四三年当该军在奥廖尔或勃良斯克一带的时候,有一次给政治部送来一包从被歼灭的敌军某师司令部缴获的文件。
舍米亚金精通德语,他在整理文件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不大的卷宗,其中装订了一批关于一九四一年布列斯特要塞战斗的文件。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些文件谈的是五个半星期的斗争。据他说,卷宗收存的敌军报告,日期署明为七月末、八月初,其中有不少关于英勇保卫战的有趣而重要的细节。后面还有在布列斯特要塞被俘的我军官兵的审讯记录。会米亚金说,当他翻阅这些报告的时候,他对我方人员在审讯中面对敌人所表现的英勇和尊严表示惊讶。
最后卷宗里还保存了一份由一群德国军医开具的文件。德军指挥部要他们对最后一座坚持抵抗的要塞掩蔽部中发现的尸体进行研究。希特勒的军医确认,掩蔽部的保卫者是用最后几颗子弹自杀的,他们不愿投降敌人当俘虏。
于是我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想要找到这些重要文件。波克罗夫斯基上将对我调查布列斯特要塞的工作给了很多帮助,他下令在我国各军事档案馆组织力量进行最仔细的搜索。遗憾的是一直未能发现这一卷宗,看来它不是在战争中遗失,就是存放在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我们只能希望有朝一日这批文件或它们的抄件将被发现。
说来也巧,舍米亚金所说的德军文件谈到的五个半星期的这一期限,同保卫战的许多目击者——一布列斯特及其城郊各村的居民—一所提供的证言是一致的。这些人认为,要塞里的战斗一直延续到一九四一年七月的月底或八月的月初。这一点还有一些旁证。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末,我从遥远的科日拉-索拉村收到一封信,那是马里自治共和国喀山区的一个村庄。给我写信的是一个退休教师,现在是农庄养蜂员,叫伊格纳季·瓦西里耶维奇·伊万诺夫。他并不是要塞保卫者,但一九四一年七月初曾同一些受伤的红军战士一起在明斯克附近被希特勒匪徒所俘,送到比亚拉波德利亚斯卡集中营。在那里,有一次会见永远铭刻在他的心头。为了更准确起见,我要一字不易地引用他来信的部分内容。
‘一九四一年七月末,”伊万诺夫在信中写道,“我被押到三○七集中营,它大约位于布列斯特城郊三十公里至五十公里的地方。
在七月的最后几天,不是三十号就是三十一号(准确是哪一天我记不得了,但是这两天之中的一天),从布列斯特要塞押来四个人。到达集中营的时候是下午,黄昏即将来临。为他们单独安排了住处,专门划出一块营区,同我们隔着一片空营区,因此交谈起来相当困难,因为彼此距离超过了五十米。他们在那片营区呆的时间不长,一共只有几小时,不过我们却抓紧机会向他们了解到某些情况。
下面就谈谈我们从这四个布列斯特要塞保卫者那里听到的情况。
这四个人对我们说,他们是从要塞直接落到这座集中营里来的。他们在要塞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战斗。每人都多处受伤。最后他们打算同别人一道冲向布格河,但却没有成功。这大概是七月二十六、七号的事。此后,他们又坚持了几乎两昼夜,战斗一直进行到子弹打光。在失去战斗条件,事实上已经解除武装后,他们被迫退入地下掩蔽部。德国人每隔两小时就要劝降一次,但同志们用国际歌的歌声来回答。这样又坚持了一昼夜多。
就在把他们押解到集中营的那天,希特勒匪帮向布列斯特要塞的地下施放了有毒物——毒气。呼吸十分困难。于是要塞保卫者们决定出去站在阳光下受死。他们高唱《国际歌》,走出掩蔽部。等待他们的是一大群武装的德国士兵和几名军官。尽管他们在高唱《国际歌》,德国人并没有朝我们的战士开枪。
德国人被这些遍体鳞伤、饿得皮包骨头、站在那里直打晃的人的勇敢精神惊呆了,他们一声不吱。一个看来官阶最高的军官在要塞保卫者面前除下钢盔,这时所有的士兵也仿佛听到一声令下,都跟在他们首长身后除下了钢盔,——他们以这一行动表达了对我军战士忠于军人职责的敬意。
这四个人在被俘的当天就被送到我们的集中营。
大约三小时后,他们又被带走了,具体带到哪里,我也不知道。这里只说说我看到他们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他们身上衣衫槛楼不堪,肮脏的绷带上凝满了血迹,骨瘦如柴,须发猬张。他们不住地咳嗽,擦眼泪。他们虚弱极了,站都站不住,彼此互相搀扶着。
同这几位英雄的会见给我们这些俘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对我这印象就更为深刻。因为战前我曾参加过布列斯特要塞附近永久火力点的构筑,这些地方我是熟悉的。在德国战俘营同一个多月来一直保卫着这座要塞的人见面,使我深为激动。
遗憾的是,后来我再也没同他们见过面,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情况。很可能是不久就把他们转到了别的集中营。
这就是伊万诺夫证实的情况。应该说明,在这之前我早就听原三○七战俘营的战俘讲过,似乎七月末曾有一小批要塞英雄被送到那里,但这在当时仅是一些模糊不清、极不确定的传闻。
然而,这四名战士是否就是要塞的最后保卫者呢?
保卫战参加者、现在是养老金领取者尼古拉·谢尔盖耶夫于一九四三年在前线遇到过兹旺科夫准尉。这个人在要塞一直战斗到八月初。最后几天他向两个战友躲在中岛上我们一辆被打坏的装甲车里。三个人都受了伤,兹旺科夫的两个战友不久因伤重去世。准尉从暸望孔中观察德国人的情况,等待时机好离开自己的藏身之所,想办法逃出要塞。
“有一次他发现在城堡的霍尔姆门附近有一连德国人正在列队。法西斯士兵列队看来是为了接受奖赏:队列前面站着几名军官,其中一人手中拿着几个装勋章的小盒子,另一人正在宣读一份命令。突然,从队列后方八十四团营房半坍塌的建筑物窗内射出了长长一梭子自动步枪子弹。宣读命令的军官和五、六名士兵当场倒毙,余者惊叫着四散奔逃,胡乱开枪朝废墟射击。自动枪手当即冲进营房,不过开枪的人是否被他们抓获,兹旺科夫已无法知道。当天夜晚他神不知鬼不觉爬出了装甲车,好不容易走到市内,在当地居民家里歇宿,后来他又找机会越过了战线。
布列斯特的一位居民向我转述了另一位保卫战参加者讲的故事,遗憾的是此人姓名已被他忘记。这位战士同兹旺科夫一样,后来也跑到城里,八月初他也藏在已被敌军占领的中央要塞,只是不在装甲车里,而是在三三三团驻地的一个地下室。他从地下室窗口观察德国人的动静,充当了一次要塞无名保卫者丰功伟绩的见证人。
一天中午,大约三十名德军自动枪手列队沿营房向捷列斯波尔门行进。就在队伍正向门洞里拐去的当儿,队伍中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爆炸震得德兵尸体四处横飞。接着,从半倒塌的捷列斯波尔门顶端,一个身穿红军制服的人影头朝下飞身纵下,栽倒在院内石板地上,同炸得血肉横飞的希特勒分子倒在一起断了气。这位无名英雄终于等来了敌人,看来是向他们扔出了一枚集束手榴弹,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生命换取了高昂的代价。
与要塞相邻的科杰利尼亚—彼得戈尔斯卡亚村居民格里戈里·萨莫留克对我讲过一组战斗在中岛旧教堂建筑里的英雄的事迹。前面讲过,这座教堂在战斗中曾几易其手,但据说八月初我们的战士带着机枪又跑到那里,同希特勒匪帮进行了长时间的战斗,直至全体牺牲。萨莫留克听德国人说,这是核堡中部的最后一个反抗者,并且当他同其他庄员一道在深秋季节被占领军赶来打扫要塞地区时,亲眼看到了英雄们的遗骸。
据他说,在上面,在教堂塔楼的废墟里,还架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枪口指向捷列斯波尔门的方向。机枪旁倒着七具尸体,都是军衣上缀着绿领章的边防军战士。希特勒分子被这个小组的顽强抵抗气得七窍生烟,不许人们埋葬这些死难者,大群乌鸦栖集在死者身上。而在下层原来是教堂圣坛的地方,农民们又发现一具半腐的苏联士兵尸体。他坐在那里,背靠墙壁,在他身边是一支砸烂了的自动步枪,在他头上的灰墙上刻划了一行字:‘我为祖国而牺牲!”
直到如今,布列斯特及其近郊各农村中,还传诵着好多令人惊奇的故事,其中讲道:甚至几个月之后,当希特勒分子已完全占领要塞后,还有个别苏军官兵隐藏在要塞各掩蔽部和地下道中,夜晚有时还能听到枪声。当地有些人还能记得,一九四一至四二年冬天,当德国人把居民驱赶到要塞去清理废墟时,他们常常能看到有些穿着破烂不堪的红军制服的人影从一个掩蔽部跑到另一个掩蔽部,从一条地下道钻进另一条地下道。不知是谁在要塞半塌的墙上一次又一次地写上了令人望之胆寒的话:“德国占领者必亡!”
要塞保卫战的参加者、原八十四团准尉、现白俄罗斯莫吉列夫市居民亚历山大·杜拉索夫还讲了一个更惊人的故事:
杜拉索夫准尉在保卫要塞的战斗中受伤被俘,在布列斯特郊区希特勒集中营关了几个月。一九四二年春伤愈后,他被派进城去为德国军医院充当劳役。
在这个劳役队里,除了战俘之外,干活的还有一群犹太人,他们来自法西斯建立的犹太人区。犹太人同战俘稍有不同,他们可以自由行动,没有卫兵看押,但占领者及其走狗对这些人的嘲弄梛榆却也是够受的。犹太区的人里头,有一个拉小提琴的乐师,战前在布列斯特一家饭店演奏爵士乐。
一次,据杜拉索夫回忆,那是一九四二年四月,干活的时候小提琴手来晚了两小时。进屋之后,他非常激动地向同志们讲了自己的见闻。当他正往医院走的时候,突然有一辆军用小汽车追了上来,里头坐了一个军官。汽车在他前面几步嘎然刹住,希特勒分子把提琴师叫到身边。
“上车!”他打开车门命令。
音乐师上了车,小汽车驶进了要塞。他们来到中岛,从音乐师向杜拉索夫解释的情况来看,他们是停在了三三三团驻地的一个什么地方。
就在那边的废墟中,地里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洞。洞的周围站了好多德国兵,荷枪实弹,如临大敌。
“你下去!”军官命令乐师。“地下直到现在还藏着一个俄国人。他不想投降,还在开枪。你要说服他出来缴械。我们保证不杀他。假如你说服不了他,你也就别回来了:我们就枪毙你。”
乐师好不容易爬到洞底,进入一个狭窄黑暗的地下道。他伸手摸索着朝前走去,又怕为这不知是谁的人开枪把他打死,便一个劲儿地大声喊叫,他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儿来。
突然一声枪响,震得四壁嗡嗡,吓掉了魂的提琴师一下子趴倒在地下道潮湿的地面上。幸好子弹没打着他。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别害怕,到这边来,”只听有人说,“我是朝天开的枪。这是我最后一颗子弹。我自己拿定了主意要出去,吃的东西我早就没了。过来,帮我个忙。”
提琴师爬了起来,继续朝前走。不久他碰到了一个坐靠在墙边的人身上。那人用两手抱住乐师,费了好大劲才站起身来,伏在他肩上,两人缓缓向出口走去。
他们好不容易才爬了上去,这时那人已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他闭起眼睛,精疲力竭地倒在废墟的乱石堆上。
希特勒分子围成半圆站在四周,以好奇的眼光默默朝他打量。在他们面前坐着的这个人瘦得早已脱了像,毛发怒生,故而根本无法确定他的年龄。甚至连他究竟是军官还是士兵都看不出来——身上的衣服全烂成了布条子。
看来这人不愿使敌人看到他有多么虚弱,便努力想站起来,却一下子又倒在瓦砾堆上。军官下了一道命令,于是士兵们便开了一听罐头,抓了些饼干放在他面前,但他却连碰都不碰。这时军官问他,地下道里还有没有俄国人。
“没有,”那人回答,“我只是一个人。我之所以还要出来,就是想要亲眼看看,你们在我们俄国是多么软弱无力。我把最后一颗子弹朝空放掉了,可你们却不敢朝我开枪。”
军官命令乐师把俘虏的话翻译给他听。这时,他对自己的士兵说:“这个人是真正的英雄。要向他学习怎样保卫祖国。他的意志战胜了死亡、饥饿和艰苦,这就是军人的伟大功绩。”
说完,军官命令一个士兵把乐师带出要塞,那位俘虏后来的结果就不清楚了。
听完杜拉索夫讲的这个故事后,我当然就想要找到那位小提琴手的踪迹。这件事倒不难。杜拉索夫说过,乐帅的一只眼睛上长着白 ,而且跛得很厉害。一个人的特征如此明显,布列斯特的好多老住户是会记住他的。
我决定去找我的老相识——一布列斯特餐厅的乐师谢尔盖·康德拉丘克商量。他曾经帮助我找到了彼得·克雷巴。
这天晚上,我又到了不久之前新落成的“布格”餐厅,如今康德拉丘克就在这里演奏手风琴。我把提琴手的外貌刚一说,他立刻就想起了这个人。他甚至还对我说,这人有个亲兄弟,也是乐师,而且这位小提琴手还与他同台演出过不止一回。康德拉丘克已记不起此人的名字,但向我保证,他一定能向自己熟识的乐师那里打听出来。两天之后,他把名字告诉了我。小提琴手叫扎尔曼·斯塔夫斯基。好多人在市里都记得他,有的人甚至还记得他讲的那个如何把要塞无名英雄从地下背出来的故事。但斯塔夫斯基本人则早已不在人世:一九四二年希特勒匪帮把他同布列斯特犹太区的数千名犹太人一道枪杀了。
这样,这条线索便无可挽回地中断了。这最后一位在布列斯特要塞地下度过了十个月的英雄是谁?这段时间里他是怎样生活和斗争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情况?也许将来可以从德军档案中获得新的发现。也许这一切将永远只是个谜。但这个谜充满了一种伟大的、悲壮的英雄主义,它同布列斯特要塞保卫战的英雄传说是那样的相似,因为后者也只是到了今天才向我们展示了它那激动人心的谜底。
布列斯特要塞的废墟至今仍保存有许许多多秘密。那里的乱石之下,至今埋藏着烈士的遗骨、他们的武器和证件,在那一座座倒塌的地下室里,还有着埋在地下或塞进墙里的几个团的战旗。今天我们就能说出一些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亲手埋藏了战旗或把战旗砌进墙里的人的姓名。遗憾的是,后来的搜寻只有一处有了结果,下边我还会谈到这件事。大多数团旗至今仍无着落。要塞的地下建筑和地下通道尚未发掘,据说整个要塞地区的地下不少地方都有这种通道。无疑,废墟中将会逐渐发掘出一批保卫战时期的证件和文物,它们将会作为一件件使我国人民的心灵感到无比亲切的圣物,作为传奇般英勇坚强的守卫部队的见证,而陈列在我国的各博物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