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使团可真没有什么盼头了。长麟拒接特使于1月底自澳门写给他的一封
信,原因是他已对北京说了使团已经放洋回国。在离开澳门到回国前的这段时间里
只好被迫休假。他们不断互相拜访。他们会见了俄国人和瑞典人。“狮子”号的船
长在一位俄国绅士家里甚至还见到“一艘刚抵达这里的法国战舰的舰长,伊拉斯马
斯爵士曾在澳门海域追击过这艘战舰”。追击已成为过去;两位对手可以平心静气
地围坐一桌交谈往事。
当英国人与另一些英国人在一起时,他们干些什么呢?见习侍童写道:“这些
先生们经常玩板球。”英国人无论在哪里,只要能稍微从事他们的民族体育项目,
他们就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所以这也是马戛尔尼向皇帝提出的迫切要求之一。
中国的春节带来了一些生气。据托马斯的日记记载:“到处都摆满了假花。”
还有鞭炮,这是穷人的焰火。“离节日还有好久,他们就早早地放起了鞭炮。”好
像在7月14日前的法国孩子一样。家家户户一派节日气氛:“中国人用镀金饰物和彩
纸装饰门面”。所有中国人都穿新衣裳:“他们规定那一天要穿第一次穿的新衣裳,
穷人则要把这件衣服穿上整整一年。”
离开广州时马戛尔尼就终止写日记了。托马斯因为在日记里只写些互相邀请的
名单而感到厌烦,因此从2月1日起也停写了。
乾隆在中国春节前的1月25日签发两份诏书。勋爵已离开广州,因此不知道这回
事。
第一份诏书历史学界对它毫不注意。但这份文件里有着十分有意义的材料,因
为它披露:英国曾建议与其结盟,共同对付法国!乾隆起草这份诏书的目的是要所
有夷人了解和记住天朝的观点。
这一文件的确原封不动地重复了长麟给皇帝上的奏折里的内容:长麟把英国人
的主动要求告诉给皇帝。居住在北京的三位欧洲主要传教士——索得超神父、罗广
祥神父与贺清泰神父——都被郑重其事地召到朝廷,听读诏书。皇帝的答复明确而
又圆满:“英咭利国或因观与佛兰西人打仗吃亏!希冀天朝救助。殊不知大皇帝抚
驭外夷,从无歧视。伊等彼此争斗,互相胜负,天朝惟有置之不问。大皇帝于外夷
无分厚薄。”
神父们回答说:“佛兰西与英咭利人因何打仗,我等实在不知详细。大皇帝统
御万国,一视同仁。小邦无分厚薄,我等素有稔悉。”
难道长麟仅从自己的想象就得出要求军事结盟的结论?对此,我们怀疑。即使
朝臣们有癖好只对皇帝讲他爱听的话,他们还不至于凭空捏造出一个皇帝丝毫不曾
料到的情报。确实,无论是马戛尔尼,还是斯当东,抑或我们在英国外交部或印度
局的档案中能找到的任何一份机密资料都没有影射过这件事。然而,它又不是不足
信的。敦达斯曾指示马戛尔尼,要把法国人描绘成贪得无厌的人,他们想霸占印度
并准备向中国输出革命。远在使团出访前,即1780年初,在东印度公司的档案中就
有了这种设想。这次提议只是把这一设想付诸实现而已。1783年,乔治·施密斯建
议缔结一个反法攻守同盟条约。
我们可以假设,当马戛尔尼了解到有关欧洲与雅各宾共和国冲突的最新消息,
又深信长麟是一个友好的对话者,他是可能打出这张牌的。他没有递交书面请求。
而与此同时,为了能开设一个商埠、得到一个岛屿,或仅仅为了取得英国人进行体
育活动的权利,他可以接连发出几份照会。或许他只想在谈话中探探口气,而长麟
却信以为真了。
马戛尔尼是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人。他能很快找到使这艘“被虫蛀蚀的军舰”沉
没的方法,也能很快找到方法使“西方最强大的国家”和“东方最大的帝国”联合
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如果法国像在絮弗雪时那样恢复了在印度洋的优势,它就会
重新产生路易十六在交趾支那的野心;或者,一旦占领葡萄牙,它就要把手伸向澳
门(1808年,朱诺占领了葡萄牙,给了英国人占领澳门的借口)。这时中国的港口,
甚至中国军队的支持将是十分可贵的。反之,让英国人在东方诸海域为他们充当维
持安全的警察,对中国人也是大有好处的。乾隆拒绝了这个荒谬的建议:外夷间的
争端,只要不来扰乱天朝的秩序就与天朝无关。再说,他再三让人问英国人:你们
是否与邻居和睦相处?而英国人总是回答:是的。而在离开帝国的时候,他们却建
议中国卷入他们的战争!
国王借以取胜的最后一句话
对于皇帝来说,第二份诏书是一个延长号。它是向满族和蒙古亲王、向内阁颁
布的诏书。故而也是向皇朝、向它的盟国,并通过它们,向全体中国人——因为它
是要公布的——“向现在和将来生活在这个国度里的所有人”颁发的;因为这是一
份供编年史用的文件,因此也是提供给历史的文件:
“贡使于十二月初七日风顺放洋回国。因奉有恩旨,允许再来进贡,其欢欣感
激之忱,形于词色,益加恭谨。仰见我皇上抚驭外夷,德威远播,凡国在重洋及岛,
无不效悃献琛。现在该使臣等启程回国之时,即预为下届贡忱之计,似此倾心向化,
实力从古所未有。”
热河的仙人掌上的刺都掉了。使团离得越远,官方文书就越给它涂脂抹粉。
在世界的另一端,与这凯歌遥相呼应的也是洋洋自得的语调。1803年,巴罗坚
持认为:“新近派往中国的使团,向一个对英国人几乎一无所知的民族出色地显示
了英国的尊严,为未来奠定了获取巨大利益的基础,也为那位设计并执行了这一计
划的政治家的才智增添了光彩。”
启航前的几个星期里,忙于装载东印度公司的船只,集中船队,为未来的部署
还要让巴瑞施上尉进一步勘测香港和伶仃的地势。安德逊在结束语中意味深长地说:
“葡萄牙驻军部队列队欢迎。要塞的大炮一声接一声,与我们的野战炮的19响礼炮
互为应答。”
英国人在作战的气氛中全上了船。外交沉默了,要由大炮来说话——国王借以
取胜的最后一句话。这是路易十四时的大炮上刻的铭言:Ultima ratio regum。
目前,他们只是放着空炮。还要等多少年呢?马戛尔尼的离开像是在向和平告
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