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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

作者: 佚名

       一.汉高祖平城之战




   汉高祖七年(前200年)十月,狂风呼啸,夹裹着漫天飞舞的雨雪,将晋北地区笼罩在一片寒冷肃杀的气氛之中。然而就在此时,一支刚刚从匈奴大军的合围之中侥幸解脱,军容不整、神情沮丧的汉军步履艰难地跋涉在冰天雪地之中,狼狈不堪地向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方向退却。本来是乘胜逐北、穷追叛将韩王信的威武之师,不过短短七天光景,居然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恍惚是经历了两个世界。汉高祖刘邦此时也在军中,面对此番景象,真有往事不堪回首之叹。须知,在刘邦统率下的汉军并不是一支不堪一击的弱旅,而是充满了光荣与骄傲的胜利之师。汉元年(前206年)十月,汉军率先进入咸阳,秦王子婴束手就擒;楚汉苦斗五载,一代人杰、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乌江。但在平城一战,汉军竟折戟于匈奴,铩羽而归,这对于汉廷君臣、朝野士气不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对日后的汉匈战争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汉军在平城对匈奴的首次作战中就以失利而告终,这一结局并非是偶然的。虽然刘邦在楚汉战争中是一个大赢家,成为西汉王朝的开国皇帝,然而这一胜利的代价也是极其巨大的。经过长期的战争浩劫之后,社会生产受到严重的破坏,土地大量荒芜,人口锐减,百姓流离,民生凋敝。建立在废墟之上的西汉政府,国力空虚,财政捉襟见肘。天子尚不能用四匹同色的马驾车,大臣则只能乘坐牛车,至于平民百姓,生活更是凄惨困苦。何况当时中央政府刚刚建立,内部并不稳定。在楚汉战争时,刘邦为了合力击楚而分封异姓诸侯王,至汉五年(前202年),共封韩信等七位功臣为王。他们据有关东的广大区域,封国所辖大体上相当于六国故地,拥兵自重,各制一方,中央政府实际统辖的区域仅局限于关中一带,中央集权受到了严重威胁。在这种情况之下,最迫切的任务是恢复经济,休养生息,铲除异姓诸侯王,巩固中央集权。至于如何防御匈奴的侵扰,最初并没有引起刘邦的特殊重视。



   在西汉初年,与匈奴相邻的异姓诸侯王国从东至西有燕国、赵国与韩国。燕王臧荼在受封的当年就因谋反被杀,刘邦同乡密友、太尉卢绾被立为燕王;赵王张耳封王后不久去世,其子张敖,也是刘邦、吕后的女儿鲁元公主的夫婿,继立为王。由于他们与刘邦之间的特殊关系,因此在刘邦铲除异姓诸侯王的初期并没有受到触动。而韩王信则不然。他是战国末年韩襄王的庶孙,秦末率兵随刘邦入关,后因攻占韩地十余城有功,被封为韩王。初封在颍川,都阳翟(今河南禹县)。颍川位于中原腹地,邻近名城洛阳,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刘邦深恐韩王信据颍川谋反,遂于高祖六年(前201年)春更太原郡为韩国,将韩王信迁往太原,命其防御匈奴。从中原富庶之地迁往西北寒苦边郡,其中的奥妙韩王信自然知晓。韩王信到太原后,急于立功以解除刘邦的猜忌之心,于是主动上书,请求将距边塞较远的都城晋阳(今山西太原)迁往邻近边境的马邑(今山西朔县),以便就近抗御匈奴,刘邦当然是立即批准。但是双方之间裂痕已经存在,日后事态的发展就不容乐观了。就在韩王信到达太原的同年秋天,匈奴冒顿单于亲帅大军入侵,包围了马邑。当时韩王信没有足够的兵力坚守都城,朝廷的援兵又不能及时赶到,因此暗中数次派遣使者与匈奴商议和谈。此时,朝廷已经派出援兵奔赴太原增援。刘邦得知韩王信暗中与匈奴联系一事后,大为恼火,于是致书韩王信,斥责他怀有贰心,守土不肯尽责,为臣不能尽忠。韩王信得书后极为恐惧,一件往事又浮现在他的心头:那是在楚汉战争爆发后的第三年,他与周苛等奉汉王刘邦命坚守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项羽攻破荥阳后,周苛不屈而死,而他却投降项羽,不久又叛楚归汉。想念至此,韩王信生怕刘邦追算前帐,二罪并罚,于是献城投降,与匈奴约定联合攻打太原郡。冒顿单于因此引兵南下,越过句注山(在今山西代县西),进攻晋阳,使一场原本是小规模的边境冲突,发展成一场大规模的汉匈战争。



   韩王信反叛,匈奴大举入侵,太原郡治晋阳形势危急,这一连串不幸的消息震撼了朝廷,也激怒了汉高祖刘邦。第二年冬天,刘邦亲自率大军前往太原郡抵御匈奴,解晋阳之围,讨伐叛将韩王信。汉军一路进展顺利,在铜鞮(今山西沁县南)大破韩王信军,斩杀其部将王喜,韩王信逃入匈奴,部卒四处逃散。此时,韩王信的另一些部将曼五臣、王黄等拥立战国时赵国王室后裔赵利为王,收聚韩王信残余的部卒,与冒顿、韩王信合谋反攻汉军。刘邦在击溃韩王信后,乘胜进军,进驻晋阳。此时,匈奴派遣左、右贤王率一万多骑兵与韩王信部将王黄所率残部集聚于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一带,在得知刘邦进入晋阳的消息后,南下进攻晋阳。在晋阳城下,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联军被打得大败,仓惶地向西退却,在西河郡离石<今山西离石)一带再次被汉军击败。匈奴重新在楼烦(今山西宁武)西北集聚军队,不料又被汉军击破。



   刘邦自出师以来,一路乘胜追击,破关斩将,所向披靡,而匈奴与韩王信的联军则节节败退,全然无还击之力。在万众祝捷的欢呼声中,带着胜利的喜悦,刘邦在谋士部将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率领大军进入平城。这时,刘邦已经得知冒顿单于就驻扎在距平城不远的代谷(今河北蔚县东北)一带,他决定要亲自与冒顿一决雌雄,在自己光辉的战史上再添上浓重的一笔。然而,此时恐怕谁也不曾料到,平城这一边塞小城竟使戎马一生的汉高祖栽了一个大跟头。



   在连续击败匈奴之后,刘邦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实际上,汉军经过长途跋涉、数次恶战之后已经相当疲惫,亟需休整,而且随同刘邦进入平城的只是汉军的先头部队,主要以步兵为主,后续部队和辎重尚在开往平城的途中;此时天公也不作美,寒冷的冬季袭击着北部地区,许多士兵手足已经严重冻伤,丧失了战斗能力。对于这些不利的因素,刘邦此时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至于匈奴一方的情况,刘邦同样也如坠五里雾中,摸不着一点头绪。尽管刘邦在到达晋阳之后,就不断地派遣使者出使匈奴,试图刺探匈奴军情。然而冒顿早已察觉这一企图,故意将精兵健士与肥牛壮马藏匿起来,汉使见到的只是一些老弱之兵及羸瘦的牲畜。十多位汉使回来后,既被匈奴的假象所蒙骗,又要博得皇帝的欢心,于是众口一辞,都说匈奴软弱易击。只有郎中刘敬出使匈奴后察觉事情有诈,认为这时汉匈正处于交战状态,按照常规,匈奴理应大肆炫耀兵力以恫吓汉军;而如今匈奴故意显示出软弱的姿态,必然埋伏有奇兵,想诱使汉军上当,劝谏刘邦不要出击匈奴。但是,刘邦这时已经听不进任何不同的声音,何况大军已经越过句注山,向平城进发。于是刘邦痛骂刘敬妄图阻止大军,将他囚禁在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预备击溃匈奴后再治其罪。刘邦怀着必胜的决心,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率领一支疲惫之师,踏上了前往征伐匈奴的道路。



   就在刘邦率领汉军刚刚离开平城不久,向东北方向行至白登山一带,突然陷入了匈奴精心设置的圈套之中。在冒顿单于的指挥下,四十余万匈奴铁骑将汉军牢牢地围困在白登山的冰天雪地之中。匈奴仿佛是在故意炫耀实力,又好像是精心的布置安排,在白登山的西方是一支都骑着白马的队伍,东方均是青色的马,北方皆是黑色的马,而南方则都是赤黄色的马。匈奴人穿着温暖的皮裘,手持利箭,骑着骏马,呼啸驰骋,像四团不同色彩的云团,飘浮在白登山的四周。但是,这对于被围困的汉军而言,可不是什么吉祥的征兆,而是死神的象征。在强大的匈奴骑兵的包围之下,主要以步兵为主的汉军自然没有突围的能力,只能在白登山一带就地驻防,等待援兵的到来。然而,在寒冷的冬季,茫茫的山地野外,既没有可供避寒栖身的房屋,也没有足够的粮袜可供全军食用,在饥饿寒冷与匈奴铁骑的双重袭击下,汉军苦不堪言,不知有多少士卒葬身在皑皑的白雪之下,又有多少士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手指被冻掉,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



   面对这样严酷的形势,连久经沙场的汉高祖也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樊哙等猛将似乎也丧失了往日冲锋陷阵、斩将搴旗的勇气,不敢率领士卒与匈奴一决胜负。幸亏随军的谋士陈平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据说是他向刘邦建议,让画匠绘出一张身态婀娜、容貌清秀的汉族女子的画像,派出机敏的使者潜出匈奴的包围圈,携带厚礼,暗中贿赂冒顿单于的阏氏,并且向阏氏展示美女像,告诉阏氏说汉皇帝欲和冒顿单于和好,将献此美女与单于。“美人计”果然有效,阏氏非常害怕汉女与其争宠,于是就对冒顿说:“匈奴即使是夺取了汉地,单于也不能在此久居。况且汉皇帝也有神灵保佑,不可以轻易欺侮。”冒顿在此之前曾与韩王信部将王黄、赵利等约定共同围击汉军,但在匈奴将汉军围在白登山后,不知何故,他们却没有如约前往,已经在怀疑他们是否与汉军有所通谋。因此,冒顿听从了阏氏的劝告,解开包围圈的一角,让汉军从此处撤出。匈奴军队刚刚网开一面,惊魂未定的刘邦就想驾车长驱,尽快离开险境,陈平又及时劝阻,叫太仆夏侯婴驾车按辔缓缓而行,以显示从容不迫的风度,而护卫在刘邦四周的将领士卒都手持劲弩,箭矢向外,以防匈奴的突然袭击,直到与前来增援的后队会合,匈奴大军在冒顿的率领下已经全部北撒,刘邦与群臣这时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严格的来讲,汉军在白登山被匈奴围困的七天之中,二军之间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汉军所蒙受的巨大损失主要也是来自严寒与饥饿的袭击。正因如此,平城之战的惨败对汉廷君臣的心理打击也就更为沉重。刘邦深悔当初没有听从刘敬的劝阻,冒然出击,险些全军覆灭,所以回到广武之后,立即释放了刘敬,封官加爵,以示奖励;至于那些劝击匈奴的使者们,都被刘邦杀掉,狠狠地发泄了一下郁滞在胸中的怒气。不但朝廷如此,民间顿时也弥漫着浓厚的畏惧匈奴的气氛。“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这一曲调低沉感伤的民谣,正是平城之战后社会心态的一种真实的写照。


二.委曲求全的和亲之策



   汉高祖八年(前199年)二月,刘邦带着平城惨败后沮丧懊悔的心情,郁郁不乐地回到了都城长安。幸亏善解人主之意的丞相萧何督修的未央宫已经完工,望着那规模宏伟壮丽的宫殿建筑群,刘邦似乎多少寻回了一些面子,重新体味到做皇帝的威严;在美丽温柔的宠姬戚夫人的安抚下,刘邦激愤的情绪也逐渐地平静下来。然而,北境传来的消息却不那么美妙,在朝廷之中又掀起了一番波澜。



   就在刘邦返回长安的途中,在平城之战中显尽威风的冒顿单于又把攻击的锋芒对准了代国。刘邦之兄、代王刘喜惊得魂飞魄散,连抵御的念头都不曾转动一下,就仓皇弃国外逃,竟然抢先刘邦一步逃回京师。对于守土无能的兄长,刘邦囿于亲属情面,仅是废为列侯,而没有给予更为严厉的处罚。这一事件又一次震动了刘邦,面对匈奴嚣张的气焰和北境混乱的局势却苦无良策。就在刘邦忧心焦虑之时,刘敬却不失时宜地献上了“和亲”之策。



   刘敬作为刘邦最重要的谋臣之一,对于当时汉匈双方力量的对比有较为清醒的认识。他认为,汉初天下初定,士卒疲惫不堪,而匈奴正处于强盛时期,不可以用武力征服;冒顿杀父自立,崇尚威力,又不可以用“仁义”说服。安抚匈奴最好的方法只能是“和亲”。刘敬或许是从陈平在平城之战时所献的“美人计”中获得某些灵感,建议刘邦将嫡长公主嫁与冒顿单于,再奉送丰厚的嫁妆,匈奴仰慕汉公主尊贵的身分,又贪图汉廷的财富,必然立公主为阏氏,生子必定为太子。这样,冒顿活着是陛下的子婿;死后,陛下的外孙继立为单于,从来还没有听说过外孙敢与外祖父分庭抗礼的!他还特意告诫刘邦,如果不以嫡长公主和亲,而以宗室女冒充公主出嫁,一旦被匈奴得知真情,必定有害无益。刘敬这时大概又忘记了冒顿是如何残忍地射杀亲生父亲而登上单于宝座的,备受宠爱的阏氏又是如何被转送给东胡王的事实,怎么可能被婚姻的纽带束缚住手脚,俯首帖耳地向汉帝称臣呢! 这种完全是一厢情愿的主张,刘邦在别无良策的情况下也只能全盘采纳,准备遣鲁元公主出塞,与匈奴和亲。



   不料,吕后可舍不得将唯一的亲生女儿送至“蛮夷”之地,投入冒顿的虎口,因此哭泣不止,刘邦不得已,只好另找一位宗室姑娘冒充公主,命刘敬出使匈奴和亲。



   汉高祖九年(前198年),刘敬奉命出使,与匈奴正式缔结和亲之约。除了以“公主”嫁与单于,厚赠奁资外,主要的条款有三项:一是每年都要奉送一定数量的金、絮、缯、酒、米、食物等物品;二是汉朝开放关市,准许汉匈双方物资交流;三是约为兄弟,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此后终高祖之世,中经惠帝、吕后、文帝、景帝,直至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发动对匈奴战争时止,和亲是汉廷对匈奴的最基本的一项政策,一直实行六十多年的时间。



   显然,汉初实行的和亲政策是在汉朝中央政府与匈奴地方政府在双方力量处于不平衡的状态下,不得不采取的委曲求全,以女子金帛来换取边境暂时安宁的政策。为了执行这一政策,汉廷曾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每年都要向匈奴奉送大量的财物。虽然美其名曰“和亲”,实质上是一种变相的贡纳。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般的物品已经不能满足匈奴贵族愈加贪婪的欲望,不仅贡纳的品种不断地增加,金帛絮丝等贵重物品所占的份额也越来越大。在汉初经济还十分不景气的情况下,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经济负担。当然,和亲的作用并不完全都是消极的,对于汉匈双方也有积极的一面。特别是关市的开通,匈奴用畜产品与汉民族地区交换农产品与手工制品,特别是金属器具,对于改变匈奴单一的畜牧业经济结构以及对汉匈经济的发展、文化的交流、民间的往来都有一定益处。汉匈双方结为兄弟,以长城为界,彼此自守,互不侵犯,这也是一项有利于两族人民安居乐业、各得其所的明智措施。如果汉匈双方、尤其是匈奴当时能切实地遵守这些约定,对于消弭边境的紧张局势,使汉匈人民和平相处都是大有益处的。



   然而,对于汉朝君臣来说,此时的“和亲”是在平城之战惨败阴影的笼罩之下不得已而采取的一种权宜之策,不仅在经济上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而且在历来恪守华夷之辨的汉人心理上也是一个异常沉重的打击。汉文帝时,著名的政论家贾谊在上疏陈述政事时说:汉天子为天下之首,而匈奴不过是天下之足,如今堂堂的中原大国竟然受制于人口不及汉地一大县的区区匈奴,这种本末倒置、足居首上的怪异现象真是令人痛心疾首,可为流涕叹息。这种深深潜伏在许多汉人中间对所谓“蛮夷”轻蔑的心理,连汉匈和亲时结为兄弟的约定从内心深处都不愿意接受,更何况汉廷每年还要向匈奴贡纳大量的财富,卑躬屈膝地乞求与匈奴和好呢!而在匈奴一方,长期的游牧狩猎生活,已经形成一种崇尚武力,恃强陵弱,以攻侵掳掠为荣耀的民族性格。失败者本来就应该匍匐在胜利者的足下,贡献女子财富,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冒顿单于时击败东胡,老上单于时征服西域诸国,都是如此办理的。文帝六年(前174年),曾是汉朝宦官的中行说因为不满朝廷强迫其奉送宗室女至匈奴与老上单于和亲,到大漠后就归降匈奴,成为老上单于的亲信谋臣。他在反驳汉使对匈奴习俗的责难时说:匈奴从来都是以攻战为事业,本来就不需讲求什么礼义。汉廷每年须将向匈奴输送的缯、絮、米、蘖(音聂,酿酒用的酒曲)准备好,数量要充足,质量应完好,何必喋喋不休地指责匈奴的习俗。否则,等到秋高气爽、牛肥马壮之时,匈奴的战马就要驰骋在中原,践踏汉人的庄稼了! 言语虽然简略,意思却非常明确,表明所谓的“和亲”对匈奴也不存在着多少约束力。据史料记载,高帝、惠帝、文帝、景帝时,汉朝多次以宗室女嫁与匈奴冒顿、老上、军臣单于为阏氏,这些肩负“和亲”重任的汉族姑娘至匈奴后的命运如何,在史料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名字也无人知晓,仅此一端,就不难判断汉初和亲的效果如何了。



   事实也是如此,就在刘敬赴匈奴约定和亲的同时,在北部边境上仍旧是狼烟滚滚,鼙鼓声声,韩王信与其部将赵利、王黄和匈奴联兵,屡次侵扰代、雁门、云中等边郡。高祖十年(前197年),被刘邦视为心腹将领、负责赵、代二地边防事宜的代相陈稀反叛,与王黄等联合匈奴攻掠边郡,迫使刘邦不得不拖着重病之身,再次亲赴北境讨伐陈稀。十二年,韩王信、陈稀之乱刚刚平定,燕王卢绾又因受到朝廷猜疑,率其家属、部下数千人投降匈奴,被匈奴封为东胡卢王,又与匈奴联兵侵掠上谷(治今河北怀来东)以东地区。匈奴与汉朝叛臣相互勾结,侵扰气焰更加炽盛。直至汉高祖刘邦去世,北部边境从东到西,战事几乎一天也没有停止过。



   惠帝即位后,冒顿单于对于汉朝君臣似乎更不放在眼中。惠帝三年(前192年),冒顿单于致书实际主持汉廷朝政的吕后,自诩为“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的“孤偾之君”,宣称“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露骨地对汉廷进行威胁,并以极其侮慢的语言戏弄吕后。这样的一封“国书”,对于汉廷无疑是一次极其严重的挑衅。吕后得书后异常震怒,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吕后的妹夫、勇将樊哙慷慨陈辞,愿率十万大军奋击匈奴;群臣为了阿谀吕后,也都随声附和。唯独中郎将季布痛斥樊哙说:“当年高祖三十万大军被困在于平城时,樊哙也在军中,却无任何作为,而今怎么可能仅率十万大军就横行于匈奴呢? 如今天下初定,百姓疮痍未平,樊哙又欲妄动兵革,扰乱天下,罪不可赦!”在季布的全力规谏之下,吕后冷静下来,自觉并无把握战胜匈奴,于是令人回写一封措辞谦卑的信件作为答复,以宗室女为公主嫁与冒顿单于,继续与匈奴和亲。在吕后统治时期,朝廷再也不复议出击匈奴之事。



   文帝、景帝时期,尽管继续奉行与匈奴和亲的政策,每年都要忍受巨大的财政损失,把大量的财富通过和亲的方式转输到匈奴权贵的庭帐之中,但是仍然不能保障北方地区的安宁及百姓生命财产的安全。特别是制作精美的缯絮等物品进入匈奴,反而在一定程度刺激了匈奴权贵们的贪欲。为了攫取更多的财富,当时位于北境的陇西、北地、上郡、云中、代郡、上谷、辽东等郡,经常受到匈奴军队的侵掠,铁骑所到之处,蹂躏庄稼,洗劫财产,杀戮吏民,抄掠人口,十分残暴。这种情况,正如文帝六年(前174年)答复冒顿单于书中所说:汉与匈奴结为兄弟,馈赠单于财物甚为丰厚;而不守盟约、间离兄弟之情的责任常常在匈奴一方。虽然如此,汉中央政府在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特别是在异姓诸侯王被铲除,同姓诸侯王又取而代之,成为一股新的割据势力之后,所面临的是如何“削藩”与子定诸侯王武装反叛、巩固中央集权的问题,而应付匈奴的侵扰只能被摆在一个次要的位置上,完全是采取一种消极防御的姿态。这就是文景时期在屡次遭受匈奴侵掠欺辱之后,却始终委屈求全,坚持与匈奴和亲的关键所在。



   在汉初实施和亲政策的六十多年中,汉匈关系始终就处于既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边境冲突却又连绵不断;和亲约定不断被撕毁,又不断得以恢复的状态之中。这种欲战不能,欲和不亲的现象,从汉匈战争的全过程观察,表明此时汉匈双方正处于战略上的对峙阶段。随着汉朝国力的全面恢复,英姿勃发的汉武帝即位后,再也不能容忍这种委屈求全的和亲政策延续下去了,报平城惨败之仇,雪吕后受辱之耻,汉匈之间的战略决战也就势不可免了。



三、连绵不断的边境冲突




   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十月,刘邦最后一次率兵出征,在击败举兵反叛的淮南王英布后,回到了离别多年的家乡沛县(今江苏沛县)。此时刘邦已经进入垂暮之年,体衰多病,虽然是衣锦还乡,心情却无法平静。围绕着太子的废立问题,吕后、群臣反复谏诤与宠姬戚夫人的软缠硬磨,已经搅得刘邦心烦意乱;匈奴在北境大规模侵扰,更使得刘邦忧心重重。在沛县的行宫中,刘邦置酒召聚父老乡亲会饮,命一百二十名少年歌舞助兴。一阵酒意袭来,几行老泪盈眶而出,刘邦慷慨起舞,作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豪迈又带有几分悲怆的歌声,正是刘邦此时心情的真实写照。是的,曾追随刘邦逐鹿中原的“猛士”们,此时或以谋反罪被诛杀,或是功成名就,不愿意再冒风险驰骋于疆场。帝业虽成,但四海未靖,特别是北境匈奴虎视眈眈,多么需要新的“猛士”来守卫大汉帝国的疆土啊! 几个月后,这位西汉开国皇帝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阖目长逝。然而,刘邦的愿望并没有落空。在汉初六十多年连绵不断的汉匈边境冲突中,不知有多少猛士浴血奋战在荒漠凄凉的边塞之上,在汉匈战争的历史上谱写了一段悲壮而又残酷的一页。



   刘邦自平城之战失利后,一方面采纳刘敬的建议,对匈奴实行和亲,试图以此缓解北部边境上汉匈紧张对峙的局面;另一方面重新布署北部边防,命令大将樊哙、周勃、柴武等率兵追击韩王信、陈稀等叛将,防止他们与匈奴相互勾结,为害北边。同时,刘邦又根据刘敬的建议,迁徙六国旧贵族及豪杰大族十余万人至长安附近,充实关中人口,防备匈奴突袭京畿地区。这一系列措施,标志着汉军在对匈奴的初期战争中由进攻转变为防御。刘邦这些举措是明智的,并且很快取得了积极的效果。到了高祖末年及惠帝初年,韩王信、陈稀在汉军的追击之下先后败亡,燕王卢绾归降匈奴后不久病死,使匈奴失去了南下侵扰的内应,嚣张的气焰不能不有所收敛。更为重要的是,此时匈奴正在全力夺取河西地区,进而试图控制西域,南侵并不是匈奴用兵的主要目的。虽然在惠帝、吕后时期,匈奴依旧侵扰中原,但无论是入侵的次数还是规模上,较之高祖时期均有所减缓。



   公元前179年,文帝刘恒即位,继续实行与匈奴和亲的政策,然而这一切努力并没有完全阻止匈奴的入侵。文帝三年(前177年)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攻侵上郡,杀掠吏民,这是匈奴对文帝所表达的和亲愿望的第一次“答复”。一番良苦的用心竟得如此回报,性格稳重的文帝也控制不住激愤的情绪,一面命丞相灌婴率八万五千人前往高奴(今陕西延安东北)迎击匈奴;一面亲赴太原郡,宣称要亲自征讨匈奴。恰好此时,在平定诸吕之乱中建有功勋的济北王刘兴居因不满封国狭小,趁机举兵反叛。北境之上尚未平静,肘腋之下又生变乱,文帝急忙调遣十万大军前往讨伐。济北王的叛乱很快就被平定了,匈奴右贤王在上郡大肆杀掠一番之后也满载而归,文帝“御驾亲征”,大军千里迎击,尚未来得及与匈奴交锋,一切就结束了。



   匈奴右贤王这次入侵并没有造成特别严重的损失,冒顿单于也不愿意在没有夺取河西地之前再与汉军发生大规模冲突,所以当文帝派遣使者至匈奴谴责这次入侵时,冒顿一面为右贤王的入侵行为进行狡辩,一面将右贤王派往河西地区,率兵进攻月氏,作为对右贤王的所谓“惩罚”。约在文帝六年(前174年),月氏第二次被匈奴击败,被迫放弃河西地区向西迁徙,楼兰(位于今新疆罗布泊及孔雀河下游至阿尔金山北麓)、乌孙(当时在今甘肃祁连、敦煌一带)、呼揭(约在天山以北、阿尔泰山西南一带)及其旁二十六国纷纷归附,西域的广大区域都被纳入匈奴的势力范围,匈奴帝国空前强盛。就在同一年,冒顿单于去世,其子老上单于接过他手中的战鞭继续挥舞,一埸更大的灾难又一次降临到中原地区。



   老上单于比他的父亲冒顿更为狂傲,他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而对文帝则直呼为“汉皇帝”,答复文帝的书牍及印封在尺寸上都要大于文帝的来书。这种狂傲的性格,再加上匈奴空前强盛的国力,老上单于比他的父亲更为好战。当时,从河西直至辽东,在漫长的北部边境上烽火连绵不断,胡笳互动,战骑嘶鸣,骚扰、掠夺与死亡无时不在威胁着沿边的百姓,戍边的士卒浴血奋战,试图将匈奴铁骑阻挡在长城之外。此时北境的局势相当严峻,正如晁错所说:“匈奴大举进攻就能获得大利,小规模入侵也能牟取小利。”因此,他针对匈奴漂浮不定作战方式,向文帝建议召募百姓充实边境地区,赐予田宅器具,使百姓安居边境,为保卫自家财产性命的安全,必定要拼死抗御匈奴的侵扰。晁错的建议被文帝采纳后,对于稳定边境的局势产生了一定的效果。



   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十四万人在老上单于的亲自指挥下攻入朝那、萧关(均在今宁夏固原东南一带),杀害北地都尉孙印,掳掠百姓,抢夺牲畜,随后大军挺进至彭阳(今甘肃镇原东南)一带,并出奇兵烧毁了回中宫(在今陕西陇县西北),骑兵侦察部队竟然进入雍县(今陕西凤翔)与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京师长安已受到严重的威胁。匈奴这次入侵,在文帝时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文帝紧急调发车骑十余万人屯守在长安附近,护卫京师,同时派遣大将军张相如等率领大军迎击匈奴。在汉匈战争史上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名将李广就是在这次战役中从军出征,并且初立战功,以其精湛的骑射技术在众多的骑士中脱颖而出,博得了文帝的赞赏。尽管汉军广大士卒与下级军官愿意奋勇抗击匈奴,但上层将领却畏敌如虎,不敢主动进击,致使老上单于在塞内肆意杀掠一个多月之后,才在汉军的名为追击,实为“护送”之下安然地撤出边塞。难怪文帝忧心重重,常拊髀感叹,深恨没有廉颇、李牧那样的名将为他戍守边塞,分担忧患。



   汉军的懦弱避战、消极防御,使匈奴愈加骄横,对中原的侵略更加肆无忌惮,几乎每年都要入侵中原掳掠,东部的辽东郡与西部的云中郡首当其冲,灾难最为深重,每年被匈奴杀掠的人口均有万余。在这种形势下,文帝一方面重新起用原为云中守,后因小过被罚作苦役的魏尚镇守云中;另一方面遣使者至匈奴,与老上单于复议和亲之事。文帝后二年(前162年),汉匈再次恢复和亲。第二年,老上单于去世,其子军臣单于继位,文帝再次遣使缔结和亲盟约。然而好景不长,文帝后六年(前158年),匈奴分兵二路,各出动三万人,侵入上郡、云中,烧杀抢掠,在甘泉宫、长安都能望见那冲天的烽火,朝廷又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之中。文帝任命河内太守周亚夫等为将军,率军屯守在长安周围,防备匈奴突袭长安。数月之后,汉军才开赴边塞迎敌,而此时匈奴已经全军退出塞外,扬长而去。



   公元前156年,景帝刘启即位。四月,匈奴又侵入代地,景帝遣御史大夫陶青亲赴边塞,与军臣单于恢复和亲。景帝前三年(前154年),吴楚七国之乱爆发。赵王刘遂秘密与匈奴联络,劝说匈奴趁汉军主力平叛南下之机侵入北境骚扰,与赵军联合行动,牵制汉军。如果这一阴谋得逞,汉军便将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不料汉军进展神速,不过三个月,吴楚联军就一败涂地。不久,赵国国都邯郸(今属河南)也被汉军攻陷,刘遂自杀;匈奴见形势不妙,拒绝出兵,一场可能发生的边塞危机终于平安地过去。吴楚七国之乱被平定后,中央集权得到进一步加强,汉初以来内部分裂势力不断与匈奴相互勾结的现象被彻底消除,汉军从此才可能集中力量防御匈奴的侵扰。



  在文、景时期连绵不断的边境战争中,以李广等为代表的一代新的军人逐渐成为抗击匈奴的中坚力量。李广是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出身于军人世家,其先祖李信是秦国的将领,因擒获燕太子丹而著名。李广从小受家世熏陶,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骑射本领。文帝时,李广从军击匈奴,因擅长骑射,被封为郎官,常侍从文帝射猎,格杀猛兽。景帝时,李广为骁骑都尉,随太尉周亚夫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战功显赫。但因为私下接受梁王的将印,受到景帝的猜疑,不仅没有得到封赏,反而被派往战事颇仍的北部边境防御匈奴,历任上谷、上郡、陇西、雁门、云中等边郡太守。在荒凉的大漠草原之上,李广甲不离身,马不卸鞍,终日转战在漫长的边防线上,奋勇抗击着匈奴的侵扰。



   汉匈的边境战争是一场特殊的战争,它的战场远离交通线与人口稠密地区,散布在大漠荒野之上,经常得不到来自后方的辎重的补给与兵源的补充。何况汉军的对手是拥有强大骑兵的匈奴人,作战方式具有极强的突然性与灵活性。因此,这种边塞战争比正规的两军对垒作战更为险恶。李广长期战斗在北境,深谙边境战争的这种特点,治军极其简易,行军时没有严格的队形,宿营时人人自便,军中没有繁文缛礼,幕府也省略文书,但负责警戒侦察的骑兵则远远地分布在大队的周围。士卒都欢迎这种简易的治军方法,愿意到其麾下接受他的指挥;匈奴慑于李广的声威,不敢轻易地向李广发动进攻。景帝中二年(前148年),执法严酷,不避贵戚,以“苍鹰”著称的郅都出任雁门太守后,匈奴久闻其名,从此不敢再至雁门郡侵掠。在汉军顽强的抵御之下,匈奴嚣张的气焰不得不有所收敛。终景帝之世,匈奴只是频繁地在边郡掳掠,再也没有深入到京畿地区,彻底解除了匈奴对京城长安的严重威胁。



   唐代诗人王昌龄所作边塞诗云:“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在文、景时期的艰苦卓绝的边境防御战中,正是因为有了像李广这样一代军人的浴血奋战,才将匈奴铁骑阻击在长城以外,保护中原这一片沃土的安宁,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发展生产,迎来了被誉为“文景之治”的繁荣时代,也为汉武帝时大规模反击匈奴奠定了胜利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