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记第十二 苻洪 苻健 苻生 苻雄 王堕
苻洪,字广世,略阳临渭氐人也。其先盖有扈之苗裔,世为西戎酋长。始其家
池中蒲生,长五丈,五节如竹形,时咸谓之蒲家,因以为氏焉。父怀归,部落小帅。
先是,陇右大雨,百姓苦之,谣曰:“雨若不止,洪水必起。”故因名曰洪。好施,
多权略,骁武善骑射。属永嘉之乱,乃散千金,召英杰之士访安危变通之术。宗人
蒲光、蒲突遂推洪为盟主。刘曜僭号长安,光等逼洪归曜,拜率义侯。曜败,洪西
保陇山。石季龙将攻上邽,洪又请降。季龙大悦,拜冠军将军,委以西方之事。季
龙灭石生,洪说季龙宜徙关中豪杰及羌戎内实京师。季龙从之,以洪为龙骧将军、
流人都督,处于枋头。累有战功,封西平郡公,其部下赐爵关内侯者二千余人,以
洪为关内领侯将。冉闵言于季龙曰:“苻洪雄果,其诸子并非常才,宜密除之。”
季龙待之愈厚。及石遵即位,闵又以为言,遵乃去洪都督,余如前。洪怨之,乃遣
使降晋。后石鉴杀遵,所在兵起,洪有众十余万。
永和六年,帝以洪为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时
有说洪称尊号者,洪亦以谶文有“草付应王”,又其孙坚背有“草付”字,遂改姓
苻氏,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洪谓博士胡文曰:“孤率众十万,居形胜之
地,冉闵、慕容俊可指辰而殄,姚襄父子克之在吾数中,孤取天下,有易于汉祖。”
初,季龙以麻秋镇枹罕,冉闵之乱,秋归鄴,洪使子雄击而获之,以秋为军师将军。
秋说洪西都长安,洪深然之。既而秋因宴鸩洪,将并其众,世子健收而斩之。洪将
死,谓健曰:“所以未入关者,言中州可指时而定。今见困竖子,中原非汝兄弟所
能办。关中形胜,吾亡后便可鼓行而西。”言终而死,年六十六。健僭位,伪谥惠
武帝。
苻健,字建业,洪第三子也。初,母姜氏梦大罴而孕之,及长,勇果便弓马,
好施,善事人,甚为石季龙父子所亲爱。季龙虽外礼苻氏,心实忌之,乃阴杀其诸
兄,而不害健也。及洪死,健嗣位,去秦王之号,称晋爵,遣使告丧于京师,且听
王命。
时京兆杜洪窃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戎夏多归之。健密图关中,
惧洪知之,乃伪受石祗官,缮宫室于枋头,课所部种麦,示无西意,有知而不种者,
健杀之以徇。既而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尽众西行,起
浮桥于盟津以济。遣其弟雄率步骑五千入潼关,兄子菁自轵关入河东。健执菁手曰:
“事若不捷,汝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济,焚桥,自统大
众继雄而进。杜洪遣其将张先要健于潼关,健逆击破之。健虽战胜,犹修笺于洪,
并送名马珍宝,请至长安上尊号。洪曰:“币重言甘,诱我也。”乃尽召关中之众
来距。健筮之,遇《泰》之《临》,健曰:“小往大来,吉亨。昔往东而小,今还
西而大,吉孰大焉!”是时众星夹河西流,占者以为百姓还西之象。健遂进军,次
赤水,遣雄略地渭北,又败张先于阴槃,擒之,诸城尽陷,菁所至无不降者,三辅
略定。健引兵至长安,洪奔司竹。健入而都之,遣使献捷京师,并修好于桓温。
健军师将军贾玄硕等表健为侍中、大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单于、秦王,健怒曰:
“我官位轻重,非若等所知。”既而潜使讽玄硕等使上尊号。永和七年,僭称天王、
大单于,赦境内死罪,建元皇始,缮宗庙社稷,置百官于长安。立妻强氏为天王皇
后,子苌为天王皇太子,弟雄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领雍州刺史,
自余封授各有差。
初,杜洪之奔也,招晋梁州刺史司马勋。至是,勋率步骑三万入秦川,健败之
于五丈原。
八年,健僭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诸公进为王,以大单于授其子苌。
杜洪屯宜秋,为其将张琚所杀,琚自立为秦王,置百官。健率步骑二万攻琚,
斩其首。健至自宜秋,遣雄、菁率众掠关东,并援石季龙豫州刺史张遇于许昌,与
晋镇西将军谢尚战于颍水之上,王师败绩。雄乘胜逐北,至于垒门,杀伤太半,遂
虏遇及其众归于长安,拜遇司空、豫州刺史,镇许昌。雄攻王擢于陇上,擢奔凉州,
雄屯陇东。张重华拜擢征东大将军,使与其将张弘、宋修连兵伐雄。雄与菁率众击
败之,获弘、修送长安。
初,张遇自许昌来降,健纳遇后母韩氏为昭仪,每于众中谓遇曰:“卿,吾子
也。”遇惭恨,引关中诸将欲以雍州归顺,乃与健中黄门刘晃谋夜袭健,事觉,遇
害。于是孔特起池阳,刘珍、夏侯显起鄠,乔景起雍,胡阳赤起司竹,呼延毒起霸
城,众数万人,并遣使诣征西桓温、中军殷浩请救。
雄遣菁掠上洛郡,于丰阳县立荆州,以引南金奇货、弓竿漆蜡,通关市,来远
商,于是国用充足,而异贿盈积矣。
十年,温率众四万趋长安,遣别将入淅川,攻上洛,执健荆州刺史郭敬,而遣
司马勋掠西鄙。健遣其子苌率雄、菁等众五万,距温于尧柳城、愁思堆。温转战而
前,次于灞上,苌等退营城南。健以羸兵六千固守长安小城,遣精锐三万为游军以
距温。三辅郡县多降于温。健别使雄领骑七千,与桓冲战于白鹿原,王师败绩,又
破司马勋于子午谷。初,健闻温之来也,收麦清野以待之,故温众大饥。至是,徙
关中三千余户而归。及至潼关,又为苌等所败,司马勋奔还汉中。
其年,西虏乞没军邪遣子入侍,健于是置来宾馆于平朔门以怀远人。起灵台于
杜门。与百姓约法三章,薄赋卑宫,垂心政事,优礼耆老,修尚儒学,而关右称来
苏焉。
新平有长人见,语百姓张靖曰:“苻氏应天受命,今当太平,外面者归中而安
泰。”问姓名,弗答,俄而不见。新平令以闻,健以为妖,下靖狱。会大雨霖,河、
渭溢,蒲津监冠登得一屐于河,长七尽三寸,人迹称之,指长尺余,文深一寸。健
叹曰:“覆载之中何所不有,张靖所见定不虚也。”赦之。蝗虫大起,自华泽至陇
山,食百草无遗。牛马相敢毛,猛兽及狼食人,行路断绝。健自蠲百姓租税,减
膳撤悬,素服避正殿。
初,桓温之入关也,其太子苌与温战,为流矢所中死。至是,立其子生为太子。
健寝疾,菁勒兵入东宫,将杀苻生自立。时生侍健疾,菁以健为死,回攻东掖门。
健闻变,升端门陈兵,众皆舍杖逃散,执菁杀之。数日,健死,时年三十九,在位
四年。伪谥明皇帝,庙号世宗,后改曰高祖。
生字长生,健第三子也。幼而无赖,祖洪甚恶之。生无一目,为兒童时,洪戏
之,问侍者曰:“吾闻瞎兒一泪,信乎?”侍者曰:“然。”生怒,引佩刀自刺出
血,曰:“此亦一泪也。”洪大惊,鞭之。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捶。”洪曰:
“汝为尔不已,吾将以汝为奴。”生曰:“可不如石勒也。”洪惧,跣而掩其口,
谓健曰:“此兒狂勃,宜早除之,不然,长大必破人家。”健将杀之,雄止之曰:
“兒长成自当修改,何至便可如此!”健乃止。及长,力举千钧,雄勇好杀,手格
猛兽,走及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桓温之来伐也,生单马入阵,搴旗斩将者
前后十数。
苌既死,健以谶言三羊五眼应符,故立为太子。健卒,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
改年寿光,时永和十二年也。尊其母强氏为皇太后,立妻梁氏为皇后。以吕婆楼为
侍中、左大将军,苻安领太尉,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蒲坂,苻謏为镇东
大将军、豫州牧,镇陕城,自余封授有差。
初,生将强怀与桓温战没,其子延未及封而健死。会生出游,怀妻樊氏于道上
书,论怀忠烈,请封其子。生怒,射而杀之。伪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言于生曰:
“比频有客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于东井。大角为帝坐,东井秦之分野,于占,不出
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愿陛下远追周文,修德以禳之,惠和群臣,以成康哉
之美。”生曰:“皇后与朕对临天下,亦足发塞大丧之变。毛太傅、梁车骑、梁仆
射受遗辅政,可谓大臣也。”于是杀其妻梁氏及太傅毛贵,车骑、尚书令梁楞,左
仆射梁安。未凡,又诛侍中、丞相雷弱兒及其九子、二十七孙。诸羌悉叛。弱兒,
南安羌酋也,刚鲠好直言,见生嬖臣赵韶、董荣乱政,每大言于朝,故荣等谮而诛
之。
生虽在谅闇,游饮自若,荒耽淫虐,杀戮无道,常弯弓露刃以见朝臣,锤钳锯
凿备置左右。又纳董荣之言,诛其司空王堕以应日蚀之灾。飨群臣于太极前殿,饮
酣乐奏,生亲歌以和之。命其尚书辛牢典劝,既而怒曰:“何不强酒?犹有坐者!”
引弓射牢而杀之。于是百僚大惧,无不引满昏醉,污服失冠,蓬头僵仆,生以为乐。
生闻张祚见杀,玄靓幼冲,命其征东苻柳参军阎负、梁殊使凉州,以书喻之。
负、殊至姑臧,玄靓年幼,不见殊等。其凉州牧张瓘谓负、殊曰:“孤之本朝,世
执忠节,远宗大晋,臣无境外之交,君等何为而至?”负、殊曰:“晋王以邻籓义
好,有自来矣。虽拥阻山河,然风通道会,不欲使羊、陆二公独美于前。主上以钦
明绍统,八表宅心,光被四海,格于天地。晋王思与张王齐曜大明,交玉帛之好,
兼与君公同金兰之契,是以不远而来,有何怪乎!”瓘曰:“羊、陆一时之事,亦
非纯臣之义也。本朝六世重光,固忠不贰,若与苻征东交玉帛之好者,便是上违先
公纯诚雅志,下乘河右遵奉之情。”负、殊曰:“昔微去殷,项伯归汉,虽背君违
亲,前史美其先觉。亡晋之余,远逃江会,天命去之,子故尊先王翻然改图,北面
二赵,盖神算无方,鉴机而作。君公若欲称制河西,众旅非秦之敌,如欲宗归遗晋,
深乖先君雅旨,孰若远踪窦融附汉之规,近述先王归赵之事,垂祚无穷,永享遐祉
乎?”瓘曰:“中州无信,好食誓言。往与石氏通好,旋见寇袭。中国之风,诫在
昔日,不足复论通和之事也。”负、殊曰:“三王异政,五帝殊风,赵多奸诈,秦
以义信,岂可同年而语哉!张先、杨初皆擅兵一方,不供王贡,先帝命将擒之,宥
其难恕之罪,加以爵封之荣。今上道合二仪,慈弘山海,信符阴阳,御物无际,不
可以二赵相况也。”瓘曰:“秦若兵强化盛,自可先取江南,天下自然尽为秦有,
何辱征东之命!”负、殊曰:“先帝以大圣神武,开构鸿基,强燕纳款,八州顺轨。
主上钦明,道必隆世,慨徽号拥于河西,正朔未加吴会,以吴必须兵,凉可以义,
故遣行人先申大好。如君公不能蹈机而发者,正可缓江南数年之命,回师西旆,恐
凉州弗可保也。”瓘曰:“我跨据三州,带甲十万,西包昆域,东阻大河,伐人有
余,而况自固!秦何能为患!”负、殊曰:“贵州险塞,孰若崤、函?五郡之众,
何如秦、雍?张琚、杜洪因赵之成资,据天阻之固,策三秦之锐,藉陆海之饶,劲
士风集,骁骑如云,自谓天下可平,关中可固,先帝神矛一指,望旗冰解,人咏来
苏,不觉易主。燕虽武视关东,犹以地势之义,逆顺之理,北面称籓,贡不逾月。
致肃慎楛矢,通九夷之珍;单于屈膝,名王内附。控弦之士百有余万,鼓行而济西
河者,君公何以抗之?盍追遵先王臣赵故事,世享大美,为秦之西籓。”瓘曰:
“然秦之德义加于天下,江南何以不宾?”负、殊曰:“文身之俗,负阻江山,道
洿先叛,化盛后宾,自古而然,岂但今也!故《诗》曰:‘蠢尔蛮荆,大邦为仇。’
言其不可以德义怀也。”瓘曰:“秦据汉旧都,地兼将相,文武辅臣,领袖一时者
谁也?”负、殊曰:“皇室懿籓,忠若公旦者,则大司马、武都王安,征东大将军、
晋王柳;文武兼才,神器秀拔,入可允厘百工,出能折冲万里者,卫大将军、广平
王黄眉,后将军、清河王法,龙骧将军、东海王坚之兄弟;其耆年硕德,德侔尚父
者,则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其清素刚严,骨鲠贞亮,则左光禄大夫强平,
金紫光禄程肱、牛夷;博闻强识,探赜索幽,则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黄门侍
郎李柔;雄毅厚重,权智无方,则左卫将军李威,右卫将军苻雅;才识明达,令行
禁止,则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特进、光禄大夫强汪,侍中、尚书吕婆楼;文
史富赡,郁为文宗,则尚书右仆射董荣,秘书监王飏,著作郎梁谠;骁勇多权略,
攻必取,战必胜,关、张之流,万人之敌者,则前将军、新兴王飞,建切将军邓羌,
立忠将军彭越,安远将军范俱难,建武将军徐盛;常伯纳言,卿校牧守,则人皆文
武,莫非才贤;其余怀经世之才,蕴佐时之略,守南山之操,遂而不夺者,王猛、
硃肜之伦,相望于岩谷。济济多士,焉可罄言!姚襄、张平一时之杰,各拥众数万,
狼顾偏方,皆委忠献款,请为臣妾。小不事大,《春秋》所诛,惟君公图之。”瓘
笑曰:“此事决之主上,非身所了。”负、殊曰:“凉王虽天纵英睿,然尚幼冲,
君公居伊、霍之任,安危所系,见机之义,实在君公。”瓘新辅政,河西所在兵起,
惧秦师之至,乃言于玄靓,遣使称籓,生因其所称而授之。
慕容俊遣将慕舆长卿等率众七千入自轵关,攻幽州刺史张哲于裴氏堡。晋将军
刘度等率众四千,攻青州刺史袁朗于卢氏。生遣其前将军苻飞距晋,建节邓羌距燕。
飞未至而度退。羌及长卿战于堡南,大败之,获长卿及甲首二千七百余级。
姚襄率众万余,攻其平阳太守苻产于匈奴堡,苻柳救之,为襄所败,引还蒲坂。
襄遂攻堡,克之,杀苻产,尽坑其众,遣使从生假道,将还陇西。生将许之,苻坚
谏曰:“姚襄,人杰也,今还陇西,必为深害,不如诱以厚利,伺隙而击之。”生
乃止。遣使拜襄官爵,襄不受,斩其使者,焚所送章策,寇掠河东。生怒,命其大
将军张平讨之。襄乃卑辞厚币与平结为兄弟,平更与襄通和。
生发三辅人营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以妨农害时,上疏极谏。生怒,杀之。
长安大风,发屋拔树,行人颠顿,宫中奔扰,或称贼至,宫门昼闭,五日乃止。
生推告贼者,杀之,刳而出其心。左光禄大夫强平谏曰:“元正盛旦,日有蚀之,
正阳神朔,昏风大起,兼水旱不时,兽灾未息,此皆由陛下不勉强于政事,乖和气
所致也。愿陛下务养元元,平章百姓,弃纤介之嫌,含山岳之过,致敬宗社,爱礼
公卿,去秋霜之威,垂三春之泽,则奸回寝止,妖昆自消,乾灵祗祐皇家,永保无
穷之美矣。”生怒,以为妖言,凿其顶而杀之。
平之囚也,伪卫将军苻黄眉、前将军苻飞、建节邓羌侍宴禁中,叩头固谏,以
太后为言。平即生母强氏之弟也。生既弗许,强氏忧恨而死。
生下书曰:“朕受皇天之命,承祖宗之业,君临万邦,子育百姓,嗣统已来,
有何不善,而谤讟之音扇满天下。杀不过千,而谓刑虐。行者比肩,未足为稀。方
当峻刑极罚,复如朕何!”时猛兽及狼大暴,昼则断道,夜则发屋,惟害人而不食
六畜。自生立一年,兽杀七百余人,百姓苦之,皆聚而邑居。为害滋甚,遂废农桑,
内外凶惧。群臣奏请禳灾,生曰:“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终不能累年为患也。
天岂不子爱群生,而年年降罚,正以百姓犯罪不已,将助朕专杀而施刑教故耳。但
勿犯罪,何为怨天而尤人哉!”
生如阿房,遇兄与妹俱行者,逼令为非礼,不从,生怒杀之。又宴群臣于咸阳
故城,有后至者,皆斩之。尝使太医令程延合安胎药,问人参好恶并药分多少,延
曰:“虽小小不具,自可堪用。”生以为讥其目,凿延目出,然后斩之。
有司奏:“太白犯东井。东井,秦之分也,太白罚星,必有暴兵起于京师。”
生曰:“星入井者,必将渴耳,何所怪乎!”
姚襄遣姚兰、王钦卢待招动鄜城、定阳、北地、芹川诸羌胡,皆应之,有众二
万七千,进据黄落。生遣苻黄眉、苻坚、邓羌率步骑万五千讨之。襄深沟高垒,固
守不战。邓羌说黄眉曰:“伤弓之鸟,落于虚发。襄频为桓温、张平所败,锐气丧
矣。今谋固垒不战,是穷寇也。襄性刚很,易以刚动,若长驱鼓行,直压其垒,襄
必忿而出师,可一战擒也。”黄眉从之,遣羌率骑三千军于垒门。襄怒,尽锐出战。
羌伪不胜,引骑而退,襄追之于三原,羌回骑距襄。俄而黄眉与坚至,大战,斩之,
尽俘其众,黄眉等振旅而归。黄眉虽有大功,生不加旌赏,每于众中辱之。黄眉怒,
谋杀生自立,事发,伏诛,其王公亲戚多有死者。
初,生梦大鱼食蒲,又长安谣曰:“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
何所洛门东。”东海,苻坚封也,时为龙骧将军,第在洛门之东。生不知是坚,以
谣梦之故,诛其侍中、太师、录尚书事鱼遵及其七子、十孙。时又谣曰:“百里望
空城,郁郁何青青。瞎兒不知法,仰不见天星。”于是悉坏诸空城以禳之。金紫光
禄大夫牛夷惧不免祸,请出镇上洛。生曰:“卿忠肃笃敬,宜左右朕躬,岂有外镇
之理。”改授中军。夷惧,归而自杀。
初,生少凶暴嗜酒,健临死,恐其不能保全家业,诫之曰:“酋师、大臣若不
从汝命,可渐除之。”及即伪位,残虐滋甚,耽湎于酒,无复昼夜。群臣朔望朝谒,
罕有见者,或至暮方出,临朝辄怒,惟行杀戮。动连月昏醉,文奏因之遂寝。纳奸
佞之言,赏罚失中。左右或言陛下圣明宰世,天下惟歌太平。生曰:“媚于我也。”
引而斩之。或言陛下刑罚微过。曰:“汝谤我也。”亦斩之。所幸妻妾小有忤旨,
便杀之,流其尸于渭水。又遣宫人与男子裸交于殿前。生剥牛羊驴马,活爓鸡豚鹅,
三五十为群,放之殿中。或剥死囚面皮,令其歌舞,引群臣观之,以为嬉乐。宗室、
勋旧、亲戚、忠良杀害略尽,王公在位者悉以疾告归,人情危骇,道路以目。既自
有目疾,其所讳者不足、不具、少、无、缺、伤、残、毁、偏、只之言皆不得道,
左右忤旨而死者不可胜纪,至于截胫、刳胎、拉胁、锯颈者动有千数。
太史令康权言于生曰:“昨夜三月并出,勃星入于太微,遂入于东井。兼自去
月上旬沈阴不雨,迄至于今,将有下人谋上之祸,深愿陛下修德以消之。”生怒,
以为妖言,扑而杀之。
生夜对侍婢曰:“阿法兄弟亦不可信,明当除之。”是夜清河王苻法梦神告之
曰:“旦将祸集汝门,惟先觉者可以免之。”寤而心悸。会侍婢来告,乃与特进梁
平老、强汪等率壮士数百人潜入云龙门,苻坚与吕婆楼率麾下三百余人鼓噪继进,
宿卫将士皆舍杖归坚。生犹昏寐未寤。坚众既至,引生置于别室,废之为越王,俄
而杀之。生临死犹饮酒数斗,昏醉无所知矣。时年二十三,在位二年,伪谥厉王。
苻雄,字元才,洪之季子也。少善兵书,而多谋略,好施下士,便弓马,有政
术。健僭位,为佐命元勋,权侔人主,而谦恭奉法。健常曰:“元才,吾姬旦也。”
及卒,健哭之欧血,曰:“天不欲吾定四海邪?何夺元才之速也!”子坚,别有载
记。
王堕,字安生,京兆霸城人也。博学有雄才,明天文图纬。苻洪征梁犊,以堕
为司马,谓洪曰:“谶言苻氏应王,公其人也。”洪深然之。及为宰相,著匪躬之
称。健常叹曰:“天下群官皆如王令君者,阴阳曷不和乎!”甚敬重之。性刚峻疾
恶,雅好直言。疾董荣、强国如仇雠,每于朝见之际,略不与言。人谓之曰:“董
尚书贵幸一时,公宜降意。”堕曰:“董龙是何鸡狗,而令国士与之言乎!”荣闻
而惭恨,遂劝生诛之。及刑,荣谓堕曰:“君今复敢数董龙作鸡狗?”堕瞋目而叱
之。龙,荣之小字也。
载记第十三 苻坚上
苻坚,字永固,一名文玉,雄之子也。祖洪,从石季龙徙鄴,家于永贵里。其
母苟氏尝游漳水,祈子于西门豹祠,其夜梦与神交,因而有孕,十二月而生坚焉。
有神光自天烛其庭。背有赤文,隐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臂垂过膝,
目有紫光。洪奇而爱之,名曰坚头。年七岁,聪敏好施,举止不逾规矩。每侍洪侧,
辄量洪举措,取与不失机候。洪每曰:“此兒姿貌瑰伟,质性过人,非常相也。”
高平徐统有知人之鉴,遇坚于路,异之,执其手曰:“苻郎,此官之御街,小兒敢
戏于此,不畏司隶缚邪?”坚曰:“司隶缚罪人,不缚小兒戏也。”统谓左右曰:
“此兒有霸王之相。”左右怪之,统曰:“非尔所及也。”后又遇之,统下车屏人,
密谓之曰:“苻郎骨相不恆,后当大贵,但仆不见,如何!”坚曰:“诚如公言,
不敢忘德。”八岁,请师就家学。洪曰:“汝戎狄异类,世知饮酒,今乃求学邪!”
欣而许之。
健之入关也,梦天神遣使者硃衣赤冠,命拜坚为龙骧将军,健翌日为坛于曲沃
以授之。健泣谓坚曰:“汝祖昔受此号,今汝复为神明所命,可不勉之!”坚挥剑
捶马,志气感厉,士卒莫不惮服焉。性至孝,博学多才艺,有经济大志,要结英豪,
以图纬世之宜。王猛、吕婆楼、强汪、梁平老等并有王佐之才,为其羽翼。太原薛
赞、略阳权翼见而惊曰:“非常人也!”
及苻生嗣伪位,赞、翼说坚曰:“今主上昏虐,天下离心。有德者昌,无德受
殃,天之道也。神器业重,不可令他人取之,愿君王行汤、武之事,以顺天人之心。”
坚深然之,纳为谋主。生既残虐无度,梁平老等亟以为言,坚遂弑生,以伪位让其
兄法。法自以庶孽,不敢当。坚及母苟氏并虑众心未服,难居大位,群僚固请,乃
从之。以升平元年僭称大秦天王,诛生幸臣董龙、赵韶等二十余人,赦其境内,改
元曰永兴。追谥父雄为文桓皇帝,尊母苟氏为皇太后,妻苟氏为皇后,子宏为皇太
子。兄法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从祖侯为太尉,从兄
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长乐公,晖平原公,
熙广平公,睿钜鹿公。李威为卫将军、尚书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
将军;仇腾为尚书,领选;席宝为丞相长史、行太子詹事;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
猛、薛赞为中书侍郎;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与猛、赞并掌机密。追复鱼遵、雷弱
兒、毛贵、王堕、梁楞、梁安、段纯、辛牢等本官,以礼改葬之,其子孙皆随才擢
授。初,坚母以法长而贤,又得众心,惧终为变,至此,遣杀之。坚性仁友,与法
决于东堂,恸哭呕血,赠以本官,谥曰哀,封其子阳为东海公,敷为清河公。于是
修废职,继绝世,礼神祗,课农桑,立学校,鳏寡孤独高年不自存者,赐谷帛有差,
其殊才异行、孝友忠义、德业可称者,令在所以闻。
其将张平以并州叛,坚率众讨之,以其建节将军邓羌为前锋,率骑五千据汾上。
坚至铜壁,平尽众拒战,为羌所败,获其养子蚝,送之,平惧,乃降于坚。坚赦其
罪,署为右将军,蚝武贲中郎将,加广武将军,徙其所部三千余户于长安。
坚自临晋登龙门,顾谓其群臣曰:“美载山河之固!娄敬有言,‘关中四塞之
国’,真不虚也。”权翼、薛赞对曰:“臣闻夏、殷之都非不险也,周、秦之众非
不多也,终于身窜南巢,首悬白旗,躯残于犬戎,国分于项籍昔何也?德之不修故
耳。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
恃也。”坚大悦,乃还长安。赐为父后者爵一级,鳏寡高年谷帛有差,丐所过田租
之半。是秋,大旱,坚减膳撤悬,金玉绮绣皆散之戎士,后宫悉去罗纨,衣不曳地。
开山泽之利,公私共之,偃甲息兵,与境内休息。
王猛亲宠愈密,朝政莫不由之。特进樊世,氐豪也,有大勋于苻氏,负气倨傲,
众辱猛曰:“吾辈与先帝共兴事业,而不预时权;君无汗马之劳,何敢专管大任?
是为我耕稼而君食之乎!”猛曰:“方当使君为宰夫,安直耕稼而已。”世大怒曰:
“要当悬汝头于长安城门,不尔者,终不处于世也。”猛言之于坚,坚怒曰:“必
须杀此老氐,然后百僚可整。”俄而世入言事,坚谓猛曰:“吾欲以杨璧尚主,璧
何如人也?”世勃然曰:“杨璧,臣之婿也,婚已久定,陛下安得令之尚主乎!”
猛让世曰:“陛下帝有海内,而君敢竞婚,是为二天子,安有上下!”世怒起,将
击猛,左右止之。世遂丑言大骂,坚由此发怒,命斩之于西厩。诸氐纷纭,竞陈猛
短,坚恚甚,慢骂,或有鞭挞于殿庭者。权翼进曰:“陛下宏达大度,善驭英豪,
神武卓荦,录功舍过,有汉祖之风。然慢易之言,所宜除之。”坚笑曰:“朕之过
也。”自是公卿以下无不惮猛焉。
坚起明堂,缮南北郊,郊祀其祖洪以配天,宗祀其伯健于明堂以配上帝。亲耕
藉田,其妻苟氏亲蚕于近郊。
坚南游霸陵,顾谓群臣曰:“汉祖起自布衣,廓平四海,佐命功臣孰为首乎?”
权翼进曰:“《汉书》以萧、曹为功臣之冠。”坚曰:“汉祖与项羽争天下,困于
京索之间,身被七十余创,通中六七,父母妻子为楚所囚。平城之下,七日不火食,
赖陈平之谋,太上、妻子克全,免匈奴之祸。二相何得独高也!虽有人狗之喻,岂
黄中之言乎!”于是酣饮极欢,命群臣赋诗。大赦,复改元曰甘露。以王猛为侍中、
中书令、京兆尹。
其特进强德,健妻之弟也,昏酒豪横,为百姓之患。猛捕而杀之,陈尸于市。
其中丞邓羌,性鲠直不挠,与猛协规齐志,数旬之间,贵戚强豪诛死者二十有余人。
于是百僚震肃,豪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
也,天子之为尊也!”于是遣使巡察四方及戎夷种落,州郡有高年孤寡,不能自存,
长史刑罚失中、为百姓所苦,清修疾恶、劝课农桑、有便于俗,笃学至孝、义烈力
田者,皆令具条以闻。
时匈奴左贤王卫辰遣使降于坚,遂请田内地,坚许之。云中护军贾雍遣其司马
徐斌率骑袭之,因纵兵掠夺。坚怒曰:“朕方修魏绛和戎之术,不可以小利忘大信。
昔荆吴之战,事兴蚕妇;浇瓜之惠,梁、宋息兵。夫怨不在大,事不在小,扰边动
众,非国之利也。所获资产,其悉以归之。”免雍官,以白衣领护军,遣使修和,
示之信义。辰于是入居塞内,贡献相寻。乌丸独孤、鲜卑没奕于率众数万又降于坚。
坚初欲处之塞内,苻融以“匈奴为患,其兴自古。比虏马不敢南首者,畏威故也。
今处之于内地,见其弱矣,方当窥兵郡县,为北边之害。不如徙之塞外,以存荒服
之义。”坚从之。
坚僭位五年,凤皇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百僚进位一级。初,坚之将为赦也,
与王猛、苻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亲为赦文,猛、融供进纸墨。有一大苍蝇
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俄而张安街巷市里人相告曰:“官今
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禁中无耳属之理,事何从泄也?”于是敕
外穷推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衣,大呼于市曰:“官今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
“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谚曰:‘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声无细而
弗闻,事未形而必彰者,其此之谓也。”坚广修学官,召郡国学生通一经以上充之,
公卿已下子孙并遣受业。其有学为通儒、才堪干事、清修廉直、孝悌力田者,皆旌
表之。于是人思劝励,号称多士,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畴修辟,帑藏充盈,典
章法物靡不悉备。坚亲临太学,考学生经义优劣,品而第之。问难五经,博士多不
能对。坚谓博士王实曰:“朕一月三临太学,黜陟幽明,躬亲奖励,罔敢倦违,庶
几周、孔微言不由朕而坠,汉之二武其可追乎!”实对曰:“自刘石扰覆华畿,二
都鞠为茂草,儒生罕有或存,坟籍灭而莫纪,经沦学废,奄若秦皇。陛下神武拨乱,
道隆虞、夏,开庠序之美,弘儒教之风,化盛隆周,垂馨千祀,汉之二武焉足论哉!”
坚自是每月一临太学,诸生竞劝焉。
屠各张罔聚众数千,自称大单于,寇掠郡县。坚以其尚书邓羌为建节将军,率
众七千讨平之。
时商人赵掇、丁妃、邹瓫等皆家累千金,车服之盛,拟则王侯,坚之诸公竞引
之为国二卿。黄门侍郎程宪言于坚曰:“赵掇等皆商贩丑竖,市郭小人,车马衣服
僭同王者,官齐君子,为籓国列卿,伤风败俗,有尘圣化,宜肃明典法,使清浊显
分。”坚于是推检引掇等为国卿者,降其爵。乃下制:“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车马
于都城百里之内。金银锦绣,工商、皁隶、妇女不得服之,犯者弃市。”
兴宁三年,坚又改元为建元。慕容遣其太宰慕容恪攻拔洛阳,略地至于崤、
渑。坚惧其入关,亲屯陕城以备之。
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卫辰举兵叛,率众二万攻其杏城已南郡县,屯于马兰
山。索虏乌延等亦叛坚而通于辰、毂。坚率中外精锐以讨之,以其前将军杨安、镇
军毛盛等为前锋都督。毂遣弟活距战于同官川,安大败之,斩活并四千余级,毂惧
而降。坚徙其酋豪六千余户于长安。进击乌延,斩之。邓羌讨卫辰,擒之于木根山。
坚自骢马城如朔方,巡抚夷狄,以卫辰为夏阳公以统其众。毂寻死,分其部落,贰
城已西二万余落封其长子玺为骆川侯,贰城已东二万余落封其小子寅为力川侯,故
号东、西曹。
秦、雍二州地震裂,水泉涌出,金象生毛,长安大风震电,坏屋杀人,坚惧而
愈修德政焉。
使王猛、杨安等率众二万寇荆州北鄙诸郡,掠汉阳万余户而还。羌敛岐叛坚,
自称益州刺史,率部落四千余家西依张天锡叛将李俨。坚遣王猛与陇西太守姜衡、
南安太守邵羌讨敛岐于略阳。张天锡率步骑三万击李俨,攻其大夏、武始二郡,克
之。天锡将掌据又败俨诸军于葵谷,俨惧,遣兄子纯谢罪于坚,仍请救。寻而猛攻
破略阳,敛岐奔白马。坚遣杨安与建威王抚率众会猛以救俨。猛遣邵羌追敛岐,使
王抚守侯和,姜衡守白石。猛与杨安救枹罕,及天锡将杨遹战于枹罕东,猛不利。
邵羌擒敛岐于白马,送之长安。天锡遂引师而归。俨犹凭城未出,猛乃服白乘舆,
从数十人,请与相见。俨开门延之,未及设备,而将士续入,遂虏俨而还。坚以其
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枹罕。以俨为光禄勋、归安侯。
是岁,苻双据上邽、苻柳据蒲坂叛于坚,苻庾据陕城、苻武据安定并应之,将
共伐长安。坚遣使谕之,各啮梨以为信,皆不受坚命,阻兵自守。坚遣后禁将军杨
成世、左将军毛嵩等讨双、武,王猛、邓羌攻蒲坂,杨安、张蚝攻陕城。成世、毛
嵩为双、武所败,坚又遣其武卫王鉴、宁朔吕光等率中外精锐以讨之,左卫苻雅、
左禁窦冲率羽林骑七千继发。双、武乘胜至于榆眉,鉴等击败之,斩获万五千人。
武弃安定,随双奔上邽,鉴等攻之。苻柳出挑战,猛闭垒不应。柳以猛为惮己,留
其世子良守蒲坂,率众二万,将攻长安。长安去蒲坂百余里,邓羌率劲骑七千夜袭
败之,柳引军还,猛又尽众邀击,悉俘其卒,柳与数百骑入于蒲坂。鉴等攻上邽,
克之,斩双、武。猛又寻破蒲坂,斩柳及其妻子,传首长安。猛屯蒲坂,遣邓羌与
王鉴等攻陷陕城,克之,送庾于长安,杀之。
太和四年,晋大司马桓温伐慕容,次于枋头。众屡败,遣使乞师于坚,请
割武牢以西之地。坚亦欲与连横,乃遣其将苟池等率步骑二万救。王师寻败,
引归,池乃还。
是时慕容垂避害奔于坚,王猛言于坚曰:“慕容垂,燕之戚属,世雄东夏,宽
仁惠下,恩结士庶,燕、赵之间咸有奉戴之意。观其才略,权智无方,兼其诸子明
毅有干艺,人之杰也。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不如除之。”坚曰:“吾方以义致
英豪,建不世之功。且其初至,吾告之至诚,今而害之,人将谓我何!”
王师既旋,慕容悔割武牢之地,遣使谓坚曰:“顷者割地,行人失辞。有国
有家,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遣王猛舆建威梁成、邓羌率步骑三万,署
慕容垂为冠军将军,以为乡导,攻洛州刺史慕容筑于洛阳。遣其将慕容臧率精
卒十万,将解筑围。猛使梁成等以精锐万人卷甲赴之,大破臧于荥阳。筑惧而请降,
猛陈师以受之,留邓羌镇金墉,猛振旅而归。
太和五年,又遣猛率杨安、张蚝、邓羌等十将率步骑六万伐。坚亲送猛于霸
东,谓曰:“今授卿精兵,委以重任,便可从壶关、上党出潞川,此捷济之机,所
谓捷雷不及掩耳。吾当躬自率众以继卿后,于鄴相见。已敕运漕相继,但忧贼,不
烦后虑也。”猛曰:“臣庸劣孤生,操无豪介,蒙陛下恩荣,内侍帷幄,出总戎旅,
藉宗庙之灵,禀陛下神算,残胡不足平也。愿不烦銮轸,冒犯霜露。臣虽不武,望
克不淹时。但愿速敕有司,部置鲜卑之所。”坚大悦。于是进师。杨安攻晋阳。猛
攻壶关,执上党太守慕容越,所经郡县皆降于猛,猛留屯骑校尉苟苌戍壶关。会
杨安攻晋阳,为地道,遣张蚝率壮士数百人入其城中,大呼斩关,猛、安遂入晋阳,
执并州刺史慕容庄。遣其太傅慕容评率众四十余万以救二城,评惮猛不敢进,
屯于潞川。猛留将军毛当戍晋阳,进师与评相持。遣游击郭庆以锐卒五千,夜从间
道出评营后,傍山起火,烧其辎重,火见鄴中。惧,遣使让评,催之速战。猛知
评卖水鬻薪,有可乘之会,评又求战,乃阵于渭原而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
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愿戮力行间,以报恩顾,受
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竞进。猛望
评师之众也,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成败之机,在斯一
举。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之
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之,羌寝而
弗应。猛驰就许之,羌于是大饮帐中,与张蚝、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
数四,旁若无人,搴旗斩将,杀伤甚众。及日中,评众大败,俘斩五万有余,乘胜
追击,又降斩十万,于是进师围鄴。坚闻之,留李威辅其太子宏守长安,以苻融镇
洛阳,躬率精锐十万向鄴。七日而至于安阳,过旧闾,引诸耆老语及祖父之事,泫
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至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
以临敌而弃众也?”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尝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
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击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虑也!监国冲幼,銮驾远
临,脱有不虞,其如宗庙何!”坚遂攻鄴,陷之。慕容出奔高阳,坚将郭庆执而
送之。坚入鄴宫,阅其名籍,几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
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诸州郡牧守及六夷渠帅尽降于
坚。郭庆穷追余烬,慕容评奔于高句丽,庆追至辽海,句丽缚评送之。坚散宫人
珍宝以赐将士,论功封赏各有差。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
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鄴;以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扬武将军、
幽州刺史,镇蓟。
坚自鄴如枋头,宴诸父老,改枋头为永昌县,复之终世。坚至自永昌,行饮至
之礼,歌劳止之诗,以飨其群臣。赦慕容及其王公已下,皆徙于长安,封授有差。
坚于是行礼于辟雍,祀先师孔子,其太子及公侯卿大夫士之元子,皆束修释奠焉。
徙关东豪杰及诸杂夷十万户于关中,处乌丸杂类于冯翊、北地,丁零翟斌于新安,
徙陈留、东阿万户以实青州。诸因乱流移,避仇远徙,欲还旧业者,悉听之。
晋叛臣袁瑾固守寿春,为大司马桓温所围,遣使请救于坚。坚遣王鉴、张蚝率
步骑二万救之,鉴据洛涧,蚝屯八公山。桓温遣诸将夜袭鉴、蚝,败之,鉴、蚝屯
慎城。
初,仇池氐杨世以地降于坚,坚署为平南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既而归顺
于晋。世死,子纂代立,遂受天子爵命而绝于坚。世弟统骁武得众,起兵武都,与
纂分争。坚遣其将苻雅、杨安与益州刺史王统率步骑七万,先取仇池,进图宁、益。
雅等次于鹫陕,纂率众五万距雅。晋梁州刺史杨亮遣督护郭宝率骑千余救之,战于
陕中,为雅等所败,纂收众奔还。雅进攻仇池,杨统帅武都之众降于雅。纂将杨他
遣子硕密降于雅,请为内应。纂惧,面缚出降。雅释其缚,送之长安。以杨统为平
远将军、南秦州刺史,加杨安都督,镇仇池。
先是,王猛获张天锡将敦煌阴据及甲士五千,坚既东平六州,西擒杨纂,欲以
德怀远,且跨威河右,至是悉送所获还凉州。天锡惧而遣使谢罪称籓,坚大悦,即
署天锡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
刺史、西域都护、西平公。
吐谷浑碎奚以杨纂既降,惧而遣使送马五千匹、金银五百斤。坚拜奚安远将军、
漒川侯。
坚尝如鄴,狩于西山,旬余,乐而忘返。伶人王洛叩马谏曰:“臣闻千金之子
坐不垂堂,万乘之主行不履危。故文帝驰车,袁公止辔;孝武好田,相如献规。陛
下为百姓父母,苍生所系,何可盘于游田,以玷圣德。若祸起须臾,变在不测者,
其如宗庙何!其如太后何!”坚曰:“善。昔文公悟愆于虞人,朕闻罪于王洛,吾
过也。”自是遂不复猎。
坚闻桓温废海西公也,谓群臣曰:“温前败灞上,后败枋头,十五年间,再倾
国师。六十岁公举动如此,不能思愆免退,以谢百姓,方废君以自悦,将如四海何!
谚云‘怒其室而作色于父’者,其桓温之谓乎!”
坚以境内旱,课百姓区种。惧岁不登,省节谷帛之费,太官、后官减常度二等,
百僚之秩以次降之。复魏、晋士籍,使役有常,闻诸非正道,典学一皆禁之。坚临
太学,考学生经义,上第擢叙者八十三人。自永嘉之乱,庠序无闻,及坚之僭,颇
留心儒学,王猛整齐风俗,政理称举,学校渐兴。关、陇清晏,百姓丰乐,自长安
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贸贩
于道。百姓歌之曰:“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硃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
我萌黎。”
是岁,有大风从西南来,俄而晦冥,恆星皆见,又有赤星见于西南。太史令魏
延言于坚曰:“于占西南国亡,明年必当平蜀汉。”坚大悦,命秦梁密严戎备。乃
以王猛为丞相,以苻融为镇东大将军。代猛为冀州牧。融将发,坚祖于霸东,奏乐
赋诗。坚母苟氏以融少子,甚爱之,比发,三至灞上,其夕又窃如融所,内外莫知。
是夜,坚寝于前殿,魏延上言:“天市南门屏内后妃星失明,左右阍寺不见,后妃
移动之象。”坚推问知之,惊曰:“天道与人何其不远!”遂重星官。王猛至长安,
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猛辞让再三,坚不许。
其后天鼓鸣,有彗星出于尾箕,长十余丈,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
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孟言于坚曰:“彗起尾箕,而扫东井,此燕灭秦之象。”因
劝坚诛慕容及其子弟。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苻
融闻之,上疏于坚曰:“臣闻东胡在燕,历数弥久,逮于石乱,遂据华夏,跨有六
州,南面称帝。陛下爰命六师,大举征讨,劳卒频年,勤而后获,非慕义怀德归化。
而今父子兄弟列官满朝,执权履职,势倾劳旧,陛下亲而幸之。臣愚以为猛兽不可
养,狼子野心。往年星异,灾起于燕,愿少留意,以思天戒。臣据可言之地,不容
默已。《诗》曰:‘兄弟急难’,‘朋友好合’。昔刘向以肺腑之亲,尚能极言,
况于臣乎!”坚报之曰:“汝为德未充而怀是非,立善未称而名过其实。《诗》云:
‘德輶如毛,人鲜克举。’君子处高,戒惧倾败,可不务乎!今四海事旷,兆庶未
宁,黎元应抚,夷狄应和,方将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于赤子,汝其息之,勿怀耿
介。夫天道助顺,修德则禳灾。苟求诸己,何惧外患焉。”
晋梁州刺史杨亮遣子广袭仇池,与坚将杨安战,广败绩,晋沮水诸戍皆委城奔
溃,亮惧而退守磬险,安遂进寇汉川。坚遣王统、硃彤率卒二万为前锋寇蜀,前禁
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步骑三万入自剑阁。杨亮率巴獠万余拒之,战于青谷,
王师不利,亮奔固西城。彤乘胜陷汉中,徐成又攻二剑,克之,杨安进据梓潼。晋
奋威将军、西蛮校尉周虓降于彤。扬武将军、益州刺史周仲孙勒兵距彤等于绵竹,
闻坚将毛当将至成都,仲孙率骑五千奔于南中。安、当进兵,遂陷益州。于是西南
夷邛、莋、夜郎等皆归之。坚以安为右大将军、益州牧,镇成都;毛当为镇西将军、
梁州刺史,镇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领西蛮校尉;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仇池。
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与巴獠相应,以叛于坚。晋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
桓石虔率众三万据垫江。育乃自号蜀王,遣使归顺,与巴獠酋帅张重、尹万等五万
余人进围成都。寻而育与万争权,举兵相持,坚遣邓羌与杨安等击败之,育、光退
屯绵竹。安又败张重、尹万于成都南,重死之,及首级二万三千。邓羌复击张育、
杨光于绵竹,皆害之。桓石虔败姚苌于垫江,苌退据五城,石虔与竺瑶移屯巴东。
时有人于坚明光殿大呼谓坚曰:“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坚命
执之,俄而不见。秘书监硃彤等因请诛鲜卑,坚不从。遣使巡行四方,观风俗,问
政道,明黜陟,恤孤独不能自存者。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欢为国子祭酒。及王
猛卒,坚置听讼观于未央之南。禁《老》、《庄》、图谶之学。中外四禁、二卫、
四军长上将士,皆令修学。课后宫,置典学,立内司,以授于掖庭,选阉人及女隶
有聪识者署博士以授经。
遣其武卫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骑十三万伐张天
赐于姑臧。遣尚书朗阎负、梁殊衔命军前,下书征天锡。坚严饰卤簿,亲饯苌等于
城西,赏行将各有差。又遣其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三
州之众以继之。阎负等到凉州,天锡自以晋之列籓,志在保境,命斩之,遣将军马
建出距苌等。俄而梁熙、王统等自清石津攻其将梁粲于河会城,陷之。苟苌济自石
城津,与梁熙等会攻缠缩城,又陷之。马建惧,自杨非退还清塞。天锡又遣将军掌
据率众三万,与马建阵于洪池。苟苌遣姚苌以甲卒三千挑战,诸将劝据击之,以挫
其锋,据不从。天锡乃率中军三万次金昌。苌、熙闻天锡来逼,急攻据、建,建降
于苌,遂攻据,害之,及其军司席仂。苌进军入清塞,乘高列阵。天锡又遣司兵赵
充哲为前锋,率劲勇五万,与苌等战于赤岸,哲大败。天锡惧而奔还,至笺请降。
苌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舆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于长安,诸
郡县悉降。坚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领护西羌校尉,镇姑臧。徙豪
右七千余户于关中,五品税百姓金银一万三千斤以赏军士,余皆安堵如故。坚封天
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
是而居之。
坚既平凉州,又遣其安北将军、幽州刺史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幽州兵十万讨
代王涉翼犍。又遣后将军俱难与邓羌等率步骑二十万东出和龙,西出上郡,与洛会
于涉翼犍庭。翼犍战败,遁于弱水。苻洛逐之,势窘迫,退还阴山。其子翼圭缚父
请降,洛等振旅而还,封赏有差。坚以翼犍荒俗,未参仁义,令入太学习礼。以翼
圭执父不孝,迁之于蜀。散其部落于汉鄣边故地,立尉、监行事,官僚领押,课之
治业营生,三五取丁,优复三年无税租。其渠帅岁终令朝献,出入行来为之制限。
坚尝之太学,召涉翼犍问曰:“中国以学养性,而人寿考,漠北啖牛羊而人不寿,
何也?”翼犍不能答。又问:“卿种人有堪将者,可召为国家用。”对曰:“漠北
人能捕六畜,善驰走,逐水草而已,何堪为将!”又问:“好学否?”对曰:“若
不好学,陛下用教臣何为?”坚善其答。
坚以关中水旱不时,议依郑白故事,发其王侯已下及豪望富室僮隶三万人,开
泾水上源,凿山起堤,通渠引渎,以溉冈卤之田。及春而成,百姓赖其利。以凉州
新附,复租赋一年。为父后者赐爵一级,孝悌力田爵二级,孤寡高年谷帛有差,女
子百户牛酒,大酺三日。
遣其尚书令苻丕率司马慕容、苟苌等步骑七万寇襄阳。使杨安将樊邓之众为
前锋,屯骑校尉石越率精骑一万出鲁阳关,募容垂与姚苌出自南乡,苟池等与强驽
王显将劲卒四万从武当继进,大会汉阳。师次沔北,晋南中郎将硃序以丕军无舟楫,
不以为虞,石越遂游马以渡。序大惧,固守中城。越攻陷外郛,获船百余艘以济军。
丕率诸将进攻中城,遣苟池、石越、毛当以众五万屯于江陵。晋车骑将军桓冲拥众
七万为序声援,惮池等不进,保据上明。兗州刺史彭超遣使上言于坚曰:“晋沛郡
太守戴逯以卒数千戍彭城,臣请率精锐五万攻之,愿更遣重将讨淮南诸城。”坚于
是又遣其后将军俱难率右将军毛当、后禁毛盛、陵江邵保等步骑七万寇淮阴、盱眙。
扬武彭超寇鼓城。梁州刺史韦钟寇魏兴,攻太守吉挹于西城。晋将军毛武生率众五
万距之,与俱难等相持于淮南。
先是,梁熙遣使西域,称扬坚之威德,并以缯彩赐诸国王,于是朝献者十有余
国。大宛献天马千里驹,皆汗血、硃鬣、五色、凤膺、麟身,及诸珍异五百余种。
坚曰:“吾思汉文之返千里马,咨嗟美咏。今所献马,其悉反之,庶克念前王,仿
佛古人矣。”乃命群臣作《止马诗》而遣之,示无欲也。其下以为盛德之事,远同
汉文,于是献诗者四百余人。
是时苻丕久围襄阳,御史中丞李柔劾丕以师老无功,请征下廷尉。坚曰:“丕
等费广无成,实宜贬戮。但师已淹时,不可虚然中返,其特原之,令以功成赎罪。”
因遣其黄门郎韦华持节切让丕等,仍赐以剑,曰:“来春不捷者,汝可自裁,不足
复持面见吾也。”初,丕之寇襄阳也,将急攻之,苟苌谏曰:“今以十倍之众,积
粟如山,但掠徙荆、楚之人内于许、洛,绝其粮运,使外援不接,粮尽无人,不攻
自溃,何为促攻以伤将士之命?”丕从之。及坚让至,众咸疑惧,莫知所为。征南
主簿河东王施进曰:“以大将军英秀,诸将勇锐,以攻小城,何异洪炉燎羽毛。所
以缓攻,欲以计制之。若决一旦之机,可指日而定。今破襄阳,上明自遁,复何所
疑!愿请一旬之期,以展三军之势。如其不捷,施请为戮首。”丕于是促围攻之。
坚将亲率众助丕等,使苻融将关东甲卒会于寿春,梁熙统河西之众以继中军。融、
熙并上言,以为未可兴师,乃止。
太元四年,晋兗州刺史谢玄率众数万次于泗汭,将救彭城。苻丕陷襄阳,执南
中郎将硃序,送于长安,坚署为度支尚书。以其中垒梁成为南中郎将、都督荆、扬
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配兵一万镇襄阳,以征南府器杖给之。彭超
围彭城也,置辎重于留城。至是,晋将谢玄遣将军何谦之、高衡率众万余,声趣留
城,超引军赴之。戴逯率彭城之众奔于谢玄,超留其治中徐褒守彭城而复寇盱眙。
俱难既陷淮阴,留邵保戍之,与超会师而南。晋将毛武生救魏兴,遣前锋督护赵福、
将军袁虞等将水军一万,溯江而上。坚南巴校尉姜宇遣将张绍、仇生等水陆五千距
之,战于南县,王师败绩。寻而韦钟攻陷魏兴,执太守吉挹。毛当与王显自襄阳而
东,会攻淮南。彭超陷盱眙,获晋建威将军、高密内史毛璪之,遂攻晋幽州刺史田
洛于三阿,去广陵百里,京都大震,临江列戍。孝武帝遣征虏将军谢石率水军次于
涂中,右卫将军毛安之、游击将军河间王昙之次于堂邑,谢玄自广陵救三阿。毛当、
毛盛驰袭安之,王师败绩。玄率众三万次于白马塘,俱难遣其将都颜率骑逆玄,战
于塘西,玄大败之,斩颜。玄进兵至三阿,与难、超战,超等又败,退保盱眙。玄
进次石梁,与田洛攻盱眙,难、超出战,复败,退屯淮阴。玄遣将军何谦之、督护
诸葛侃率舟师乘潮而上,焚淮桥,又与难等合战,谦之斩其将邵保,难、超退师淮
北。难归罪彭超,斩其司马柳浑。坚闻之,大怒,槛车征超下狱,超自杀,难免为
庶人。
坚以毛当为平南将军、徐州刺史,镇彭城;毛盛为平东将军、兗州刺史,镇胡
陆;王显为平吴校尉、扬州刺史,戍下邳:赏堂邑之功也。又以苻洛为散骑常侍、
持节、都督益、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领护西夷校尉,镇成都,
命从伊阙自襄阳溯汉而上。洛,健之兄子也。雄勇多力,而猛气绝人、坚深忌之,
故常为边牧。洛有征伐之功而未赏,及是迁也,恚怒,谋于众曰:“孤于帝室,至
亲也,主上不能以将相任孤,常摈孤于外,既投之西裔,复不听过京师,此必有伏
计,令梁成沈孤于汉水矣。为宜束手就命,为追晋阳之事以匡社稷邪?诸君意如何?”
其治中平颜妄陈祥瑞,劝洛举兵。洛因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沮谋者斩!”于
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署置官司,以平颜辅国将军、幽州刺史,为其谋主。
分遣使者征兵于鲜卑、乌丸、高句丽、百济及薛罗、休忍等诸国,并不从。洛惧而
欲止,平颜曰:“且宜声言受诏,尽幽、并之兵出自中山、常山,阳平公必郊迎于
路,因而执之,进据冀州,总关东之众以图秦、雍,可使百姓不觉易主而大业定矣。”
洛从之,乃率众七万发和龙,将图长安。于是关中骚动,盗贼并起。坚遣使数之曰:
“天下未一家,兄弟匪他,何为而反?可还和龙,当以幽州永为世封。”洛谓使者
曰:“汝还白东海王,幽州褊厄,不足容万乘,须还王咸阳,以承高祖之业。若能
候驾潼关者,位为上公,爵归本国。”坚大怒,遣其左将军窦冲及吕光率步骑四万
讨之,右将军都贵驰传诣鄴,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以苻融为大都督,授之节度。
使石越率骑一万,自东莱出石径,袭和龙,海行四百余里。苻重亦尽蓟城之众会洛,
次于中山,有众十万。冲等与洛战于中山,大败之,执洛及其将兰殊,送于长安。
吕光追斩苻重于幽州,石越克和龙,斩平颜及其党与百余人。坚赦兰殊,署为将军,
徙洛于凉州,征苻融为车骑大将军、领宗正、录尚书事。
洛既平,坚以关东地广人殷,思所以镇静之,引其群臣于东堂议曰:“凡我族
类,支胤弥繁,今欲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十五万户于诸方要镇,不忘旧德,
为磐石之宗,于诸君之意如何?”皆曰:“此有周所以祚隆八百,社稷之利也。”
于是分四帅子弟三千户,以配苻丕镇鄴,如世封诸侯,为新券主。坚送丕于灞上,
流涕而别。诸戎子弟离其父兄者,皆悲号哀恸,酸感行人,识者以为丧乱流离之象。
于是分幽州置平州,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领护鲜卑中郎将,镇龙城;大鸿胪韩胤领
护赤沙中郎将,移乌丸府于代郡之平城;中书令梁谠为安远将军、幽州刺史,镇蓟
城;毛兴为镇西将军、河州刺史,镇枹罕;王腾为鹰扬将军、并州刺史,领护匈奴
中郎将,镇晋阳;二州各配支户三千;苻晖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洛阳;苻睿
为安东将军、雍州刺史,镇蒲坂。
先是,高陆人穿井得龟,大三尺,背有八卦文,坚命太卜池养之,食以粟,及
此而死,藏其骨于太庙。其夜庙丞高虏梦龟谓之曰:“我本出将归江南,遭时不遇,
陨命秦庭。”又有人梦中谓虏曰:“龟三千六百岁而终,终必妖兴,亡国之征也。”
坚自平诸国之后,国内殷实,遂示人以侈,悬珠帘于正殿,以朝群臣,宫宇车
乘,器物服御,悉以珠玑、琅玕、奇宝、珍怪饰之。尚书郎裴元略谏曰:“臣闻尧、
舜茅茨,周卑宫室,故致和平,庆隆八百。始皇穷极奢丽,嗣不及孙。愿陛下则采
椽之不琢,鄙琼室而不居,敷纯风于天下,流休范于无穷,贱金玉,珍谷帛,勤恤
人隐,劝课农桑,捐无用之器,弃难得之货,敦至道以厉薄俗,修文德以怀远人。
然后一轨九州,同风天下,刑措既登,告成东岳,踪轩皇以齐美,哂二汉之徙封,
臣之愿也。”坚大悦,命去珠帘,以元略为谏议大夫。
鄯善王、车师前部王来朝,大宛献汗血马,肃慎贡楛矢,天竺献火浣布,康居、
于阗及海东诸国,凡六十有二王,皆遣使贡其方物。
初,坚母少寡,将军李威有辟阳之宠,史官载之。至是,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
录而观之,见其事,惭怒,乃焚其书,大检史官,将加其罪。著作郎赵泉、车敬等
已死,乃止。
荆州刺史都贵遣其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等率众二万寇竟陵,留辎重于管城,
水陆轻进。桓冲遣南平太守桓石虔、竟陵太守郭铨等水陆二万距之,相持月余,战
于滶水。振等大败,退保管城。石虔乘胜攻破之,斩振及仲,俘斩万七千。
载记第十四 苻坚下(王猛 苻融 苻朗)
太元七年,坚飨群臣于前殿,乐奏赋诗。秦州别驾天水姜平子诗有“丁”字,
直而不曲。坚问其故,平子曰:“臣丁至刚,不可以屈,且曲下者之不正之物,未
足献也。”坚笑曰:“名不虚行。”因擢为上第。
坚兄法子东海公阳与王猛子散骑侍郎皮谋反,事泄,坚问反状,阳曰:“《礼》
云,父母之仇,不同天地。臣父哀公,死不以罪,齐襄复九世之仇,而况臣也!”
皮曰:“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勋,而臣不免贫馁,所以图富也。”坚流涕谓阳曰:
“哀公之薨,事不在朕,卿宁不知之!”让皮曰:“丞相临终,托卿以十具牛为田,
不闻为卿求位。知子莫若父,何斯言之征也!”皆赦不诛,徙阳于高昌,皮于朔方
之北。苻融以位忝宗正,不能肃遏奸萌,上疏请待罪私籓。坚不许。将以融为司徒,
融固辞。坚锐意荆、扬,将谋入寇,乃改授融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新平郡献玉器。初,坚即伪位,新平王彫陈说图谶,坚大悦,以彫为太史令。
尝言于坚曰:“谨案谶云:‘古月之末乱中州,洪水大起健西流,惟有雄子定八州。’
此即三祖、陛下之圣讳也。又曰:‘当有KI付臣又土,灭东燕,破白虏,氐在中,
华在表。’案图谶之文,陛下当灭燕,平六州。愿徙汧、陇诸氐于京师,三秦大户
置于边地,以应图谶之言。”坚访之王猛,猛以彫为左道惑众,劝坚诛之。彫临刑
上疏曰:“臣以赵建武四年,从京兆刘湛学,明于图记,谓臣曰:‘新平地古颛顼
之墟,里名曰鸡闾。记云,此里应出帝王宝器,其名曰延寿宝鼎。颛顼有云,河上
先生为吾隐之于咸阳西北,吾之孙有KI付臣又土应之。’湛又云:‘吾尝斋于室
中,夜有流星大如半月,落于此地,斯盖是乎!’愿陛下志之,平七州之后,出于
壬午之年。”至是而新平人得之以献,器铭篆书文题之法,一为天王,二为王后,
三为三公,四为诸侯,五为伯子男,六为卿大夫,七为元士。自此已下,考载文记,
列帝王名臣,自天子王后,内外次序,上应天文,象紫宫布列,依玉牒版辞,不违
帝王之数。从上元人皇起,至中元,穷于下元,天地一变,尽三元而止。坚以彫言
有征,追赠光禄大夫。
幽州蝗,广袤千里,坚遣其散骑常侍刘兰持节为使者,发青、冀、幽、并百姓
讨之。
以苻朗为使持节、都督青徐兗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青州刺史,以谏议大夫
裴元略为陵江将军、西夷校尉、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密授规模,令与王抚备舟师于
蜀,将以入寇。
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朝于坚,坚赐以朝服,引见西堂。窴等观其宫
宇壮丽,仪卫严肃,甚惧,因请年年贡献。坚以西域路遥,不许,令三年一贡,九
年一朝,以为永制。窴等请曰:“大宛诸国虽通贡献,然诚节未纯,请乞依汉置都
护故事。若王师出关,请为乡导。”坚于是以骁骑吕光为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
与陵江将军姜飞、轻骑将军彭晃等配兵七万,以讨定西域。苻融以虚秏中国,投兵
万里之外,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可耕,固谏以为不可。坚曰:“二汉力不能制
匈奴,犹出师西域。今匈奴既平,易若摧朽,虽劳师远役,可传檄而定,化被昆山,
垂芳千载,不亦美哉!”朝臣又屡谏,皆不纳。
晋将军硃绰焚践沔北屯田,掠六百余户而还。坚引群臣会议,曰:“吾统承大
业垂二十载,芟夷逋秽,四方略定,惟东南一隅未宾王化。吾每思天下不一,未尝
不临食辍餔,今欲起天下兵以讨之。略计兵杖精卒,可有九十七万,吾将躬先启行,
薄伐南裔,于诸卿意何如?”秘书监硃彤曰:“陛下应天顺时,恭行天罚,啸咤则
五岳摧覆,呼吸则江海绝流,若一举百万,必有征无战。晋主自当衔璧舆榇,启颡
军门,若迷而弗悟,必逃死江海,猛将追之,即可赐命南巢。中州之人,还之桑梓。
然后回驾岱宗,告成封禅,起白云于中坛,受万岁于中岳,尔则终古一时,书契未
有。”坚大悦曰:“吾之志也。”左仆射权翼进曰:“臣以为晋未可伐。夫以纣之
无道,天下离心,八百诸侯不谋而至,武王犹曰彼有人焉,回师止旆。三仁诛放,
然后奋戈牧野。今晋道虽微,未闻丧德,君臣和睦,上下同心。谢安、桓冲,江表
伟才,可谓晋有人焉。臣闻师克在和,今晋和矣,未可图也。”坚默然久之,曰:
“诸君各言其志。”太子左卫率石越对曰:“吴人恃险偏隅,不宾王命,陛下亲御
六师,问罪衡、越,诚合人神四海之望。但今岁镇星守斗牛,福德有吴。悬象无差,
弗可犯也。且晋中宗,籓王耳,夷夏之情,咸共推之,遗爱犹在于人。昌明,其孙
也,国有长江之险,朝无昏贰之衅。臣愚以为利用修德,未宜动师。孔子曰:‘远
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愿保境养兵,伺其虚隙。”坚曰:“吾闻武王伐纣,逆
岁犯星。天道幽远,未可知也。昔夫差威陵上国,而为句践所灭。仲谋泽洽全吴,
孙皓因三代之业,龙骧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江,其能固乎!以吾之众旅,投鞭
于江,足断其流。”越曰:“臣闻纣为无道,天下患之。夫差淫虐,孙皓昏暴,众
叛亲离,所以败也。今晋虽无德,未有斯罪,深愿厉兵积粟以待天时。”群臣各有
异同,庭议者久之。坚曰:“所谓筑室于道,沮计万端,吾当内断于心矣。”群臣
出后,独留苻融议之。坚曰:“自古大事,定策者一两人而已,群议纷纭,徒乱人
意,吾当与汝决之”融曰:“岁镇在斗牛,吴、越之福,不可以伐一也。晋主休明,
朝臣用命,不可以伐二也。我数战,兵疲将倦,有惮敌之意,不可以伐三也。诸言
不可者,策之上也,愿陛下纳之。”坚作色曰:“汝复如此,天下之事,吾当谁与
言之!今有众百万,资仗如山,吾虽未称令主,亦不为暗劣。以累捷之威,击垂亡
之寇,何不克之有乎!吾终不以贼遗子孙,为宗庙社稷之忧也。”融泣曰:“吴之
不可伐昭然,虚劳大举,必无功而反。臣之所忧,非此而已。陛下宠育鲜卑、羌、
羯,布诸畿甸,旧人族类,斥徙遐方。今倾国而去,如有风尘之变者,其如宗庙何!
监国以弱卒数万留守京师,鲜卑、羌、羯攒聚如林,此皆国之贼也,我之仇也。臣
恐非但徒返而已,亦未必万全。臣智识愚浅,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奇士,陛下每
拟之孔明,其临终之言不可忘也。”坚不纳。游于东苑,命沙门道安同辇。权翼谏
曰:“臣闻天子之法驾,侍中陪乘,清道而行,进止有度。三代末主,或亏大伦,
适一时之情,书恶来世。故班姬辞辇,垂美无穷。道安毁形贱士,不宜参秽神舆。”
坚作色曰:“安公道冥至境,德为时尊。朕举天下之重,未足以易之。非公与辇之
荣,此乃朕之显也。”命翼扶安升辇,顾谓安曰:“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整六师
而巡狩,谒虞陵于疑岭,瞻禹穴于会稽,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安曰:
“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维,逍遥顺时,以适圣躬,动则鸣銮清道,止则神
栖无为,端拱而化,与尧、舜比隆,何为劳身于驰骑,口倦于经略,栉风沐雨。蒙
尘野次乎?且东南区区,地下气疠,虞舜游而不返,大禹适而弗归,何足以上劳神
驾,下困苍生。《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苟文德足以怀远,可不烦寸
兵而坐宾百越。”坚曰:“非为地不广、人不足也,但思混一六合,以济苍生。天
生蒸庶,树之君者,所以除烦去乱,安得惮劳!朕既大运所钟,将简天心以行天罚。
高辛有熊泉之役,唐尧有丹水之师,此皆著之前典,昭之后王。诚如公言,帝王无
省方之文乎?且朕此行也,以义举耳,使流度衣冠之胄,还其墟坟,复其桑梓,止
为济难铨才,不欲穷兵极武。”安曰:“若銮驾必欲亲动,犹不愿远涉江、淮,可
暂幸洛阳,明授胜略,驰纸檄于丹阳,开其改迷之路。如其不庭,伐之可也。”坚
不纳。先是,群臣以坚信重道安,谓安曰:“主上欲有事于东南,公何不为苍生致
一言也!”故安因此而谏。苻融及尚书原绍、石越等上书面谏,前后数十,坚终不
从。坚少子中山公诜有宠于坚,又谏曰:“臣闻季梁在随,楚人惮之;宫奇在虞,
晋不窥兵。国有人焉故也。及谋之不用,而亡不淹岁。前车之覆轨,后车之明鉴。
阳平公,国之谋主,而陛下违之;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是行也,臣窃惑
焉。”坚曰:“国有元龟。可以决大谋;朝有公卿,可以定进否。孺子言焉,将为
戮也。”
所司奏刘兰讨蝗幽州,经秋冬不灭,请征下廷尉诏狱。坚曰:“灾降自天,殆
非人力所能除也。此自朕之政违所致,兰何罪焉!”
明年,吕光发长安,坚送于建章宫,谓光曰:“西戎荒俗,非礼义之邦。羁縻
之道,服而赦之,示以中国之威,导以王化之法,勿极武穷兵,过深残掠。”加鄯
善王休密驮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域诸军事、宁西将军,车师前部王弥窴使持
节、平西将军、西域都护,率其国兵为光乡导。
是年,益州西南夷、海南诸国皆遣使贡其方物。
坚南游灞上,从容谓群臣曰:“轩辕,大圣也,其仁若天,其智若神,犹随不
顺者从而征之,居无常所,以兵为卫,故能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率从。今天
下垂平,惟东南未殄。朕忝荷大业,巨责攸归,岂敢优游卒岁,不建大同之业!每
思桓温之寇也,江东不可不灭。今有劲卒百万,文武如林,鼓行而摧遗晋,若商风
之陨秋箨。朝廷内外,皆言不可,吾实未解所由。晋武若信朝士之言而不征吴者,
天下何由一轨!吾计决矣,不复与诸卿议也。”太子宏进曰:“吴今得岁,不可伐
也。且晋主无罪,人为之用;谢安、桓冲兄弟皆一方之俊才,君臣戮力,阻险长江,
未可图也。但可厉兵积粟,以待暴主,一举而灭之。今若动而无功,则威名损于外,
资财竭于内。是故圣王之行师也,内断必诚,然后用之。彼若凭长江以固守,徙江
北百姓于江南,增城清野,杜门不战,我已疲矣,彼未引弓。土下气疠,不可久留,
陛下将若之何?”坚曰:“往年车骑灭燕,亦犯岁而捷之。天道幽远,非汝所知也。
昔始皇之灭六国,其王岂皆暴乎?且吾内断于心久矣,举必克之,何为无功!吾方
命蛮夷以攻其内,精甲劲兵以攻其外,内外如此,安有不克!”道安曰:“太子之
言是也,愿陛下纳之。”坚弗从。冠军慕容垂言于坚曰:“陛下德侔轩、唐,功高
汤、武,威泽被于八表,远夷重译而归。司马昌明因余烬之资,敢距王命,是而不
诛,法将安措!孙氏跨僭江东,终并于晋,其势然也。臣闻小不敌大,弱不御强,
况大秦之应符,陛下之圣武,强兵百万,韩、白盈朝,而令其偷魂假号,以贼虏遗
子孙哉!《诗》云:‘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陛下内断神谋足矣,不烦广
访朝臣以乱圣虑。昔晋武之平吴也,言可者张、杜数贤而已,若采群臣之言,岂能
建不世之功!谚云凭天俟时,时已至矣,其可已乎!”坚大悦,曰:“与吾定天下
者,其惟卿耳。”赐帛五百匹。
彗星扫东井。自坚之建元十七年四月,长安有水影,远观若水,视地则见人,
至是则止。坚恶之。上林竹死,洛阳地陷。
晋车骑将军桓冲率众十万伐坚,遂攻襄阳。遣前将军刘波、冠军桓石虔、振威
桓石民攻沔北诸城;辅国杨亮伐蜀,攻拔伍城,进攻涪城,龙骧胡彬攻下蔡;鹰扬
郭铨攻武当;冲别将攻万岁城,拔之。坚大怒,遣其子征南睿及冠军慕容垂、左卫
毛当率步骑五万救襄阳,扬武张崇救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涪城。睿
次新野,垂次邓城。王师败张崇于武当,掠二千余户而归。睿遣垂及骁骑石越为前
锋,次于沔水。垂、越夜命三军人持十炬火,系炬于树枝,光照十数里中。冲惧,
退还上明。张蚝出斜谷,杨亮亦引兵退归。
坚下书悉发诸州公私马,人十丁遣一兵。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良家子年
二十已下,武艺骁勇,富室材雄者,皆拜羽林郎。下书期克捷之日,以帝为尚书左
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并立第以待之。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其秦
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建威将军、少年都统。遣征南苻融、骠骑张蚝、抚军苻方、卫
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率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
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旗鼓相望。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
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自河入石门,
达于汝、颍。
融等攻陷寿春,执晋平虏将军徐元喜、安丰太守王先。垂攻陷郧城,害晋将军
王太丘。梁成与其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等率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
东军。成频败王师。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辅国谢琰等水
陆七万,相继距融,去洛涧二十五里,惮成不进。龙骧将军胡彬先保硖石,为融所
逼,粮尽,诈扬沙以示融军,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见大军。”融
军人获而送之。融乃驰使白坚曰:“贼少易俘,但惧其越逸,宜速进众军,掎禽贼
帅。”坚大悦,恐石等遁也,舍大军于项城,以轻骑八千兼道赴之,令军人曰:
“敢言吾至寿春者拔舌。”故石等弗知。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劲卒五千,夜袭梁成
垒,克之,斩成及王显、王咏等十将,士卒死者万五千。谢石等以既败梁成,水陆
继进。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
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初,朝廷闻坚入寇,
会稽王道子以威仪鼓吹求助于钟山之神,奉以相国之号。及坚之见草木状人,若有
力焉。
坚遣其尚书硃序说石等以众盛,欲胁而降之。序诡谓石曰:“若秦百万之众皆
至,则莫可敌也。及其众军未集,宜在速战。若挫其前锋,可以得志。”石闻坚在
寿春也,惧,谋不战以疲之。谢琰劝从序言,遣使请战,许之。时张蚝败谢石于肥
南,谢玄、谢琰勒卒数万,阵以待之。蚝乃退,列阵逼肥水。王师不得渡,遣使谓
融曰:“君悬军深入,置阵逼水,此持久之计,岂欲战者乎?若小退师,令将士周
旋,仆与君公缓辔而观之,不亦美乎!”融于是麾军却阵,欲因其济水,覆而取之。
军遂奔退,制之不可止。融驰骑略阵,马倒被杀,军遂大败。王师乘胜追击,至于
青冈,死者相枕。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饥甚,人有进壶飧豚髀者,坚
食之,大悦,曰:“昔公孙豆粥何以加也!”使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臣闻
白龙厌天池之乐而见困豫且,陛下目所睹也,耳所闻也。今蒙尘之难,岂自天乎!
且妄施不为惠,妄受不为忠。陛下,臣之父母也,安有子养而求报哉!”弗顾而退。
坚大惭,顾谓其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
天下乎?”潸然流涕而去。闻风声鹤唳,皆谓晋师之至。其仆射张天锡、尚书硃序
及徐元喜等皆归顺。初,谚言“坚不出项”,群臣劝坚停项,为六军声镇,坚不从,
故败。
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垂子宝劝垂杀坚,垂不从,
乃以兵属坚。初,慕容屯郧城,姜成等守漳口,晋随郡太守夏侯澄攻姜成,斩之,
弃其众奔还。坚收离集散,比至洛阳,众十余万,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
垂有贰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寻惧垂为变,悔之,遣骁骑石越率卒三千戍鄴,骠骑张蚝率羽林五千戍并州,留兵
四千配镇军毛当戍洛阳。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哭苻融而后入,告罪于
其太庙,赦殊死已下,文武增位一级,厉兵课农,存恤孤老,诸士卒不返者皆复其
家终世。赠融大司马,谥曰哀公。
卫军从事中郎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
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豫州牧、平原公苻晖遣毛当击翟斌,为斌所败,当死
之。垂子农亡奔列人,招集群盗,众至万数千。丕遣石越击之,为农所败,越死之。
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鄴城。
慕容弟燕故济北王泓先为北地长史,闻垂攻鄴,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
众至数千,还屯华阴。慕容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
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使持节、大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
推叔父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将若泓何?”
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
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元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苻熙为使持节、
都督雍州杂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雍州刺史,镇蒲坂。征苻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
卫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姚苌为司马,
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坚命窦冲讨之。苻
睿勇果轻敌,不恤士众。泓闻其至也,惧,率众将奔关东,睿驰兵要之。姚苌谏曰:
“鲜卑有思归之心,宜驱令出关,不可遏也。”睿弗从,战于华泽,睿败绩,被杀。
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率骑八千奔于泓军。泓
众至十余万,遣使谓坚曰:“秦为无道,灭我社稷。今天诱其衷,使秦师倾败,将
欲兴复大燕。吴王已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并宗室功臣之家。泓当
率关中燕人,翼卫皇帝,还返鄴都,与秦以武牢为界,分王天下,永为邻好,不复
为秦之患也。钜鹿公轻戆锐进,为乱兵所害,非泓之意。”坚大怒,召慕容责之
曰:“卿父子干纪僭乱,乖逆人神,朕应天行神,尽兵势而得卿。卿非改迷归善,
而合宗蒙宥,兄弟布列上将、纳言,虽曰破灭,其实若归。奈何因王师小败,便猖
悖若此!垂为长蛇于关东,泓、冲称兵内侮。泓书如此,卿欲去者,朕当相资。卿
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殆不可以国士期也。”叩头流血,泣涕陈谢。坚久之曰:
“《书》云,父子兄弟无相及也。卿之忠诚,实简朕心,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
复其位而待之如初。命以书招喻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咎。而
密遣使者谓泓曰:“今秦数已终,长安怪异特甚,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
必无还理。昔不能保守宗庙,致令倾丧若斯,吾罪人也,不足复顾吾之存亡。社稷
不轻,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可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
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使即尊位。”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
曰燕兴。是时鬼夜哭,三旬而止。
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次于赵氏坞,使护军杨璧游骑三千,断其奔路,
右军徐成、左军窦冲、镇军毛盛等屡战败之,仍断其运水之路。冯翊游钦因淮南之
败,聚众数千,保据频阳,遣军运水及粟,以馈姚苌,杨璧尽获之。苌军渴甚,遣
其弟镇北尹买率劲卒二万决堰。窦冲率众败其军于鹳雀渠,斩尹买及首级万三千。
苌众危惧,人有渴死者。俄而降雨于苌营,营中水三尺,周营百步之外,寸余而已,
于是苌军大振。坚方食,去案怒曰:“天其无心,何故降泽贼营!”苌又东引慕容
泓为援。
泓谋臣高盖、宿勤崇等以泓德望后冲,且持法苛峻,乃杀泓,立冲为皇太弟,
承制行事,自相署置。
姚苌留其弟征虏绪守杨渠川大营,率众七万来攻坚。坚遣杨璧等击之,为苌所
败,获杨璧、毛盛、徐成及前军齐午等数十人,皆礼而遣之。
苻晖率洛阳、陕城之众七万归于长安。益州刺史王广遣将军王蚝率蜀汉之众来
赴难。坚闻慕容冲去长安二百余里,引师而归,使抚军苻方戍骊山,拜苻晖使持节、
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配兵五万距冲,河
间公苻琳为中军大将军,为晖后继。冲乃令妇人乘牛马为众,揭竿为旗,扬土为尘,
督厉其众,晨攻晖营于郑西。晖出距战,冲扬尘鼓噪,晖师败绩。坚又以尚书姜宇
为前将军,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
阿房城。初,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后庭。
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
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咸惧为乱。王猛切谏,坚乃出冲。长安又谣曰:“凤皇凤
皇止阿房。”坚以凤皇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株于阿房城以待
之。冲小字凤皇,至是,终为坚贼,入止阿房城焉。
晋西中郎将桓石虔进据鲁阳,遣河南太守高茂北戍洛阳。晋冠军谢玄次于下邳,
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奔还。玄前锋张愿追迁及于砀山,转战而免。玄进据彭城。
时吕光讨平西域三十六国,所获珍宝以万万计。坚下书以光为使持节、散骑常
侍、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进封顺乡侯,增邑一千户。
刘牢之伐兗州,坚刺史张崇弃鄄城奔于慕容垂。牢之遣将军刘袭追崇,战于河
南,斩其东平太守杨光而退。牢之遂据鄄城。
慕容冲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何从出也?其强若斯!”大言责
冲曰:“尔辈群奴正可牧牛羊,何为送死!”冲曰:“奴则奴矣,既厌奴苦,复欲
取尔见代。”坚遣使送锦袍一领遗冲,称诏曰:“古人兵交,使在其间。卿远来草
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冲
命詹事答之,亦称“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
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坚
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
苻丕在鄴粮竭,马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垂引师去鄴,始具
西问,知苻睿等丧败,长安危逼,乃遣其阳平太守邵兴率骑一千,将北引重合侯苻
谟、高邑侯苻亮、阜城侯苻定于常山,固安侯苻鉴、中山太守王兗于中山,以为己
援。垂遣将军张崇要兴,获之于襄国南。又遣其参军封孚西引张蚝、并州刺史王腾
于晋阳,蚝、腾以众寡不赴。丕进退路穷,乃谋于群僚。司马杨膺唱归顺之计,丕
犹未从。会晋遣济北太守丁匡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次于
河北,丕遣将军桑据距之,为王师所败。袭等进攻黎阳,克之。丕惧,乃遣从弟就
与参军焦逵请救于谢玄。丕书称假途求粮,还赴国难,须军援既接,以鄴与之,若
西路不通,长安陷没,请率所领保守鄴城。乃羁縻一方,文降而已。逵与参军姜让
密谓杨膺曰:“今祸难如此,京师阻隔,吉凶莫审,密迩寇仇,三军罄绝,倾危之
甚,朝不及夕。观公豪气不除,非救世之主,既不能竭尽诚款,速致粮援,方设两
端,必无成也。今日之殆,疾于转机,不容虚设,徒成反覆。宜正书为表,以结殷
勤。若王师之至,必当致身。如其不从,可逼缚与之。苟不义服,一人力耳。古人
行权,宁济为功,况君侯累叶载德,显祖初著名于晋朝,今复建崇勋,使功业相继,
千载一时,不可失也。”膺素轻丕,自以力能逼之,乃改书而遣逵等,并遣济南毛
蜀、毛鲜等分房为任于晋。
坚遣鸿胪郝稚征处士王嘉于到兽山。既至,坚每日召嘉与道安于外殿,动静咨
问之。慕容入见东堂,稽首谢曰:“弟冲不识义方,孤背国恩,臣罪应万死。陛
下垂天地之容,臣蒙更生之惠。臣二子昨婚,明当三日,愚欲暂屈銮驾,幸臣私第。”
坚许之。出,嘉曰:“椎芦作蘧蒢,不成文章,会天大雨,不得杀羊。”坚与群
臣莫之能解。是夜大雨,晨不果出。初,之遣诸弟起兵于外也,坚防守甚严,谋
应之而无因。时鲜卑在城者犹有千余人,乃密结鲜卑之众,谋伏兵请坚,因而杀
之。令其豪帅悉罗腾、屈突铁侯等潜告之曰:“官今使侯外镇,听旧人悉随,可于
某日会集某处。”鲜卑信之。北部人突贤与其妹别,妹为左将军窦冲小妻,闻以告
冲,请留其兄。冲驰入白坚,坚大惊,召腾问之,腾具首服。坚乃诛父子及其宗
族,城内鲜卑无少长及妇女皆杀之。
慕容垂复围鄴城。焦逵既至,朝廷果欲征丕任子,然后出师。逵固陈丕款诚无
贰,并宣杨膺之意,乃遣刘牢之等率众二万,水陆运漕救鄴。
时长安大饥,人相食,诸将归而吐肉以饴妻子。
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坚与冲战,各有胜负。尝为冲军所围,殿
中上将军邓迈、左中郎将邓绥、尚书郎邓琼相谓曰:“吾门世荷荣宠,先君建殊功
于国家,不可不立忠效节,以成先君之志。且不死君难者,非丈夫也。”于是与毛
长乐等蒙兽皮,奋矛而击冲军。冲军溃,坚获免,嘉其忠勇,并拜五校,加三品将
军,赐爵关内侯。冲又遣其尚书令高盖率众夜袭长安,攻陷南门,入于南城。左将
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击败之,斩首千八百级,分其尸而食之。坚寻败冲于城西,
追奔至于阿城。诸将请乘胜入城,坚惧为冲所获,乃击金以止军。
是时刘牢之至枋头。征东参军徐义、宦人孟丰告苻丕,杨膺、姜让等谋反,丕
收膺、让戮之。牢之以丕自相屠戮,盘桓不进。
苻晖屡为冲所败,坚让之曰:“汝,吾之子也,拥大众,屡为白虏小兒所摧,
何用生为!”晖愤恚自杀。关中堡壁三千余所,推平远将军冯翊、赵敖为统主,相
率结盟,遣兵粮助坚。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率骑五千,与冲争麦,战于骊山,
为冲所败,池死之,石子奔鄴。坚大怒,复遣领军杨定率左右精骑二千五百击冲,
大败之,俘掠鲜卑万余而还。坚怒,悉坑之。定果勇善战,冲深惮之,遂穿马埳以
自固。
刘牢之至鄴,慕容垂北如新城。鄴中饥甚,丕率鄴城之众就晋谷于枋头。牢之
入屯鄴城。慕容垂军人饥甚,多奔中山,幽、冀人相食。初,关东谣曰:“幽州,
生当灭。若不灭,百姓绝。”,垂之本名。与丕相持经年,百姓死几绝。
先是,姚苌攻新平,新平太守苟辅将降之,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翊等
谏曰:“天下丧乱,忠臣乃见。昔田单守一城而存齐,今秦之所有,犹连州累镇,
郡国百城。臣子之于君父,尽心焉,尽力焉,死而后已,岂宜贰哉!”辅大悦,于
是凭城固守。苌为土山地道,辅亦为之。或战山峰,苌众死者万有余人。辅乃诈降,
苌将入,觉之,引众而退。辅驰出击之,斩获万计。至是,粮竭矢尽,外救不至,
苌遣吏谓辅曰:“吾方以义取天下,岂仇忠臣乎?卿但率见众男女还长娄,吾须此
城置镇。”辅以为然,率男女万五千口出城,苌围而坑之,男女无遗。初,石季龙
末,清河崔悦为新平相,为郡人所杀。悦子液后仕坚,为尚书郎,自表父仇不同天
地,请还冀州。坚愍之,禁锢新平人,缺其城角以耻之。新平酋望深以为惭,故相
率距苌,以立忠义。
时有群乌数万,翔鸣于长安城上,其声甚悲,占者以为斗羽不终年,有甲兵入
城之象。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距之,飞矢满身,血流被体。时虽兵寇危
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坚谓之曰:“闻来者率不善达,
诚是忠臣赴难之义。当今寇难殷繁,非一人之力所能济也。庶明灵有照,祸极灾返,
善保诚顺,为国自爱,蓄粮厉甲,端听师期,不可徒丧无成,相随兽口。”三辅人
为冲所略者,咸遣使告坚,请放火以为内应。坚曰:“哀诸卿忠诚之意也,何复已
已。但时运圮丧,恐无益于国,空使诸卿坐自夷灭,吾所不忍也。且吾精兵若兽,
利器如霜,而衄于乌合疲钝之贼,岂非天也!宜善思之。”众固请曰:“臣等不爱
性命,投身为国,若上天有灵,单诚或冀一济,没无遗恨矣。”坚遣骑七百应之。
而冲营放火者为风焰所烧,其能免者十有一二。坚深痛之,身为设祭而招之曰:
“有忠有灵,来就此庭。归汝先父,勿为妖形。”歔欷流涕,悲不自胜。众咸相谓
曰:“至尊慈恩如此,吾等有死无移。”冲毒暴关中,人皆流散,道路断绝,千里
无烟。坚以甘松护军仇腾为冯翊太守,加辅国将军,与破虏将军蜀人兰犊慰勉冯翊
诸县之众。众咸曰:“与陛下同死共生,誓无有贰。”
每夜有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兒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
且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帝出五将久长得”。先是,又
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
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朕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天其或者正训予也。”
于是遣卫将军杨定击冲于城西,为冲所擒。坚弥惧,付宏以后事,将中山公诜、张
夫人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宣告州郡,期以孟冬救长安。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
出奔,百僚逃散。慕容冲入据长安,从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
初,秦之未乱也,关中土然,无火而烟气大起,方数十里中,月余不灭。坚每
临听讼观,令百姓有怨者举烟于城北,观而录之。长安为之语曰:“欲得必存当举
烟。”又为谣曰:“长鞘马鞭击左股,太岁南行当复虏。”秦人呼鲜卑为白虏。慕
容垂之起于关东,岁在癸末。坚之分氐户于诸镇也,赵整因侍,援琴而歌曰:“阿
得脂,阿得脂,博劳旧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语
阿谁!”坚笑而不纳。至是,整言验矣。
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
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幽之于别室。苌求传国玺于坚
曰:“苌次膺符历,可以为惠。”坚瞋目叱之曰:“小羌乃敢干逼天子,岂以传国
玺授汝羌也,图纬符命,何所依据?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
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责纬曰:“禅
代者,圣贤之事。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坚既不许苌以禅代,骂而求死,苌
乃缢坚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中山公诜及张夫人并自杀。是岁太元十年也。
宏之奔也,归其南秦州刺史杨璧于下辩,璧距之,乃奔武翥氐豪强熙,假道归
顺,朝廷处宏于江州。宏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宏为梁州刺史。义熙初,以
谋叛被诛。
初,坚强盛之时,国有童谣云:“河水清复清,苻诏死新城。”坚闻而恶之,
每征伐,戒军候云:“地有名新者避之。”时又童谣云:“阿坚连牵三十年,若后
欲败当在江、淮间。”坚在位二十七年,因寿春之败,其国大乱,后二年,竟死于
新平佛寺,咸应谣言矣。丕僭号,伪追谥坚曰世祖宣昭皇帝。
王猛,字景略,北海剧人也,家于魏郡。少贫贱,以鬻畚为业。尝货畚于洛阳,
乃有一人贵买其畚,而云无直,自言:“家去此无远,可随我取直。”猛利其贵而
从之,行不觉远,忽至深山,见一父老,须发皓然,踞胡床而坐,左右十许人,有
一人引猛进拜之。父老曰:“王公何缘拜也!”乃十倍偿畚直,遣人送之。猛既出,
顾视,乃嵩高山也。
猛瑰姿俊伟。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细事不干其虑,自不参其神
契,略不与交通,是以浮华之士咸轻而笑之。猛悠然自得,不以屑怀。少游于鄴都,
时人罕能识也。惟徐统见而奇之,召为功曹。遁而不应,遂隐于华阴山。怀佐世之
志,希龙颜之主,敛翼待时,候风云而后动。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
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温察而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
杖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远数千里,
深入寇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见公心故也,所以不至。”温默然无以酬
之。温之将还,赐猛车马,拜高官督护,请与俱南。猛还山咨师,师曰:“卿与桓
温岂并世哉!在此自可富贵,何为远乎!”猛乃止。
苻坚将有大志,闻猛名,遣吕婆楼招之,一见便若平生。语及废兴大事,异符
同契,若玄德之遇孔明也。及坚僭位,以猛为中书侍郎。时始平多枋头西归之人,
豪右纵横,劫盗充斥,乃转猛为始平令。猛下车,明法峻刑,澄察善恶,禁勒强豪。
鞭杀一吏,百姓上书讼之,有司劾奏,槛车征下廷尉诏狱。坚亲问之,曰:“为政
之体,德化为先,莅任未几而杀戮无数,何其酷也!”猛曰:“臣闻宰宁国以礼,
治乱邦以法。陛下不以臣不才,任臣以剧邑,谨为明君翦除凶猾。始杀一奸,余尚
万数,若以臣不能穷残尽暴,肃清轨法者,敢不甘心鼎镬,以谢孤负。酷政之刑,
臣实未敢受之。”坚谓群臣曰:“王景略固是夷吾、子产之俦也。”于是赦之。
迁尚书左丞、咸阳内史、京兆尹。未几,除吏部尚书、太子詹事,又迁尚书左
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加骑都尉,居中宿卫。时猛年三十六,岁中五迁,权
倾内外,宗戚旧臣皆害其宠。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宝数谮毁之,坚大怒,黜腾为
甘松护军,宝白衣领长史。尔后上下咸服,莫有敢言。顷之,迁尚书令、太子太傅,
加散骑常侍。猛频表累让,坚竟不许。又转司徒、录尚书事,余如故。猛辞以无功,
不拜。
后率诸军讨慕容,军禁严明,师无私犯。猛之未至鄴也,劫盗公行,及猛之
至,远近帖然,燕人安之。军还,以功进封清河郡侯,赐以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二
人,中妓三十八人,马百匹,车十乘。猛上疏固辞不受。
时既留镇冀州,坚遣猛于六州之内听以便宜从事,简召英俊,以补关东守宰,
授讫,言台除正。居数月,上疏曰:“臣前所以朝闻夕拜,不顾艰虞者,正以方难
未夷,军机权速,庶竭命戎行,甘驱驰之役,敷宣皇威,展筋骨之效,故FC俛从
事,叨据负乘,可谓恭命于济时,俟太平于今日。今圣德格于皇天,威灵被于八表,
弘化已熙,六合清泰,窃敢披贡丹诚,请避贤路。设官分职,各有司存,岂应孤任
愚臣,以速倾败!东夏之事,非臣区区所能康理,愿徙授亲贤,济臣颠坠。若以臣
有鹰犬微勤,未忍捐弃者,乞待罪一州,效尽力命。徐方始宾,淮、汝防重,六州
处分,府选便宜,辄以悉停。督任弗可虚旷,深愿时降神规。”坚不许,遣其侍中
梁谠诣鄴喻旨,猛乃视事如前。
俄入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持节、常侍、将军、侯
如故。稍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猛表让久之。坚曰:“卿昔螭蟠布衣,朕龙潜弱冠,
属世事纷纭,厉士之际,颠覆厥德。朕奇卿于暂见,拟卿为卧龙,卿亦异朕于一言,
回《考槃》之雅志,岂不精契神交,千载之会!虽傅岩入梦,姜公悟兆,今古一时,
亦不殊也。自卿辅政,几将二纪,内厘百揆,外荡群凶,天下向定,彝伦始叙。朕
且欲从容于上,望卿劳心于下,弘济之务,非卿而谁!”遂不许。其后数年,复授
司徒。猛复上疏曰:“臣闻乾象盈虚,惟后则之;位称以才,官非则旷。郑武翼周,
仍世载咏;王叔昧宠,政替身亡,斯则成败之殷监,为臣之炯戒。窃惟鼎宰崇重,
参路太阶,宜妙尽时贤,对扬休命。魏祖以文和为公,贻笑孙后;千秋一言致相,
匈奴吲之。臣何庸狷,而应斯举!不但取嗤邻远,实令为虏轻秦。昔东野穷驭,颜
子知其将弊。陛下不复料度臣之才力,私惧败亡是及。且上亏宪典,臣何颜处之!
虽陛下私臣,其如天下何!愿回日月之鉴,矜臣后悔,使上无过授之谤,臣蒙覆焘
之恩。”坚竟不从。猛乃受命。军国内外万机之务,事无巨细,莫不归之。
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滞,显贤才,外修兵革,内综儒学,劝课农桑,
教以廉耻,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任,庶绩咸熙,百揆时叙。于是兵强国富,垂及
升平,猛之力也。坚尝从容谓猛曰:“卿夙夜匪懈,忧勤万机,若文王得太公,吾
将优游以卒岁。”猛曰:“不图陛下知臣之过,臣何足以拟古人!”坚曰:“以吾
观之,太公岂能过也。”常敕其太子宏、长乐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
其见重如此。
广平麻思流寄关右,因母亡归葬,请还冀州。猛谓思曰:“便可速装,是暮已
符卿发遣。”及始出关,郡县已被符管摄。其令行禁整,事无留滞,皆此类也。性
刚明清肃,于善恶尤分。微时一餐之惠,睚柴之忿,靡不报焉,时论颇以此少之。
其年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遣侍臣祷河岳诸祀,靡不周备。猛
疾未瘳,乃大赦其境内殊死已下。猛疾甚,因上疏谢恩,并言时政,多所弘益。坚
览之流涕,悲恸左右。及疾笃,坚亲临省病,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陋吴、越,
乃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
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死,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比
敛,三临,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
丞相余如故。给东园温明秘器,帛三千匹,谷万石。谒者仆射监护丧事,葬礼一依
汉大将军故事。谥曰武侯。朝野巷哭三日。
苻融,字博休,坚之季弟也。少而岐嶷夙成,魁伟美姿度。健之世封安乐王,
融上疏固辞,健深奇之,曰:“且成吾兒箕山之操。”乃止。苻生爱其器貌,常侍
左右,未弱冠便有台辅之望。长而令誉弥高,为朝野所属。坚僭号,拜侍中,寻除
中军将军。融聪辩明慧,下笔成章,至于谈玄论道,虽道安无以出之。耳闻则诵,
过目不忘,时人拟之王粲。尝著《浮图赋》,壮丽清赡,世咸珍之。未有升高不赋,
临丧不诔,硃彤、赵整等推其妙速。旅力雄勇,骑射击刺,百夫之敌也。铨综内外,
刑政修理,进才理滞,王景略之流也。尤善断狱,奸无所容,故为坚所委任。
后为司隶校尉。京兆人董丰游学三年而返,过宿妻家,是夜妻为贼所杀。妻兄
疑丰杀之,送丰有司。丰不堪楚掠,诬引杀妻。融察而疑之,问曰:“汝行往还,
颇有怪异及卜筮以不?”丰曰:“初将发,夜梦乘马南渡水,返而北渡,复自北而
南,马停水中,鞭策不去。俯而视之,见两日在于水下,马左白而湿,右黑而燥。
寤而心悸,窃以为不祥。还之夜,复梦如初,问之筮者,筮者云:‘忧狱讼,远三
枕,避三沐。’既至,妻为具沐,夜授丰枕。丰记筮者之言,皆不从之。妻乃自沐,
枕枕而寝。”融曰:“吾知之矣。《周易》《坎》为水,马为《离》,梦乘马南渡,
旋北而南者,从《坎》之《离》。三爻同变,变而成《离》。《离》为中女,《坎》
为中男。两日,二夫之象。《坎》为执法吏。吏诘其夫,妇人被流血而死。《坎》
二阴一阳,《离》二阳一阴,相承易位。《离》下《坎》上,《既济》,文王遇之
囚牖里,有礼而生,无礼而死。马左而湿,湿,水也,左水右马,冯字也。两日,
昌字也。其冯昌杀之乎!”于是推检,获昌而诘之,昌具首服,曰:“本与其妻谋
杀董丰,期以新沐枕枕为验,是以误中妇人。”在冀州,有老母遇劫于路,母扬声
唱盗,行人为母逐之。既擒劫者,劫者返诬行人为盗。时日垂暮,母及路人莫知孰
是,乃俱送之。融见而笑曰:“此易知耳,可二人并走,先出凤阳门者非盗。”既
而还入,融正色谓后出者曰:“汝真是盗,何以诬人!”其发奸摘伏,皆此类也。
所在盗贼止息,路不拾遗。坚及朝臣雅皆叹服,州郡疑狱莫不折之于融。融观色察
形,无不尽其情状。虽镇关东,朝之大事靡不驰驿与融议之。
性至孝,初届冀州,遣使参问其母动止,或日有再三。坚以为烦,月听一使。
后上疏请还侍养,坚遣使慰喻不许。久之,征拜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
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太子太傅、领宗正、录尚书事。俄转司徒,融苦让不受。
融为将善谋略,好施爱士,专方征伐,必有殊功。
坚既有意荆、扬,时慕容垂、姚苌等常说坚以平吴封禅之事,坚谓江东可平,
寝不暇旦。融每谏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穷兵极武,未有不亡。且国家,戎
族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不绝如綖,然天之所相,终不可灭。”坚曰:“帝王
历数岂有常哉,惟德之所授耳!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大运。刘禅可非
汉之遗祚,然终为中国之所并。吾将任汝以天下之事,奈何事事折吾,沮坏大谋!
汝尚如此,况于众乎!”坚之将入寇也,融又切切谏曰:“陛下听信鲜卑、羌虏谄
谀之言,采纳良家少年利口之说,臣恐非但无成,亦大事去矣。垂、苌皆我之仇敌,
思闻风尘之变,冀因之以逞其凶德。少年等皆富足子弟,希关军旅,苟说佞谄之言,
以会陛下之意,不足采也。”坚弗纳。及淮南之败,垂、苌之叛,坚悼恨弥深。
苻朗,字元达,坚之从兄子也。性宏达,神气爽迈,幼怀远操,不屑时荣。坚
尝目之曰:“吾家千里驹也。”征拜镇东将军、青州刺史,封乐安男,不得已起而
就官。及为方伯,有若素士,耽玩经籍,手不释卷,每谈虚语玄,不觉日之将夕;
登涉山水,不知老之将至。在任甚有称绩。
后晋遣淮阴太守高素伐青州,朗遣使诣谢玄于彭城求降,玄表朗许之,诏加员
外散骑侍郎。既至扬州,风流迈于一时,超然自得,志陵万物,所与悟言,不过一
二人而已。骠骑长史王忱,江东之俊秀,闻而诣之,朗称疾不见。沙门释法汰问朗
曰:“见王吏部兄弟未?”朗曰:“吏部为谁?非人面而狗心、狗面而人心兄弟者
乎?”王忱丑而才慧,国宝美貌而才劣于弟,故朗云然。汰怅然自失。其忤物侮人,
皆此类也。
谢安常设宴请之,朝士盈坐,并机褥壶席。朗每事欲夸之,唾则令小兒跪而张
口,既唾而含出,顷复如之,坐者为不及之远也。又善识味,咸酢及肉皆别所由。
会稽王司马道子为朗设盛馔,极江左精肴。食讫,问曰:“关中之食孰若此?”答
曰:“皆好,惟盐味小生耳。”既问宰夫,皆如其言。或人杀鸡以食之,既进,朗
曰:“此鸡栖恆半露。”检之,皆验。又食鹅肉,知黑白之处。人不信,记而试之,
无豪厘之差。时人咸以为知味。
后数年,王国宝谮而杀之。王忱将为荆州刺史,待杀朗而后发。临刑,志色自
若,为诗曰:“四大起何因?聚散无穷已。既过一生中,又入一死理。冥心乘和暢,
未觉有终始。如何箕山夫,奄焉处东市!旷此百年期,远同嵇叔子。命也归自天,
委化任冥纪。”著《苻子》数十篇行于世,亦《老》《庄》之流也。
载记第十五 苻丕 苻登
苻丕,字永叔,坚之长庶子也。少而聪彗好学,博综经史。坚与言将略,嘉之,
命邓羌教以兵法。文武才干亚于苻融,为将善收士卒情,出镇于鄴,东夏安之。坚
败归长安,丕为慕容垂所逼,自鄴奔枋头。坚之死也,丕复入鄴城,将收兵赵、魏,
西赴长安。会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频为垂将平规等所败,乃遣昌黎太守宋
敞焚烧和龙、蓟城宫室,率众三万进屯壶关,遣使招丕。丕乃去鄴,率男女六万余
口进如潞川。骠骑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之,入据晋阳,始知坚死问,举哀于晋阳,
三军缟素。王永留苻冲守壶关,率骑一万会丕,劝称尊号,丕从之,乃以太元十年
僭即皇帝位于晋阳南。立坚行庙,太赦境内,改元曰太安。置百官,以张蚝为侍中、
司空,封上党郡公;王永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
进封清河公;王腾为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阳平郡公;苻冲为左光禄
大夫、尚书左仆射、西平王;俱石子为卫将军、濮阳公;杨辅为尚书右仆射、济阳
公;王亮为护军将军、彭城公;强益耳、梁暢为侍中,徐义为吏部尚书,并封县公。
自余封授各有差。
是时安西吕光自西域还师,至于宜禾,坚凉州刺史梁熙谋闭境距之。高昌太守
杨翰言于熙曰:““吕光新定西国,兵强气锐,其锋不可当也。度其事意,必有异
图。且今关中扰乱,京师存亡未知,自河已西迄于流沙,地方万里,带甲十万,鼎
峙之势实在今日。若光出流沙,其势难测。高梧谷口,水险之要,宜先守之而夺其
水。彼既穷渴,自然投戈。如其以远不守,伊吾之关亦可距也。若度此二要,虽有
子房之策,难为计矣。地有所必争,真此机也。”熙弗从。美水令犍为张统说熙曰:
“主上倾国南讨,覆败而还。慕容垂擅兵河北,泓、冲寇逼京师,丁零杂虏,跋扈
关、洛,州郡奸豪,所在风扇,王纲弛绝,人怀利己。今吕光回师,将军何以抗也?”
熙曰:“诚深忧之,未知计之所出。”统曰:“光雄果勇毅,明略绝人,今以荡西
域之威,拥归师之锐,锋若猛火之盛于原,弗可敌也。将军世受殊恩,忠诚夙著,
立勋王室,宜在于今。行唐公洛,上之从弟,勇冠一时。为将军计者,莫若奉为盟
主,以摄众望,推忠义以总率群豪,则光无异心也。资其精锐,东兼毛兴,连王统、
杨璧,集四州之众,扫凶逆于诸夏,宁帝室于关中,此桓文之举也。”熙又不从。
杀洛于西海,以子胤为鹰扬将军,率众五万距光于酒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
李纯以郡降光。胤及光战于安弥,为光所败。武威太守彭济执熙迎光,光杀之。建
威、西郡太守索泮,奋威、督洪池已南诸军事、酒泉太守宋皓等,并为光所杀。
坚尚书令、魏昌公苻纂自关中来奔,拜太尉,进封东海王。以中山太守王兗为
平东将军、平州刺史、阜城侯,苻定为征东将军、冀州牧、高城侯,苻绍为镇东将
军、督冀州诸军事、重合侯,苻谟为征西将军、幽州牧、高邑侯,苻亮为镇北大将
军、督幽、并二州诸军事,并进爵郡公。定、绍据信都,谟、亮先据常山,慕容垂
之围鄴城也,并降于垂,闻丕称尊号,遣使谢罪。王兗固守博陵,与垂相持。左将
军窦冲、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
杨定,并据陇右,遣使招丕,请讨姚苌。丕大悦,以定为骠骑大将军、雍州牧,冲
为征西大将军、梁州牧,统镇西大将军,兴车骑大将军,璧征南大将军,并开府仪
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广安西将军,皆进位州牧。
于是王永宣檄州郡曰:“大行皇帝弃背万国,四海无主。征东大将军、长乐公,
先帝元子,圣武自天,受命荆南,威振衡海,分陕东都,道被夷夏,仁泽光于宇宙,
德听侔于《下武》。永与司空蚝等谨顺天人之望,以季秋吉辰奉公绍承大统,衔哀
即事,栖谷总戎,枕戈待旦,志雪大耻。慕容垂为封豕于关东,泓、冲继凶于京邑,
致乘舆播越,宗社沦倾。羌贼姚苌,我之牧士,乘衅滔天,亲行大逆,有生之巨贼
也。永累叶受恩,世荷将相,不与骊山之戎、荥泽之狄共戴皇天,同履厚土。诸牧
伯公侯或宛沛宗臣,或四七勋旧,岂忍舍破国之丑竖,纵杀君之逆贼乎!主上飞龙
九五,实协天心,灵祥休瑞,史不辍书,投戈效义之士三十余万,少康、光武之功
可旬朔而成。今以卫将军俱石子为前军师,司空张蚝为中军都督。武将猛士,风烈
雷震,志殄元凶,义无他顾。永谨奉乘舆,恭行天罚。君臣终始之义,在三忘躯之
诚,戮力同之,以建晋、郑之美。”
先是,慕容驎攻王兗于博陵,至是粮竭矢尽,郡功曹张猗逾城聚众应驎。衮临
城数之曰:“卿,秦之人也。吾,卿之君也。起众应贼,号称义兵,何名实相违之
甚!卿兄往合乡宗,亲逐城主,天地不容,为世大戮。身灭未几,卿复续之。卿见
为吾吏,亲寻干戈,竞为戎首,为尔君者,不亦难乎!今人何取卿一切之功,宁能
忘卿不忠不孝之事!古人有云,求忠臣必出孝子之门,卿母在城,不能顾之,何忠
义之可望!恶不绝世,卿之谓也。不图中州礼义之邦邦,而卿门风若斯。卿去老母
如脱屣,吾复何论哉!”既而城陷,兗及固安侯苻鉴,并为驎所杀。
丕复以王永为司徒、录尚书事,徐义为尚书令,加右光禄大夫。
初,王广还自成都也,奔其兄秦州刺史统。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