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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作者: 佚名

         一、马邑之谋



   公元前140年,汉武帝刘彻即位。经过六七十年的休养生息之后,呈现在这位16岁少年天子面前的,早已不是汉初那种满目疮痍、百业萧条的凄惨景象,而是一个繁荣昌盛、充满生机的西汉帝国。据《史记?平准书》记载,武帝初年,从京师到边远城邑,粮仓中装满了五谷,府库中堆满了财物。京师之钱累百巨万,钱贯腐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其外,腐败而不可食。民间马匹成群,乘骑牝马者自惭形愧。经过文、景时期的削藩及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后,中央集权空前加强,皇帝政令畅行无阻,朝野臣民翕然从命。至于汉武帝本人,似乎也格外得到上天的偏爱,赐予他一副强壮的体魄与多欲的情感。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一点墨守成规的影子,而是对美女醇酒、艳辞丽赋、琼楼玉宇、轻车肥马、大漠荒野、海外奇山、不死仙药等具有无比冲动的追求。随着武帝的“君临天下”,一个韬光养晦的时代结束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全面发生剧烈变化的时代。


   在景帝后期,汉匈关系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经过连绵不断的边境战争之后,匈奴咄咄逼人的攻势基本上被遏止,虽然边境小规模的侵扰依旧不断,但深入到中原的大规模入侵基本上没有再发生。武帝即位之初,重申和亲约束,开放关市,厚赠财物,在不战也可以获得财富的情况下,军臣单于也表示出愿与汉廷恢复和亲的意图,北境之上出现了一段暂短的和平时期。然而,汉匈之间经过长达六七十年的战争与冲突积累下来的宿怨,决非是通过恢复和亲就能够化解的,更何况所谓“和亲”只是汉高祖刘邦在平城惨败后被迫与匈奴签订的“城下之盟”,是高祖的继承者们痛心疾首,而又不能不接受的事实。到了武帝时期,经过“文景之治”积蓄下来的巨额财富与景帝平定吴楚七国后形成的强有力的中央集权,汉匈双方的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建元元年(前140年),武帝在登极的第一年,就表示出要征伐匈奴的意图,宠臣韩嫣为讨武帝欢心,在宫廷亲随侍从中率先学习骑射。这颇具戏剧性的举动,博得了童心未泯的少年皇帝的开心一笑;但在制定抗击匈奴的策略时,武帝又显现出其性格的另一侧面,以慎重的态度进行了精心的布署与安排。武帝委派李广、程不识等名将带兵镇守边郡要塞,征调戍卒巩固边防。建元三年,武帝从匈奴降人的口中得知月氏被匈奴击败西迁的消息后,敏感地察觉到这是一个联合月氏,从右翼夹击匈奴的机会,于是开始召募使者出使西域,张骞就是在这种背景下第一次出使西域。武帝为了建设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队伍与匈奴的强悍骑兵相对抗,在过去马政建设的基础上继续采取各种措施鼓励养马,并在北军创置八校尉,其中的屯骑、越骑、长水、胡骑四校尉即是专门为组织训练骑兵而设置的。武帝又设置了羽林骑,一面充任皇帝的侍从,一面作为培养骑兵将领的人选,召募西北六郡(陇西、天水、安定、上郡、北地、西河)擅长骑射的“良家子”及战死军士的子弟担任。经过经济、军事、外交一系列的努力,抗击匈奴侵扰的条件已经完全成熟了。


   建元六年(前135年),匈奴军臣单于遣使请求和亲,武帝命群臣商议其事。大行王恢是燕人,曾长期在边郡为官,熟谙匈奴的情况。他认为匈奴每次与汉和亲,不过数年即违背约定,此次和亲也不可能维持长久,不如拒绝和亲,举兵抗击匈奴。而朝廷重臣、御史大夫韩安国却力主和亲。他认为匈奴骑兵行动飘忽迅捷,难于制御;汉军千里出击,人马乏困,匈奴却可以逸待劳,轻取汉军。何况夺取匈奴的土地、民众,也不会给汉廷带来特殊的好处,不如应允和亲。由于大多数朝臣都赞成韩安国的意见,武帝也就同意了匈奴和亲的请求。


   元光二年(前133年),雁门郡马邑(今山西朔县)豪强聂翁壹通过王恢向武帝建议:匈奴刚刚与汉和亲,对汉缺乏防备,如果能示之以利,诱使匈奴深入侵掳,伏兵袭击,可以大获全胜。如果实施这一计划,就意味着汉匈关系的彻底决裂,战争将取代已经实行了六十多年的和亲政策。武帝此时也颇为踌躇,诏命群臣再次商议,于是一场更为激烈的争辩在王恢与韩安国之间展开。坚决主张出击的王恢慷慨陈辞,在回答武帝诏问时说:战国初年,代国虽小,北有强胡的侵扰,南有中原大国的威胁,君臣尚能同仇敌忾,奋勇抗击外侵;匈奴虽强,也不敢轻易侵扰代国。而如今大汉强盛,海内一统,陛下威名远扬,然而匈奴却侵扰不止,边境数惊,士卒死伤不已,载棺之车相望于道,正是因为没有坚决抗击的缘故! 并提出诱敌南下,伏兵马邑,围歼入侵之敌的作战方案。韩安国则旧事重提,认为以高皇帝刘邦之英武圣明,尚且被匈奴围于平城达七日之久;所以不报平城之怨,是因为体恤民情,休养百姓。与匈奴和亲已历经五世,百姓习以为常,不易变改祖宗成法。何况兵革一动,天下骚动,胜负难料,不可轻率出兵! 双方唇枪舌剑,各不相让。武帝在听取了双方的辩论之后,亲自裁定,采纳了王恢的建议。至此,断绝与匈奴和亲,全面抗御匈奴的策略最终确定下来。


   同年六月,武帝先派遣聂翁壹前往匈奴诱敌,欺骗军臣单于说他能斩杀马邑长,举城而降,牲畜财物可尽归匈奴。马邑位于雁门郡南部,是当时主要的产马地区之一,也是重要的马匹交易市场,在汉初匈奴就曾为争夺马邑与汉高祖进行过一场激战,马邑先得后失,匈奴一直耿耿于怀。此时,军臣单于听信聂翁壹的一番言辞之后,竟然以为马邑唾手可得,于是亲率十万大军进入武州塞(今山西左云),向马邑方向进军。武帝派遣精兵三十二万,命令护军将军韩安国、骁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率主力部队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将屯将军王恢与材官将军李息率三万多人出代郡,准备在主力部队与匈奴接战后从侧后翼袭击匈奴的辎重,断其退路,一举全歼匈奴主力。全军由韩安国统率,监护王恢等四位将军。聂翁壹这时已回到马邑,杀死一名囚徒,悬头于城下,告诉匈奴前来侦探消息的使者说已经控制了马邑城,单于可以速来掳夺。经过一番精心的安排,陷阱已经布置妥当,只等军臣单于前来送死了。


   军臣单于得到使者的报告之后,兴致冲冲地率领大军向马邑方向急驰。但在行至距马邑不过百里之遥的地方,军臣单子忽然发现畜群布满了荒野,却无一人看管,对于这种反常现象甚感疑惑。恰好在此时,匈奴攻下汉一边防小亭,俘获了汉雁门尉史。在单于利剑的威胁下,尉史将汉军的计谋合盘供出。单于听了,大惊之后继而大喜,以为这是天意如此,封尉史为“天王”,下令立即退军。这一突发的事变打乱了汉军的安排,埋伏在马邑山谷的汉军主力还在等待那根本不可能到来的敌人,而王恢、李息率领三万多人,在数倍于己的匈奴大军面前也不敢单独出击。等到汉军主力得知计谋泄露,急追至边塞之时,匈奴全军早已安全退出。汉武帝与群臣精心筹划的“马邑之谋”,劳师动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马邑之谋”的失败,深深刺痛了武帝的自尊心。王恢朝议时首先献策在马邑伏击匈奴,但在匈奴退兵的关键时刻又不敢果断出击,更是激怒了武帝。虽然王恢一再辩解之所以未主动出击匈奴,不是因为怯懦避战,而是事出意外,无法再按原计划行动;何况以三万之众击十万大军,必败无疑。尽管王恢的解释从军事角度讲不是全无道理,武帝的母亲王太后也亲自出面为王恢说情,然而这一切努力都无法平息武帝的怒气。王恢下狱后自知难逃一死,只得自杀身亡。


   王恢自杀谢罪,“马邑之谋”功败垂成。原以为这次伏击是“百全必取”,一战即可以擒获单于,征服匈奴,实际上几十万大军同时调动,很难保守秘密;而把战胜匈奴的希望寄托在一次伏击之上,更反映出武帝与群臣对匈奴骑兵善于长途奔袭作战、应变能力极强的特点认识不足。但是武帝没有因为马邑伏击不成而动摇了反击匈奴的决心,而是更加充分地进行新的战争准备,决心再与匈奴一决胜负。匈奴军臣单于在惊魂初定之后,立刻出兵大肆侵扰,攻击边塞亭障,作为对汉军马邑设伏的报复。从此以后,北部边境战火重燃,正式揭开了汉匈长期战争的序幕。


二、河南、漠南之战



   元光二年,马邑伏击匈奴失败后,武帝在震怒之下,以“首谋不进”的罪名将王恢下狱,逼迫王恢自杀。其中固然有武帝借此泄愤的成分,但也反映出武帝对指挥马邑之战的将领们的不满情绪。特别是马邑之战的主将韩安国,虽然在景帝初年就以抗击吴楚联军而闻名天下,但对匈奴素来怀有恐惧之心,老成持重有余,主动进取不足,更缺乏随机应变的能力,致使战机白白丧失。年轻气盛的天子与宿将老臣之间在对匈奴作战中的矛盾,通过马邑之战暴露出来。“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这是武帝用人的一贯指导思想。为了物色能够担负抗击匈奴重任的人才,武帝的目光首先落到了宠姬卫子夫的弟弟卫青的身上。从此之后,卫青在众多的将领中脱颖而出,成为武帝时期抗击匈奴最重要的将领之一。


   卫青是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父亲郑季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平阳县小吏,在平阳公主家服役时与婢女卫媪私通,生下了卫青。作为一个私生子,卫青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充满了歧视与冷漠的艰苦环境中渡过的。卫青成年之后,重新回到公主府,充当平阳公主的侍从骑奴。建元二年(前139年),卫青最小的姐姐卫子夫得到武帝的宠幸。后来,陈皇后的母亲,即武帝的姑母大长公主得知卫子夫怀孕,深恐威胁到其女儿皇后的地位,于是将卫青囚禁,准备处死。幸亏卫青的挚友、骑郎公孙敖得知消息,连夜带人劫狱,卫青方幸免一死。武帝知道此事后,遂任命卫青为建章监、侍中。从此,卫青摆脱了屈辱卑贱的社会地位。卫子夫被封为夫人后,卫青也晋升为太中大夫,成为朝廷的一名新贵。虽然卫青以外戚贵幸,颇有得官不正之嫌,但他在青少年时代所遭受的苦难与挫折,却为日后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创造了条件。


   元光六年(前129年),匈奴侵入上谷郡,杀掠吏民。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率领万骑,直出上谷抗击匈奴。同时,轻车将军公孙贺、骑将军公孙敖、骁骑将军李广各率万骑,分别从云中、代郡、雁门出塞,追击匈奴。在四将之中,李广、公孙贺均是沙场老将,而公孙敖少年从军,也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唯独卫青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但战争的结局却出乎人们的意料。公孙贺出云中后没有与匈奴遭遇,无功而还;公孙敖出代郡后被匈奴击败,损失了近七千将士,狼狈地逃回;而李广的运气似乎更坏,竟与匈奴单于主力相遇,兵败被俘,依仗过人的机智与精湛的骑射本领,夺取匈奴的战马逃回。四路大军之中,只有卫青一军在击溃侵入上谷之敌后,深入匈奴境内,直至龙城,斩获匈奴七百多人后凯旋而还。卫青初次出师就立下战功,武帝极为高兴,赐卫青爵为关内侯,以示奖掖。


   经过这次战争,匈奴大肆进行报复。同年秋天,匈奴骑兵猛攻渔阳(治今北京密云西南)一带。第二年(即元朔元年,前128年),匈奴再次入侵,先攻辽西(治今辽宁凌源西南)一带,杀掠二千多人,辽西太守以身殉国。匈奴继而西进,渔阳又告危急,屯守渔阳的老将韩安国几乎全军覆灭,只好龟缩在营垒之内等待援军。匈奴铁骑在横扫辽西、渔阳之后,乘胜西进,攻入雁门,杀掠千余人。就在这危急之际,卫青再次奉命出征,率三万将士前往雁门迎击匈奴;将军李息出代郡,攻击匈奴后路,与卫青一路遥相策应。卫青率军直赴雁门后,与入侵匈奴展开激战,匈奴惨败,丢下数千具尸首狼狈逃窜。卫青二次出击均获全胜,显示出卓越的军事才能,声威鹊起,在随即展开的著名的河南之战中,理所当然地成为汉军的主帅。


   汉军在元光六年、元朔元年二次大规模出兵,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毕竟是单纯的防御性作战,既没有夺取匈奴的战略要地,也没有与匈奴主力接战,匈奴的实力并没有受到严重的削弱。元朔二年(前127年),匈奴又攻入上谷、渔阳,杀掠吏民千余人。事实证明,汉军分兵把守,数路并出的作战方式并不能保障边境的安全,而且在汉军退兵之后,匈奴卷土重来,进行疯狂的报复。当时匈奴主要是在汉边境的东部连续向汉军发动进攻,但对汉朝威胁最大的却不是匈奴东部左贤王的部队,而是活动于阴山一带的右贤王与占据河南地的匈奴楼烦王、白羊王的部队。尤其是河南地,北接阴山,南距长安不过七百多里,西与匈奴休屠王、浑邪王统辖的河西地区相邻,东则威胁定襄、云中郡。自从秦末汉初冒顿单于重占河南地后,一直就是匈奴南下的基地。因此,为了切断匈奴东西二部联系,彻底消除匈奴对关中地区的威胁,夺取河南地的战略意义特别重大。匈奴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左贤王的军队连续进攻汉东部边境,企图将汉军主力吸引过去,减轻汉军对河南地的压力。


   元朔二年,就在匈奴连续在东部边郡制造事端,以为汉军必然应接不暇,疲于救援之时,武帝不为匈奴在东线的进攻所动,采取匈奴东击,汉军西进的作战方针,果断地发动了著名的河南战役。奉武帝的命令,卫青第三次出征,统帅数万大军从云中(治今内蒙托克托东北)沿黄河北岸向西北迅速挺进,一举攻占高阙(塞名,位于今内蒙锦杭后旗东北),切断了驻守河南地的白羊王、楼烦王与单于王庭的联系。然后卫青立刻率兵南下,沿黄河直驱陇西(治今甘肃临洮),完成了对白羊王、楼烦王的包围。等到白羊王、楼烦王察觉身陷重围之时,在河南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只得率领残部西渡黄河,仓惶逃出塞外。这次战役,汉军歼敌数千人,截获牲畜十多万头,全部收复了河南地,取得了对匈奴开战以来第一次战略决战的胜利。卫青对这次战役的指挥也是极其成功的,一改汉军在以往作战中以伏击、阻击、增援为主的作战模式,整个战役都是在长途奔袭,迂回包抄的运动作战的过程中完成的,等到匈奴察觉到汉军的作战意图后,早已陷入汉军的重围,失败的大局已定。卫青也因为夺取河南地有功,被封为长平侯。


   汉军攻占河南地之后,为了巩固已有的战果,武帝采纳谋士主父偃的建议,在河南地设置朔方(治今内蒙锦杭旗北)与五原(治今内蒙包头西北)二郡,命令将军苏建率领十多万人修筑朔方城(今内蒙乌拉特旗南),并重新修缮秦时所筑的旧长城。同时,从内地移民十多万人定居朔方,充实边郡人口,并调运大批粮食以补充军需民用。从此之后,河南地牢固地控制在汉廷的手中,成为汉军出击匈奴的一个重要基地。


   河南地的失守及汉设置朔方、五原郡,对于匈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右贤王的辖区——匈奴的右部,直接暴露在汉军的面前;河南地区土地肥沃,气候温润,适于农牧业的发展,对匈奴经济影响极大。匈奴为了夺回河南地,元朔三年(前126年)冬,以数万骑兵攻入代郡,太守共友战死。夏,雁门又遭侵扰。四年,匈奴出动近十万大军,兵分三路,进攻代郡、定襄、上郡。五年,右贤王又率部侵入河南地,攻扰朔方。在短短的三年之中,匈奴连续出动大军不间断地侵扰边境,可见匈奴是多么急于夺回河南地。在这种形势下,武帝为了确保河南之战的胜利成果,于元朔五年(前124年)春又发动了漠南战役。


   在漠南战役中,汉军兵分二路,主力由卫青率领,统辖苏建等四位将军,率三万骑兵出朔方,攻击匈奴右贤王部;另一支军队由将军李息、张次公率领,出右北平(治今辽宁平泉北),牵制匈奴左贤王部,从侧翼配合主力部队行动。卫青大军经朔方出高阙后,向北出边塞六七百里,直奔右贤王王庭。右贤王自以为其王庭远离汉塞,汉军绝不可能至此,没有作任何防备,而是在帐中与娇妻美妾们饮酒作乐,直喝得酩酊大醉。然而,右贤王没有料到,就在入夜之后,汉军突然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尚在醉乡之中的右贤王被惊天动地的厮杀声惊醒,仅与一名爱妾及数百名骑士仓惶跨上战马,向北突围而去,其部众从裨王(小王)以下一万五千多人,牲畜十多万头都被汉军俘获。由于卫青在这次战役中功勋卓著,武帝特命使者持大将军印前往朔方,在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诸将皆归属大将军统率。


   漠南之战不仅确保了朔方郡的安全,几乎全歼匈奴右贤王部,而且从中断绝了匈奴单于主力与占据河西地区的休屠王、浑邪王之间的联系,为尔后的河西战役奠定了胜利的基础。匈奴伊稚斜单于为了报复汉军所发动的漠南战役,在同年秋天,派遣一万多骑兵攻侵代郡,杀害代郡都尉朱英,劫掠吏民千余人。汉武帝则针锋相对,在元朔六年(前123年)春天,命大将军卫青率领公孙敖、公孙贺、赵信、苏建、李广、李沮六将军,十多万大军出定襄数百里,直接与匈奴单于主力开战,斩首数千人之后退回汉塞。休整月余之后,卫青率六将军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万余人。但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所率三千骑兵却与单于主力相遇,激战一日后,汉军损失殆尽。赵信原本是匈奴小王,降汉后被封为翕侯,这时见形势不利,率其残部八百余骑又投降了匈奴。赵信阵前降敌,苏建处境更为困难,于是弃军而逃,只身而归。这是自卫青出师以来首次受挫,损失三千多骑兵与二位将军,幸运之神似乎正从他的身边离去。但在这次战役中,年仅十八岁的霍去病却以果敢无畏的气概远离大军,独自立下了战功,引起武帝的注意,成为一颗迅速升起的将星。


   赵信重归匈奴后,伊稚斜单于大喜过望,立即封赵信为自次王,表示其权威仅次于单于,并将自己的姐姐嫁给他。赵信降汉后曾封侯拜将,对汉军情况相当了解,因此他向单于建议将匈奴主力迁徙至大漠深处,远离汉塞,诱使汉军深入,以逸待劳,等到汉军疲惫不堪之时再大举反击。单于听从了赵信的建议,将匈奴主力远移至漠北。


   然而,伊稚斜单于与赵信都没有料到,就在匈奴主力调往漠北,边境局势稍微缓和之后,汉军却没有立即出师北征大漠,而是调动大军西伐,发动了另一次著名的战役——河西战役。


三、河西之战



   陕西省兴平县境内,在一代雄主汉武帝巍峨壮丽的茂陵的东北与西南,有两座封土外形独特的陪葬墓格外引人注目。位于东北,形似庐山的墓下,埋葬着声名显赫、位极人臣的大将军卫青;而位于西南,形似祁连山的墓下,则长眠着一位英年早逝的将军,这就是与大将军卫青齐名的抗匈名将——骠骑将军霍去病。墓前伫立着一座著名的马踏匈奴的石雕像,以无声的艺术语言向后人展示着他显赫的战绩。霍去病短暂而又辉煌的一生,犹如一颗耀眼的彗星,光芒四射地划过天宇,又匆匆地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之中;但在郁郁葱葱的祁连山下、荒凉寂寞的大漠之上,却留下了不可泯灭的痕迹。


   霍去病是河东平阳人霍仲孺与卫子夫、卫青的姐姐少儿的未婚生子。元朔元年(前128年),卫子夫立为皇后,卫氏一门顿时富贵,少儿趁机抛弃了霍仲孺,投入了汉初名臣陈平的曾孙、詹事陈掌的怀抱。由于霍去病是卫皇后的外甥,年仅十八岁就成为侍中,这是一个可以随意出入宫廷,侍从在皇帝左右,与闻政事的显要之职。然而,在边患颇仍、烽火连绵的汉匈战争的关键时期,霍去病这位少年有为的富贵家子弟,却不愿在轻歌曼舞的宫廷生活中平静地消磨时光,而期望着投身于那充满了刺激、冒险与死亡的的汉匈战场。


   公元前123年,大将军卫青率公孙敖等六将军二出定襄抗击匈奴。霍去病从小就擅长骑射,渴望建功立业,于是主动向武帝请战,从军出征,舅父卫青奉诏任命他为嫖姚校尉。从此,霍去病开始了金戈铁马的军事生涯。就在卫青第二次出定襄时,霍去病独自率领八百勇士,远离卫青大军数百里,孤军深入到匈奴后方,捕捉到有利的战机,共斩获首虏二千多级,单于祖父辈藉若侯产也被汉军斩首,匈奴的相国、当户,以及单于叔父罗姑比等都成了汉军的俘虏。就在霍去病奋勇杀敌,屡立战功之时,卫青麾下的六位老将却相形见绌,前将军赵信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弃军逃亡,其余四位将军也战绩平平。为了表彰霍去病勇冠三军的功绩,武帝特封他为冠军侯;而大将军卫青因为功绩不著,又亡失二位将军,因此没有益封。


   自从元朔年间(前128年一前123年)汉军连续发动河南、漠南战役后,匈奴丧失了河南地,伊稚斜单于听从赵信的建议,将主力部队撤往漠北,在漠南广阔的区域里仅存有东部左贤王与西部河西地区浑邪王、休屠王的部队,而且双方的联系已经被汉军从中切断。从匈奴东西二部的实力来看,尽管东部左贤王的军队较强,但其活动的区域主要在汉边境的东部,对汉朝政治、经济中心所在的关中地区威胁有限;而河西地区则不然,从来就是中原与西域交通的咽喉要道,控制了河西地区,不仅可以独霸西域,而且南可与羌人联系,直接威胁西北边境的安全。为了沟通与西域的交通和巩固西北边防,武帝又不失时机地发动了第二次战略决战——河西之战,而战争主帅的重任则落到了年轻的冠军侯霍去病的身上。


   元狩二年(前121年)春,霍去病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率领万骑出陇西北上击匈奴。汉军越过乌鞘岭,渡过狐奴水(约流经今甘肃民勤、武威一带),辗转征战于匈奴五个小国之间,抗拒者以武力征服,降服者则予以安抚,经过六日激战与安抚之后,五小国都被汉军控制。随即霍去病越过焉支山千余里,与匈奴浑邪王、休屠王的部队鏖战于皋兰山(其地不详,应在今甘肃西北部,与今兰州附近皋兰山不同)下,短兵相接,数战数捷,杀匈奴折兰王、卢侯王,俘获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等,斩获首虏八千九百多级,并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而归。此次征战汉军损失也比较惨重,有七千多名将士捐躯在沙场之上。


   在河西之战取得初战胜利之后,为了彻底占领河西地区,在同年夏天,汉军分兵二路,正式开始了夺取河西地区的战役。作为河西之战的主攻方向,西路方面,骠骑将军霍去病与合骑侯公孙敖率兵数万,分道从北地(治今甘肃庆阳西北)出击;东路方面,卫尉张骞与郎中令李广率一万四千骑分道出右北平,牵制匈奴左贤王部,策应西路主攻部队。这一作战方案,与元朔五年汉军发动的漠南战役完全相同。


   在东路方面,李广率四千骑先行出发,北出汉塞数百里后,与左贤王四万骑突然相遇,但是张骞率领的一万多人的主力部队却没能按时到达战场,汉军四千名骑兵陷入匈奴四万人的包围之中。面对着十倍于己的敌军,汉军人人惊恐不已。为了稳定军心,李广果断地命令自己的儿子李敢带领数十名勇士飞骑直冲敌阵。这突如奇来的攻击使匈奴阵营大乱,来不及组织有效的阻击。李敢率领勇士在匈奴军中横冲直撞,厮杀几个来回后又冲出匈奴阵地,飞奔回来向李广报告说:“敌军很容易对付!”汉军将士见到主将的儿子英勇杀敌的情景,军心立刻安定下来。李广趁势布置汉军组成圆形阵式,将辎重车连接起来作为外围屏障,弓箭手以大车为依托,严阵以待。这时,匈奴四万大军向汉军发起了进攻,排山倒海般地向汉军阵地扑来,箭矢如蝗,血肉横飞,厮杀声惊天动地。几番冲杀之后,汉军士卒死伤大半,箭矢也将要用完,在这关键时刻,李广命令士卒引弓不发,自己亲自端起威力强劲的大黄弩,严密注视着敌军的动态。经过暂短的整休之后,匈奴骑兵又一次气势汹汹地向汉军阵地冲来,李广瞄准指挥进攻的匈奴裨将连发数矢,立刻射死数人,看到这出神入化的精湛射技,匈奴骑兵无不胆战心惊,攻势也顿时衰弱下去。夜幕逐渐降临到大漠之上,阵阵寒气袭来,士卒经过一天的激战后,在恐惧与死亡的笼罩之下,早已疲惫不堪,面无人色,而李广仍旧是镇定自若,安抚士卒,巡视阵地,布置防务。第二天,汉匈再次展开激战。这时张骞统率的主力部队方姗姗而来,左贤王见汉军增援已到,估计不能取胜,于是解围北撤。汉军也因损失严重,疲劳过甚,无力实施追击。东线的战事就这样结束了。


   在西路战线上,汉军的行动一开始也不顺利。公孙敖部一出北地就迷失了方向,未能参加河西之战,作战的重任就落到了霍去病一人的身上。霍去病率领经过严格挑选的精锐骑兵,出北地后向西北挺进,渡过黄河,跨越贺兰山,横穿大漠,至居延泽(位于今内蒙额济纳旗一带)后转向西南,经过小月氏(未西迁而进入祁连山区与羌人杂居的月氏人称为小月氏),再由西北转向西南,长驱深入二千余里,绕到匈奴军队的后方,在祁连山与合黎山之间的觚得(今甘肃张掖西北)一带与匈奴浑邪王和休屠王的部队展开激战。在汉军精锐骑兵的猛烈攻击下,退路已被断绝的匈奴军队惊恐万分,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很快就一败涂地,被汉军斩杀三万二千多人。匈奴单桓(匈奴王号)、酋涂王、相国、都尉等见大势已去,率领二干多人向汉军投降,匈奴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等贵族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官吏六十三人都被俘获。霍去病在没有其他将军配合的情况下,率领一支孤军,在地形复杂多变的河西地区长途转战二千多里,用仅仅伤亡三千多人的代价,一举歼灭匈奴布署在河西的主力部队,取得河西之战的决定性胜利,充分地显示出这位年青将军过人的胆识与卓越的指挥才能。武帝得知河西大捷后甚为喜悦,益封霍去病五千四百户以示嘉奖。部将鹰击司马赵破奴与校尉高不识也因战功卓著,被封为列侯。


   浑邪王、休屠王一年之中两战两败,损失了数万精兵,河西地区岌岌可危,伊稚斜单于恼恨万分,欲召浑邪王、休屠王至单于庭严厉惩处。两人深惧被诛,于是在同年秋天密谋降汉,派遣使者与当时在黄河边督修长城的大行李息接洽。武帝得到李息的报告后,担心其中有诈,命令霍去病率领大军前往受降。休屠王突然反悔,被浑邪王所杀,兼并其部众,前往黄河西岸降汉。这时霍去病已率大军渡过黄河,与匈奴军遥遥相望。浑邪王部的一些裨王见汉军阵容强大,心怀恐惧,意图逃跑,其余的部众也随之骚动起来。就在这形势万分紧急的时刻,霍去病当机立断,率精兵驰入匈奴营垒之中,与浑邪王相见,斩杀企图逃跑者八干多人,招降匈奴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人。至此,匈奴在河西地区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统治彻底瓦解。


   浑邪王降汉后,武帝命令将浑邪王等调至长安,封为列侯,以示安抚;其余部众分别安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黄河以南的故塞之中,沿袭匈奴旧俗、官号,置五属国,设属国都尉治理。后又在浑邪王、休屠王故地陆续设置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从关东地区移徙数十万贫民充实其地。河西四郡的设置,不仅断绝匈奴与羌人的联系,而且沟通了中原与西域的交通。从此,匈奴独霸西域的时代宣告结束,汉朝的使者、商队、军队,通过河西走廊源源不断地奔赴西域,为了控制西域又与匈奴展开了激战。


   汉武帝连续发动河南、河西战役之后,匈奴在漠南的两大战略要地——河南、河西地区都被汉军占领,迫使匈奴主力远离汉边境,转移到自然条件远比漠南恶劣的漠北地区,基本上消除了匈奴对汉中部及西部边境的威胁,促使汉匈双方实力的对比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也为其后在漠北展开的汉匈大决战创造了条件。河南之战后,匈奴人失去了阴山以南的广阔区域,痛心疾首,每过于此,无不掩面痛哭;河西之战后,匈奴人又失去了水草丰美的河西地,经济上蒙受的损失更为严重,所以匈奴人歌曰:“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四、漠北大决战



   经过元朔五年的河南之战与元狩二年的河西之战后,汉匈战争的态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匈奴连续在二次关键性的战役中惨败,匈奴右贤王的部队损失惨重,浑邪王与休屠王全军覆灭,西北边境上匈奴侵掠的威胁基本上解除。伊稚斜单于听从赵信的建议,放弃漠南,将主力部队撤到远离汉塞的漠北地区,企图诱使汉军深入大漠,伺机予以歼灭,因此并没有停止对汉朝边境的侵扰。特别是位于匈奴东部的左贤王的军队,始终没有遭受过沉重的打击,依然保存着强劲的实力。就在河西之战结束后的第二年,匈奴又分兵二路,各数万骑,突入右北平、定襄二郡,杀掠千余人后退出边塞。


   在汉武帝筹划河南、河西战役之时,原计划只是夺回河南、河西二个战略要地,在给予匈奴一定的打击之后,只要能确保北部边境的安宁,并无深入大漠与匈奴主力决战的意图。何况汉朝君臣一直认为匈奴是游牧民族,四处迁徙,很难彻底制服,如果匈奴不再骚扰边境,汉军并不准备穷追不舍。但是匈奴侵扰势头未衰,北边烽火未熄,反击匈奴的战争只能继续进行下去。


   元狩四年(前119年)夏,武帝亲自召集诸将会议,筹划出击匈奴事宜。武帝与诸将都认为:匈奴将主力撤往漠北,是以为汉军没有跨越大漠进行长途奔袭作战的能力。如果汉军能集中兵力,深入漠北,就可以充分利用匈奴这一错误的判断,攻其不备,一举歼灭其主力。武帝拟定并批准了这一作战计划,汉匈战争史上模规最大的一次战略大决战就此展开。


   为了保证漠北之战的顺利进行,汉朝中央政府进行了充分的准备工作,从全国征发大批军需物资,调集了十万精锐的骑兵部队,负责转运辎重的步兵数十万人,又从民间征集马四万匹随军备用。汉军原计划均由定襄出击,直赴大漠寻找伊稚斜单于的主力部队决战。就在大军将出之际,从捕获的匈奴俘虏口中听说单于已经东去,于是临时更改作战计划,命大将军卫青与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分别从定襄、代郡出击匈奴。这时,匈奴已探听到汉军即将大规模出击的消息,赵信又向伊稚斜单于献策说:“汉军远渡大漠,人马必然疲惫,我军可以坐收渔利。”单于采纳了他的意见,将妇孺老弱及牲畜财产往北远徙,仅留精兵在漠北等待与汉军决战。


   由大将军卫青指挥的西路军出定襄迎击单于主力。大军临行之前,老将李广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雄心未减,主动向武帝请求出击匈奴。武帝认为李广年事已高,没有批准,但在李广的一再请求下,武帝任命李广为前将军,归卫青指挥。此次随大军出征的还有卫青的挚友、原合骑侯公孙敖。在元狩二年河西之战时,公孙敖因延误战机被免除爵位,这次被任命为中将军,也归属于卫青麾下。卫青出定襄后不久,就从匈奴俘虏口中得知单于的准确驻地。卫青为了使公孙敖有立功复封的机会,自己也企图独贪大功,于是命令前将军李广与左将军赵食其两部合并,从东路迂回到匈奴侧翼掩护主力部队,而自己则与公孙敖等率精兵从正面攻击单于。李广深知卫青的用意,所以对这一反常的布署极为不满,厉声向卫青抗议道:“我是天子任命的前将军,理应作为大军的前锋部队,为什么要将我迁往东路?况且我自结发以来就与匈奴作战,直至今日才有机会能与单于作战。我愿意仍为前部,誓与单于决一死战!”卫青见李广不肯从命,竟然命令长史把军令直接发至李广的幕府。事情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李广只得愤然离去,率部与赵食其奔赴东路。


   卫青率主力向北推进一千多里后,突然发现伊稚斜单于的主力部队正在前方严阵以待。久经沙场的卫青临危不乱,一面下令用武刚车(一种带有遮盖的兵车)环绕为营,以防匈奴骑兵突袭;一面派出五千名骑兵冲击敌阵。伊稚斜单于也出动万骑应战。战场之上顿时号角齐鸣,箭矢纷飞,一片刀光剑影。两军将士拼命厮杀,一直鏖战到傍晚时分,忽然间狂风骤起,沙砾飞扬,两军对面不能相见。卫青趁此机会命令左右两翼汉军迅速出动,将匈奴军队围困在营阵之中。伊稚斜单于见到汉军数量众多,兵强马壮,不敢再拖延下去,于是率数百名亲兵趁黄昏之时从西北方向突破汉军包围,急驰而去。这时两军仍在激战,直至夜幕已深,卫青得知单于已经突围的消息,急令轻骑连夜追击,卫青率大军随后而行,被围困的匈奴骑兵趁机四处逃散。天明之后,汉军已追击二百余里,但单于终于逃脱。卫青出塞以来,汉军共杀伤俘获匈奴一万九千多人,推进至位于阗颜山(约位于今蒙古杭爱山南端)的赵信城(赵信降匈奴后所建,故名赵信城),用匈奴积蓄的粮秣补充军需,焚烧其城及余粮后班师而还。匈奴这时则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伊稚斜单于逃跑后下落不明,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后来得知单于尚在,方才去掉单于名号,恢复为王。


   但李广、赵食其率领汉军在东道的进展却极不顺利。东道不仅路途曲折迂回,而且一路之上水草稀少,汉军行进十分艰难,又没有向导引路,终于在茫茫的草原上迷失了方向。直到卫青大军由阗颜山班师之后,李广与赵食其才与卫青在大漠之南会合。卫青可能是对将李广硬派往东道一事心怀惭意,特遣长史带着干粮与浊酒前去安抚李广,并催促李广速至大将军幕府报告迷路的详情,暗示李广将责任推诿到部下的身上。李广断然拒绝这样的不光彩的勾当,坚定地表示:校尉无罪,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愿意亲身承担一切责任。长史走后,李广深有感慨地对多年来随同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说:“我自少年从军,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从来不曾落在诸将之后。如今随大将军出击匈奴单于,却迷失道路,这就是天意吧!我已年逾六十岁,难道还要再忍受那些刀笔吏的凌辱吗!”说罢,李广引颈自刎,一代抗匈名将就是这样含冤悲愤而死。右将军赵食其独自下狱受审,后赎为庶人。


   就在卫青从定襄出征的同时,东路汉军在骠骑将军霍去病的率领下,出代郡迎击匈奴左贤王。霍去病虽然也统帅五万骑兵,但所选的都是剽悍勇猛的年轻骑士,军中没有设置副将,而是以李广之子李敢这样年轻的将领与匈奴降将复陆支等为大校,代行副将职权,使军队指挥权高度集中。右北平太守路博德也归属霍去病指挥,从右北平出军配合主力部队行动。霍去病率军北出代郡之后,命令全军将士轻装前进,跋山涉水,长趋直入二千多里,在大漠之上与左贤王的军队遭遇。经过数次激战之后,左贤王大败而逃,汉军斩首俘虏七万多人,俘获单于近臣章渠,以及匈奴屯头王、韩王等三人,相国、将军等八十三人,斩杀北车耆(匈奴王号),封狼胥山(其地不详。一说为蒙古克鲁伦河之北的都图龙山),祭姑衍山(今蒙古乌兰巴托东南),兵临翰海(其地不详。一说为今贝加尔湖)而还。


   在漠北之战中,卫青深入大漠千余里,击溃单于主力,可是由于将帅失和,致使单于逃脱,将军李广自杀,赵食其下狱,功过相抵,因此卫青没有益封,部将也无一人封侯。与卫青相比,霍去病的战绩更为辉煌,不仅深入大漠二千余里,而且斩获首虏也是卫青的数倍。武帝得知自己宠爱的年青将领再立功勋,非常高兴,益封霍去病五千八百户,部将多人封为列侯。又置大司马一职,卫青、霍去病同为大司马,下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同。从此之后,卫青威望日衰,而霍去病则尊宠正盛,卫青的许多部下都纷纷投靠到霍去病的麾下谋求官爵。


   作为一位年青的著名将领,霍去病确实有其独特之处。他为人沉默寡言,但处事果断。武帝欲教他学习吴起、孙武兵法,他回答道:“战争的胜负取决于统帅的决策正确与否,何必去学习古时的兵法!”此说虽然不一定正确,但这种傲视前贤的气概却令人肃然起敬。武帝为了奖励他的显赫军功,修筑了一处豪华壮丽的第宅,命他前去省视,霍去病却回答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这句千百年来一直为后人传诵的名言,代表一代军人勇往无前的英雄气魄及其舍身为国的忠诚之心。武帝因此对他也更为敬重。


   漠北大决战,汉军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从根本上扭转了一百多年来匈奴骑兵肆虐边塞,严重威胁中原农业区域,汉军疲于防守的被动形势。但是,汉军自身的损失也相当严重,数万名将士战死在疆场之上;两军出塞时共有马十四万匹,回塞时不足三万匹。然而与汉军相比,匈奴损失则更为惨重,单于主力与左贤王的部队死伤被俘共九万多人,牲畜财产损失多得无法计算,迫使匈奴再度向北远遁,造成漠南无王庭的局面。汉军占领了朔方以西至张掖、居延间的大片土地,保障了河西走廊的安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匈奴再无力向中原发动大规模入侵,汉匈战争的重心也由中原转向了西域。


五、苏武北海牧羊



   在汉匈之间漫长艰苦的战争中,不仅直接在疆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那些担负沟通双方君主意图重任的使者们,也同样面临着不同形式的危险。特别是汉朝使者是从相对繁荣发达的中原地区出使至落后荒凉的大漠,长途跋涉的艰辛,风俗语言的差异,民族习惯的不同,长期战争中积淀的仇恨,使他们经常面临着各种危险。尽管如此,许多使者还是忠于职守,不辱使命。汉武帝时期的苏武,就是汉使中一位杰出的代表。


   自从元狩四年漠北之战后,位于匈奴中部的单于主力和东部的左贤王部均遭受严重损失,不得不撤到远离汉塞的漠北地区。匈奴王敞屠洛、雕延年、都尉董荼吾等见国势已衰,纷纷降汉,均被封列侯。在兵败于外,讧乱于内的形势下,赵信劝伊稚斜单于遣使赴汉,好辞请求恢复和亲。这是自元光二年汉匈大规模战争爆发之后匈奴首次表示出的和亲愿望,所以武帝对此非常重视,命群臣商议其事。丞相长史任敞认为匈奴最近大败,可以使之为外臣,奉朝请于边。对于汉廷这样强硬的答复,伊稚斜单于大怒,将使者任敞扣留,汉匈和亲商议就此破裂。武帝在得知使者任敞被扣之后,曾准备征集兵马,再次出击匈奴,但在元狩六年(前117年),爱将骠骑将军霍去病突然去世,讨伐匈奴之事也就此搁置。元鼎三年(前114年),伊稚斜单子去世,其子乌维为单于,继续在漠北休养士卒,恢复国力,并没有南下的意图。因此,北部边境暂时呈现出一种平静的状态。


   元封元年(前110年)冬,武帝怀着征服两越(南越、东越)后的喜悦之情,在继元鼎五年首次巡视北边之后,再次出巡。在十八万精兵猛将的护卫之下,武帝北登单于台(今内蒙呼和浩特西),西至朔方,亲临北河(今内蒙乌加河),并命令使者郭吉前往漠北,通告乌维单于:今日单于敢与大汉交战,天子统率雄兵亲自在边境等候;单于如果不敢交战,就应早日俯首称臣,何必狼狈逃窜于大漠之北的寒苦不毛之地! 这样一番饱含讥讽的言语,一点也不比当年冒顿戏侮吕后的书信逊色。乌维单于听罢大怒,恨不得立即跨马南下,然而匈奴衰弱的现况却不允许他这样做;即使对口出不逊之言的郭吉也不敢杀害,只是将他远远地流放到北海(今贝加尔湖)之上。此后,乌维单于加紧操练士卒,习练骑射,以图报复;为了防止汉军的攻击,数次遣使赴汉,甘辞好言,请求与汉恢复和亲。


   郭吉出使匈奴后一去不返,汉廷遣王乌等人再次出使匈奴,探听消息。依照匈奴风俗,汉使不放下符节,不以墨黥面,就不能进入单于穹庐。王乌是北地人,熟悉匈奴风俗,所以去节黥面,得到乌维单于欢心。乌维佯许王乌,愿遣太子为质入汉,以求和亲。王乌信以为真,回报朝廷。匈奴将遣太子入质,这是表示愿意臣服于汉的重大变化。武帝为慎重起见,复遣杨信出使,要求匈奴履行诺言,遣太子入汉,单于
断然予以拒绝。等到王乌再度出使,单于又许诺要亲至长安面见武帝,缔结和约。于是汉廷在长安修筑单于邸,结果再次受骗。不久,匈奴一贵人使汉,不幸在长安病死,汉廷遣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送葬至匈奴,赙赠数千金。乌维单于怀疑汉杀其贵使,于是扣留路充国,出奇兵袭击边塞,汉匈关系再次紧张起来。


   元封六年(前105年),乌维单于去世,子乌师庐继位,因年少,号称“儿单子”。单于继位,汉廷却故意派出二个使者,一个祝贺单于继位,一个庆贺右贤王,企图离间右贤王与单于的关系。儿单于大怒,将二个汉使全部扣留。作为报复,汉廷也将相应数量的匈奴使者扣留。


   儿单于性情暴烈,喜好杀伐,匈奴左大都尉欲杀单于降汉,暗中派人与汉联系。太初元年(前104年),武帝命因杼将军公孙敖在塞外筑受降城(位于今内蒙乌拉特中后旗东),以便接应。第二年,武帝遣浞野将军赵破奴率二万骑兵出朔方,与左大都尉约定在浚稽山(约在今蒙古境内戈壁阿尔泰山中段)一带接应。不料左大都尉尚未起事就被发觉,儿单于诛杀左大都尉后,立即发匈奴左部兵八万多人迎击汉军。赵破奴慌忙退军,在距受降城仅四百里处被匈奴包围,赵破奴被俘,全军覆灭。这是漠北战后匈奴首次大胜汉军,儿单子乘胜攻击受降城,在边塞大肆杀掠之后退回漠北。第三年夏,儿单于病死,叔父句犁湖继立为单于。武帝为防备匈奴,遣光禄勋徐自为在五原塞外筑城、鄣、列亭,西北至卢朐山(今内蒙乌拉特中后联合旗阴山北麓),史称“光禄塞”。句犁湖单于针锋相对,同年秋天即遣大军入侵定襄、云中等郡,杀掠吏民;右贤王也出兵侵入酒泉、张掖,掠掳数千人。此后,北部边塞战火重新点燃。


   太初四年(前101年),句犁湖单于病死,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继立为单于。因其初立,恐怕汉军趁机袭击,于是将被扣留而又不肯降服的汉使路充国等人送归,以表示与汉和好,天汉元年(前100年),汉武帝遣中郎将苏武、副中郎将张胜、属吏常惠等出使,送还以前被扣留的匈奴使者,并厚赠重金,以答谢单于释放汉使、与汉通好的善意。谁知苏武等至匈奴后,单于得知汉朝不会出兵攻击,恐畏之心顿去,倨傲故态复萌。苏武等人见此景情,大失所望,遂准备如期返回。然而在此时,一个突发性的事件改变了苏武后半生的命运。


   就在苏武等抵达匈奴之时,匈奴人缑王与汉人虞常等人正在密谋反叛。缑王原是匈奴昆邪王的外甥,曾随昆邪王降汉;后随浞野将军赵破奴击匈奴,兵败后复归匈奴。这种反复无常的行径受到单于的鄙视,因此也没有得到重用,所以郁郁不乐,又思念归汉。虞常家人都在汉地,希望能在匈奴立一奇功,为家人求得封赏。二人一拍既和,密谋射杀匈奴重臣卫律,劫持单于母阏氏归汉。恰好副使张胜与虞常相识,所以虞常私下与张胜商议其事,得到了张胜的全力支持。就在单于外出狩猎之时,缑王与虞常七十余人密谋起事,其中一人临阵叛变,夜出告密,单于子弟发兵围捕,缑王战死,虞常被俘。单于得知这一消息后大怒,命卫律审治其事。张胜见大事不妙,方将真情告诉苏武。苏武十分愤怒,痛斥张胜贪功误国,欲自杀殉职,被张胜、常惠等劝止。


   果然,虞常在刑讯之下,供认出张胜曾参与此事,并牵连到苏武。卫律于是召苏武受审,苏武对常惠等人说:“这次出使有辱使命,将来既使能够生还,还有什么面目重归汉朝!”说罢,毅然拔出佩刀自刺。卫律大惊,急忙抱住苏武,夺下佩刀,驰召巫医救治。巫医凿地为坑,燃火于坑中,将苏武俯卧在坑上,用足踏其背部,将伤口中的淤血排出。这种半巫半医的方法,竟然将苏武从死亡的边缘上抢救回来,在昏迷半日后方才逐渐苏醒。单于钦佩苏武的气节,遣人朝夕问候,张胜则被收系下狱。


   苏武伤势逐渐好转,单于愈想迫使其归降。卫律在处死虞常后,宣布愿降者免死,张胜立即请求归降;然而不论是死亡的威胁还是富贵的引诱,苏武均不为所动。卫律无奈,将苏武投入一大窖之中,断绝饮食。苏武以冰雪与毡毛充饥,数日不死。单于见苏武始终不肯归降,遂将其远徙至北海(今贝加尔湖)无人之处牧羊,并说只要公羊能够产子,就可释其归汉,企图以此迫使苏武就范。从此,苏武朝夕秉持汉节,饮冰茹雪,草木为食,顽强地生活在渺无人烟的北海之上。直至十九年后,即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匈奴与汉再议和亲。句犁湖单于之孙壶衍鞮单于为了表示与汉通好的诚意,将苏武、常惠等九人释放归汉。苏武壮年出使,经过十九年艰辛的牧羊生活,归汉时须发皆白。为了表彰苏武“使于四方,不辱君命”的精神,宣帝甘露年间,作为十一名中兴名臣之一,他的画像被悬挂于麒麟阁之上,赢得了朝野臣民的衷心敬慕。


   就在苏武出使不归的第二年,汉匈关系急剧恶化,大规模战争再一次爆发。武帝命贰师将军李广利、骑都尉李陵统率汉军,分道出酒泉、居延击匈奴。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曾同在朝廷为侍中,关系亲密的李陵与苏武将在大漠之上再次相遇。


六、李陵“横挑强胡”



   “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陨。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这一字一咽、悲痛欲绝的歌声,是李陵在送别苏武归汉的宴会上,起舞为苏武送行时所作的。歌中流露出的感情相当复杂:既有对故土的依依难舍的苦恋之情,诚挚地为朋友能够荣归朝廷而高兴;也有为自己坎坷的经历而悲伤,却又无颜再重返父母之邦的绝望之情。


   在汉匈战争史上,李陵是一位最有争议的人物。他与苏武一样,都是著名抗匈将领的后代。苏武的父亲苏建是杜陵(今陕西西安西南)人,早年从军,以校尉数随大将军卫青奋击匈奴,因战功卓著,被擢为将军,封平陵侯;而李陵的祖父则是威名远扬的“飞将军”李广。自从元狩四年李广被迫自杀之后,这一军人世家就时蹇运乖。李广死后的第二年,其堂弟、当朝丞相、乐安侯李蔡因盗取官地,下狱自杀。李广的三个儿子,长子当户、次子李椒都先李广而死,少子李敢曾以校尉随骠骑将军霍去病击匈奴,勇夺左贤王旗鼓,赐爵关内侯,代父职为郎中令。李敢因怨恨大将军卫青逼迫其父自杀,遂伺机将其击伤。卫青或许是对李广之死颇感内疚,所以将此事遮掩起来。但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却愤恨难消,遂趁与李敢伴随武帝在甘泉宫围猎之时将他射死。此时霍去病深得武帝宠爱,所以武帝极力掩盖事情真相,说李敢是在围猎时被鹿撞死的,一个朝廷高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李敢死后,李氏家族更加衰落。虽然李敢的儿子李禹得宠于卫太子,也颇有些勇力,但没有继承其祖父仗义疏财的优良品质,却是一个好利嗜财的匹夫。在当户的遗腹子李陵成人之后,这一家族才又渐渐恢复了昔日的光荣。


   李陵步入仕途后,任侍中、建章监。由于家世的熏陶,李陵不仅擅长骑射,而且接人待物,谦让真诚,名誉远播。武帝认为李陵最有李广遗风,曾命他率八百骑过居延,深入匈奴之地二千多里查看地形。归来后拜为骑都尉,教酒泉、张掖的士卒学习骑射,防备匈奴侵扰。


   天汉二年(前99年)夏,武帝命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士卒出酒泉(治今甘肃酒泉),迎击匈奴右贤王于天山。李广利以损失二万多人的高昂代价,消灭右贤王一万多人。后被匈奴包围,几乎不能全身而退。


   在李广利尚未出师之前,武帝为了保障汉军后勤运输的安全,特地将李陵从边郡召回,在未央宫武台殿亲自召见,命令他为李广利护送辎重。李广利是武帝宠姬李夫人的弟弟(一说为兄长),因征服大宛有功,被封为海西侯,宠幸正盛。但是,作为一名世代以军功晋身为荣的军人的后代,李陵鄙视援裙带而迁升的李广利,不愿意为他护送辎重,所以婉言推脱,自称所率领的戍边士卒都是“荆楚勇士”及“奇材剑客”,愿意自领一军单独出击,使匈奴无法集中兵力专攻李广利所率的汉军。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武帝立即察觉到李陵不愿意为李广利殿后,尽管有些不快,然而却非常欣赏其勇气,于是就对李陵说:“将军们从来就不愿意听命于他人! 可是如今大军尽发,已经没有骑兵可以归你指挥。”李陵立刻回答:“没有骑兵也行。臣愿意以少击多,率五千步兵横行匈奴之中!” 武帝答应了李陵的请求。


   就在李陵整军待发之时,武帝又下诏命强弩将军路博德率军接应李陵。路博德是一员沙场老将,早在元鼎五年(前112年)就拜为伏波将军,独自统率大军征伐南越;而如今却要为一个后生小辈殿后,心中也是愤愤不平,于是上书说:“如今已近初秋时节,匈奴兵强马壮,不易攻打。臣愿意与李陵等到明年春天再出击匈奴,可以大获全胜。”武帝阅书后大怒,怀疑李陵反悔,不敢率五千步兵击匈奴,所以指使路博德上书借故拖延。于是武帝颁诏,命令路博德出西河(治今内蒙准格尔旗西南),与因杼将军公孙敖会师于涿邪山(又名涿涂山,今蒙古满达勒戈壁一带);李陵则于九月发兵,出遮虏障(今内蒙额济纳旗东南),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察看匈奴敌情,然后沿太初元年浞野侯赵破奴进军匈奴原路回受降城休整士卒。并命李陵将受命以来与路博德所说的话都如实上报。显然,武帝对李陵已有猜疑之心,所以才对一支仅五千人的部队下达如此细密的命令。李陵尚未出兵,就在朝廷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似乎预示着将有更大的风暴发生。


   李陵出兵之后进展顺利,很快抵达东浚稽山下扎营,将沿途所过山川地形绘成地图,命令麾下骑士陈步乐飞报朝廷。武帝极为重视李陵一军的活动,立即亲自召见。陈步乐虽是一名普通士卒,却生就一张巧嘴,将李陵出师以来的行动表述得清清楚楚。武帝听后大悦,陈步乐立即被任为郎官。群臣见武帝龙颜大开,也都举杯庆贺。然而就在此时,厄运已经降临到李陵的身上。


   陈步乐回朝之后,李陵大军突然被且鞮侯单于的三万大军包围,形势无比严峻。李陵此时正驻扎在两山之间,以大车环绕为营。李陵得知消息后,立即引兵出营,布阵迎敌。前列士卒紧握盾牌长戟,防止敌骑突袭;后排士卒手持弓弩,严密注视敌骑的动静。李陵命令全军闻鼓声奋进杀敌,鸣金立即停止追击。大战迫在眉睫,似乎连空气都紧张得凝固起来。且疑侯单于见汉军不过数千人,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下令全军冲击汉阵。顷刻间,战马奔腾,胡笳刺耳,匈奴铁骑像狂风一般直向汉军阵地扑来。但是,匈奴的战马冲不破汉军用长戟组成的坚固防线,如蝗的箭矢又都被汉军的盾牌挡住,毫无遮掩的匈奴骑兵反而暴露在汉军弓箭手的面前。李陵一声令下,千弩俱发,前排匈奴骑兵纷纷落马,后面的骑兵赶紧调转马头,落荒而逃。汉军乘胜追击,又射杀数千人。


   然而汉军毕竟只有五千余人,在挫败匈奴的首次进攻后立刻南撤。单于望见被汉军步兵杀得七零八落的骑兵队伍,不仅又惊又怒,下令召集匈奴左右地兵八万多骑一同追击李陵。汉军且战且退,南行数日后,进入山谷之中;经过数日苦战,汉军死伤严重。李陵下令:受三处伤者可以乘车而行,二处伤者扶车而行,一处伤者继续作战。退出山谷后,汉军又消灭匈奴三千多追兵。这时汉军沿着龙城故道向东南方向退却,四五日后退入大泽(约位于东浚稽山正南)的芦苇丛中。匈奴追兵从上风处纵火焚烧,汉军则预先烧毁周围的芦苇以切断火路。等到汉军冲出大泽后,已经逐渐接近汉边塞附近的山区,又利用树木作掩护,射杀数千追兵。且鞮侯单于见李陵日夜兼程南撤,竟怀疑汉军在边塞伏有重兵,企图引诱匈奴近塞聚而歼之,于是与群臣商议,想停止追击。群臣都认为单于亲率十多万骑兵,竟然不能消灭数千汉军,以后岂不令汉军愈加轻视匈奴。如果在山区不能消灭汉军,再过四五十里就是平川,那时再停止追击不迟。


   实际上,这时汉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在李陵的激励之下,士卒前扑后继,浴血苦战,顽强抵抗,一日竟与匈奴交锋十余次,又射杀追兵二千多人。单于见屡屡受挫,又想撤兵。就在这关键的时刻,汉军的军候管敢因受校尉的欺辱,投降匈奴,将汉军前无援兵,箭矢粮草将尽的底细全盘托出。单于大喜,命令急攻汉军。等到汉军撤至轩汗山(约位于居延泽正北方)口附近时,距离边塞不过一百多里,士卒尚有三千余人,但是箭矢射尽,兵器尽毁,遂将大车遗弃,取车幅作为兵器,进入狭谷之中,匈奴占据险要地段,投掷垒石,猛烈攻击,汉军死伤惨重,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入夜之后,星斗满天,李陵独自一人提刀出营,查看敌情,但见四周篝火熊熊,人影绰约。许久,李陵回营,对左右军吏感叹道:“只要再有几十支箭,就可以脱离险境,可是如今一支也没有了!天明之后,只能束手被擒。”于是李陵命令士卒每人带二升干粮、一片冰,分散突围,到遮虏障会合。夜半时分,李陵与校尉韩延年上马突围,仅有壮士数十人相随。匈奴数千人追击,韩延年阵亡。李陵眼见全军覆灭,长叹道:“再也无颜回报陛下!”于是投降了匈奴。残余部众分散突围,只有四百余人逃归汉塞。


   李陵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后,武帝最初期望李陵以身殉国,等到得知他投降匈奴后,异常震怒,召陈步乐痛斥。陈步乐惊恐万分,立刻自杀。最初,李陵捷报频传之时,群臣纷纷上奏祝贺;及李陵陷入困境之时,都缄口不言;最后李陵兵败投降,又都上书痛斥李陵。这种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恶劣风气,令与李陵并无深交,但为人正直,又书生气十足的太史令司马迁愤恨难已。所以,当武帝向他询问时,司马迁十分坦然地直言相答:李陵自九月出塞以来,率孤军深入匈奴二千余里,“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与且鞮侯单于十多万骑兵辗转苦斗三个多月,歼敌一万多人,士卒死伤如积,矢尽粮绝,救兵不至,既使全军覆灭,也为朝廷赢得了荣誉;李陵虽然投降,恐怕是另有图谋,以求将来能有机会报答陛下。这样一番旨在宽慰武帝的言语,却被武帝误解为似乎在讥讽贰师将军李广利用兵无能,特意为李陵开脱罪责。武帝一怒之下,又将司马迁下狱,处以残酷的腐刑。


   李陵兵败后的第二年,武帝后悔当时没有及时派出援兵,致使李陵全军覆灭,于是遣因杼将军公孙敖率兵出塞,准备迎回李陵。不料公孙敖无功而返,却向武帝报告说:据捕获的匈奴俘虏供认,李陵正在为匈奴训练士卒,以防备汉军。这一误传,再次激起武帝的怒气,下令将李陵全家抄斩。至此,这一陇西世代名将之家彻底败落。原来为匈奴训练士卒的是汉边塞都尉李绪,降匈奴后得到单于礼遇,位居李陵之上。李陵痛惜全家因李绪被诛,派人将其刺杀。但是,阖门老幼的惨死已经完全断绝了李陵的归路。单于钦佩李陵的勇壮,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立其为右校王。从此,李陵就生活于匈奴之中,直至二十余年后病死,再也未踏上中原一步。


七、李广利兵败郅居水



   征和三年(前90年)三月,和煦的春风轻轻拂过关中大地,位于京城正北的渭水桥旁,酒宴已经摆好,文武百官在丞相刘屈麾的率领下,准备为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匈奴送行。然而,文武百官全然没有以往欢送大军出征时的那种热烈喜悦的气氛,在强作欢颜的背后是无法掩饰的焦虑恐惧的情绪,仿佛不是在明媚的春天为李广利饯行,倒像是在肃杀的冬季去领受临刑前的酒宴。


   是的,百官恐惧不安的情绪并不难理解。就在去年秋天,京城刚刚爆发一场空前惨烈的政治大地震。卫太子被诬陷以巫蛊之术诅咒武帝,被迫发兵,与丞相刘屈麾指挥的军队在长安城中混战多日。太子兵败自杀,几万人战死,不知有多少贵戚权臣因受到牵连被族诛。至今巫蛊之事仍在继续追察,谁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大祸临头。然而,丞相刘屈麾与贰师将军李广利这对儿女亲家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仍然是谈兴正浓。卫太子死后,储君之位空悬,李广利暗自高兴,认为其姐李夫人之子昌邑王刘髀有望继承大统,自己将以国舅的身分执掌朝政,因此对刘屈麾说:“愿君侯(当时对列侯的一种尊称)早日请示皇帝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昌邑王即位,君侯还有什么可以忧愁的?”刘屈麾大概是醇酒饮得太多,似乎忘记了私下商议皇位继承人这个最敏感的问题可能招致灭族的大祸,竟然一口允诺。李广利心满意足,怀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意气风发地统率着七万多人的大军,与御史大夫商丘成所率三万人、重合侯马通所率四万人分道出五原、西河、酒泉,踏上了征伐匈奴的道路。


   自从元封五年(前106年)大将军卫青病故后,在武帝前期的汉匈战争中叱咤风云的一些著名将领大都谢世。就是在这种“名臣文武”欲尽的形势下,李广利应运而兴,成为武帝后期对匈奴作战中一位重要的将领。


   李广利是中山国(治今河北定县)人,出身于微贱的乐人之家,姐姐李夫人原是官府歌妓,生就一副倾城倾国的迷人姿色,得到了武帝的宠幸,从此李氏一家平步青云,成为一代新贵。在太初(前104年一前101年)年间,武帝发动征服大宛的战役,欲使宠姬李夫人之弟李广利能有立功封侯的机会,于是拜其为贰师将军(“贰师”为大宛城名,位于今吉尔吉斯斯坦西南部马尔哈马特)。这个未曾经过一天军旅生活的人,就是这样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将军,前后二次统率十多万大军征伐大宛,历时三年,以死伤数万人的巨大代价,终于征服了大宛,取汗血宝马而归。作为一名将领,李广利显然极不称职,既不具备指挥大军作战的能力,也无治军的经验。汉军真正战死在沙场上的很少,大部分是由于将帅的贪婪暴虐,在饥饿疾病的折磨下倒毙在漫长的征程之上。但是,武帝更注重的不是军事上的得失,而是大宛确实被征服这一事实,还是以“万里征伐,不录其过”为借口,封李广利为海西侯。不过,经过大宛之战后,李广利也逐渐积累了一些指挥大军作战的经验,在天汉二年与四年的二次与匈奴作战中,李广利指挥的汉军尽管损失依然惨重,但毕竟也消灭了相当数量的匈奴军队,取得了武帝的信任,在朝廷中的地位日渐重要。


   太始元年(前96年),匈奴且鞮侯单于病死,长子狐鹿姑单于继位。征和二年(前91年),匈奴侵入上谷、五原,杀掠吏民。第二年春,匈奴又侵入五原、酒泉,杀害汉两都尉;李广利等就是在匈奴连续侵扰边郡的背景下统率大军出征的,这也是汉军在武帝时期最后一次大规模出击匈奴。


   汉军即将出征的消息传至匈奴后,狐鹿姑单于立即进行精心的布署,将妇孺老弱及牧畜财物远徙至郅居水(今蒙古色楞格河)之北,自己亲率精兵渡过姑且水(发源于今蒙古杭爱山东段以南)迎击汉军;左贤王也将其部众畜产远徙于余吾水(今蒙古土拉河)以北六七百里,隐避在兜衔山中,准备伺机出击。


   汉军按照既定的作战方针,御史大夫商丘成率领三万人由西河出塞后,向西北方长驱直入,抵达涿邪径(约位于涿邪山与浚稽山之间)后,没有发现匈奴军队,于是开始沿原路回撤。这时,狐鹿姑单于派遣大将与汉降将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击,在浚稽山一带追及汉军,立刻展开激战。汉军将士破阵却敌,边战边向正东方向转移,至蒲奴水(约位于浚稽山东北)时,两军已经转战九日。匈奴将领见损失严重,于是停止追击,汉军得以顺利撤回。重合侯马通率领四万多汉军由酒泉出发,西北行至天山时,单于派遣大将偃渠率二万多骑兵准备伺机袭击,但见到汉军兵强马壮,没敢与汉军交锋就悄然撤退。


   作为三路汉军中的主力部队,李广利率领七万多人的大军出五原后,最初一路进军顺利,很快进至夫羊句山狭(约位于今蒙古达兰扎达加德西北)一带。这里地势险要,便于伏兵袭击,单于派遣右左大都尉与卫律率五千多骑兵在此设伏,李广利得知消息后,立即命令精于骑射的属国胡骑(由内附的少数民族组建的骑兵队伍)二千多人出击。匈奴设伏不成,反而死伤数百人,不敢再战,向北退却;而汉军则乘胜追击,一举攻占范夫人城(据说此城为一汉将所建,汉将阵亡后,其妻范氏率残余士卒力保此城不失,故命名为“范夫人城”)。初战告捷,李广利大为兴奋,一面在范夫人城休整部队,一面筹划下一个阶段的作战计划,决心深入匈奴,建功立勋,为其外甥昌邑王谋求太子之位再增加一些政治资本。然而,李广利并不知道就在此时,一个灭顶之灾已经降临到其家族身上。


   在李广利出兵后不久,他与丞相刘屈麾在告别时所说的话被宦官郭穰上报给武帝,并揭发说:“丞相夫人与李广利都在咒诅皇帝早死,好让昌邑王早日即位。”武帝勃然大怒,将刘屈麾与夫人下狱审问,李广利妻儿老少也被收捕入狱。六月,刘屈麾腰斩,夫人枭首。消息传到前敌,李广利大惊失色,不知所措,想立即回京,设法解救亲属,部属胡亚夫劝阻说:“夫人与家室都在狱中,将军如果现在回京,只能在狱中相见了。到了那时,就是再想投降匈奴也不可能。”李广利于是率领大军继续北上,意图再立大功为家属赎罪。


   当汉军抵达郅居水南岸时,匈奴又向北方转移,李广利命部将率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继续追击时,突然与匈奴左贤王、左大将率领的二万多人相遇,激战一日后,匈奴大败,左大将被杀,士卒死伤累累。就在李广利即将夺取大胜之时,属下部将却发生叛乱。将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等人得知李广利亲属下狱后,对他匆忙北上的决定十分不满,认为李广利不顾大军的安危,只图自己立功赎罪,于是密谋绑架李广利,率军回朝。谁知消息泄露,李广利诛杀长史等人后,见军心不稳,只得率兵从郅居水南归。狐鹿姑单于得知消息后,亲率五万多骑士渡水紧迫不舍,汉军边战边撤,等到退至速邪乌燕然山时,损失已经相当惨重,而且又疲惫不堪,只得就地扎营休整。入夜之后,单于命令士卒挖数尺深的堑壕至汉军营前,突然发动猛攻;汉军猝不及防,军中一阵大乱,死伤不计其数。李广利见败局已定,走头无路,只得向匈奴投降,七万多人的汉军彻底覆灭。


   狐鹿姑单于早就闻知李广利这位皇亲国舅的大名,见李广利投降后大喜,将自己的女儿嫁与李广利,尊宠反而在卫律之上。然而,这种高级俘虏的生活没过多久,就在第二年秋天,卫律忌恨李广利得宠,遂利用单于母亲生病的时机,串通胡巫陷害李广利,单于因此杀李广利祭祀先祖。李广利临死前大骂:“我死后必灭匈奴。”说来也巧,当年秋天雨雪连绵,气候寒冷,牲畜冻死,疾病流行,庄稼不熟,单于十分恐惧,急忙为李广利立祠,以安抚那早已不知漂向何方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