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的许多小王朝——主要是阿拉伯血统的小王朝——瓜分哈里发的领土的时候,在东方,同样的过程也由另外一些人在进行着,他们主要是突厥人或者波斯人。
在巴格达东面首先创建半独立国的是麦蒙曾一度信任的大将,呼罗珊人塔希尔·伊本·侯赛因。他胜利地指挥他的主子的军队,对艾敏作战。在这次内战中,据说这位独眼将军双手使用宝剑,杀人如麻,因此,麦蒙赠给他一个绰号,叫做“助勒·叶米奈因”(两手俱利者)②,有一位诗人称他为“缺一只眼晴、多一只右手”的战士③。塔希尔是一个波斯籍奴隶的子孙,820年,麦蒙为奖励他的汗马功劳,任命他为巴格达迤东所有领土的总督,以呼罗珊为他的政权中心。后来,他把这个地区的首府迁移到木鹿,在两年后他去世之前,他从每周聚礼日(金曜日)的祈祷词中删除了哈里发的姓名④。塔希尔的继任者,名义上虽然是哈里发的诸侯,但是他们把自己的版图扩张到印度的边境。他们把自己的政府的所在地迁移到内沙布尔,他们在那里维持自己的势力,直到872年⑤,才被萨法尔王朝所替代。
萨法尔王朝发源于锡吉斯坦,在波斯建国四十一年(867—908),奠基者是叶耳孤卜·伊本·莱伊斯·萨法尔(867—878)。萨法尔(铜匠)是以铜匠业为正业,以强盗业为副业的。他是一伙歹徒的头子,有勇有谋,哈里发所任命的锡吉斯坦省长很赏识他,因此,委任他做驻军的司令①。萨法尔终于继任了他的恩人的职位,他几乎把波斯全境和印度的外国加到自己的版图中,甚至威胁到在哈里发穆耳台米德②统治下的巴格达。萨曼王朝继承了萨法尔王朝的一大部分土地③。
在河外地和波斯实行统治(874—999年)的萨曼人,是萨曼的子孙,原是巴里黑的一个祆教贵族。这个王朝的奠基者是萨曼的孙子奈斯尔·伊本·艾哈迈德(874—892年),但是建立这个王朝的政权的是奈斯尔的弟弟易司马仪(892—907年),他于900年从萨法尔王朝抢夺了呼罗珊④。萨曼人起初是塔希尔王朝的副省长,后来逐渐强大起来,在第三位君主艾哈迈德的儿子奈斯尔二世⑤(913—943年)的时代,他们把自己的版图扩张到最大限度,他们的王朝包括锡吉斯坦、克尔曼、祝尔占、赖伊、泰伯里斯坦,再加上河外地和呼罗珊。这个王朝表面上表示效忠于阿拔斯王朝,但是在实际上是独立的。在阿拔斯王朝各位哈里发看来,这个王朝的成员是些艾米尔(amīr,省长),甚至是些阿米勒(‘āmil,收税官),但是,在他们的领士之内,他们拥有绝对的权力。
河外地最后成为穆斯林的领土,是在萨曼王朝时代。他们的首府布哈拉和他们的主要城市撒马尔罕,作为学问和艺术的中心,几乎使巴格达相形失色。不仅阿拉伯语的学术,而且波斯语的学术,同样受到保护和奖励。赫赫有名的医学家拉齐把他的医学名著叫做《曼苏尔集》(al-Mansūri),就是为纪念他的庇护者锡吉斯坦的曼苏尔·伊本·易司哈格的,他是萨曼王朝的第二位统治者的侄子。青年时代的伊本·西那,还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应萨曼王朝的统治者努哈二世(976—997年)①的召唤,访问了布哈拉,努哈二世特许他自由出入丰富的皇家图书馆②,在那里他获得了他那似乎无穷的知识宝藏。从这个新时代起,现代的波斯文学才兴盛起来。在这个时期中,费尔道西(约934—1020年)创作了他的第一部诗集,曼苏尔一世③(961—976年)的大臣伯勒阿米节译了泰伯里的世界史④,就这样创作了现存的最古老的波斯语的散文著作。自穆斯林的征服以来,波斯人就用阿拉伯语作为文学表达的媒介,但是由于这些作家的创作,波斯的灿烂的穆斯林文学也就开始发展起来了。
萨曼王朝虽然是伊朗各王朝中最开明的王朝之一,但是仍未摆脱同时代其他王朝所遭受的那些致命的要素。除专横的军事贵族和不确定的王位继承所提出的通常的问题外,还有一个新的危险,那就是北方的突厥游牧民族。萨曼王朝用来充实他们宫廷的那些突厥族奴隶,甚至逐渐暗暗地插手于国家权力。萨曼王朝在乌浒水(阿姆河)以南的领土,于994年被加兹尼王朝所吞并,这个王朝是在这群奴隶之一的领导下强盛起来的。乌浒水以北的领土被突厥斯坦的所谓伊莱格汗们(īlek或īleqKhans)抢夺去了。他于992年克服布哈拉,而在七年之后,给气息奄奄的萨曼王朝以最后一击,结果了它的性命。这样,中亚细亚的各突兰汗国,就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在伊斯兰世界事务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在回历四世纪中,伊朗人和突兰人在伊斯兰世界的边境上争夺霸权的斗争,只不过是更严重的发展的序幕而已。此后,我们将要看到,这些突厥人在世界事务中扮演了一个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最后竟然夺取了巴格达哈里发的最大部分权力,实际上最后竟然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巴格达”建立了自己的哈里发帝国——奥斯曼帝国。
在萨曼王朝加以恩宠,而且给以高官厚禄的突厥奴隶当中,有一个人叫做艾勒卜特勤(Alptigīn),他起初是一名护卫,不久被提升为警卫队的队长①,961年又升任呼罗珊的省长。但是,过了不久,他就在萨曼王朝新君主的面前失宠了,因此逃到这个王国东方的边境去。在这里,他于962年从当地统治者的手中夺取了阿富汗的加兹尼,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②,这个王国后来发展成包括阿富汗和旁遮普(962—1186年)在内的加兹尼帝国。但是,这个加兹尼王朝③真正的奠基人是素卜克特勤(Subuktigīn,976—997年在位),他是艾勒卜特勤的奴隶和女婿。加兹尼王朝的十六位君主继承了他的王位,他们都是他嫡系的苗裔。素卜克特勤把他的版图扩大到印度的白沙瓦和波斯的呼罗珊,这是他在萨曼王朝时代曾统治过的地方。
这个王朝最著名的成员是素卜克特勤的儿子麦哈茂德(999—1030年)。他的首都加兹尼,位于一个高原的极高处,俯视着北印度的平原,经过喀布尔山谷,就能顺利地进入那些平原,这个形势是他向东方进行一系列出征的有利条件。在二十四年期间(1001—1024年),麦哈茂德对印度的进攻,不下十七次,其结果是并吞旁遮普及其中心拉合尔、木尔坦和信德的一部分①。在旁遮普,穆斯林的势力从此永远确立起来了。麦哈茂德在这些侵略中,从印度教的寺庙掠夺到难以置信的丰富的战利品,而且获得了同时代的君主所羡慕的称号:偶像的破坏者和破坏偶像的正统派伊斯兰教战士。约在1001年,他在穆斯林的历史上首先获得“迦齐”(al-ghāzi,征伐者)的称号。后来,凡是对外道作战的战士都获得这个称号。
麦哈茂德还把他的领土的边境向西边扩张。他从十叶派的布韦希王朝的手中抢夺了波斯的伊拉克,包括赖伊和伊斯巴罕②。在这个时期,布韦希王朝曾经把哈里发控制在他们的手中。麦哈茂德是一个正统派的穆斯林,自他继承王位时开始,他就承认了哈里发嘎迪尔(991—1031年)③的名义上的宗主权,他后来接受了这位哈里发所恩赐的称号“国家的右手”(Yamīn-al-Dawlah)④。他自己和他的直接继任者铸造钱币的时候,只在钱币上铸“艾米尔”(省长)或“赛义德”(领袖),就感到满足了。据说麦哈茂德是伊斯兰教史上首先被称为“素丹”(sultān,权威)的①,但是由各种钱币可以证明,这个崇高的称号,是塞尔柱克王朝的君主首先正式采用的②。麦哈茂德的版图最辽阔的时候,除东边的北印度和西边的波斯的伊拉克外,还包括全部呼罗珊、吐火利斯坦及其中心巴里黑和河外地的一部分,南部包括锡吉斯坦③。他曾用许多壮丽的建筑物点缀了他的首都④,建设了一座伟大的科学院,而且捐赠了大笔基金。他使自己慷慨的宫廷成为诗人和学者主要的游乐场。他的宫廷里有许多天才的学者,包括阿拉伯的史学家伍特比(1036年卒)⑤,赫赫有名的科学家和历史著作家比鲁尼,和鼎鼎大名的波斯诗人费尔道西(1934—1935年,亚、欧、美三洲都庆祝过他诞生一千周年纪念)。费尔道西曾把他的伟大的史诗《帝王纪》(Shāhnāmah)题赠麦哈茂德,全诗六万行。他所得的奖金是六万第尔汗,而不是六万第纳尔,因此,他就用严厉的讽刺诗批评了自己的庇护者,然后逃命。
加兹尼王朝的崛起,标志着突厥势力同伊朗势力争夺伊斯兰世界的最后霸权的初次胜利。但是,加兹尼王朝政权,与萨曼王朝政权或萨法尔王朝政权,并没有根本上的差别。这个政权也是用武力松弛地维系着的,一旦挥动宝剑的强壮的手臂放松了,组成这个政权的各部分一定要纷纷叛离。麦哈茂德死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东方各省,逐渐脱离高原上的首都,于是在印度开始出现一系列独立的穆斯林王朝。在北部和西部,突厥斯坦的各汗和波斯的大塞尔柱克人,瓜分了加兹尼王朝的领土。在中部,阿富汗强大的古里人(Ghurids)给这个王朝以致命的打击,而于1186年摧毁了加兹尼人在拉合尔的最后统治。
阿拔斯王朝在东西两端的翅膀被修剪掉的时候,抓在波斯人和突厥人手里的一把短剑,又对准了它的心脏。在十叶派波斯的布韦希人和继他们而起的逊尼派突厥塞尔柱克人统治时代,除首都外,哈里发已经没有多少地盘了,甚至在这很小的领土内,他的权力也是有名无实的。一支蛮横的禁卫军兴起了,接着又爆发了黑奴的革命,这就破坏了中央政权的根基,并为布韦希人的统治铺平了道路。
阿拔斯王朝的第八位哈里发穆耳台绥木(833—842年),是哈伦的儿子,是一个突厥女奴所生的。他首先用河外地的突厥新兵做自己的禁卫军。禁卫军的名额是四千人。输入这些突厥人,原来是为了对付在建立阿拔斯哈里发帝国的时候有过汗马功劳的呼罗珊军人的势力,但是每年输入的突厥人又变成了对帝国完整的更大的威胁。曼苏尔的“和平城”变成一座“骚乱城”。巴格达城的居民很可能起来暴动,以抵抗禁卫军骄傲蛮横的行动,面对着这种危险,哈里发于836年,把中央政府所在地向北迁移到距巴格达六十英里的萨马腊城①。这座城位于底格里斯河畔,原名Sāmarra,是一个亚述名词,哈里发把这个名字改为Surra Man Ra’a(见者喜),阿拔斯王朝的钱币上都印着这个城名,那里可能设有造币厂。当时曾有人幽默地说,这个城的新名应该这样解释:见者喜,是因为看到突厥禁卫军迁居此城,而巴格达城获得了安宁,人人皆大欢喜。
萨马腊城曾被许多宫殿和清真寺所美化,那些新建筑都是穆耳台绥木和他儿子穆台瓦基勒(847—861年在位)所修建的。这座新城曾作首都五十六年(836—892年),有八位哈里发曾在这里互相继承,古城的遗址是现存的阿拔斯王朝古迹中最堂皇的①。
以突厥军人为主体的这支禁卫军,在哈里发帝国中所扮演的角色,与罗马的禁卫军和土耳其的禁卫军并无差别,他们的出现,标志着哈里发权力告终的开端。哈里发住在自己的新都里,几乎等于他们的囚徒。861年12月,他们暗杀了穆台瓦基勒。这是他儿子嗾使的②。这是一系列事件的开始,在那些事件中,阿拔斯王朝的大厦,根基既经动摇,就面临着迫在眉睫的崩溃。穆台瓦基勒是衰亡时期的头一位哈里发。在他之后的哈里发都是由军人自由废立的,那些军人主要是突厥人,他们的将军大半是奴隶,互相倾轧,争夺大权。宫廷妇女凭着自己对于这些奴隶的影响,也来扮演重要的政治角色,这就使局面更加混乱了。优柔寡断的穆斯台因(862—866年)在被围困之后终于向巴格达逃走,又被禁卫军追回来,不得已而退位。在他在位期间,他的奴隶母亲和两个突厥将军共享了最高权力①。他的继任者穆耳台兹(866—869年)的母亲,不肯交付五万第纳尔,以赎取自己的儿子哈里发的性命,尽管她在地下室的贮藏处收藏了一百万第纳尔,还收藏了无法估价的珠宝②。土崩瓦解的哈里发帝国二百年的历史,呈现出一幅混乱的图景,一些有名无实的哈里发升上宝座,一些死不足惜的哈里发葬入坟墓。如果还有和平和安宁的话,要在边远的省区里才能享受到,那里的省长,实际上是独立的,他以钢铁般的手执掌着政权。
这个时期最惊人的、最残忍的插话,是僧祗奴(Zanj)③的起义。这些奴隶是从东非输入的黑人,被用来开采幼发拉底河下游的硝石矿。他们的头领sāhibal-Zanj(僧祗奴的朋友)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假冒者,叫做阿里·伊本·穆罕默德,大概是阿拉伯人的血统。他利用首都动荡不安的情况和对悲惨生活不满的矿工的暴动,于869年9月自称是阿里派的人,凭种种幻象和神秘学,出来拯救他们。在这个新的救世主的旗帜之下,奴隶们一群跟一群地集合起来了(据主要的资料提供者泰伯里的说法,此人是“无赖”和“真主的敌人”④)。军队一支跟一支地被派遣去镇压这次奇异的起义,但是,黑奴们利用优越的和熟悉的地势,利用沼泽同运河交错的地形,把这些军队都打败了,并且还依照他们的头领所采用的哈列哲派的教义,把所有的战俘和非战斗人员都处死了⑤。在穆耳台米德在位期间(870—892年),在十四年内(870—883年),这次奴隶战争剧烈地进行着。死于战争的人数究竟有多少,估计各有不同,有人说超过五十万。在一次战斗之后,无人认领的穆斯林的头颅太多了,黑奴们只得把那些头颅投入一条运河,以便随水漂流到巴士拉城,让各人的亲戚和朋友去作鉴定①。巴士拉、瓦西兑、艾海瓦兹、伍布莱等城市都化为废墟。直到哈里发的弟弟穆瓦法格亲自去指挥作战,暴动的气焰才受到挫折。883年,他们的头领所建筑的堡垒穆赫塔赖遭受了猛攻,头领本人被杀死了。“西亚历史所记载的一次流血最多和破坏最大的变乱,就这样结束了。”②在这次战争的过程中,哈里发帝国的第一个省区,也是最美丽的省区,埃及,被伊本·突伦所割据了。
在穆耳台迪德在位的时代(892—902年),他从半世纪多的临时首都萨马腊迁回故都巴格达,这虽然改变了地点,却没有改变形势的进程。实际的权力,仍然从哈里发的手中溜到军人的手里。在这个时代出现了阿卜杜拉·伊本·穆耳台兹,他跟他的远堂弟弟穆格台迪尔争夺哈里发职位。他的举世罕见的荣誉就是以穆耳台达的名义,做了一天哈里发(908年12月17日),以后就被废黜,而且被杀害了。这位一天的哈里发,与其说是一位政治家,不如说是一位诗人和文学研究家。他有许多著作,《书目》③和伊本·赫里康④都曾提到,但留存下来的却很少。
穆格台迪尔在位的二十四年中(908—932年),有十三位大臣任职和免职,其中有些被处死刑,这是这个时代的一大特点⑤。这位哈里发的突厥族太后,经常干预朝政,使局面更加混乱。那十三位大臣中,有阿拉伯书法的奠基者伊本·木格莱①。另有一位阿里·伊本·伊萨,他在一个贪污腐化、暴虐压迫的时代任职,却能公正廉明,富有才能。阿里两次任职,达五年之久,曾厉行节约,显著地改进了国家的财政,树立了一个高效率的榜样,可惜没有人仿效他②。在穆格台迪尔任哈里发的期间,北非的法帖梅王朝的欧贝杜拉(909年)和西班牙的伍麦叶王朝的阿卜杜勒·赖哈曼三世(929年)先后僭称哈里发,采用哈里发的礼仪和国徽,从而造成在伊斯兰教世界同时有三位被承认的互相敌对的哈里发的非常现象。懦弱无能的穆格台迪尔(本义是刚毅者)把国家大事交给自己的禁卫军统领穆尼斯·穆赞法尔③,他是一个太监,哈里发赏赐他一个新创造的尊号“大元帅”(amir al-umarā’)。不久穆尼斯就变成了实际的统治者。他废黜了穆格台迪尔,而立了他的异母弟嘎希尔④。穆格台迪尔复辟后不久,就被柏柏尔族的士兵杀害了。他们耀武扬威地把他的头颅送给他们的统领穆尼斯⑤。嘎希尔(932—934年)的日子并不比他的前任的好过。他第二次被废黜后,被挖掉眼睛,有人看见他在巴格达大街上乞讨⑥。他的两位继任者穆台基(940—944年)和穆斯台克菲(944—946年)都和他一样被送入双目不见天日的黑暗之国——所有这些都是大元帅的势力产生的结果①。巴格达城曾呈现这样的奇观:在伊斯兰教世界一度担任最高官职的三位人物,现在被废黜了,被挖掉眼睛,变成了公众布施的对象。拉迪大元帅(934—940年)更是变本加厉,他使自己的名字同哈里发的名字联在一起,在金曜日的祈祷中同被颂扬——这是伊斯兰教史上一种新奇的做法②。拉迪是在这个时期中幸免于废黜的少数几位哈里发之一,但是他终于不免死在军人之手。阿拉伯编年史家称他为“最后的、实际的哈里发”,他们的意思是说,在他之后的哈里发,就不能在金曜日主持说教,也不能主持国家的某些事务了③。他也是有诗篇流传后世的最后一位哈里发。在他之后,留给哈里发的权利和尊严的最后痕迹都完全消失了。大元帅现在完全成为穆斯林国家实际的统治者了④。
哈里发帝国史上更暗淡的一章,于945年12月在巴格达揭开了,当时哈里发穆斯台克菲(944—946年)在巴格达迎接了胜利的艾哈迈德·伊本·布韦希,并任命他为自己的大元帅,还赏赐他穆仪兹·道莱(国家的支持者)的头衔。艾哈迈德的父亲艾卜·舒札耳,自称古代萨珊王朝的苗裔,象在大多数这样的情况下一样,那大概是为了给这个王朝撑面子的缘故①。他是一个好战的部族联盟的领袖,这个联盟主要包括从里海南岸山区来的德莱木族的高地人。他在一个时期内曾为萨曼王朝效过劳。他的三个儿子,包括艾哈迈德,曾排除困难,向南方前进,先占领伊斯巴罕,后占领设拉子及其省区(934年),在随后的两年中,又先后占领了艾海瓦兹(现在的胡泽斯坦)和克尔曼两省。设拉子被选作这个新王朝的首都。当艾哈迈德向巴格达进军之际(945年),突厥族禁卫军逃跑了,但是,在新主子十叶派的波斯人的监护下,哈里发的命运并未得到改善。穆仪兹·道莱的官阶只是一个大元帅,他却坚持要在金曜日的祈祷中使他的名字和哈里发的名字并列。他甚至把自己的名字铸在钱币上面②。
946年1月,不幸的穆斯台克菲的眼睛被穆仪兹·道莱挖掉,而且被废黜了,穆帖仪(946—974年)被立为新哈里发。这时规定要纪念十叶派的各种节日,特别是两大节日,即一个是侯赛因的忌日(回历一月初十日)的公开哀悼,另一个是先知在盖迪尔·胡木任命阿里为继任者的节日③。哈里发帝国此时经历着一个最屈辱的时期,信士们的长官不过是宗教分裂派大元帅手中的傀儡而已。人们有时说布韦希人是伊斯兰教史上首先自称“素丹”的人,事实上并不是这样①。由他们的钱币可以证明,他们满足于“艾米尔”(省长)、麦列克(国王)等称号,再加上穆仪兹·道莱、伊麻德·道莱(国家的支柱)、鲁克尼·道莱(国家的栋梁)等尊号。哈里发曾同时赏赐布韦希的三个儿子这样的尊号。在他们之后,这种夸大的称号变成了时髦。布韦希的后裔中有几个继位者还袭用了大元帅的尊号,虽然这个尊号已变成空洞的只能表示光荣的虚构。
这个世纪(945—1055年)是布韦希人称霸的世纪,在这个时期,他们自由地废立哈里发。伊拉克是作为一个省区,由法里斯的设拉子统治,设拉子是布韦希王朝的首都。他们在巴格达拥有几座壮丽辉煌的公馆,总的名称是dāral-mamlakah(王国官邸)②。巴格达不再是穆斯林世界的中枢,因为不仅设拉子,还有加兹尼、开罗和科尔多瓦,现在都在和巴格达分享其先前的国际地位了。
在鲁克尼·道莱的儿子阿杜德·道莱(国家的胳膊)当权的时代(949—983年),布韦希王朝的权力达到了极点。阿杜德不仅是布韦希王朝最伟大的君主,而且是当代最优秀的统治者。在布韦希王朝的统治时代,在波斯和伊拉克出现了几个小王国,阿杜德于977年,把那几个小王国统一起来,创造了一个帝国,版图之大,相当于哈伦·赖世德时代的阿拔斯王朝。他娶了哈里发塔伊耳的女儿,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哈里发(980年),希望自己的外孙将来成为哈里发③。在伊斯兰教史上,他是首先有“沙汗沙”(shāhanshāh)的头衔的④。他的宫廷虽然仍旧在设拉子,但是他美化了巴格达,修浚了早已淤塞的各条运河,又在别的许多城市修建了清真寺、医院和公共建筑物,他的财政大臣①,有功绩的史学家米斯凯韦曾有记载②。阿杜德·道莱为维持自己的慈善事业,从自己的国库中拨专款作为基金。他在假定的阿里的坟墓上修建的陵庙(mashhad),是一座有趣味的建筑物。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在巴格达建设的著名的阿杜德医院,那是在978—979年建成的,他捐赠给这座医院的基金是十万第纳尔。这座医院有二十四位医生,替病人治病,同时担任医学院的教师③。穆台奈比一流的诗人曾歌颂阿杜德的光荣业绩,还有些著作家把自己的著作题赠给他,其中有语法学家艾卜·阿里·法尔西,曾为他而编写《语法解释》(Kitāb al-idāh)④。阿杜德在促进和平艺术的工作中找到一位能干的合作者,即他的信奉基督教的大臣奈斯尔·伊本·哈伦。他在哈里发授权之下,建设和修理了几座教堂和修道院⑤。
阿杜德·道莱奖励文学和科学的先例,被他儿子舍赖弗·道莱⑥(983—989年)所遵守。舍赖弗去世前一年,曾仿效麦蒙,建造了一座天文台。阿杜德的另一个儿子、他的第二个继任者伯哈义·道莱⑦(989—1012年),贪图哈里发塔伊耳巨大的财富,所以991年把他废黜了。伯哈义有一个开明的波斯籍大臣,叫做萨卜尔·伊本·艾尔德什尔。萨卜尔于993年在巴格达创办一所科学院,院内附设的图书馆,藏书一万册①,叙利亚诗人麦阿里在巴格达做学生的时候,曾利用过那些图书。可以随便提一提,精诚同志社也是在布韦希王朝活动的。但是,这个国家本身已走着下坡路了。伯哈义、舍赖弗和他们的三弟萨木萨木·道莱②之间的内战,他们的继任者之间王朝的和家庭的内争,以及布韦希十叶教徒对逊尼派巴格达的深恶痛绝,这些原因导致了这个王朝的灭亡。1055年,塞尔柱克王朝的突格里勒攻进巴格达,结束了这个王朝的统治。这个王朝在伊拉克的最后的统治者麦立克·赖希木(慈悲的国王,1048—1055年)是在监狱中结束他的生命的。
塞尔柱克突厥人的登场,揭开了伊斯兰教史和哈里发帝国史上一个新纪元。他们在十一世纪早期从东方出现的时候,哈里发的帝国几乎完全被瓜分了,他从前的权力已经只剩一个影子了。西班牙的伍麦叶王朝、埃及和北非的法帖梅王朝,已经根基稳定,巴格达再不可能把那些王朝摧毁了。北叙利亚和上美索不达米亚,前面已说过,都在一些强横的阿拉伯首领的控制之下,他们有些人已成功地建立了王朝。波斯、河外地和东方与南方的地区都被布韦希王朝和加兹尼王朝瓜分掉,或者落在各式各样的小君主手中,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在等待时机,想要消灭别人。到处出现政治上和军事上的无政府状态。十叶派和逊尼派的纠纷风靡一时。伊斯兰世界仿佛已被摧毁了。
一个名叫塞尔柱克的首领,统率着他的土库曼乌古思人①于956年进入这个混乱的王国。从突厥斯坦的吉尔吉斯草原来的这些游牧人,定居于布哈拉地区,他们在那里热情地信奉了逊尼派的伊斯兰教。塞尔柱克和他的儿子们,在伊莱格汗国和萨曼王国中,先后慢慢地稳步地打开一条道路②。塞尔柱克的孙子突格里勒③和他的弟弟一道冒险地推进到呼罗珊。这家两弟兄于1037年从加兹尼王朝的手中夺取了木鹿和内沙布尔。很快又夺取了巴里黑、戈尔甘、泰伯里斯坦、花拉子模、哈马丹、赖伊和伊斯巴罕。在他们的面前,布韦希王朝坍塌了。1055年12月18日,突格里勒伯克统率着他的狂妄的土库曼各部族,来到了巴格达的城门口。布韦希王朝的突厥将军兼巴格达军事长官白萨西里,离开了首都①,哈里发嘎义木(1031—1075年在位)赶快出城,把入侵者突格里勒当做一位救星迎入城内。
突格里勒离开巴格达有一年时间,又重新回来,他到巴格达的时候受到盛大的欢迎。哈里发穿着先知穆罕默德的斗篷,手持先知的手杖,坐在一座讲台上,台前垂着的帷幕,到这位征服者到达的时候才揭开来。突格里勒坐在旁边另一座讲台上,由一个人替他们翻译。这位征服者被任命为帝国的摄政王,被称为“东方和西方的国王”②。他的官衔是“苏丹”(al-sultān,意思是权威)③。哈里发帝国现在转入一种新的更慈悲的监护之下了。
白萨西里在那期间拥护法帖梅王朝的事业,他乘突格里勒到北方远征的机会,于1058年统率德莱木人部队和其他部队,占领了巴格达。哈里发嘎义木被迫签署文书,把自己的权利和所有其他阿拔斯人的权利都让给自己的劲敌——开罗的法帖梅王朝的穆斯坦绥尔(1035—1094年在位),他派人把哈里发职位的各种象征,包括先知的斗篷和别的遗物全部送给他。嘎义木的头巾和他的宫殿里的一扇美丽的窗子,也被送到开罗去做纪念品④。但是,当突格里勒返回巴格达的时候,他又使嘎义木复位,并以叛国的罪名,把白萨西里处死(1060年)。德莱木人的部队被解散了,布韦希人的权力永远被摧毁了。
突格里勒(1037—1063年在位)、他的侄子和继任者艾勒卜·艾尔斯兰(1063—1072年在位)和艾勒卜的儿子马里克沙(1072—1092年在位),他们三人在位的时代,是塞尔柱克人统治穆斯林东方的最灿烂的时代。当突厥各部族的生力军使塞尔柱克人的部队壮大起来的时候,他们东征西讨,把自己的征服地扩大到四方去,直到西亚的大部分地区都并入了穆斯林的版图,使穆斯林军队已凋零的光华又重新辉耀起来。从中亚来的一个新民族,现在把自己的血液注入伊斯兰教争夺世界霸权的斗争中去。这些野蛮的异教徒,把脚踏在先知的教徒的脖子上,同时又信奉了被征服者的宗教,而变成伊斯兰教热心的拥护者。他们的事例,在伊斯兰教错综复杂的编年史上,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他们的堂弟兄,十三世纪的蒙古人和他们别的近亲,十四世纪初期的奥斯曼土耳其人,曾重演了这个过程。伊斯兰教在政治上处于极黑暗的时期,在宗教上却获得了一些最辉煌的胜利。
艾勒卜·艾尔斯兰(英勇的狮子)在位的第二年,夺取了基督教的亚美尼亚的首府阿尼,当时亚美尼亚是拜占廷的一个省区①。此后不久,他就跟永久性的敌人拜占廷人重开战争。1071年,艾勒卜在亚美尼亚的凡湖以北的曼齐卡特(Manzikcat,即Malāzkird,或Malāsjird)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而且俘获了罗马纽斯·戴奥哲尼斯皇帝②。塞尔柱克的游牧部族,也就是第一批穆斯林,在罗马人的国土上获得了一个永久性的立足处,此时他们开始定居于小亚细亚的高原地区,而这个地区从此变成了伊斯兰教国家(dāral-Islām)的一部分。这些塞尔柱克族的游牧人打下了小亚细亚突厥化的基础。艾勒卜的一个堂弟苏莱曼·伊本·顾特鲁米什,后来奉命管理这个新地区,1077年,他在这里建立了罗马的(Rūm)①塞尔柱克人的君主国。远方的尼西亚(即阿拉伯语的Nīqiyah,土耳其语的Iznīq)初次变成首府,苏莱曼的儿子和继任者基利只·艾尔斯兰就是被第一批十字军从这里驱逐掉的。1084年后,艾科尼阿木(Iconium,即科尼亚 Qūniyah或Konieh),这个小亚细亚最富饶和最美丽的拜占廷城市,变成了塞尔柱克人在那个地方的首府。艾勒卜的儿子突突什于1094年建立的叙利亚塞尔柱克王朝(1094—1117年),在这期间对于阻止第一次十字军的前进作出了贡献。阿勒颇于1070年以后被艾勒卜占据②。他在那里阻止了法帖梅人势力的前进,而且从那里收复了麦加和麦地那。
塞尔柱克王朝最初的两位素丹都没有驻在巴格达,他们只是通过一位驻扎官来行使政权。艾勒卜没有访问过,也没有见过哈里发的首都③。他的政府的所在地是伊斯巴罕,木鹿是他的前辈的首都。直到1091年冬,在马里克沙去世之前不久,塞尔柱克王朝政府才迁移到哈里发的首都。哈里发变得比以前更象傀儡了,他由素丹自由摆布,他装扮成十足的国家元首,由外国人的手把他撑持在宝座上。在金曜日的祈祷词中,素丹的名字与哈里发的名字并列在一起。1087年,哈里发穆格台迪(1075—1094年在位)娶了素丹马里克沙的女儿,马里克沙是想让他的外孙兼任哈里发和素丹,但是这个计划没有实现①。
在马里克沙在位的时代(1072—1092年),塞尔柱克王朝的势力已达于极点。“他的版图,论长是从突厥人的国土最边远的城市喀什噶尔②到耶路撒冷,论宽是从君士坦丁堡到里海。”③有一次他乘渡船过乌浒水,开发船夫的船资的时候,他开了一张支票,叫他们向他驻安提俄克的总办取款④。但是马里克沙不仅是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他还修建大路和清真寺,修缮城墙,开凿运河,花大量金钱修建队商客栈,让朝觐圣地的哈只们沿途都有住处。据他的传记的作者说,这个大帝国所有的大路都是安全的,从河外地到叙利亚的队商,可以十分安全地往来,即使一、二人旅行,也不需要特别的保护⑤。在这个时候,巴格达才有了卫生上的各种措施,据伊本·艾西尔说,那些措施应归功于哈里发穆格台迪⑥,可是更正确些说,那是出于这位塞尔柱克素丹的倡议。那些措施包括公共澡堂的污水必须纳入污水坑,不得流入底格里斯河,还指定若干地方,作为洗鱼和藏鱼的处所。伊本·赫里康记载了一件轶事,可以帮助说明马里克沙的性格⑦。有一次,这位素丹由他的大臣尼采木·木勒克陪同着去访问突斯的清真寺,他问尼采木在清真寺内祈祷的时候,向真主求祈了什么?他回答说,他求祈真主使素丹在当前的内战中打败他的弟弟。马里克沙说:“这却不是我所求祈的。我只求祈真主,让那个更适于治理穆斯林的并且对于老百姓更慈爱的人,获得胜利。”
在艾勒卜·艾尔斯兰和马里克沙的全部统治中起指导作用的是他们优秀的波斯籍大臣尼采木·木勒克(王国的纪纲),他曾给伊斯兰政治史增光。据伊本·赫里康说:“在马里克沙在位的整整二十年中,国家大权集中在尼采木·木勒克的手中,素丹无事可做,只是闲坐在宝座上,或者出外狩猎。”①
马里克沙虽然没有受过教育,而且可能象他父亲和他叔祖父一样是个文盲,他却根据尼采木·木勒克的建议,于1074—1075年在他新建成的天文台召开天文学家讨论会,并且委托他们修改波斯的历法②。修改的结果产生了著名的哲拉里历,所以有这个名称,是由于马里克沙的全名包括哲拉鲁丁的缘故。据一位现代学者的判断,这个历法“比我们的历法还要精确些”。
尼采木·木勒克本人是一位有修养、有学问的人物③。他曾写过论述行政艺术的最著名的穆斯林论文《政治论》(Siyāsatnām-ah) ④,他写作这篇论文是为了参加马里克沙所倡议的一次竞赛。这位素丹要求他的政治家们用书面的报告,向他提出他们对于清明政治的各种意见。在这个时代用波斯语写作的名著,还有赫赫有名的旅行家兼易司马仪教派宣传家纳绥尔·胡斯罗(约于1074年卒)的著作和伟大的天文学家兼诗人欧麦尔·赫雅木(1123—1124年卒)的作品,这位科学家曾受到尼采木的庇护,而且参加了修改历法的工作。但是这位波斯籍大臣的光荣还在于他创办了第一批组织完善的学院,以传播伊斯兰教的高等教育①。这些学院当中特别著名的是巴格达的尼采米亚大学,那是1065—1067年建成的。安萨里曾在这所大学里任教。
前面已经讲过,老迈的尼采木是易司马仪派阿萨辛人最早的著名的牺牲品之一。包括头三位素丹在位的全部时期的塞尔柱克王朝的光荣时代,于1092年随着他的逝世而告终。这三位素丹,在一个简短而灿烂的时期中,把伊斯兰教国家大部分相距遥远的地区又联结在一起了。但是巴格达和伊斯兰教在他们的统治之下所享受的光荣季节,只是一个转眼即逝的小阳春。马里克沙死后,在他的几个儿子之间就爆发了内战,随着产生种种变乱,从而削弱了塞尔柱克王朝中央政府的政权,导致王室的瓦解。塞尔柱克帝国是建筑在一个部族基础上的,塞尔柱克人的风俗习惯和组织形式,都是游牧民族所固有的老一套,这样建成的帝国,只有超群出众的人物才能控制。依照尼采木·木勒克于1087年所建立的军事封建制度,中央政府所赏赐的封地,第一次变成世袭的了。因此,这个制度立即就导致许多半独立国家的建立。这些分散的小王朝,在辽阔的帝国的各个地区,取得了实质上的独立地位。波斯的大塞尔柱克王朝,则一直维持着名义上的宗主国地位,一直到1157年为止。王室主要的小王朝之一是波斯的伊拉克小王朝(1117—1194年)。艾科尼阿姆的罗马的塞尔柱克小王朝,在1300年后为奥斯曼土耳其人所取代,他们是战斗的伊斯兰最后的伟大的表代者,据传说,他们的祖先是乌古思部落,与塞尔柱克人同宗。他们在欧洲深入到维也纳(1529年),建立了一个大帝国,版图几乎等于阿拉伯人的哈里发帝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奥斯曼土耳其人才把他们的权力局限于小亚细亚或者安纳托利亚。
塞尔柱克人和奥斯曼土耳其人对于伊斯兰教的一个永久的贡献,是给伊斯兰教增添了神秘的色彩。足以充分说明这一点的是,有好几个修道士的兄弟会都是在土耳其的土壤上繁荣起来的,这些兄弟会都拥护发源于早期萨满教的许多观念,并且把那些观念与小亚细亚的一些土产的信仰混合在一起,其中还有基督教分裂论者的教义。穆斯林的阿拉伯人用来表达他们的武士精神的“弗土韦”(futūwah)①组织在土耳其人中间采取了一种新的形式,那就是艾赫(akhis)组织。这些艾赫组织原来可能是经济性质的同业工会。伊本·白图泰访问小亚细亚的时候,就是在艾赫的招待所里受到款待的②。
在这里顺便提一提下面这件事,或许是有意义的:由古代某一苏美尔祭司想出来的双头鹰,很早就传给巴比伦人和喜特人,在三千多年后,又被定居于喜特人地方(小亚细亚)的塞尔柱克突厥人当做一种象征。从塞尔柱克人又传到拜占廷,再从那里传到奥地利、普鲁士和俄罗斯。
塞尔柱克人控制哈里发帝国,始于1055年,那是嘎义木在位的时代,终于1194年,那是纳绥尔在位的时代③。在这个时期的大部分时间中,十字军战役在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厌倦地拖着脚步前进,但是无论塞尔柱克人或阿拔斯人,对于远方的事务都是不感兴趣的。对于伊斯兰教社会中大部分的人来说,如果我们从其大本营的角度看去,十字军战役只是一件不关紧要的插曲罢了。1099年耶路撒冷陷落时,一个穆斯林代表团到巴格达去,请求援助反抗基督教徒的战争,有不少的人挥泪,表示深切的同情,但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①。哈里发穆斯台兹希尔(1094—1118年)指示代表团去见素丹巴尔基雅鲁格(1094—1104年在位),他是马里克沙的儿子和第二位继任者②,是一个醉汉,素丹的政权就是从他开始衰落的,代表团的谈判就在他那里不了了之。1108年,又有人从十字军围困的的黎波里来请愿,这个代表团是被围城市的首领所领导的,但是代表团的请愿,象第一个代表团一样,没有什么结果。三年之后,法兰克人劫掠了从埃及开出的几艘船只,这些船只是运货给阿勒颇的商人的,因而阿勒颇派了一个代表团到巴格达去请愿。他们找到素丹做礼拜的那座清真寺,向他提出迫切的恳求,而且捣毁了清真寺里的讲台,妨碍了聚礼的进行。哈里发穆斯台兹希尔这才奋发起来,派出一支小军队去支援抗战,当然并没有完成什么任务③。当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关系史上最惊人的戏剧正在上演的时候,“信士们的长官”和他的塞尔柱克族的素丹,却是这样袖手旁观呢。
后来,在穆格台菲任哈里发的期间(1136—1160年),当十字军疯狂进犯之际,处境紧迫的穆斯林首领赞吉①,向巴格达提出火急的呼吁,巴格达方面为应公众的请求,交出了千把新兵。在这期间,赞吉的好战的儿子努尔丁和著名的萨拉哈丁(萨拉丁)成功地抵抗了基督教徒,而且击败了宗教分裂派埃及的法帖梅人。1171年,萨拉哈丁结束了法帖梅王朝。作为一个忠诚的逊尼派的穆斯林,他命令埃及和叙利亚各地在金曜日的祈祷词(khutubah)中,一律改用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穆斯台兑耳的名字。因此,阿拔斯王朝哈里发名义上的主权,在这些地方再一次被承认了。
1187年,萨拉哈丁在希田战役中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后,曾派人给穆斯台兑耳的继任者纳绥尔送去几个法兰克人的战俘和一部分战利品,包括一个青铜镀金的十字架(据说这个十字架中有着真十字架的木头)。哈里发把这个十字架埋葬在巴格达②。
纳绥尔在位的年代是1180年到1225年,在阿拔斯王朝的编年史上要算是最长的了③,在这个时期中,他曾作过一次微弱的、最后的尝试,企图多少恢复这个哈里发王朝过去的一点光荣。塞尔柱克王朝各亲王之间不断的内讧,英雄人物萨拉哈丁给予阿拔斯哈里发王朝的新的承认,这些都使纳绥尔好象有了一个机会。他开始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首都,过着奢侈的生活,而且下命令建筑了几座高楼大厦,由他捐助建筑费。在他的庇护之下,一种特殊的结义组织“弗土韦”(futūwah)兴盛起来了,这是一种具有侠义精神的武士组织。他把这种组织加以改革。这种结义组织,自称溯源于阿里,参加这个组织的都是出身于世家的和显贵的人物,大部分是先知的女婿的后裔。这种组织的成员叫做“非特彦”(fityān、武士),介绍新成员加入组织的时候,必须举行特别的仪式,成员都穿制服①。穆阿威叶的儿子叶齐德被称为“阿拉伯人的武士”(fatāal-Arab),因此,他是伊斯兰史上首先获得这个称号的。不过这个称号在那个时代并没有技术上的意义。
虽然如此,纳绥尔的企图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他的第一个严重的错误是怂恿花拉子模的统治者,即花拉子模诸沙的突厥王朝②的成员台卡史(1172—1200年)去进攻波斯的伊拉克的塞尔柱克人③,他们继波斯的大塞尔柱克王朝之后统治着巴格达。台卡史与塞尔柱克王朝的素丹突格里勒(1177—1194年)之间的战争,发生于1194年,结果是突格里勒大败。塞尔柱克王朝在伊拉克和库尔德的宗支,随着他的失败而灭亡。纳绥尔希望这位胜利者把他所征服的地区交出来,但是台卡史别有计划。他援塞尔柱克人的先例,用自己的素丹的名义铸造钱币,而且建议由他掌握巴格达的世俗的政权,只把名义上的主权留给哈里发。这个争端,在他的精力充沛的儿子阿拉义丁·穆罕默德的统治时代(1200—1220年)还在继续。花拉子模的这位沙(shāh,王),在征服了大部分波斯(1210年),克服了布哈拉和姊妹城撒马尔罕,攻下了加兹尼(1214年)之后,决心结束阿拔斯哈里发王朝。他计划另建一个阿里哈里发王朝。张皇失措的纳绥尔(nāsir,意思是正信的保卫者),据说于1216年曾寻找新的同盟者的援助,就是正在远东走运的成吉思汗(1155—约1227年),他是信仰异教的蒙古汗国的可怕的首领①。他统率着由游牧人组织成的六万大军②,象正在离窠起飞的、骇人的蜂群一般,从沿途被征服的人民中征募新兵,加以补充,阿拉义丁在大军的面前,只有逃亡的一途。他逃到里海的一座岛上,于1220年在绝望中死去③。
在这期间,蒙古人乘着快速的马队,配备着奇异的弓箭,走到哪里,便在那里进行蹂躏和破坏④。东方伊斯兰教的文化中心,在他们的面前,被扫荡净尽,在堂皇的宫殿和庄严的图书馆过去屹立的地方,只留下断瓦残垣,一片废墟。深红色的河流,标志着他们的铁蹄的踪迹。有十万人口的赫拉特(希拉特),只剩下四万人口了①。以虔诚和学术著名的布哈拉的各清真寺,被用作蒙古人的马厩。撒马尔罕和巴里黑的许多居民,不是被屠杀,就是被俘虏。花拉子模遭到了完全的破坏。据一个晚期的传说,1220年成吉思汗克服布哈拉的时候,曾在一篇演说中自称为“被派遣来惩罚罪人的天鞭”②。同时代的史学权威伊本·艾西尔③,叙述这些恐怖的时候,还不寒而栗,他但愿母亲没有生他才好。甚至在百年之后,伊本·白图泰④访问布哈拉、撒马尔罕、巴里黑和河外地其他城市的时候,还发现那些古城大部分仍然是废墟。至于巴格达,不久就轮到它了。
蒙古帝国是有史以来世界上最大的帝国,这个帝国的无敌的奠基者,曾横扫伊斯兰教的领土。十三世纪前半期,他所统率的部队,震撼了从中国到亚得里亚海之间的每个王国。俄罗斯的部分领土遭受侵略,中欧直到东普鲁士也遭受侵略。由于成吉思汗的儿子和继任者于1241年死亡,西欧才幸免于蒙古汗国的蹂躏⑤。
哈里发纳绥尔的风烛残年,他儿子扎希尔(1225—1226年)和他孙子穆斯坦绥尔(1226—1242年)的岁月,都是在不断的恐怖中度过的。这些蒙古人,或者说是同时代的文献所谓的鞑靼人,有一次曾推进到萨马腊。如惊弓之鸟的巴格达居民,听到警报就争先恐后地起来自卫。虽然危险暂时过去了,这不过是不可逃避的大风暴之前暂时的平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