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记第二十一 李雄 李班 李期 李寿 李势
李雄,字仲俊,特第三子也。母罗氏,梦双虹自门升天,一虹中断,既而生荡。
后罗氏因汲水,忽然如寐,又梦大蛇绕其身,遂有孕,十四月而生雄。常言吾二子
若有先亡,在者必大贵。荡竟前死。雄身长八尺三寸,美容貌。少以烈气闻,每周
旋乡里,识达之士皆器重之。有刘化者,道术士也,每谓人曰:“关、陇之士皆当
南移,李氏子中惟仲俊有奇表,终为人主。”
特起兵于蜀,承制,以雄为前将军。流死,雄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
都于郫城。罗尚遣将攻雄,雄击走之。李骧攻犍为,断尚运道,尚军大馁,攻之又
急,遂留牙门罗特固守,尚委城夜遁。特开门内雄,遂克成都。于时雄军饥甚,乃
率众就谷于郪,掘野芋而食之。蜀人流散,东下江阳,南入七郡。雄以西山范长生
岩居穴处,求道养志,欲迎立为君而臣之。长生固辞。雄乃深自挹损,不敢称制,
事无巨细,皆决于李国、李离兄弟。国等事雄弥谨。
诸将固请雄即尊位,以永兴元年僭称成都王,赦其境内,建元为建兴,除晋法,
约法七章。以其叔父骧为太傅,兄始为太保,折冲李离为太尉,建威李云为司徙,
翊军李璜为司空,材官李国为太宰,其余拜授各有差。追尊其曾祖武曰巴郡桓公,
祖慕陇西襄王,父特成都景王,母罗氏曰王太后。范长生自西山乘素舆诣成都,雄
迎之于门,执版延坐,拜丞相,尊曰范贤。长生劝雄称尊号,雄于是僭即帝位,赦
其境内,改年曰太武。追尊父特曰景帝,庙号始祖,母罗氏为太后。加范长生为天
地太师,封西山侯,复其部曲不豫军征,租税一入其家。雄时建国草创,素无法式,
诸将恃恩,各争班位。其尚书令阎式上疏曰:“夫为国制法,勋尚仍旧。汉、晋故
事,惟太尉、大司马执兵,太傅、太保父兄之官,论道之职,司徙、司空掌五教九
土之差。秦置丞相,总领万机。汉武之末,越以大将军统政。今国业初建,凡百末
备,诸公大将班位有差,降而兢请施置,不与典故相应,宜立制度以为楷式。”雄
从之。
遣李国、李云等率众二万寇汉中,梁州刺史张殷奔于长安。国等陷南郑,尽徙
汉中人于蜀。
先是,南土频岁饥疫,死者十万计。南夷校尉李毅固守不降,雄诱建宁夷使讨
之。毅病卒,城陷,杀壮士三千余人,送妇女千口于成都。
时李离据梓潼,其部将罗羕、张金苟等杀离及阎式,以梓潼归于罗尚。尚遣其
将向奋屯安汉之宜福以逼雄,雄率众攻奋,不克。时李国镇巴西,其帐下文硕又杀
国,以巴西降尚。雄乃引还,遣其将张宝袭梓潼,陷之。会罗尚卒,巴郡乱,李骧
攻涪,又陷之,执梓潼太守谯登,遂乘胜进军讨文硕,害之。雄大悦,赦其境内,
改元曰玉衡。
雄母罗氏死,雄信巫觋者之言,多有忌讳,至欲不葬。其司空赵肃谏,雄乃从
之。雄欲申三年之礼,群臣固谏,雄弗许。李骧谓司空上官惇曰:“今方难未弭,
吾欲固谏,不听主上终谅闇,君以为何如?”惇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
故孔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但汉、魏以来,天下多难,宗庙至重,不
可久旷,故释衰绖,至哀而已。”骧曰:“任回方至,此人决于行事,且上常难达
违言,待其至,当与俱请。”及回至,骧与回俱见雄。骧免冠流涕,固请公除。雄
号泣不许。回跪而进曰:“今王业初建,凡百草创,一日无主,天下惶惶。昔武王
素甲观兵,晋襄墨绖从戎,岂所愿哉?为天下屈己故也。愿陛下割情从权,永隆天
保。”遂强扶雄起,释服亲政。
是时南得汉嘉、涪陵,远人继至,雄于是下宽大之令,降附者皆假复除。虚己
爱人,授用皆得其才,益州遂定。伪立其妻任氏为皇后。氐王杨难敌兄弟为刘曜所
破,奔葭萌,遣子入质。陇西贼帅陈安又附之。
遣李骧征越巂,太守李钊降。骧进军由小会攻宁州刺史王逊,逊使其将姚岳悉
众距战。骧军不利,又遇霖雨,骧引军还,争济泸水,士众多死。钊到成都,雄待
遇甚厚,朝迁仪式,丧纪之礼,皆决于钊。
杨难敌之奔葭萌也,雄安北李稚厚抚之,纵其兄弟还武都,难敌遂恃险多为不
法,稚请讨之。雄遣中领军琀及将军乐次、费他、李乾等由白水桥攻下辩,征东李
寿督琀弟玝攻阴平。难敌遣军距之,寿不得进,而琀、稚长驱至武街。难敌遣兵断
其归道,四面攻之,获琀、稚,死者数千人。琀、稚,雄兄荡之子也。雄深悼之,
不食者数日,言则流涕,深自咎责焉。
其后将立荡子班为太子。雄有子十余人,群臣咸欲立雄所生。雄曰:“起兵之
初,举手捍头,本不希帝王之业也。值天下丧乱,晋氏播荡,群情义举,志济涂炭,
而诸君遂见推逼,处王公之上。本之基业,功由先帝。吾兄嫡统,丕祚所归,恢懿
明睿,殆天报命,大事垂克,薨于戎战。班姿性仁孝,好学夙成,必为名器。”李
骧与司徒王达谏曰:“先王树冢嫡者,所以防篡夺之萌,不可不慎。吴子舍其子而
立其弟,所以有专诸之祸;宋宣不立与夷而立穆公,卒有宋督之变。犹子之言,岂
若子也?深愿陛下思之。”雄不从,竟立班,骧退而流涕曰:“乱自此始矣!”
张骏遣使遗雄书,劝去尊号,称籓于晋。雄复书曰:“吾过为士大夫所推,然
本无心于帝王也,进思为晋室元功之臣,退思共为守籓之将,扫除氛埃,以康帝宇。
而晋室陵迟,德声不振,引领东望,有年月矣。会获来贶,情在暗室,有何已已。
知欲远遵楚、汉,尊崇义帝,《春秋》之义,于斯莫大。”骏重其言,使聘相继。
巴郡尝告急,云有东军。雄曰:“吾尝虑石勒跋扈,侵逼琅邪,以为耿耿。不图乃
能举兵,使人欣然。”雄之雅谭,多如此类。
雄以中原丧乱,乃频遣使朝贡,与晋穆帝分天下。张骏领秦、梁,先是,遣傅
颖假道于蜀,通表京师,雄弗许。骏又遣治中从事张淳称籓于蜀,托以假道。雄大
悦,谓淳曰:“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强,何不自称帝一方?”淳曰:“寡君以乃
祖世济忠良,未能雪天下之耻,解众人之倒悬,日昃忘食,枕戈待旦。以琅邪中兴
江东,故万里翼戴,将成桓文之事,何言自取邪!”雄有惭色,曰:“我乃祖乃父
亦是晋臣,往与六郡避难此地,为同盟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兴大晋于中夏,
亦当率众辅之。”淳还,通表京师,天子嘉之。
时李骧死,以其子寿为大将军、西夷校尉,督征南费黑、征东任巳攻陷巴东,
太守杨谦退保建平。寿别遣费黑寇建平,晋巴东监军毌丘奥退保宜都。雄遣李寿攻
硃提,以费黑、仰攀为前锋,又遣镇南任回征木落,分宁州之援。宁州刺史尹奉降,
遂有南中之地。雄于是赦其境内,使班讨平宁州夷,以班为抚军。
咸和八年,雄生疡于头,六日死,时年六十一,在位三十年。伪谥武帝,庙曰
太宗,墓号安都陵。
雄性宽厚,简刑约法,甚有名称。氐苻成、隗文既降复叛,手伤雄母,及其来
也,咸释其罪,厚加待纳。由是夷夏安之,威震四土。时海内大乱,而蜀独无事,
故归之者相寻。雄乃兴学校,置史官,听览之暇,手不释卷。其赋男丁岁谷三斛,
女丁半之,户调绢不过数丈,绵数两。事少役稀,百姓富贵,闾门不闭,无相侵盗。
然雄意在招致远方,国用不足,故诸将每进金银珍宝,多有以得官者。丞相杨褒谏
曰:“陛下为天下主,当网罗四海,何有以官买金邪!”雄逊辞谢之。后雄尝酒醉
而推中书令,杖太官令,褒进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安有天子而为酗也!”
雄即舍之。雄无事小出,褒于后持矛驰马过雄。雄怪问之,对曰:“夫统天下之重,
如臣乘恶马而持矛也,急之则虑自伤,缓之则惧其失,是以马驰而不制也。”雄寤,
即还。雄为国无威仪,官无禄秩,班序不别,君子小人服章不殊;行军无号令,用
兵无部队,战胜不相让,败不相救,攻城破邑动以虏获为先。此其所以失也。
班字世文。初署平南将军,后立为太子。班谦虚博纳,敬爱儒贤,自何点、李
钊,班皆师之,又引名士王嘏及陇西董融、天水文夔等以为宾友。每谓融等曰:
“观周景王太子晋、魏太子丕、吴太子孙登,文章鉴识,超然卓绝,未尝不有惭色。
何古贤之高朗,后人之莫逮也!”为性汎爱,动修轨度。时诸李子弟皆尚奢靡,而
班常戒厉之。每朝有大议,雄辄令豫之。班以古者垦田均平,贫富获所,今贵者广
占荒田,贫者种殖无地,富者以己所余而卖之,此岂王者大均之义乎!雄纳之。及
雄寝疾,班昼夜侍侧。雄少数攻战,多被伤夷,至是疾甚,痕皆脓溃,雄子越等恶
而远之。班为吮脓,殊无难色,每尝药流涕,不脱衣冠,其孝诚如此。
雄死,嗣伪位,以李寿录尚书事辅政。班居中执丧礼,政事皆委寿及司徒何点、
尚书令王瑰等。越时镇江阳,以班非雄所生,意甚不平。至此,奔丧,与其弟期密
计图之。李玝劝班遣越还江阳,以期为梁州刺史,镇葭萌。班以未葬,不忍遣,推
诚居厚,心无纤芥。时有白气二道带天,太史令韩豹奏:“宫中有阴谋兵气,戒在
亲戚。”班不悟。咸和九年,班因夜哭,越杀班于殡宫,时年四十七,在位一年,
遂立雄之子期嗣位焉。
期字世运,雄第四子也。聪慧好学,弱冠能属文,轻财好施,虚心招纳。初为
建威将军,雄令诸子及宗室子弟以恩信合众,多者不至数百,而期独致千余人。其
所表荐,雄多纳之,故长史列署颇出其门。
既杀班,欲立越为主,越以期雄妻任氏所养,又多才艺,乃让位于期。于是僭
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玉恆。诛班弟都。使李寿伐都弟玝于涪,玝弃城降晋。
封寿汉王,拜梁州刺史、东羌校尉、中护军、录尚书事;封兄越建宁王,拜相国、
大将军、录尚书事。立妻阎氏为皇后。以其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
令,王瑰为司徒。期自以谋大事既果,轻诸旧臣,外则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
田褒。褒无他才艺,雄时劝立期,故宠待甚厚。内则信宦竖许涪等。国之刑政,希
复关之卿相,庆赏威刑,皆决数人而已,于是纲维紊矣。乃诬其尚书仆射、武陵公
李载谋反,下狱死。
先是,晋建威将军司马勋屯汉中,期遣李寿攻而陷之,遂置守宰,戍南郑。
雄子霸、保并不病而死,皆云期鸩杀之,于是大臣怀惧,人不自安。天雨大鱼
于宫中,其色黄。又宫中豕犬交。期多所诛夷,籍没妇女资财以实后庭,内外凶凶,
道路以目,谏者获罪,人怀苟免。期又鸩杀其安北李攸。攸,寿之养弟也。于是与
越及景骞、田褒、姚华谋袭寿等,欲因烧市桥而发兵。期又累遣中常侍许涪至寿所,
伺其动静。及杀攸,寿大惧,又疑许涪往来之数也,乃率步骑一万,自涪向成都,
表称景骞、田褒乱政,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以李奕为先登。寿到成都,期、
越不虞其至,素不备设,寿遂取其城,屯兵至门。期遣侍中劳寿,寿奏相国、建宁
王越,尚书令、河南公景骞,尚书田褒、姚华,中常侍许涪,征西将军李遐及将军
李西等,皆怀奸乱政,谋倾社稷,大逆不道,罪合夷灭。期从之,于是杀越、骞等。
寿矫任氏令,废期为邛都县公,幽之别宫。期叹曰:“天下主乃当为小县公,不如
死也!”咸康三年,自缢而死,时年二十五,在位三年。谥曰幽公。及葬,赐鸾辂
九旒,余如王礼。雄之子皆为寿所杀。
寿字武考,骧之子也。敏而好学,雅量豁然,少尚礼容,异于李氏诸子。雄奇
其才,以为足荷重任,拜前将军、督巴西军事,迁征东将军。时年十九,聘处士谯
秀以为宾客,尽其谠言,在巴西威惠甚著。骧死,迁大将军、大都督、侍中,封扶
风公,录尚书事。征宁州,攻围百余日,悉平诸郡,雄大悦,封建宁王。雄死,受
遗辅政。期立,改封汉王,食梁州五郡,领梁州刺史。
寿威名远振,深为李越、景骞等所惮,寿深忧之。代李玝屯涪,每应期朝觐,
常自陈边疆寇警,不可旷镇,故得不朝。寿又见期、越兄弟十余人年方壮大,而并
有强兵,惧不自全,乃数聘礼巴西龚壮。壮虽不应聘,数往见寿。时岷山崩,江水
竭,寿恶之,每问壮以自安之术。壮以特杀其父及叔,欲假手报仇,未有其由,因
说寿曰:“节下若能舍小从大,以危易安,则开国裂土,长为诸侯,名高桓文,勋
流百代矣。”寿从之,阴与长史略阳罗恆、巴西解思明共谋据成都,称籓归顺。乃
誓文武,得数千人,袭成都,克之,纵兵虏掠,至乃奸略雄女及李氏诸妇,多所残
害,数日乃定。
恆与思明及李奕、王利等劝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称籓于晋,而任
调与司马蔡兴、侍中李艳及张烈等劝寿自立。寿命筮之,占者曰:“可数年天子。”
调喜曰:“一日尚为足,而况数年乎!”思明曰:“数年天子,孰与百世诸侯!”
寿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任侯之言,策之上也。”遂以咸康四年僭即伪位,赦
其境内,改元为汉兴。以董皎为相国,罗恆、马当为股肱,李奕、任调、李闳为爪
牙,解思明为谋主。以安车束帛聘龚壮为太师,壮固辞,特听缟巾素带,居师友之
位。拔擢幽滞,处之显列。追尊父骧为献帝,母昝氏为太后,立妻阎氏为皇后,世
子势为太子。
有告广汉太守李乾与大臣通谋,欲废寿者。寿令其子广与大臣盟于前殿,徙乾
汉嘉太守。大风暴雨,震其端门。寿深自悔责,命群臣极尽忠言,勿拘忌讳。
遣其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聘于石季龙。先是,季龙遗寿书,欲连横入寇,
约分天下。寿大悦,乃大修船舰,严兵缮甲,吏卒皆备候粮。以其尚书令马当为六
军都督,假节钺,营东场大阅,军士七万余人,舟师溯江而上。过成都,鼓噪盈江,
寿登城观之。其群臣咸曰:“我国小众寡,吴、会险远,图之未易。”解思明又切
谏恳至,寿于是命群臣陈其利害。龚壮谏曰:“陛下与胡通,孰如与晋通?胡,豺
狼国也。晋既灭,不得不北面事之。若与之争天下,则强弱势异。此虞、虢之成范,
已然之明戒,愿陛下熟虑之。”群臣以壮之言为然,叩头泣谏,寿乃止,士众咸称
万岁。
遣其镇东大将军李奕征牂柯,太守谢恕保城距守者积日,不拔。会奕粮尽,引
还。
寿以其太子势领大将军、录尚书事。
寿承雄宽俭,新行篡夺,因循雄政,未逞其志欲。会李闳、王嘏从鄴还,盛称
季龙威强,宫观美丽,鄴中殷实。寿又闻季龙虐用刑法,王逊亦以杀罚御下,并能
控制邦域,寿心欣慕,人有小过,辄杀以立威。又以郊甸未实,都邑空虚,工匠器
械,事未充盈,乃徙旁郡户三丁已上以实成都,兴尚方御府,发州郡工巧以充之,
广修宫室,引水入城,务于奢侈。又广太学,起宴殿。百姓疲于使役,呼嗟满道,
思乱者十室而九矣。其左仆射蔡兴切谏,寿以为诽谤,诛之。右仆射李嶷数以直言
忏旨,寿积忿非一,托以他罪,下狱杀之。
寿疾笃,常见李期、蔡兴为祟。八年,寿死,时年四十四,在位五年。伪谥昭
文帝,庙曰中宗,墓曰安昌陵。
寿初为王,好学爱士,庶几善道,每览良将贤相建功立事者,未尝不反覆诵之,
故能征伐四克,辟国千里。雄既垂心于上,寿亦尽诚于下,号为贤相。及即伪位之
后,改立宗庙,以父骧为汉始祖庙,特、雄为大成庙,又下书言与期、越别族,凡
诸制度,皆有改易。公卿以下,率用己之僚佐,雄时旧臣及六郡士人,皆见废黜。
寿初病,思明等复议奉王室,寿不从。李演自越巂上书,劝寿归正返本,释帝称王,
寿怒杀之,以威龚壮、思明等。壮作诗七篇,托言应璩以讽寿。寿报曰:“省诗知
意,若今人所作,贤哲之话言也。古人所作,死鬼之常辞耳!”动慕汉武、魏明之
所为,耻闻父兄时事,上书者不得言先世政化,自以己胜之也。
势字子仁,寿之长子也。初,寿妻阎氏无子,骧杀李凤,为寿纳凤女,生势。
期爱势姿貌,拜翊军将军、汉王世子。势身长七尺九寸,腰带十四围,善于俯仰,
时人异之。寿死,势嗣伪位,赦其境内,改元曰太和。尊母阎氏为太后,妻李氏为
皇后。
太史令韩皓奏荧惑守心,以过庙礼废,势命群臣议之。其相国董皎、侍中王嘏
等以为景武昌业,献文承基,至亲不远,无宜疏绝。势更令祭特、雄,同号曰汉王。
势弟大将军、汉王广以势无子,求为太弟,势弗许。马当、解思明以势兄弟不
多,若有所废,则益孤危,固劝许之。势疑当等与广有谋,遣其太保李奕袭广于涪
城,命董皎收马当、思明斩之,夷其三族。贬广为临邛侯,广自杀。思明有计谋,
强谏诤,马当甚得人心。自此之后,无复纪纲及谏诤者。
李奕自晋寿举兵反之,蜀人多有从奕者,众至数万。势登城距战。奕单骑突门,
门者射而杀之,众乃溃散。势既诛奕,大赦境内,改年嘉宁。
初,蜀土无獠,至此,始从山而出,北至犍为,梓潼,布在山谷,十余万落,
不可禁制,大为百姓之患。势既骄吝,而性爱财色,常杀人而取其妻,荒淫不恤国
事。夷獠叛乱,军守离缺,境宇日蹙。加之荒俭,性多忌害,诛残大臣,刑狱滥加,
人怀危惧。斥外父祖臣佐,亲任左右小人,群小因行威福。又常居内,少见公卿。
史官屡陈灾谴,乃加董皎太师,以名位优之,实欲与分灾眚。
大司马桓温率水军伐势。温次青衣,势大发军距守,又遣李福与昝坚等数千人
从山阳趣合水距温。谓温从步道而上,诸将皆欲设伏于江南以待王师,昝坚不从,
率诸军从江北鸳鸯碕渡向犍为,而温从山阳出江南,昝坚到犍为,方知与温异道,
乃回从沙头津北渡。及坚至,温已造成都之十里陌,昝坚众自溃。温至城下,纵火
烧其大城诸门。势众惶惧,无复固志,其中书监王嘏、散骑常侍常璩等劝势降。势
以问侍中冯孚,孚言:“昔吴汉征蜀,尽诛公孙氏。今晋下书,不赦诸李,虽降,
恐无全理。”势乃夜出东门,与昝坚走至晋寿,然后送降文于温曰:“伪嘉宁二年
三月十七日,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伏惟大将军节下,先人播流,恃险因衅,窃自汶、
蜀。势以暗弱,复统未绪,偷安荏苒,未能改图。猥烦硃轩,践冒险阻。将士狂愚,
干犯天威。仰惭俯愧,精魂飞散,甘受斧锧,以衅军鼓。伏惟大晋,天网恢弘,泽
及四海,恩过阳日。逼迫仓卒,自投草野。即日到白水城,谨遣私署散骑常侍王幼
奉笺以闻,并敕州郡投戈释杖。穷池之鱼,待命漏刻。”势寻舆榇面缚军门,温解
其缚,焚其榇,迁势及弟福、从兄权亲族十余人于健康,封势归义侯。升平五年,
死于建康。在位五年而败。
始,李特以惠帝太安元年起兵,至此六世,凡四十六年,以穆帝永和三年灭。
史臣曰:昔周德方隆,古公切逾梁之患;汉祚斯永,宣后兴渡湟之师。是知戎
狄乱华,衅深自古,况乎巴、濮杂种,厥类实繁,资剽窃以全生,习犷悍而成俗。
李特世传凶狡,早擅枭雄,太息剑门,志吞井络。属晋纲之落纽,乘罗侯之无断,
骋马属犍,同声云集,歼殄蜀、汉,荐食巴、梁,沃野无半菽之资,华阳有析骸之
衅。盖上失其道,覆败之至于斯!
仲俊天挺英姿,见称奇伟,摧锋累载,克隆霸业。蹈玄德之前基,掩子阳之故
地,薄赋而绥弊俗,约法而悦新邦,拟于其伦,实孙权之亚也。若夫立子以嫡,往
哲通训,继体承基,前修茂范。而雄暗经国之远图,蹈匹夫之小节,传大统于犹子。
托强兵于厥胤。遗骸莫敛,寻戈之衅已深;星纪未周,倾巢之衅便及。虽云天道,
抑亦人谋。
班以宽爱罹灾,期以暴戾速祸,殊涂并失,异术同亡。武考凭藉世资,穷兵窃
位,罪百周带,毒甚楚围,获保归全,何其幸也!子仁承绪,继传昏虐,驱率余烬,
敢距大邦。授甲晨征,则理均于困兽;斩关宵遁,则义殊于前禽。宜其悬首国门,
以明大戮,遂得礼同刘禅,不亦优乎!
赞曰:晋图驰驭,百六斯钟。天垂伏鳖,野战群龙。李特窥衅,盗我巴、庸。
世历五朝,年将四纪。篡杀移国,昏狂继轨。德之不修,险亦难恃。
载记第二十二 吕光 吕纂 吕隆
吕光,字世明,略阳氐人也。其先吕文和,汉文帝初,自沛避难徙焉。世为酋
豪。父婆楼,佐命苻坚,官至太尉。光生于枋头,夜有神光之异,故以光为名。年
十岁,与诸童兒游戏邑里,为战阵之法,俦类咸推为主。部分详平,群童叹服。不
乐读书,唯好鹰马。及长,身长八尺四寸,目重瞳子,左肘有肉印。沈毅凝重,宽
简有大量,喜怒不形于色。时人莫之识也,惟王猛异之,曰:“此非常人。”言之
苻坚,举贤良,除美阳令,夷夏爱服。迁鹰扬将军。从坚征张平,战于铜壁,刺平
养子蚝,中之,自是威名大著。
苻双反于秦州,坚将杨成世为双将苟兴所败,光与王鉴讨之。鉴欲速战,光曰:
“兴初破成世,奸气渐张,宜持重以待其弊。兴乘胜轻来,粮竭必退,退而击之,
可以破也。”二旬而兴退,诸将不知所为,光曰:“揆其奸计,必攻榆眉。若得榆
眉,据城断路,资储复赡,非国之利也,宜速进师。若兴攻城,尤须赴救。如其奔
也,彼粮既尽,可以灭之。”鉴从焉。果败兴军。从王猛灭慕容,封都亭侯。
苻重之镇洛阳,以光为长史。及重谋反,苻坚闻之,曰:“吕光忠孝方正,必
不同也。”驰使命光槛重送之。寻入为太子右率,甚见敬重。
蜀人李焉聚众二万,攻逼益州。坚以光为破虏将军,率兵讨灭之,迁步兵校尉。
苻洛反,光又击平之,拜骁骑将军。
坚既平山东,士马强盛,遂有图西域之志,乃授光使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
率将军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总兵七万,铁骑五千,以讨西域,以陇西董方、
冯翊郭抱、武威贾虔、弘农杨颖为四府佐将。坚太子宏执光手曰:“君器相非常,
必有大福,宜深保爱。”行至高昌,闻坚寇晋,光欲更须后命。部将杜进曰:“节
下受任金方,赴机宜速,有何不了,而更留乎!”光乃进及流沙,三百余里无水,
将士失色。光曰:“吾闻李广利精诚玄感,飞泉涌出,吾等岂独无感致乎!皇天必
将有济,诸君不足忧也。”俄而大雨,平地三尺。进兵至焉耆,其王泥流率其旁国
请降。龟兹王帛纯距光,光军其城南,五里为一营,深沟高垒,广设疑兵,以木为
人,被之以甲,罗之垒上。帛纯驱徙城外人入于城中,附庸侯王各婴城自守。
至是,光左臂内脉起成字,文曰“巨霸”。营外夜有一黑物,大如断堤,摇动
有头角,目光若电,及明而云雾四周,遂不复见。旦视其处,南北五里,东西三十
余步,鳞甲隐地之所,昭然犹在。光笑曰:“黑龙也。”俄而云起西北,暴雨灭其
迹。杜进言于光曰:“龙者神兽,人君利见之象。《易》曰:‘见龙在田,德施普
也。’斯诚明将军道合灵和,德符幽显。愿将军勉之,以成大庆。”光有喜色。
又进攻龟兹城,夜梦金象飞越城外。光曰:“此谓佛神去之,胡必亡矣。”光
攻城既急,帛纯乃倾国财宝请救狯胡。狯胡弟呐龙、侯将馗率骑二十余万,并引温
宿、尉头等国王,合七十余万以救之。胡便弓马,善矛槊,铠如连锁,射不可入,
以革索为羂,策马掷人,多有中者。众甚惮之。诸将咸欲每营结阵,案兵以距之。
光曰:“彼众我寡,营又相远,势分力散,非良策也。”于是迁营相接阵,为勾锁
之法,精骑为游军,弥缝其阙。战于城西,大败之,斩万余级。,帛纯收其珍宝而
走,王侯降者三十余国。光入其城,大飨将士,赋诗言志。见其宫室壮丽,命参军
京兆段业著《龟兹宫赋》以讥之。胡人奢侈,厚于养生,家有蒲桃酒,或至千斛,
经十年不败,士卒沦没酒藏者相继矣。诸国惮光威名,贡款属路,乃立帛纯弟震为
王以安之。光抚宁西域,威恩甚著,桀黠胡王昔所未宾者,不远万里皆来归附,上
汉所赐节传,光皆表而易之。
坚闻光平西域,以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已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
域校尉,道绝不通。光既平龟兹,有留焉之志。时始获鸠摩罗什,罗什劝之东还,
语在《西夷传》。光于是大飨文武,博议进止。众咸请还,光从之,以驼二万余头
致外国珍宝及奇伎异戏、殊禽怪兽千有余品,骏马万余匹。而苻坚高昌太守杨翰说
其凉州刺史梁熙距守高桐、伊吾二关,熙不从。光至高昌,翰以郡迎降。初,光闻
翰之说,恶之,又闻苻坚丧败,长安危逼,谋欲停师。杜进谏曰:“梁熙文雅有余,
机鉴不足,终不能纳善从说也,愿不足忧之。闻其上下未同,宜在速进,进而不捷,
请受过言之诛。”光从之。及至玉门,梁熙传檄责光擅命还师,遣子胤与振威姚皓、
别驾卫翰率众五万,距光于洒泉。光报檄凉州,责熙无赴难之诚,数其遏归师之罪。
遣彭晃、杜进、姜飞等为前锋,击胤,大败之。胤轻将麾下数百骑东奔,杜进追擒
之。于是四山胡夷皆来款附。武威太守彭济执熙请降。光入姑臧,自领凉州刺史、
护羌校尉,表杜进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封武始侯,自余封拜各有差。
光主簿尉祐,奸佞倾薄人也,见弃前朝,与彭齐同谋执梁熙,光深见宠任,乃
谮诛南安姚皓、天水尹景等名士十余人,远近颇以此离贰。光寻擢祐为宁远将军、
金城太守。祐次允吾,袭据外城以叛,祐从弟随据鹯阴以应之。光遣其将魏真讨随,
随败,奔祐,光将姜飞又击败祐众。祐奔据兴城,扇动百姓,夷夏多从之。飞司马
张象、参军郭雅谋杀飞应祐,发觉,逃奔。
初,苻坚之败,张天锡南奔,其世子大豫为长水校尉王穆所匿。及坚还长安,
穆将大豫奔秃发思复犍,思复犍送之魏安。是月,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起兵
数千,迎大豫于揟次,陷昌松郡。光遣其将杜进讨之,为大豫听败。大豫遂进逼姑
臧,求决胜负,王穆谏曰:“吕光粮丰城固,甲兵精锐,逼之非利。不如席卷岭西,
厉兵积粟,东向而争,不及期年,可以平也。”大豫不从,乃遣穆求救于岭西诸郡,
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及阎袭起兵应之。大豫进屯城西,王穆率众三万及思
复犍子奚于等阵于城南。光出击,破之,斩奚于等二万余级。光谓诸将曰:“大豫
若用王穆之言,恐未可平也。”诸将曰:“大豫岂不及此邪!皇天欲赞成明公八百
之业,故令大豫迷于良算耳。”光大悦,赐金帛有差。大豫自西郡诣临洮,驱略百
姓五千余户,保据俱城。光将彭晃、徐炅攻破之,大豫奔广武,穆奔建康。广武人
执大豫,送之,斩于姑臧市。
光至是始闻苻坚为姚苌所害,奋怒哀号,三军缟素,大临于城南,伪谥坚曰文
昭皇帝,长吏百石已上服斩缞三月,庶人哭泣三日。光于是大赦境内,建元曰太安,
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邻护匈奴中郎将、
凉州牧、酒泉公。王穆袭据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时谷价踊贵,斗直五百,
人相食,死者太半。光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阻兵以叛,光屡遣讨之,不捷。
初,光之定河西也,杜进有力焉,以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既居都尹,权高
一时,出入羽仪,与光相亚。光甥石聪至自关中,光曰:“中州人言吾政化何如?”
聪曰:“止知有杜进耳,实不闻有舅。”光默然,因此诛进。光后宴群僚,酒酣,
语及政事。时刑法峻重,参军段业进曰:“严刑重宪,非明王之义也。”光曰:
“商鞅之法至峻,而兼诸侯;吴起之术无亲,而荆蛮以霸,何也?”业曰:“明公
受天眷命,方君临四海,景行尧、舜,犹惧有弊,奈何欲以商、申之末法临道义之
神州,岂此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光改容谢之,于是下令责躬,及崇宽简之政。
其将徐炅与张掖太守彭晃谋叛,光遣师讨炅,炅奔晃。晃东结康宁,四通王穆,
光议将讨之,诸将咸曰:“今康宁在南,阻兵伺隙,若大驾西行,宁必乘虚出于岭
左。晃、穆未平,康宁复至,进退狼狈,势必大危。”光曰:“事势实如卿言。今
而不往,寻坐待其来。晃、穆共相脣齿,宁又同恶相救,东西交至,城外非吾之有,
若是,大事去矣。今晃叛逆始尔,宁、穆与之情契未密,及其仓卒,取之为易。且
隆替命也,卿勿复言。”光于是自率步骑三万,倍道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晃将
寇顗斩关纳光,于是诛彭晃。王穆以其党索嘏为敦煌太守,既而忌其威名,率众攻
嘏。光闻之,谓诸将曰:“二虏相攻,此成擒也。”光将攻之,众咸以为不可。光
曰:“取乱侮亡,武之善经,不可以累征之劳而失永逸之举。”率步骑二万攻酒泉,
克之,进次凉兴。穆引师东还,路中众散,穆单骑奔骍马,骍马令郭文斩首送之。
是时麟见金泽县,百兽从之,光以为已瑞,以孝武太元十四年僭即三河王位,
置百官自丞郎已下,赦其境内,年号麟嘉。光妻石氏、子绍、弟德世至自仇池,光
迎于城东,大飨群臣。遣其子左将军他、武贲中郎将纂讨北虏匹勤于三岩山,大破
之。立妻石氏为王妃,子绍为世子。宴其群臣于内苑新堂。太庙新成,追尊其高祖
为敬公,曾祖为恭公,祖为宣公,父为景昭王,母曰昭烈妃。其中书侍郎杨颖上疏,
请依三代故事,追尊吕望为始祖,永为不迁之庙,光从之。
是岁,张掖督邮傅曜考核属县,而丘池令尹兴杀之,投诸空井,曜见梦于光曰:
“臣张掖郡小吏,案校诸县,而丘池令尹兴赃状狼藉,惧臣言之,杀臣投于南亭空
井中。臣衣服形状如是。”光寤而犹见,久之乃灭。遣使覆之如梦,光怒,杀兴。
著作郎段业以光未能扬清激浊,使贤愚殊贯,因疗疾于天梯山,作表志诗《九叹》、
《七讽》十六篇以讽焉。光览而悦之。
南羌彭奚念入攻白土,都尉孙峙退奔兴城。光遣其南中郎将吕方及其弟右将军
吕宝、振威杨范、强弩窦苟讨乞伏乾归于金城。方屯河北,宝进师济河,为乾归所
败,宝死之。武贲吕篡、强弩窦苟率步骑五千南讨彭奚念,战于盘夷,大败而归。
光亲讨乾归、奚念,遣纂及扬武杨轨、建忠沮渠罗仇、建武梁恭军于左南。奚念大
惧,于白土津累石为堤,以水自固,遣精兵一万距守河津。光遣将军王宝潜趣上津,
夜渡湟河。光济自石堤,攻克枹罕,奚念单骑奔甘松,光振旅而旋。
初,光徙西海郡人于诸郡,至是,谣曰:“朔马心何悲?念旧中心劳。燕雀何
徘徊?意欲还故巢。”顷之,遂相扇动,复徙之于西河乐都。
群议以高昌虽在西垂,地居形胜,外接胡虏,易生翻覆,宜遣子弟镇之。光以
子覆为使持节、镇西将军、都督玉门已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高昌,命大臣子
弟随之。
光于是以太元二十一年僭即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年龙飞。立世子绍为太子,
诸子弟为公侯者二十人。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段业等五人为尚书。
乾归从弟轲弹来奔,光下书曰:“乾归狼子野心,前后反覆。朕方东清秦、赵,
勒铭会稽,岂令竖子鸱峙洮南!且其兄弟内相离间,可乘之机,勿过今也。其敕中
外戒严,朕当亲讨。”光于是次于长最,使吕纂率杨轨、窦苟等步骑三万攻金城。
乾归率众二万救之。光遣其将王宝、徐炅率骑五千邀之,乾归惧而不进。光又遣其
将梁恭、金石生以甲卒万余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奕于攻其东,光弟天水公延
以枹罕之众攻临洮、武始、河关,皆克之。吕纂克金城,擒乾归金城太守卫犍,犍
真目谓光曰:“我宁守节断头,不为降虏也。”光义而免之。乾归因大震,泣叹
曰:“死中求生,正在今日也。”乃纵反间,称乾归众溃,东奔成纪。吕延信之,
引师轻进。延司马耿稚谏曰:“乾归雄勇过人,权略难测,破王广,克杨定,皆羸
师以诱之,虽蕞尔小国,亦不可轻也。困兽犹斗,况乾归而可望风自散乎!且告者
视高而色动,必为奸计。而今宜部阵而前,步骑相接,徐待诸军大集,可一举灭之。”
延不从,与乾归相遇,战败,死之。耿稚及将军姜显收集散卒,屯于枹罕。光还于
姑臧。
光荒耄信谗,杀尚书沮渠罗仇、三河太守沮渠麹粥。罗仇弟子蒙逊叛光,杀中
田护军马邃,攻陷临松郡,屯兵金山,大为百姓之患。蒙逊从兄男成先为将军,守
晋昌,闻蒙逊起兵,逃奔赀虏,扇动诸夷,众至数千,进攻福禄、建安。宁戎护军
赵策击败之,男成退屯乐涫。吕纂败蒙逊于忽谷。酒泉太守垒澄率将军赵策、赵陵
步骑万余讨男成于乐涫,战败,澄、策死之。男成进攻建康,说太守段业曰:“吕
氏政衰,权臣擅命,刑罚失中,人不堪役,一州之地,叛者连城,瓦解之势,昭然
在目,百姓嗷然,无所宗附。府君岂可以盖世之才,而立忠于垂亡之世!男成等既
唱大义,欲屈府君抚临鄙州,使涂炭之余蒙来苏之惠。”业不从。相持二旬而外救
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言于业曰:“今孤城独立,台无救援,府君虽心过田单,
而地非即墨,宜思高算,转祸为福。”业先与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平,虑不自
容,乃许之。男成等推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光命吕纂讨业,
沮渠蒙逊进屯临洮,为业声势。战于合离,纂师大败。
光散骑常侍、太常郭黁明天文,善占候,谓王详曰:“于天文,凉之分野将有
大兵。主上老病,太子冲暗,纂等凶武,一旦不讳,必有难作。以吾二人久居内要,
常有不善之言,恐祸及人,深宜虑之。田胡王气乞机部众最强,二苑之人多其故众。
吾今与公唱义,推机为主,则二苑之众尽我有也。克城之后,徐更图之。”详以为
然。夜烧光洪范门,二苑之众皆附之,详为内应。事发,光诛之。黁遂据东苑以叛。
光驰使召纂,诸将劝纂曰:“业闻师回,必蹑军后。若潜师夜还,庶无后患矣。”
纂曰:“业虽凭城阻众,无雄略之才,若夜潜还,张其奸志。”乃遣使告业曰:
“郭黁作乱,吾今还都。卿能决者,可出战。”于是引还。业不敢出。纂司马杨统
谓其从兄恆曰:“郭黁明善天文,起兵其当有以。京城之外非复朝廷之有,纂今还
都,复何所补!统请除纂,勒兵推兄为盟主,西袭吕弘,据张掖以号令诸郡,亦千
载一时也。”桓怒曰:“吾闻臣子之事君亲,有陨无二,吾未有包胥存救之效,岂
可安荣其禄,乱增其难乎!吕宗若败,吾为弘演矣。”统惧,至番禾,遂奔郭黁。
黁遣军邀纂于白石,纂大败。光西安太守石元良率步骑五千赴难,与纂共击黁军,
破之,遂入于姑臧。黁之叛也,得光孙八人于东苑。及军败,恚甚,悉投之于锋刃
之上,枝分节解,饮血盟众,众皆掩目,不忍视之,黁悠然自若。
黁推后将军杨轨为盟主,轨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吕纂击黁将王斐于
城西,大破之,自是黁势渐衰。光遗杨轨书曰:“自羌胡不靖,郭黁叛逆,南籓安
否,音问两绝。行人风传,云卿拥逼百姓,为黁脣齿。卿雅志忠贞,有史鱼之操,
鉴察成败,远侔古人,岂宜听纳奸邪,以亏大美!陵霜不凋者松柏也,临难不移者
君子也,何图松柏凋于微霜,鸡鸣已于风雨!郭黁巫卜小数,时或误中,考之大理,
率多虚谬。朕宰化寡方,泽不逮远,致世事纷纭,百城离叛。戮力一心,同济巨海
者,望之于卿也。今中仓积粟数百千万,东人战士一当百余,入则言笑晏晏,出则
武步凉州,吞黁咀业,绰有余暇。但与卿形虽君臣,心过父子,欲全卿名节,不使
贻笑将来。”轨不答,率步骑二万北赴郭黁。至姑臧,垒于城北。轨以士马之盛,
议欲大决成败,黁每以天文裁之。吕弘为段业所逼,光遣吕纂迎之。轨谋于众曰:
“吕弘精兵一万,若与光合,则敌强我弱。养兽不讨,将为后患。”遂率兵邀纂,
纂击败之。郭黁闻轨败,东走魏安,遂奔于乞伏乾归。杨轨闻黁走,南奔廉川。
光疾甚,立其太子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以吕纂为太尉,吕弘为司徒。谓
绍曰:“吾疾病唯增,恐将不济。三寇窥窬,迭伺国隙。吾终以后,使纂统六军,
弘管朝政,汝恭己无为,委重二兄,庶可以济。若内相猜贰,衅起萧墙,则晋、赵
之变旦夕至矣。”又谓纂、弘曰:“永业才非拨乱,直以正嫡有常,猥居元首。今
外有强寇,人心未宁,汝兄弟缉穆,则贻厥万世。若内自相图,则祸不旋踵。”纂、
弘泣曰:“不敢有二心。”光以安帝隆安三年死,时年六十三,在位十年。伪谥懿
武皇帝,庙号太祖,墓号高陵。
纂字永绪,光之庶长子也。少便弓马,好鹰犬。苻坚时入太学,不好读书,唯
以交结公侯声乐为务。及坚乱,西奔上邽,转至姑臧,拜武贲中郎将,封太原公。
光死,吕绍秘不发丧,纂排阁入哭,尽哀而出。绍惧为纂所害,以位让之,曰:
“兄功高年长,宜承大统,愿兄勿疑。”纂曰:“臣虽年长,陛下国家之冢嫡,不
可以私爱而乱大伦。”绍固以让纂,纂不许之。及绍嗣伪位,吕超言于绍曰:“纂
统戎积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哀,步高视远,观其举止乱常,恐成大变,宜早除之,
以安社稷。”绍曰:“先帝顾命,音犹在耳,兄弟至亲,岂有此乎!吾弱年而荷大
任,方赖二兄以宁家国。纵其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有此意也,卿惧勿过言。”
超曰:“纂威名素盛,安忍无亲,今不图之,后必噬脐矣。”绍曰:“吾每念袁尚
兄弟,未曾不痛心忘寝食,宁坐而死,岂忍行之。”超曰:“圣人称知机其神,陛
下临机不断,臣见大事去矣。”既而纂见绍于湛露堂,超执刀侍绍,目纂请收之,
绍弗许。
初,光欲立弘为世子,会闻绍在仇池,乃止,弘由是有憾于绍。遣尚书姜纪密
告纂曰:“先帝登遐,主上暗弱,兄总摄内外,威恩被于遐迩,辄欲远追废昌邑之
义,以兄为中宗何如?”纂于是夜率壮士数百,逾北城,攻广夏门,弘率东苑之众
斫洪范门。左卫齐从守融明观,逆问之曰:“谁也?”众曰:“太原公。”从曰:
“国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将为乱邪?”因抽剑直前,
斫纂中额。纂左右擒之,纂曰:“义士也,勿杀。”绍遣武贲中郎将吕开率其禁兵
距战于端门,骁骑吕超率卒二千赴之。众素惮纂,悉皆溃散。
纂入自青角门,升于谦光殿。绍登紫阁自杀,吕超出奔广武。纂惮弘兵强,劝
弘即位。弘曰:“自以绍弟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是以违先帝遗敕,惭负黄泉。
今复越兄而立,何面目以视息世间!大兄长且贤,威名振于二贼,宜速即大位,以
安国家。”纂以隆安四年遂僭即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元为咸宁,谥绍为隐王。以
弘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
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其余封拜各有差。
纂谓齐从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从泣曰:“隐王先帝所立,陛下虽应
天顺时,而微心未达,惟恐陛下不死,何谓甚也。”纂嘉其忠,善遇之。纂遣使谓
征东吕方曰:“超实忠臣,义勇可嘉,但不识经国大体,权变之宜。方赖其忠节,
诞济世难,可以此意谕之。”超上疏陈谢,纂复其爵位。
吕弘自以功名崇重,恐不为纂所容,纂亦深忌之。弘遂起兵东苑,劫尹文、杨
桓以为谋主,请宗燮俱行。燮曰:“老臣受先帝大恩,位为列棘,不能陨身授命,
死有余罪,而复从殿下,亲为戎首者,岂天地所容乎!且智不能谋,众不足恃,将
焉用之!”弘曰:“君为义士,我为乱臣!”乃率兵攻纂。纂遣其将焦辨击弘,弘
众溃,出奔广武。纂纵兵大掠,以东苑妇女赏军,弘之妻子亦为士卒所辱。纂笑谓
群臣曰:“今日之战何如?”其侍中房晷对曰:“天祸凉室,衅起戚籓。先帝始崩,
隐王幽逼,山陵甫讫,大司马惊疑肆逆,京邑交兵,友于接刃。虽弘自取夷灭,亦
由陛下无棠棣之义。宜考已责躬,以谢百姓,而反纵兵大掠,幽辱士女。衅自由弘,
百姓何罪!且弘妻,陛下之弟妇也;弘女,陛下之侄女也。奈何使无赖小人辱为婢
妾。天地神明,岂忍见此!”遂歔欷悲泣。纂改容谢之,召弘妻及男女于东宫,厚
抚之。吕方执弘系狱,驰使告纂,纂遣力士康龙拉杀之。是月,立其妻杨氏为皇后,
以杨氏父桓为散骑常侍、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封金城侯。
纂将伐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谏曰:“夫起师动众,必参之天人,苟非其时,
圣贤所不为。秃发利鹿孤上下用命,国未有衅,不可以伐。宜缮甲养锐,劝课农殖,
待可乘之机,然后一举荡灭。比年多事,公私罄竭,不深根固本,恐为患将来,愿
抑赫斯之怒,思万全之算。”纂不从。度浩亹河,为鹿弧弟傉檀所败,遂西袭张掖。
姜纪谏曰:“方今盛夏,百姓废农,所利既少,所丧者多,若师至岭西,虏必乘虚
寇抄都下,宜且回师以为后图。”纂曰:“虏无大志,闻朕西征,正可自固耳。今
速袭之,可以得志。”遂围张掖,略地建康。闻傉檀寇姑臧,乃还。
即序胡安据盗发张骏墓,见骏貌如生,得真珠簏、琉璃榼、白玉樽、赤玉箫、
紫玉笛、珊瑚鞭、马脑钟,水陆奇珍不可胜纪。纂诛安据党五十余家,遣使吊祭骏,
并缮修其墓。
道士句摩罗耆婆言于纂曰:“潜龙屡出,豕犬见妖,将有下人谋上之祸,宜增
修德政,以答天戒。”纂纳之。耆婆,即罗什之别名也。
纂游田无度,荒耽酒色,其太常杨颖谏曰:“臣闻皇天降鉴,惟德是与。德由
人弘,天应以福,故勃焉之美奄在圣躬。大业已尔,宜以道守之。廓灵基于日新,
邀洪福于万祀。自陛下龙飞,疆宇未辟,崎岖二岭之内,纲维未振于九州。当兢兢
夕惕,经略四方,成先帝之遗志,拯苍生于荼蓼。而更饮酒过度,出入无恆,宴安
游盘之乐,沈湎樽酒之间,不以寇仇为虑,窃为陛下危之。糟丘酒池,洛汭不返,
皆陛下之殷鉴。臣蒙先帝夷险之恩,故不敢避干将之戮。”纂曰:“朕之罪也。不
有贞亮之士,谁匡邪僻之君!”然昏虐自任,终不能改,常与左右因醉驰猎于坑涧
之间,殿中侍御史王回、中书侍郎王儒扣马谏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
清道而行,奈何去舆辇之安,冒奔骑之危!衔橛之变,动有不测之祸。愚臣窃所不
安,敢以死争,愿陛下远思袁盎揽辔之言,不令臣等受讥千载。”纂不纳。
纂番禾太守吕超擅伐鲜卑思盘,思盘遣弟乞珍诉超于纂,纂召超将盘入朝。超
至姑臧,大惧,自结于殿中监杜尚,纂见超,怒曰:“卿恃兄弟桓桓,欲欺吾也,
要当斩卿,然后天下可定。”超顿首不敢。纂因引超及其诸臣宴于内殿。吕隆屡劝
纂酒,已至昏醉,乘步輓车将超等游于内。至琨华堂东閤,车不得过,纂亲将窦川、
骆腾倚剑于壁,推车过閤。超取剑击纂,纂下车擒超,超刺纂洞胸,奔于宣德堂。
川、腾与超格战,超杀之。纂妻杨氏命禁兵讨超,杜尚约兵舍杖。将军魏益多入,
斩纂首以徇曰:“纂违先帝之命,杀害太子,荒耽酒猎,昵近小人,轻害忠良,以
百姓为草芥。番禾太守超以骨肉之亲,惧社稷颠覆,已除之矣。上以安宗庙,下为
太子报仇。凡我士庶,同兹休庆。”
伪巴西公吕他、陇西公吕纬时在北城,或说纬曰:“超陵天逆上,士众不附。
明公以懿弟之亲,投戈而起,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皆我之党也,
何虑不济!”纬乃严兵谓他曰:“隆、超弑逆,所宜击之。昔田恆之乱,孔子邻国
之臣,犹抗言于哀公,况今萧墙有难,而可坐观乎!”他将从之,他妻梁氏止之曰:
“纬、超俱兄弟之子,何为舍超助纬而为祸道乎!”他谓纬曰:“超事已立,据武
库,拥精兵,图之为难。且吾老矣,无能为也。”超闻,登城告他曰:“纂信谗言,
将灭超兄弟。超以身命之切,且惧社稷覆亡,故出万死之计,为国家唱义,叔父当
有以亮之。”超弟邈有宠于纬,说纬曰:“纂残国破家,诛戮兄弟,隆、超此举应
天人之心,正欲尊立明公耳。先帝之子,明公为长,四海颙颙,人无异议。隆、超
虽不达臧否,终不以孽代宗,更图异望也,愿公勿疑。”纬信之,与隆、超结盟,
单马入城,超执而杀之。
初,纂尝与鸠摩罗什棋,杀罗什子,曰:“斫胡奴头。”罗什曰:“不斫胡奴
头,胡奴斫人头。”超小字胡奴,竟以杀纂。纂在位三年,以元兴元年死。隆既篡
位,伪谥纂灵皇帝,墓号白石陵。
隆字永基,光弟宝之子也,美姿貌,善骑射。光末拜北部护军,稍历显位,有
声称。超既杀纂,让位于隆,隆有难色。超曰:“今犹乘龙上天,岂可中下!”隆
以安帝元兴元年遂僭即天王位。超先于番禾得小鼎,以为神瑞,大赦,改元为神鼎。
追尊父宝为文皇帝,母卫氏为皇太后,妻杨氏为皇后,以弟超有佐命之勋,拜使持
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封安定公。
隆多杀豪望,以立威名,内外嚣然,人不自固。魏安人焦朗遣使说姚兴将姚硕
德曰:“吕氏因秦之乱,制命此州。自武皇弃世,诸子兢寻干戈,德刑不恤,残暴
是先,饥馑流亡,死者太半,唯泣诉昊天,而精诚无感。伏惟明公道迈前贤,任尊
分陕,宜兼弱攻昧,经略此方,救生灵之沈溺,布徽政于玉门。篡夺之际,为功不
难。”遣妻子为质。硕德遂率众至姑臧。其部将姚国方言于硕德曰:“今悬师三千,
后无继援,师之难也。宜曜劲锋,示其威武。彼以我远来,必决死距战,可一举而
平。”硕德从之。吕超出战,大败,遁还。隆收集离散,婴城固守。
时荧惑犯帝坐,有群雀斗于太庙,死者数万。东人多谋外叛,将军魏益多又唱
动群心,乃谋杀隆、超,事发,诛之,死者三百余家。于是群臣表求与姚兴通好,
隆弗许。吕超谏曰:“通塞有时,艰泰相袭,孙权屈身于魏,谯周劝主迎降,岂非
大丈夫哉?势屈故也。天锡承七世之资,树恩百载,武旅十万,谋臣盈朝,秦师临
境,识者导以见机,而愎谏自专,社稷为墟。前鉴不远,我之元龟也。何惜尺书单
使,不以危易安!且令卑辞以退敌,然后内修德政,废兴由人,未损大略。”隆曰:
“吾虽常人,属当家国之重,不能嗣守成基,保安社稷,以太祖之业委之于人,何
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超曰:“应龙以屈伸为灵,大人以知机为美。今连兵积岁,
资储内尽,强寇外逼,百姓嗷然无糊口之寄,假使张、陈、韩、白,亦无如之何!
陛下宜思权变大纲,割区区常虑。苟卜世有期,不在和好,若天命去矣,宗族可全。”
隆从之,乃请降。硕德表隆为使持节、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于是遣母
弟爱子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史难、阎松等五十余家质于长安,硕德乃还。姚兴
谋臣皆曰:“隆藉伯父余资,制命河外。今虽饥窘,尚能自支。若将来丰赡,终非
国有。凉州险绝,世难先违,道清后顺,不如因其饥弊而取之。”兴乃遣使来观虚
实。
沮渠蒙逊又伐隆,隆击败之,蒙逊请和结盟,留谷万余斛以振饥人。姑臧谷价
踊贵,斗直钱五千文,人相食,饥死者十余万口。城门尽闭,樵采路绝,百姓请出
城乞为夷虏奴婢者日有数百。隆惧沮动人情,尽坑之,于是积尸盈于卫路。
秃发傉檀及蒙逊频来伐之,隆以二寇之逼也,遣超率骑二百,多赍珍宝,请迎
于姚兴。兴乃遣其将齐难等步骑四万迎之。难至姑臧,隆素车白马迎于道旁。使胤
告光庙曰:“陛下往运神略,开建西夏,德被苍生,威振遐裔。枝嗣不臧,迭相篡
弑。二虏交逼,将归东京,谨与陛下奉诀于此。”歔欷恸泣,酸感兴军。隆率户一
万,随难东迁,至长安,兴以隆为散骑常侍,公如故;超为安定太守;文武三十余
人皆擢叙之。其后隆坐与子弼谋反,为兴所诛。
吕光以孝武太元十二年定凉州,十五年僭立,至隆凡十有三载,以安帝元兴三
年灭。
史臣曰:自晋室不纲,中原荡析,苻氏乘衅,窃号神州。世明委质伪朝,位居
上将,爰以心膂,受脤遐征。铁骑如云,出玉门而长骛;雕戈耀景,捐金丘而一息。
蕞尔夷陬,承风雾卷,宏图壮节,亦足称焉。属永固运销,群雄兢起,班师右地,
便有觊觎。于是要结六戎,潜窥雁鼎;并吞五郡,遂假鸿名。控黄河以设险,负玄
漠而为固,自谓克昌霸业,贻厥孙谋。寻而耄及政昏,亲离众叛,瞑目甫尔,衅发
萧墙。绍、纂凡才,负乘致寇;弘、超凶狡,职为乱阶;永基庸庸,面缚姚氏。昔
窦融归顺,荣焕累叶;隗嚣干纪,靡终身世。而光弃兹胜躅,遵彼覆车,十数年间,
终致残灭。向使矫邪归正,革伪为忠,鸣檄而蕃晋朝,仗义而诛丑虏,则燕、秦之
地可定,桓、文之功可立,郭黁、段业岂得肆其奸,蒙逊、乌孤无所窥其隙矣。而
猥窃非据,何其谬哉!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非其人而处其位者,
其祸必速;在其位而忘其德者,其殃必至。天鉴非远,庸可滥乎!
赞曰:金行不兢,宝业斯屯。瓜分九寓,沴聚三秦。吕氏伺隙,欺我人神。天
命难假,终亦倾沦。
载记第二十三 慕容垂
慕容垂,字道明,皝之第五子也。少岐嶷有器度,身长七尺七寸,手垂过膝。
皝甚宠之,常目而谓诸弟曰:“此兒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故名
霸,字道业,恩遇逾于世子俊,故俊不能平之。以灭宇文之功,封都乡侯。石季龙
来伐,既还,犹有兼并之志,遣将邓恆率众数万屯于乐安,营攻取之备。垂戍徒河,
与恆相持,恆惮而不敢侵。垂少好畋游,因猎坠马折齿,慕容俊僭即王位,改名,
外以慕郤为名,内实恶而改之。寻以谶记之文,乃去“夬”,以“垂”为名焉,
石季龙之死也,赵魏乱,垂谓俊曰:“时来易失,赴机在速,兼弱攻昧,今其
时矣。”俊以新遭大丧,不许。慕舆根言于俊曰:“王子之言,千载一时,不可失
也。”俊乃从之,以垂为前锋都督。俊既克幽州,将坑降卒,垂谏曰:“吊伐之义,
先代常典。今方平中原,宜绥怀以德,坑戮之刑不可为王师之先声。”俊从之。及
俊僭称尊号,封垂吴王,徙镇信都,以侍中、右禁将军录留台事,大收东北之利。
又为征南将军、荆、兗二州牧,有声于梁、楚之南。再为司隶,伪王公已下莫不累
迹。时莫容嗣伪位,慕容恪为太宰。恪甚重垂,常谓曰:“吴王将相之才十倍
于臣,先帝以长幼之次,以臣先之,臣死之后,愿陛下委政吴王,可谓亲贤兼举。”
及败桓温于枋头,威名大振。慕容评深忌恶之,乃谋诛垂。垂惧祸及己,与世子全
奔于苻坚。
自恪卒后,坚密有图之谋,惮垂威名而未发。及闻其至,坚大悦,郊迎执手,
礼之甚重。坚相王猛恶垂雄略,劝坚杀之。坚不从,以为冠军将军,封宾都侯,食
华阴之五百户。王猛伐洛,引全为参军。猛乃令人诡传垂语于全曰:“吾已东还,
汝可为计也。”全信之,乃奔。猛表全叛状,垂惧而东奔,及蓝田,为追骑所获。
坚引见东堂,慰勉之曰:“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志不忘本,犹怀首丘。
《书》不云乎:“父父子子,无相及也。”卿何为过惧而狼狈若斯也!”于是复垂
爵位,恩待如初。
及坚擒,垂随坚入鄴,收集诸子,对之悲恸,见其故吏,有不悦之色。前郎
中令高弼私于垂曰:“大王以命世之姿,遭无妄之运,迍邅妻伏,艰亦至矣。天
启嘉会,灵命暂迁,此乃鸿渐之始,龙变之初,深愿仁慈有以慰之。且夫高世之略
必怀遗俗之规,方当网漏吞舟,以弘苞养之义;收纳旧臣之胄,以成为山之功,奈
何以一怒捐之?窃为大王不取。”垂深纳之。垂在坚朝,历位京兆尹,进封泉州侯,
所在征伐,皆在大功。
坚之败于淮南也,垂军独全,坚以千余骑奔垂。垂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
丧,皇纲废驰,至尊明命著之图箓,当隆中兴之业,建少康之功。但时来之运未至,
故韬光俟奋耳。今天厌乱德,凶众土崩,可谓乾启神机,授之于我。千载一时,今
其会也,宜恭承皇天之意,因而取之。且夫立大功者不顾小节,行大仁者不念小惠。
秦既荡覆二京,空辱神器,仇耻之深,莫甚于此,愿不以意气微恩而忘社稷之重。
五木之祥,今其至矣。”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若何害之!苟天所
弃,图之多便。且纵令北还,更待其衅,既不负宿心,可以义取天下。”垂弟德进
曰:“夫邻国相吞,有自来矣。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辱,岂所谓
负宿心也!昔邓祁侯不纳三甥之言,终为楚所灭;吴王夫差违子胥之谏,取祸句践。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表也。愿不弃汤、武之成踪,追韩信之败迹,乘彼土崩,恭
行天罚,斩逆氐,复宗祀,建中兴,继洪烈,天下大机,弗宜失也。若释数万之众,
授干将之柄,是郤天时而待后害,非至计也。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
兄无疑。”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投身于秦主,又为王猛所谮,复见昭亮,
国士之礼每深,报德之分未一。如使秦运必穷,历数归我者,授首之便,何虑无之。
关西之地,会非吾有,自当有扰之者,吾可端拱而定关东。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
且可观之。”乃以兵属坚。初,宝在长安,与韩黄、李根等因摴蒱,宝危坐整容,
誓之曰:“世云摴蒱有神,岂虚也哉!若富贵可期,频得三卢。”于是三掷尽卢,
宝拜而受赐,故云五木之祥。
坚至渑池,垂请至鄴展拜陵墓,因张国威刑,以安戎狄。坚许之,权翼谏曰:
“垂爪牙名将,所谓今之韩、白,世豪东夏,志不为人用。顷以避祸归诚,非慕德
而至,列土干城未可以满其志,冠军之号岂足以称其心!且垂犹鹰也,饥则附人,
饱便高飏,遇风尘之会,必有陵霄之志。惟宜急其羁靽,不可任其所欲。”坚不从,
遣其将李蛮、闵亮、尹国率众三千送垂,又遣石越戍鄴,张蚝戍并州。
时坚子丕先在鄴,及垂至,丕馆之于鄴西,垂具说淮南败状。会坚将苻晖告丁
零翟斌聚众谋逼洛阳,歪谓垂曰:“惟斌兄弟因王师小失,敢肆凶勃,子母之军,
殆难为敌,非冠军英略,莫可以灭也。欲相烦一行可乎?”垂曰:“下官殿下之鹰
犬,敢不惟命是听。”于是大赐金帛,一无所受,惟请旧田园。丕许之,配垂兵二
千,遣其将苻飞龙率氐骑一千为垂之副。丕戒飞龙曰:“卿王室肺腑,年秩虽卑,
其实帅也。垂为三军之统,卿为谋垂之主,用兵制胜之权,防微杜贰之略,委之于
卿,卿其勉之。”垂请入鄴城拜庙,丕不许。乃潜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斩吏
烧亭而去。石越言于丕曰:“垂之在燕,破国乱家,及投命圣朝,蒙超常之遇,忽
敢轻侮方镇,杀吏焚亭,反形已露,终为乱阶。将老兵疲,可袭而取之矣。”歪曰:
“淮南之败,众散亲离,而垂侍卫圣躬,诚不可忘。”越曰:“垂既不忠于燕,其
肯尽忠于我乎!且其亡虏也,主上宠同功旧,不能铭泽誓忠,而首谋为乱,今不击
之,必为后害。”丕不从。越退而告人曰:“公父子好存小仁,不顾天下大计,吾
属终当为鲜卑虏矣。”
垂至河内,杀飞龙,悉诛氐兵,召募远近,众至三万,济河焚桥,令曰:“吾
本外假秦声,内规兴复。乱法者军有常刑,奉命者赏不逾日,天下既定,封爵有差,
不相负也。”
翟斌闻垂之将济河也,遣使推垂为盟主。垂距之曰:“吾父子寄命秦朝,危而
获济,荷主上不世之恩,蒙更生之惠,虽曰君臣,义深父子,岂可因其小隙,便怀
二三。吾本救豫州,不赴君等,何为斯议而及于我!”垂进欲袭据洛阳,故见苻晖
以臣节,退又未审斌之诚款,故以此言距之。垂至洛阳,晖闭门距守,不与垂通。
斌又遣长史河南郭通说垂,乃许之。斌率众会垂,劝称尊号,垂曰:“新兴侯,国
之正统,孤之君也。若以诸君之力,得平关东,当以大义喻秦,奉迎反正。无上自
尊,非孤心也。”谋于众曰:“洛阳四面受敌,北阻大河,至于控驭燕、赵,非形
胜之便,不如北取鄴都,据之而制天下。”众咸以为然。乃引师而东,遣建威将军
王腾起浮桥于石门。
初,垂之发鄴中,子农及兄子楷、绍,北子宙,为苻丕所留。及诛飞龙,遣田
生密告农等,使起兵赵、魏以相应。于是农、宙奔列人,楷、绍奔辟阳,众咸应之。
农西招库辱官伟于上党,东引乞特归于东阿,各率众数万赴之,众至十余万。丕遣
石越讨农,为农所败,斩越于陈。
垂引兵至荥阳,以太元八年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建元曰燕
元。令称统府,府置四佐,王公已下称臣,凡所封拜,一如王者,以翟斌为建义大
将军,封河南王;翟檀为柱国大将军、弘农王;弟德为车骑大将军、范阳王;兄子
楷征西大将军、太原王。众至二十余万,济自石门,长驱攻鄴。农、楷、绍、宙等
率众会垂。立子宝为燕王太子,封功臣为公侯伯子男者百余人。
苻丕乃遣侍郎姜让谓垂曰:“往岁大驾失据,君保卫銮舆,勤王诚义,迈踪前
烈。宜述修前规,终忠贞之节,奈何弃崇山之功,为此过举!过贵能改,先贤之嘉
事也。深宜详思,悟犹未晚。”垂谓让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长乐公,
使尽众赴京师,然后修复家国之业,与秦永为邻好。何故暗于机运,不以鄴见归也?
大义灭亲,况于意气之顾!公若迷而不返者,孤亦欲窃兵势耳。今事已然,恐单马
乞命不可得也。”让厉色责垂曰:“将军不容于家国,投命于圣朝,燕之尺土,将
军岂有分乎!主上与将军风殊类别,臭味不同,奇将军于一见,托将军以断金,宠
逾宗旧,任齐懿籓,自古君臣冥契之重,岂甚此邪!方付将军以六尺之孤,万里之
命,奈何王师小败,便有二图!夫师起无名,终则弗成,天之所废,人不能支。将
军起无名之师,而欲兴天所废,窃未见其可。长乐公主上之元子,声德迈于唐、卫,
居陕东之任,为朝廷维城,其可束手输将军以百城之地!大夫死王事,国君死社稷,
将军欲裂冠毁冕,拔本塞源者,自可任将军兵势,何复多云。但念将军以七十之年,
悬首白旗,高世之忠,忽为逆鬼,窃为将军痛之。”垂默然。左右劝垂杀之,垂曰:
“古者兵交,使在其间,犬各吠非其主,何所问也!”乃遣让归。
垂上表于苻坚曰:“臣才非古人,致祸起萧墙,身婴时难,归命圣朝。陛下恩
深周、汉,猥叨微顾之遇,位为列将,爵忝通侯,誓在戮力输诚,常惧不及。去夏
桓冲送死,一拟云消,回讨郧城,俘馘万计,斯诚陛下神算之奇,颇亦愚臣忘死之
效。方将饮马桂州,悬旌闽会,不图天助乱德,大驾班师。陛下单马奔臣,臣奉卫
匪贰,岂陛下圣明鉴臣单心,皇天后土实亦知之。臣奉诏北巡,受制长乐。然丕外
失众心,内多猜忌,今臣野次外庭,不听谒庙。丁零逆竖寇逼豫州,丕迫臣单赴,
限以师程,惟给弊卒二千,尽无兵杖,复令飞龙潜为刺客。及至洛阳,平原公晖复
不信纳。臣窃惟进无淮阴功高之虑,退无李广失利之愆,惧有青蝇,交乱白黑,丁
零夷夏以臣忠而见疑,乃推臣为盟主。臣受托善始,不遂令终,泣望西京,挥涕即
迈。军次石门,所在云赴,虽复周武之会于孟津,汉祖之集于垓下,不期之众,实
有甚焉。欲令长乐公尽众赴难,以礼发遣,而丕固守匹夫之志,不达变通之理。臣
息农收集故营,以备不虞,而石越倾鄴城之众,轻相掩袭,兵阵未交,越已陨首。
臣既单车悬轸,归者如云,斯实天符,非臣之力。且鄴者臣国旧都,应即惠及,然
后西面受制,永守东籓,上成陛下遇臣之意,下全愚臣感报之诚。今进师围鄴,并
喻丕以天时人事。而丕不察机运,杜门自守,时出挑战,锋戈屡交,恆恐飞矢误中,
以伤陛下天性之念。臣之此诚,未简神听,辄遏兵止锐,不敢窃攻。夫运有推移,
去来常事,惟陛下察之。”
坚报曰:“朕以不德,忝承灵命,君临万邦,三十年矣。遐方幽裔,莫不来庭,
惟东南一隅,敢违王命。朕爰奋六师,恭行天罚,而玄机不吊,王师败绩。赖卿忠
诚之至,辅翼朕躬,社稷之不陨,卿之力也。《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方任卿以元相,爵卿以郡侯,庶弘济艰难,敬酬勋烈,何图伯夷忽毁冰操,柳惠倏
为淫夫!览表惋然,有惭朝士。卿既不容于本朝,匹马而投命,朕则宠卿以将位,
礼卿以上宾,任同旧臣,爵齐勋辅,歃血断金,披心相付。谓卿食椹怀音,保之偕
老。岂意畜水覆舟,养兽反害,悔之噬脐,将何所及!诞言骇众,夸拟非常,周武
之事,岂卿庸人所可论哉!失笼之鸟,非罗所羁;脱网之鲸,岂罟所制!翘陆任怀,
何须闻也。念卿垂老,老而为贼,生为叛臣,死为逆鬼,侏张幽显,布毒存亡,中
原士女,何痛如之!朕之历运兴丧,岂复由卿!但长乐、平原以未立之年,遇卿于
两都,虑其经略未称朕心,所恨者此焉而已。”
垂攻拔鄴郛,丕固守中城,垂堑而围之,分遣老弱于魏郡、肥乡,筑新兴城以
置辎重,拥漳水以灌之。
翟斌潜讽丁零及西人,请斌为尚书令。垂访之群僚,其安东将军封衡厉色曰:
“马能千里,不免羁靽,明畜生不可以人御也。斌戎狄小人,遭时际会,兄弟封王,
自驩兜已来,未有此福。忽履盈忘止,复有斯求,魂爽错乱,必死不出年也。”垂
犹隐忍容之,令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辅,但台既未建,此官不可便置。待六合廓
清,更当议之。”斌怒,密应苻丕,潜使丁零决防溃水。事泄,垂诛之。斌兄子真
率其部众北走邯郸,引兵向鄴,欲与丕为内外之势,垂令其太子宝、冠军慕容隆击
破之。真自邯郸北走,又使慕容楷率骑追之,战于下邑,为真所败,真遂屯于承营。
垂谓诸将曰:“苻丕穷寇,必守死不降。丁零叛扰,乃我腹心之患。吾欲迁师新城,
开其逸路,进以谢秦主畴昔之恩,退以严击真之备。”于是引师去鄴,北屯新城。
慕容农进攻翟嵩于黄泥,破之。垂谓其范阳王德曰:“苻丕吾纵之不能去,方引晋
师规固鄴都,不可置也。”进师又攻鄴,开其西奔之路。
垂将有北都中山之意,农率众数万迎之。群僚闻慕容为苻坚所杀,劝垂僭位。
垂以慕容冲称号关中,不许。
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众救苻丕,至鄴,垂逆战,败绩,遂撤鄴围,退屯新城。
垂自新城北走,牢之追垂,连战皆败。又战于五桥泽,王师败绩,德及隆引兵要之
于五丈桥,牢之驰马跳五丈涧,会苻丕救至而免。
翟真去承营,徙屯行唐,真司马鲜于乞杀真,尽诛翟氏,自立为赵王。营人攻
杀乞,迎立真从弟成为主,真子辽奔黎阳。
高句骊寇辽东,垂平北慕容佐遣司马郝景率众救之,为高句骊所败,辽东、玄
菟遂没。
建节将军徐岩叛于武邑,驱掠四千余人,北走幽州。垂驰敕其将平规曰:“但
固守勿战,比破丁零,吾当自讨之。”规违命距战,为岩所败。岩乘胜入蓟,掠千
余户而去,所过寇暴,遂据令支。
翟成长史鲜于得斩成而降,垂入行唐,悉坑其众。
苻丕弃鄴城,奔于并州。
慕容农攻克令支,斩徐岩兄弟。时伐高句骊,复辽东、玄菟二郡,还屯龙城。
垂定都中山,群僚劝即尊号,具典仪,修郊燎之礼。垂从之,以太元十一年僭
即位。赦其境内,改元曰建兴,置百官,缮宗庙社稷,立宝为太子。以其左长史库
辱官伟、右长史段崇、龙骧张崇,中山尹封衡为吏部尚书,慕容德为侍中、都督中
外诸军事、领司隶校尉,抚军慕容麟为卫大将军,其余拜授有差。追尊母兰氏为文
昭皇后,迁皝后段氏,以兰氏配飨。博士刘详、董谧议以尧母妃位第三,不以贵陵
姜嫄,明圣王之道以至公为先。垂不从。
遣其征西慕容楷、卫军慕容麟、镇南慕容绍、征虏慕容宙等攻苻坚冀州牧苻定、
镇东苻绍、幽州牧苻谟、镇北苻亮。楷与定等书,喻以祸福,定等悉降。
垂留其太子宝守中山,率诸将南攻翟辽,以楷为前锋都督。辽之部众皆燕、赵
人也,咸曰:“太原王之子,吾之父母。”相率归附。辽惧,遣使请降。垂至黎阳,
辽肉袒谢罪,垂厚抚之。
为其太子宝起承华观,以宝录尚书政事,巨细皆委之,重总大纲而已。立其夫
人段氏为皇后。又以宝领侍中、大单于、骠骑大将军、幽州牧。建留台于龙城,以
高阳王慕容隆录留台尚书事。时慕容及诸宗室为苻坚所害者,并招魂葬之。
清河太守贺耕聚众定陵以叛,南应翟辽,慕容农讨斩之,毁定陵城。进师入鄴,
以鄴城广难固,筑凤阳门大道之东为隔城。
其尚书郎娄会上疏曰:“三年之丧,天下之达制,兵荒杀礼,遂以一切取士。
人心奔兢,苟求荣进,至乃身冒缞绖,以赴时役,岂必殉忠于国家,亦昧利于其间
也。圣王设教,不以颠沛而亏其道,不以丧乱而变其化,故能杜豪兢之门,塞奔波
之路。陛下钟百王之季,廓中兴之业,天下渐平,兵革方偃,诚宜蠲荡瑕秽,率由
旧章。吏遭大丧,听终三年之礼,则四方知化,人斯服礼。”垂不从。
翟辽死,子钊代立,攻逼鄴城,慕容农击走之。垂引师伐钊于滑台,次于黎阳
津,钊于南岸距守,诸将恶其兵精,咸谏不宜济河。垂笑曰:“坚子何能为,吾今
为鲫等杀之。”遂徙营就西津,为牛皮船百余艘,载疑兵列杖,溯流而上。钊先以
大众备黎阳,见垂向西津,乃弃营西距。垂潜遣其桂林王慕容镇、骠骑慕容国于黎
阳津夜济,壁于河南。钊闻而奔还,士众疲渴,走归滑台,钊携妻子率数百骑北趣
白鹿山。农追击,尽擒其众,钊单骑奔长子。钊所统七郡户三万八千皆安堵如故。
徙徐州流人七千余户于黎阳。
于是议征长子。诸将咸谏,以慕容永未有衅,连岁征役,士卒疲怠,请俟他年。
垂将从之,及闻慕容德之策,笑曰:“吾计决矣。且吾投老,扣囊底智,足以克之,
不复留逆贼以累子孙也。”乃发步骑七万,遣其丹阳王慕容赞、龙骧张崇攻永弟支
于晋阳。永遣其将刁云、慕容钟率众五万屯潞川。垂遣慕容楷出自滏口,慕容农入
自壶关,垂顿于鄴之西南,月余不进。永谓垂诡道伐之,乃摄诸军还杜太行轵关。
垂进师入自天井关,至于壶壁。永率精卒五万来距,阻河曲以自固,驰使请战。垂
列阵于壶避之南,农、楷分为二翼,慕容国伏千兵于深涧,与永大战。垂引军伪退,
永追奔数里,国发伏兵驰断其后,楷、农夹击之,永师大败,斩首八千余级,永奔
还长子。慕容赞攻克晋阳。垂进围长子,永将贾韬潜为内应。垂进军入城,永奔北
门,为前驱所获,于是数而戮之,并其所署公卿刁云等三十余人。永所统新旧八郡
户七万六千八百及乘舆、服御、伎乐、珍宝悉获之,于是品物具矣。
使慕容农略地河南,攻廪丘、阳城,皆克之,太山、琅邪诸郡皆委城奔溃,农
进师临海,置守宰而还。垂告捷于龙城之庙。
遣其太子宝及农与慕容麟等率众八万伐魏,慕容德、慕容绍以步骑一万八千为
宝后继。魏闻宝将至,徙往河西。宝进师临河,惧不敢济。还次参合,忽有大风黑
气,状若堤防,或高或下,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言于宝曰:“风气暴迅,魏军将
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宝笑而不纳。昙猛固以为言,乃遣麟率骑三万为后殿,以
御非常。麟以昙猛言为虚,纵骑游猎。俄而黄雾四塞,日月晦冥,是夜魏师大至,
三军奔溃,宝与德等数千骑奔免,士众还者十一二,绍死之。初,宝至幽州,所乘
车轴无故自折。术士靳安以为大凶,固劝宝还,宝怒不从,故及于败。
宝恨参合之败,屡言魏有可乘之机。慕容德亦曰:“魏人狃于参合之役,有陵
太子之心,宜及圣略,摧其锐志。”垂从之,留德守中山,自率大众出参合,凿山
开道,次于猎岭。遣宝与农出天门,征北慕容隆、征西慕容盛逾青山,袭魏陈留公
泥于平城,陷之,收其众三万余人而还。
垂至参合,见往年战处积骸如山,设吊祭之礼,死者父兄一时号哭,军中皆恸。
垂惭愤欧血,因而寝疾,乘马舆而进。过平城北三十里,疾笃,筑燕昌城而还。宝
等至云中,闻垂疾,皆引归。及垂至于平城,或有叛者奔告魏曰:“垂病已亡,舆
尸在军。”魏又闻参合大哭,以为信然,乃进兵追之,知平城已陷而退,还馆阴山。
垂至上谷之沮阳,以太元二十一年死,时年七十一,凡在位十三年。遗令曰:“方
今祸难尚殷,丧礼一从简易,朝终夕殡,事讫成服,三日之后,释服从政。强寇伺
隙,秘勿发丧,至京然后举哀行服。”宝等遵行之。伪谥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墓
曰宣平陵。
载记第二十四 慕容宝 慕容盛 慕容熙 慕容云
慕容宝,字道祐,垂之第四子也。少轻果无志操,好人佞己。苻坚时为太子洗
马、万年令。坚淮肥之役,以宝为陵江将军。及为太子,砥砺自修,敦崇儒学,工
谈论,善属文,曲事垂左右小臣,以求美誉。垂之朝士翕然称之,垂亦以为克保家
业,甚贤之。
垂死,其年宝嗣伪位,大赦境内,改元为永康。以其太尉库辱官伟为太师、左
光禄大夫,段崇为太保,其余拜授各有差。遵垂遗令,校阅户口,罢诸军营分属郡
县,定士族旧籍,明其官仪,而法峻政严,上下离德,百姓思乱者十室而九焉。
初,垂以宝冢嗣未建,每忧之。宝庶子清河公会多材艺,有雄略,垂深奇之。
及宝之北伐,使会代摄宫事,总录、礼遇一同太子,所以见定旨也。垂之伐魏,以
龙城旧都,宗庙所在,复使会镇幽州,委以东北之重,高选僚属以崇威望。临死顾
命,以会为宝嗣,而宝宠爱少子濮阳公策,意不在会。宝庶长子长乐公盛自以同生
年长,耻会先之,乃盛称策宜为储贰,而非毁会焉。宝大悦,乃访其赵王麟、高阳
王隆,麟等咸希旨赞成之。宝遂与麟等定计,立策母段氏为皇后,策为皇太子,盛、
会进爵为王。策字道符,年十一,美姿貌,而蠢弱不慧。
魏伐并州,骠骑农逆战,败绩,还于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距之。农率骑数千
奔归中山,行及潞川,为魏追军所及,余骑尽没,单马遁还。宝引群臣于东堂议之。
中山尹苻谟曰:“魏军强盛,千里转斗,乘胜而来,勇气兼倍,若逸骑平原,形势
弥盛,殆难为敌,宜度险距之。”中书令晆邃曰:“魏军多骑,师行剽锐,马上赍
粮,不过旬日。宜令郡县聚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清野待之。至无所掠,资食无
出,不过六旬,自然穷退。”尚书封懿曰:“今魏师十万,天下之勍敌也。百姓虽
欲营聚,不足自固,是则聚粮集兵以资强寇,且动众心,示之以弱,阻关距战,计
之上也。”慕容麟曰:“魏今乘胜气锐,其锋不可当,宜自完守设备,待其弊而乘
之。”于是修城积粟,为持久之备。
魏攻中山不克,进据博陵鲁口,诸将望风奔退,郡县悉降于魏,宝闻魏有内难,
乃尽众出距,步卒十二万,骑三万七千,次于曲阳柏肆。魏军进至新梁。宝惮魏师
之锐,乃遣征北隆夜袭魏军,败绩而还。魏军方轨而至,对营相持,上下凶惧,三
军夺气。农、麟劝宝还中山,乃引归。魏军追击之,宝、农等弃大军,率骑二万奔
还。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于道。宝恐为魏军所及,命去袍杖戎器,寸刃无返。
魏军进攻中山,屯于芳林园。其夜尚书慕容皓谋杀宝,立慕容麟。皓妻兄苏泥
告之,宝使慕容隆收皓,皓与同谋数十人斩关奔魏。麟惧不自安,以兵劫左卫将军、
北地王精,谋率禁旅弑宝。精以义距之,麟怒,杀精,出奔丁零。
初,宝闻魏之来伐也,使慕容会率幽、并之众赴中山,麟既叛,宝恐其逆夺会
军,将遣兵迎之。麟侍郎段平子自丁零奔还,说麟招集丁零,军众甚盛,谋袭会军,
东据龙城。宝与其太子策及农、隆等万余骑迎会于蓟,以开封公慕容详守中山。会
倾身诱纳,缮甲厉兵,步骑二万,列阵而进,迎宝蓟南。宝分其兵给农,隆,遣西
河公库辱官骥率众三千助守中山。会以策为太子,有恨色。宝以告农、隆,俱曰:
“会一年少,专任方事,习骄所致,岂有他也。臣当以礼责之。”幽平之士皆怀会
威德,不乐去之,咸请曰:“清河王天资神武,权略过人,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感
王恩泽,皆勇气自倍。愿陛下与皇太子、诸王止驾蓟宫,使王统臣等进解京师之围,
然后奉迎车驾。”宝左右皆害其勇略,谮而不许,众咸有怨言。左右劝宝杀会,侍
御史仇尼归闻而告会曰:“左右密谋如是,主上将从之。大王所恃唯父母也,父已
异图;所杖者兵也,兵已去手,进退路穷,恐无自全之理。盍诛二王,废太子,大
王自处东宫,兼领将相,以匡社稷。”会不从。宝谓农、隆曰:“观会为变,事当
必然,宜早杀之。不尔,恐成大祸。”农曰:“寇贼内侮,中州纷乱,会镇抚旧都,
安众宁境,及京师有难,万里星赴,威名之重,可以振服戎狄。又逆迹未彰,宜且
隐忍。今社稷之危若缀旒然,复内相诛戮,有损威望。”宝曰:“会逆心已成,而
王等仁慈,不欲去之,恐一旦衅发,必先害诸父,然后及吾。事败之后,当思朕言。”
农等固谏,乃止。会闻之弥惧,奔于广都黄榆谷。会遣仇尼归等率壮士二千余人分
袭农、隆,隆是夜见杀,农中重创。既而会归于宝,宝意在诛会,诱而安之,潜使
左卫慕舆腾斩会,不能伤。会复奔其众,于是勒兵攻宝。宝率数百骑驰如龙城,会
率众追之,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太子,宝弗许。会围龙城,侍御郎高云夜率敢
死士百余人袭会,败之,众悉逃散,单马奔还中山,乃逾围而入,为慕容详所杀。
详僭称尊号,置百官,改年号。荒酒奢淫,杀戮无度,诛其王公以下五百余人,
内外震局,莫敢忤视。城中大饥,公卿饿死者数十人。麟率丁零之众入中山,斩详
及其亲党三百余人,复僭称尊号。中山饥甚,麟出据新市,与魏师战于义台,麟军
败绩。魏师遂人中山,麟乃奔鄴。
慕容德遣侍郎李延劝宝南伐,宝大悦,慕容盛切谏,以为兵疲师老,魏新平中
原,宜养兵观衅,更俟他年。宝将从之。抚军慕舆腾进曰:“今众旅已集,宜乘新
定之机以成进取之功。人可使由之,而难与图始,惟当独决圣虑,不足广采异同,
以沮乱军议也。”宝曰:“吾计决矣,敢谏者斩!”宝发龙城,以慕舆腾为前军大
司马,慕容农为中军,宝为后军,步骑三万,次于乙连。长上段速骨、宋赤眉因众
军之惮役也,杀司空、乐浪王宙,逼立高阳王崇。宝单骑奔农,仍引军讨速骨。众
咸惮征幸乱,投杖奔之。腾众亦溃,宝、农驰还龙城。兰汗潜与速骨通谋,速骨进
师攻城,农为兰汗所谲,潜出赴贼,为速骨所杀。众皆奔散,宝与慕容盛、慕舆腾
等南奔。兰汗奉太子策承制,遣使迎宝,及于蓟城。宝欲还北,盛等咸以汗之忠款
虚实未明,今单马而还,汗有贰志者,悔之无及。宝从之,乃自蓟而南。至黎阳,
闻慕容德称制,惧而退。遣慕舆腾招集散兵于钜鹿,慕容盛结豪桀于冀州,段仪、
段温收部曲于内黄,众皆响会,克期将集。会兰汗遣左将军苏超迎宝,宝以汗垂之
季舅,盛又汗之壻也,必谓忠款无贰,乃还至龙城。汗引宝入于外邸,弑之,时年
四十四,在位三年,即隆安三年也。汗又杀其太子策及王公卿士百余人。汗自称大
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盛僭位,伪谥宝惠愍皇帝,庙号烈宗。
皝之迁于龙城也,植松为社主。及秦灭燕,大风吹拔之。后数年,社处忽有桑
二根生焉。先是,辽川无桑,及廆通于晋,求种江南,平州桑悉由吴来。廆终而垂
以吴王中兴,宝之将败,大风又拔其一。
盛字道运,宝之庶长子也。少沈敏,多谋略。苻坚诛慕容氏,盛潜奔于冲。及
冲称尊号,有自得之志,赏罚不均,政令不明。盛年十二,谓叔父柔曰:“今中山
王智不先众,才不出下,恩未施人,先自骄大,以盛观之,鲜不覆败。”俄而冲为
段木延所杀,盛随慕容永东如长子,谓柔曰:“今崎岖于锋刃之间,在疑忌之际,
愚则为人所猜,智则危甚巢幕,当如鸿鹄高飞,一举万里,不可坐待罟网也。”于
是与柔及弟会间行东归于慕容垂。遇盗陕中,盛曰:“我六尺之躯,入水不溺,在
火不焦,汝欲当吾锋乎!试竖尔手中箭百步,我若中之,宜慎尔命,如其不中,当
束身相授。”盗用竖箭,盛一发中之。盗曰:“郎贵人之子,故相试耳。”资而遣
之。岁余,永诛俊、垂之子孙,男女无遗。盛既至,垂问以西事,画地成图。垂笑
曰:“昔魏武抚明帝之首,遂乃侯之,祖之爱孙,有自来矣。”于是封长乐公。骁
勇刚毅,有伯父全之风烈。
宝即伪位,进爵为王。宝自龙城南伐,盛留统后事,及段速骨作乱,驰出迎卫。
宝几为速骨所获,赖盛以免。盛屡进奇策于宝,宝不能从,是以屡败。宝既如龙城,
盛留在后。宝为兰汗所杀,盛驰进赴哀,将军张真固谏以为不可,盛曰:“我今投
命,告以哀穷。汗性愚近,必顾念婚姻,不忍害我。旬月之间,足展吾志。”遂人
赴丧。汗妻乙氏泣涕请盛,汗亦哀之,遣其子穆迎盛,舍之宫内,亲敬如旧。汗兄
提、弟难劝汗杀盛,汗不从。慕容奇,汗之外孙也,汗亦宥之。奇入见盛,遂相与
谋。盛遣奇起兵于外,众至数千。汗遣兰提讨奇。提骄很淫荒,事汗无礼,盛因间
之于汗曰:“奇,小兒也,未能办此,必内有应之者。提素骄,不可委以大众。”
汗因发怒,收提诛之,遣其抚军仇尼慕率众讨奇。汗兄弟见提之诛,莫不危惧,皆
阻兵背汗,袭败慕军。汗大惧,遣其子穆率众讨之。穆谓汗曰:“慕容盛,我之仇
也。奇今起逆,盛必应之。兼内有萧墙之难,不宜养心腹之疾。”汗将诛盛,引见
察之。盛妻以告,于是伪称疾笃,不复出入,汗乃止。有李旱、卫双、刘志、张豪、
张真者,皆盛之旧昵,兰穆引为腹心。旱等屡入见盛,潜结大谋。会穆讨兰难等斩
之,大飨将士,汗、穆皆醉。盛夜因如厕,袒而逾墙,入于东宫,与李旱等诛穆,
众皆踊呼,进攻汗,斩之。汗二子鲁公和、陈公杨分屯令支、白狼,遣李旱、张真
袭诛之。于是内外怗然,士女咸悦,盛谦揖自卑,不称尊号。其年,以长乐王称制,
赦其境内,改元曰建平。诸王降爵为公,文武各复旧位。
初,慕容奇聚众于建安,将讨兰汗,百姓翕然从之。汗遣兄子全讨奇,奇击灭
之,进屯乙连。盛既诛汗,命奇罢兵,奇遂与丁零严生、乌丸王龙之阻兵叛盛,引
军至横沟,去龙城十里。盛出兵击败之,执奇而还,斩龙、生等百余人。盛于是僭
即尊位,大赦殊死已下,追尊伯考献庄太子全为献庄皇帝,尊宝后段氏为皇太后,
全妃丁氏为献庄皇后,谥太子策为献哀太子。盛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
昌黎尹张顺谋叛,盛皆诛之。改年为长乐。有犯罪者,十日一自决之,无挝捶之罚,
而狱情多实。
高句骊王安遣使贡方物,有雀素身绿首,集于端门,栖翔东园,二旬而去,改
东园为白雀园。
盛听诗歌及周公之事,顾谓群臣曰:“周公之辅成王,不能以至诚感上下,诛
兄弟以杜流言,犹擅美于经传,歌德于管弦。至如我之太宰桓王,承百王之季,主
在可夺之年,二寇窥窬,难过往日,临朝辅政,群情缉穆,经略外敷,辟境千里,
以礼让维宗亲,德刑制群后,敦睦雍熙,时无二论。勋道之茂,岂可与周公同日而
言乎!而燕咏阙而不论,盛德掩而不述,非所谓也。”乃命中书更为《燕颂》以述
恪之功焉。又引中书令常忠、尚书阳璆、秘书监郎敷于东堂,问曰:“古来君子皆
谓周公忠圣,岂不谬哉!”璆曰:“周公居摄政之重,而能达群臣之名,及流言之
谤,致烈风以悟主,道契神灵,义光万代,故累叶称其高,后王无以夺其美。”盛
曰:“常令以为何如?”忠曰:“昔武王疾笃,周公有请令之诚,流言之际,义感
天地,楚挞伯禽以训就王德。周公为臣之忠,圣达之美,《诗》《书》已来未之有
也。”盛曰:“异哉二君之言!朕见周公之诈,未见其忠圣也。昔武王得九龄之梦,
白文王,文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及文王之终,已验武王之寿矣。
武王之算未尽而求代其死,是非诈乎!若惑于天命,是不圣也。据摄天位而丹诚不
见,致兄弟之间有干戈之事。夫文王之化,自近及远,故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
周公亲违圣父之典而蹈嫌疑之踪,戮罚同气以逞私忿,何忠之有乎!但时无直笔之
史,后儒承其谬谈故也。”忠曰:“启金縢而返风,亦足以明其不诈。遭二叔流言
之变,而能大义灭亲,终安宗国,复子明辟,辅成大业,以致太平,制礼作乐,流
庆无穷,亦不可谓非至德也。”盛曰:“卿徒因成文而未原大理,朕今相为论之。
昔周自后稷积德累仁,至于文、武。文、武以大圣应期,遂有天下。生灵仰其德,
四海归其仁。成王虽幼统洪业,而卜世修长,加吕、召、毛、毕为之师傅。若无周
公摄政,王道足以成也。周公无故以安危为己任,专临朝之权,阙北面之礼。管、
蔡忠存王室,以为周公代主非人臣之道,故言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当明大顺之节,
陈诚义以晓群疑,而乃阻兵都邑,擅行诛戮。不臣之罪彰于海内,方贻王《鸱鸮》
之诗,归非于主,是何谓乎!又周公举事,称告二公,二公足明周公之无罪而坐观
成王之疑,此则二公之心亦有猜于周公也。但以疏不间亲,故寄言于管、蔡,可谓
忠不见于当时,仁不及于兄弟。知群望之有归,天命之不在己,然后返政成王,以
为忠耳。大风拔木之征,乃皇天祐存周道,不忘文、武之德,是以赦周公之始愆,
欲成周室之大美。考周公之心,原周公之行,乃天下之罪人,何至德之谓也!周公
复位,二公所以杜口不言其本心者,以明管、蔡之忠也。”
又谓常忠曰:“伊尹、周公孰贤?”忠曰:“伊尹非有周公之亲而功济一代,
太甲乱德,放于桐宫,思愆改善,然后复之。使主无怨言,臣无流谤,道存社稷,
美溢来今,臣谓伊尹之勋有高周旦。”盛曰:“伊尹以旧臣之重,显阿衡之任,太
甲嗣位,君道未洽,不能竭忠辅导。而放黜桐宫,事同夷羿,何周公之可拟乎!”
郎敷曰:“伊尹处人臣之位,不能匡制其君,恐成、汤之道坠而莫就,是以居之桐
宫,与小人从事,使知稼穑之艰难,然后返之天位,此其忠也。”盛曰:“伊尹能
废而立之,何不能辅之以至于善乎?若太甲性同桀纣,则三载之间未应便成贤后,
如其性本休明,义心易发,当务尽匡规之理以弼成君德,安有人臣幽主而据其位哉!
且臣之事君,惟力是视,奈何挟智藏仁以成君恶!夫太甲之事,朕已鉴之矣。太甲,
至贤之主也,以伊尹历奉三朝,绩无异称,将失显祖委授之功,故匿其日月之明,
受伊尹之黜,所以济其忠贞之美。夫非常之人,然后能立非常之事,非常人之所见
也,亦犹太伯之三让,人无德而称焉。”敷曰:“太伯三以天下让,至仲尼而后显
其至德。太甲受谤于天下,遭陛下乃申其美。”因而谈宴赋诗,赐金帛各有差。
辽西太守李郎在郡十年,威制境内,盛疑之,累征不赴。以母在龙城,未敢显
叛,乃阴引魏军,将为自安之计,因表请发兵以距寇。盛曰:“此必诈也。”召其
使而诘之,果验,尽灭其族,遣辅国将军李旱率骑讨之。师次建安,召旱旋师。朗
闻其家被诛也,拥三千余户以自固。及闻旱中路而还,谓有内变,不复为备,留其
子养守令支,躬迎魏师于北平。旱候知之,袭克令支,遣广威孟广平率骑追朗,及
于无终,斩之。初,盛之追旱还也,群臣莫知其故。旱既斩朗,盛谓群臣曰:“前
以追旱还者,正为此耳。朗新为叛逆,必忌官威,一则鸠合同类,劫掠良善,二则
亡窜山泽,未可卒平,故非意而还,以盈怠其志,卒然掩之,必克之理也。”群臣
皆曰:“非所及也。”
李旱自辽西还,闻盛杀其将卫双,惧,弃军奔走。既而归罪,复其爵位。盛谓
侍中孙勍曰:“旱总三军之任,荷专征之重,不能杖节死绥,无故逃亡,考之军正,
不赦之罪也。然当先帝之避难,众情离贰,骨肉忘其亲,股肱失忠节,旱以刑余之
体,效力尽命,忠款之至,精贯白日。朕故录其忘身之功,免其丘山之罪耳。”
盛去皇帝之号,称庶人大王。
魏袭幽州,执刺史卢溥而去。遣孟广平援之,无及。
盛率众三万伐高句骊,袭其新城、南苏,皆克之,散其积聚,徙其五千余户于
辽西。
盛引见百辽于东堂,考详器艺,超拔者十有二人。命百司举文武之士才堪佐世
者各一人。立其子辽西公定为太子,大赦殊死已下。宴其群臣于新昌殿,盛曰:
“诸卿各言其志,朕将览之。”七兵尚书丁信年十五,盛之舅子也,进曰:“在上
不骄,高而不危,臣之愿也。”盛笑曰:“丁尚书年少,安得长者之言乎!”盛以
威严驭下,骄暴少亲,多所猜忌,故信言及之。
盛讨库莫奚,大虏获而还。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中将军秦舆、段赞等谋率禁兵袭
盛,事觉,诛之,死者五百余人。前将军、思悔侯段玑、舆子兴、赞子泰等,因众
心动摇,夜于禁中鼓躁大呼。盛闻变,率左右出战,众皆披溃。俄而有一贼从暗中
击伤盛,遂辇升前殿,申约禁卫,召叔父河间公熙属以后事。熙未至而盛死,时年
二十九,在位三年。伪谥昭武皇帝,墓号兴平陵,庙号中宗。
盛幼而羁贱流漂,长则遭家多难,夷险安危,备尝之矣。惩宝暗而不断,遂峻
机威刑,织芥之嫌,莫不裁之于未萌,防之于未兆。于是上下振局,人不自安,虽
忠诚亲戚亦皆离贰,旧臣靡不夷灭,安忍无亲,所以卒于不免。是岁隆安五年也。
熙字道文,垂之少子也。初封河间王。段速骨之难,诸王多被其害,熙素为高
阳王崇所亲爱,故得免焉。兰汗之篡也,以熙为辽东公,备宗祀之义。盛初即位,
降爵为公,拜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领中领军。从征高句骊、
契丹,皆勇冠诸将。盛曰:“叔父雄果英壮,有世祖之风,但弘略不如耳。”
及盛死,其太后丁氏以国多难,宜立长君。群望皆在平原公元,而丁氏意在于
熙,遂废太子定,迎熙入宫。群臣劝进,熙以让元,元固以让熙,熙遂僭即尊位。
诛其大臣段玑、秦兴等,并夷三族。元以嫌疑赐死。元字道光,宝之第四子也。赦
殊死已下,改元曰光始,改北燕台为大单于台,置左右辅,位次尚书。
初,熙烝于丁氏,故为所立。及宠幸苻贵人,丁氏怨恚呪诅,与兄子七兵尚书
信谋废熙。熙闻之,大怒,逼丁氏令自杀,葬以后礼,诛丁信。
熙狩于北原,石城令高和杀司隶校尉张显,闭门距熙。熙率骑驰返,和众皆投
杖,熙入诛之。于是引见州郡及单于八部耆旧于东宫,问以疾苦。
大筑龙腾苑,广袤十余里,役徒二万人。起景云山于苑内,基广五百步,峰高
十七丈。又起逍遥宫、甘露殿,连房数百,观阁相交。凿天河渠,引水入宫。又为
其昭仪苻氏凿曲光海、清凉池。季夏盛暑,士卒不得休息,暍死者太半。熙游于城
南,止大柳树下,若有人呼曰:“大王且止。。”熙恶之,伐其树,乃有蛇长丈余,
从树中而出。
立其贵嫔苻氏为皇后,赦殊死已下。
熙北袭契丹,大破之。
昭仪苻氏死,伪谥愍皇后。赠苻谟太宰,谥文献公。二苻并美而艳,好微行游
宴,熙弗之禁也。请谒必从,刑赏大政无不由之。初,昭仪有疾,龙城人王温称能
疗之,未几而卒,熙忿其妄也,立于公车门支解温而焚之。其后好游田,熙从之,
北登白鹿山,东过青岭,南临沧海,百姓苦之,士卒为豺狼所害及冻死者五千余人
矣。会高句骊寇燕郡,杀略百余人。熙伐高句骊,以苻氏从,为冲车地道以攻辽东。
熙曰:“待刬平寇城,朕当与后乘辇而入,不听将士先登。”于是城内严备,攻之
不能下。会大雨雪,士卒多死,乃引归。
拟鄴之凤阳门,作弘光门,累级三层。
熙与苻氏袭契丹,惮其众盛,将还,苻氏弗听,遂弃辎重,轻袭高句骊,周行
三千余里,士马疲冻,死者属路。攻木底城,不克而还。
尽杀宝诸子。大城肥如及宿军,以仇尼倪为镇东大将军、营州刺史,镇宿军,
上庸公懿为镇西将军、幽州刺史,镇令支;尚书刘木为镇南大将军、冀州刺史,镇
肥如。
为苻氏起承华殿,高承光一倍,负土于北门,土与谷同价。典军杜静载棺诣阙,
上书极谏。熙大怒,斩之。苻氏尝季夏思冻鱼脍,仲冬须生地黄,皆下有司切责,
不得,加以大辟,其虐也如此。苻氏死,熙悲号躃踊,若丧考妣,拥其尸而抚之曰:
“体已就冷,命遂断矣!”于是僵仆气绝,久而乃苏。大敛既讫,复启其棺而与交
接。服斩缞,食粥。制百僚于宫内哭临,令沙门素服。使有司案检哭者,有泪以为
忠孝,无则罪之,于是群臣震惧,莫不含辛以为泪焉。慕容隆妻张氏,熙之嫂也,
美姿容,有巧思。熙将以为苻氏之殉,欲以罪杀之,乃毁其禭靴,中有弊氈,遂赐
死。三女叩头求哀,熙不许。制公卿已下至于百姓,率户营墓,费殚府藏。下锢三
泉,周输数里,内则图画尚书八坐之象。熙曰:“善为之,朕将随后入此陵。”识
者以为不祥。其右仆射韦璆等并惧为殉,沐浴而待死焉。号苻氏墓曰征平陵。熙被
发徒跣,步从苻氏丧。轜车高大,毁北门而出。长老窃相谓曰:“慕容氏自毁其门,
将不久也。”
中卫将军冯跋、左卫将军张兴,先皆坐事亡奔,以熙政之虐也,与跋从兄万泥
等二十二人结盟,推慕容云为主,发尚方徒五千余人闭门距守。中黄门赵洛生奔告
之,熙曰:“此鼠盗耳,朕还当诛之。”乃收发贯甲,驰还赴难。夜至龙城,攻北
门不克,遂败,走入龙腾宛,微服隐于林中,为人所执,云得而弑之,及其诸子同
殡城北。时年二十三,在位六年。云葬之于苻氏墓,伪谥昭文皇帝。
垂以孝武帝太元八年僭立,至熙四世,凡二十四年,以安帝义熙三年灭。初,
童谣曰:“一束藁,两头然,秃头小兒来灭燕。”藁字上有草,下有禾,两头然则
禾草俱尽而成高字。云父名拔,小字秃头,三子,而云季也。熙竟为云所灭,如谣
言焉。
慕容云,字子雨,宝之养子也。祖父和,高句骊之支庶,自云高阳氏之苗裔,
故以高为氏焉。云沈深有局量,厚重希言,时人咸以为愚,唯冯跋奇其志度而友之。
宝之为太子,云以武艺给事侍东宫,拜侍御郎,袭败慕容会军。宝子之,赐姓慕容
氏,封夕阳公。
熙之葬苻氏也,冯跋诣云,告之以谋。云惧曰:“吾婴疾历年,卿等所知,愿
更图之。”跋逼曰:“慕容氏世衰,河间虐暴,惑妖淫之女而逆乱天常,百姓不堪
其害,思乱者十室九焉,此天亡之时也。公自高氏名家,何能为他养子!机运难邀,
千岁一时,公焉得辞也!”扶之而出。云曰:“吾疾苦日久,废绝世务。卿今兴建
大事,谬见推逼。所以徘徊,非为身也,实惟否德不足以济元元故耳。”跋等强之,
云遂即天王位,复姓高氏,大赦境内殊死以下,改元曰正始,国号大燕。署冯跋侍
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武邑公,封伯、子、
男,乡、亭侯者五十余人,士卒赐谷帛有差。熙之群官,复其爵位。立妻李氏为天
王后,子彭为太子。越骑校尉慕舆良谋叛,云诛之。
云临东堂,幸臣离班、桃仁怀剑执纸而入,称有所启,拔剑击云,云以几距班,
桃仁进而弑之。冯跋迁云尸于东宫,伪谥惠懿皇帝。云自以无功德而为豪桀所推,
常内怀惧,故宠养壮士以为腹心。离班、桃仁等并专典禁卫,委之以爪牙之任,赏
赐月至数千万,衣食卧起皆与之同,终以此致败云。
史臣曰:四星东聚,金陵之气已分;五马南浮,玉塞之雄方扰。市朝屡改,艰
虞靡息。慕容垂天资英杰,威震本朝,以雄略见猜而庇身宽政,永固受之而以礼,
道明事之而毕力。然而隼质难羁,狼心自野。淮南失律,三甥之谋已构;河朔分麾,
五木之祥云启。斩飞龙而遐举,逾石门而长迈,遂使翟氏景从,鄴师宵逸,收罗赵、
魏,驱驾英雄。叩囊余奇,摧五万于河曲;浮船秘策,招七郡于黎阳。返辽阴之旧
物,创中山之新社,类帝禋宗,僭拟斯备。夫以重耳归晋,赖五臣之功;句践绐吴,
资五千之卒。恶有业殊二霸,众微一旅,掎拔而倾山岳,腾啸而御风云!虽卫人忘
亡复传于东国,任好余裕伊愧于西邻,信苻氏之奸回,非晋室之鲸鲵矣。
宝以浮誉获升,峻文御俗,萧墙内愤,勍敌外陵,虽毒不被物而恶足自剿。盛
则孝友冥符,文武不坠,韬光而夷仇贼,罪己而逊高危,翩翩然浊世之佳虏矣。熙
乃地非奥主,举因淫德。骊戎之态,取悦于匡床;玄妻之姿,见奇于鬒发。荡轻舟
于曲光之海,望朝涉于景云之山,饰土木于骄心,穷怨嗟于蕞壤,宗祀夷灭,为冯
氏之驱除焉。
赞曰:戎狄凭陵,山川沸腾。天未悔祸,人非与能。疾走而捷,先鸣则兴。道
明烈烈,鞭笞豪杰。扫燕夷魏,钊屠永灭。大盗潜移,鸿名遂窃。宝心生乱,盛清
家难。熙极骄淫,人怀愤惋。孽贻身咎,灾无以逭。
载记第二十五 乞伏国仁 乞伏乾归 乞伏炽磐 冯跋(冯素弗)
乞伏国仁,陇西鲜卑人也。在昔有如弗斯、出连、叱卢三部,自漠北南出大阴
山,遇一巨虫于路,状若神龟,大如陵阜,乃杀马而祭之,祝曰:“若善神也,便
开路;恶神也,遂塞不通。”俄而不见,乃有一小兒在焉。时又有乞伏部有老父无
子者,请养为子,众咸许之。老父欣然自以有所依凭,字之曰纥干。纥干者,夏言
依倚也。年十岁,骁勇善骑射,弯弓五百斤。四部服其雄武,推为统主,号之曰乞
伏可汗托铎莫何。托铎者,言非神非人之称也。其后有祐邻者,即国仁五世祖也。
泰始初,率户五千迁于夏缘,部众稍盛。鲜卑鹿结七万余落,屯于高平川,与祐邻
迭相攻击。鹿结败,南奔略阳,祐邻尽并其众,固居高平川。祐邻死,子结权立,
徙于牵屯。结权死,子利那立,击鲜卑吐赖于乌树山,讨尉迟渴权于大非川,收众
三万余落。利那死,弟祁埿立。祁埿死,利那子述延立。讨鲜卑莫侯于苑川,大破
之,降其众二万余落,固居苑川。以叔父轲埿为师傅,委以国政,斯引乌埿为左辅
将军,镇蔡园川,出连高胡为右辅将军,镇至便川,叱卢那胡为率义将军,镇牵屯
山。述延死,子傉大寒立。会石勒灭刘曜,惧而迁于麦田无孤山。大寒死,子司繁
立,始迁于度坚山。寻为苻坚将王统所袭,部众叛降于统。司繁叹谓左右曰:“智
不距敌,德不抚众,剑骑未交而本根已败,见众分散,势亦难全。若奔诸部,必不
我容,吾将为呼韩邪之计矣。”乃诣统降于坚。坚大悦,署为南单于,留之长安。
以司繁叔父吐雷为勇士护军,抚其部众。俄而鲜卑勃寒侵斥陇右,坚以司繁为使持
节、都督讨西胡诸军事、镇西将军以讨之。勃寒惧而请降,司繁遂镇勇士川,甚有
威惠。
司繁卒,国仁代镇,及坚兴寿春之役,征为前将军,领先锋骑。会国仁叔父步
颓叛于陇西,坚遣国仁还讨之。步颓闻而大悦,迎国仁于路。国仁置酒高会,攘袂
大言曰:“苻氏往因赵石之乱,遂妄窃名号,穷兵极武,跨僭八州。疆宇既宁,宜
绥以德,方虚广威声,勤心远略,骚动苍生,疲弊中国,违天怒人,将何以济!且
物极则亏、祸盈而覆者,天之道也。以吾量之,是役也,难以免矣。当与诸君成一
方之业。”及坚败归,乃招集诸部,有不附者,讨而并之,众至十余万。及坚为姚
苌所杀,国仁谓其豪帅曰:“苻氏以高世之姿而困于乌合之众,可谓天也。夫守常
迷运,先达耻之;见机而作,英豪之举。吾虽薄德,藉累世之资,岂可睹时来之运
而不作乎!”以孝武太元十年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领秦、河二州牧,建
元曰建义。以其将乙旃音埿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
为右辅,弟乾归为上将军,自余拜授各有差。置武城、武阳、安固、武始、汉阳、
天水、略阳、漒川、甘松、匡朋、白马、苑川十二郡,筑勇士城以居之。
鲜卑匹兰率众五千降。明年,南安秘宜及诸羌虏来击国仁,四面而至。国仁谓
诸将曰:“先人有夺人之心,不可坐待其至。宜抑威饵敌,羸师以张之,军法所谓
怒我而怠寇也。”于是勒众五千,袭其不意,大败之。秘宜奔还南安,寻与其弟莫
侯悌率众三万余户降于国仁,各拜将军、刺史。
苻登遣使者署国仁使持节、大都督、都督杂夷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苑川
王。国仁率骑三万袭鲜卑大人密贵、裕苟、提伦等三部于六泉。高平鲜卑没奕于、
东胡金熙连兵来袭,相遇于渴浑川,大战败之,斩级三千,获马五千匹。没奕于及
熙奔还,三部震惧,率众迎降。署密贵建义将军、六泉侯,裕苟建忠将军、兰泉侯,
提伦建节将军、鸣泉侯。
国仁建威将军叱卢乌孤跋拥众叛,保牵屯山。国仁率骑七千讨之,斩其部将叱
罗侯,降者千余户。跋大惧,遂降,复其官位。因讨鲜卑越质叱黎于平襄,大破之,
获其子诘归、弟子复半及部落五千余人而还。
太元十三年,国仁死,在位四年,伪谥宣烈王,庙号烈祖。
乾归,国仁弟也。雄武英杰,沈雅有度量。国仁之死也,其群臣咸以国仁子公
府冲幼,宜立长君,乃推乾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赦其境内,改
元曰太初。立其妻边氏为王后,以出连乞都为丞相,镇南将军、南梁州刺史悌眷为
御史大夫,自余封拜各有差。遂迁于金城。
太元十四年,苻登遣使署乾归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南羌独如率众七千降
之。休官阿敦、侯年二部各拥五千余落,据牵屯山,为其边害。乾归讨破之,悉降
其众,于是声振边服。吐谷浑大人视连遣使贡方物。鲜卑豆留奇、叱豆浑及南丘
鹿结并休官曷呼奴、卢水尉地跋并率众降于乾归,皆署其官爵。陇西太守越质诘归
以平襄叛,自称建国将军、右贤王。干归击败之,诘归东奔陇山。既而拥众来降,
乾归妻以宗女,署立义将军。
苻登将没奕于遣使结好,以二子为质,请讨鲜卑大兜国。乾归乃与没奕于攻大
兜于安阳城,大兜退固鸣蝉堡,乾归攻陷之,遂还金城。为吕光弟宝所攻,败于鸣
雀峡,退屯青岸。宝进追乾归,乾归使其将彭奚念断其归路,躬贯甲胄,连战败之,
宝及将士投河死者万余人。
苻登遣使署乾归假黄钺、大都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左丞相、大将军、河南王,
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九锡之礼。时登为姚兴所逼,遣使请兵,进封乾
归梁王,命置官司,纳其妹东平长公主为梁王后。乾归遣其前将军乞伏益州、冠军
翟瑥率骑二万救之。会登为兴所杀,乃还师。
氐王杨定率步骑四万伐之。乾归谓诸将曰:“杨定以勇虐聚众,穷兵逞欲。兵
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定之此役,殆天以之资我也。”于是遣其凉州牧乞伏轲殚、
秦州牧乞伏益州、立义将军诘归距之。定败益州于平川,轲殚、诘归引众而退。翟
瑥奋剑谏曰:“吾王以神武之姿,开基陇右,东征西讨,靡不席卷,威震秦、梁,
声光巴、汉。将军以维城之重,受阃外之寄,宜宣力致命,辅宁家国。秦州虽败,
二军犹全,奈何不思直救,便逆奔败,何面目以见王乎!昔项羽斩庆子以宁楚,胡
建戮监军以成功,将军之所闻也。瑥诚才非古人,敢忘项氏之义乎!”轲殚曰:
“向所以未赴秦州者,未知众心何如耳。败不相救,军罚所先,敢自宁乎!”乃率
骑赴之。益州、诘归亦勒众而进,大败定,斩定及首虏万七千级。于是尽有陇西、
巴西之地。
太元十七年,赦其境内殊死以下,署其长子炽磐领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为尚书
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右仆射,翟瑥为吏部尚书,翟勍为主客尚书,杜宣为兵部尚
书,王松寿为民部尚书,樊谦为三公尚书,方弘、麹景为侍中,自余拜授一如魏武、
晋文故事。犹称大单于、大将军。
杨定之死也,天水姜乳袭据上邽。至是,遣乞伏益州讨之。边芮、王松寿言于
乾归曰:“益州以懿弟之亲,屡有战功,狃于累胜,常有骄色。若其遇寇,必将易
之。且未宜专任,示有所先。”乾归曰:“益州骁勇,善御众,诸将莫有及之者,
但恐其专擅耳。若以重佐辅之,当无虑也。”于是以平北韦虔为长史、散骑常侍务
和为司马。至大寒岭,益州恃胜自矜,不为部阵,命将士解甲游畋纵饮,令曰:
“敢言军事者斩!”虔等谏曰:“王以将军亲重,故委以专征之任,庶能摧彼凶丑,
以副具瞻。贼已垂逼,奈何解甲自宽,宴安耽毒,窃为将军危之。”益州曰:“乳
以乌合之众,闻吾至,理应远窜。今乃与吾决战者,斯成擒也。吾自揣之有方,卿
等不足虑也。”乳率众距战,益州果败。乾归曰:“孤违蹇叔,以至于此。将士何
为,孤之罪也。”皆赦之。
索虏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