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狮子”号在芝罘抛锚。中国领航员以为是庙岛,其实庙岛位于北边
更远的地方,这证明了英国人瞧不起他们是有道理的。
由于使团下船的时间临近了,马戛尔尼命人向四艘船的全体人员庄严地宣读关
于行为准则的通告:“使节团任务的完成全赖能否取得中国人民的好感,而中国人
民对英国的好感则又完全取决于我们在他们面前的言行表现。不幸由于过去在广州
的少数英国人的不轨行为,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英国人被视为欧洲人中最坏的民族
[……]即使是一名最卑劣的中国人,当他和外国人发生争执时,中国当局也会站
在中国人一边。如果中国人死了,那么中国当局会为他报仇。在广州,一艘英国船
的一名炮手因不慎打死了一名中国农民而被判死刑。因此,即使对最贫贱的中国人
也必须态度稳重、和善。”
因此特使要求使团全体成员为“光耀英国的名声”必须表现出有秩序、待人温
和与守纪律。如果发生不端行为,他“认为有责任惩办任何违反者”。不仅如此,
他“将让中国司法机关处理”。这是一个可怕的威胁!由于他的指示是为了避免他
的同胞落到中国司法机关之手,所以万一出事,他会因为不得不这么做而懊悔不已。
不过,他的随行人员没有见到这些指示……
未经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上岸。一旦上岸,不能离开驻地,尤其是绝对不
能做生意。“当谈判进展到使团认为胜券在握时,特使阁下将很乐意取消这一规定。”
就这样,虽然这次出使完全是为了做生意,但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却不得不禁
止做生意。这是虚伪吗?不是:就这一点而论,这是对中国人心理的透彻了解。斯
当东和巴罗都没有忘了告诉读者,中国人——至少是中国官员——蔑视贸易。巴罗
写道:“中国人从小时候吃奶起就逐步养成了对外国人和商人的偏见。”斯当东指
出:“在中国只有四个阶级:文人以及从中选拔出来的官员、农民、工匠,最后就
是处在最底层的商人。”
英国东印度公司机密委员会甚至允许马戛尔尼免除“印度斯坦”号指挥官或其
他军官的职务,如果他们“违抗特使阁下命令或做生意的话”。马戛尔尼头脑很清
醒,他知道英国人的名声不好:英国人既是商人又是坏人——不能有比这更坏的名
声了。
英国人要扩大贸易关系就必须以崭新的面貌出现。然而,羞于谈贸易也有麻烦
之处。和英国使团接触的中国地方官员发现除了给皇帝的贡品外什么也没带来时,
他们定会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对中国地方官员不送一点礼物吗?这些手表和八音盒
一个也没有吗?中国官员很想得到或者至少按卖给朋友的便宜价钱买下来,然后再
以好的价钱转卖出去或赠送给有势力的保护人。友谊需要维持,否则就会消失。
正当英王特使把他的意愿告诉给他的随行人员时,皇帝关心的是提醒他的官员
们应遵守不可变更的规矩:“应付外夷事宜,必须丰俭适中,方足以符体制。此次
英吉利国贡使到后,一切款待固不可踵事增华。但该贡使航海远来初次观光上国,
非缅甸、安南等处频年入贡者可比。”
真是对英国特使特殊对待吗?并不怎么特殊!“若该贡使等于六、七月内始到,
维时带往热河,与蒙古王公及缅甸贡使等一体宴赉观剧,较为省便。”
“对远来贡使不可顶撞”,皇帝朱笔批道。对向往我国文明的夷人不可热锅快
炒,而只能文火慢煮。天朝官僚机器开始运转
突然出现一艘欧洲造的小型船只。“这是‘勉励’号,船长叫普罗克托,奉东
印度公司之命接应我们。由于没有找到我们,他们便在黄海口巡逻。”原来,英国
东印度公司担心万一马戛尔尼在澳门不停靠。为保险起见,决定派该船向马戛尔尼
报告北京的最新消息。“勉励”号便加入英国特使船队,成为特使船队的第五艘船。
7月20日。英国人靠岸想去登州府。他们发觉庙岛并不是原来想象的中国大陆的
一个港口,而是一个岛;还发觉他们停泊的地方很危险。
登州知府是一名高级官员。马戛尔尼写他“彬彬有礼,聪明好奇”。他登上
“狮子”号,向英使介绍通过陆路去北京的各种办法。“朝廷已就此问题给了他指
示”。中国人非常不喜欢海上旅行。马戛尔尼则想继续他的海上航行。再说,他从
一名新领航员那儿得知,这个季节北直隶湾没有任何危险;而且通过内河把行李运
到天津的帆船都已准备好了。“这些帆船船体大,结构好,因此我们的箱子决不会
受损或受潮。”
7月22日,五艘船扬帆起航了。它们用3天时间抵达白河口:但由于河底的冲积
土层很厚,船队无法开进去。因此,25日凌晨,船队在离海岸5海里,水深只有7英
寻处停泊。“豺狼”号往前行驶,抵达大沽。
晚上,“豺狼”号回归船队;坎贝尔和赫脱南向马戛尔尼汇报,介绍他们所受
到的相当不错的接待情况。
当然,他们也不得不回答了许许多多有关使团的问题:人数、年龄、人员的职
衔、“狮子”号与护卫船的马力、礼品,等等;有一名秘书把回答记了下来。中方
告诉他们,有两名高级官员将上“狮子”号向英使致意并一起商量去北京事宜。
这是和天朝官僚机器的首次接触:它的庞大的机构既负责接待英国使团,也负
责把它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