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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德国在美国的间谍活动高潮

作者: 卡恩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二,下午四点钟左右,1230号潜艇的螺旋桨开始转动了。潜艇从黑压压的大西洋海底慢慢地爬了起来,附近就是美国缅因州的海岸。潜艇还没有冒出水面,就不再往上浮了,而是朝北驶向美洲大陆,也就是它这趟秘密使命的目的地。



  海面越来越黑,风在呼啸海在吼。气温一直停留在摄氏二十一、二度左右。几小时之后,潜艇艇长、二十七岁的汉斯·希尔比希中尉,从潜望镜里看见了灯塔射出的大片光芒。虽然是在战时,这些灯塔仍然在导航。它们指引着希尔比希把潜艇驶进五英里宽的弗伦奇曼湾口,弗伦奇曼湾是一个深水海湾,海湾的两岸距离十英里宽。借着晨曦,希尔比希驾驶着潜艇,向着湾口的蛋岩前面的红色罐形浮标航道驶去。潜艇的左岸,荒山岛上群峰突兀;潜艇的右岸,大陆的山峦朦胧可见。1230号潜艇一直躲在潜望镜深度上,从巴尔港的海军巡逻基地和对岸冬港的海军预备队的小型基地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过去。虽然上涨的海潮在推波助澜,希尔比希仍然以每小时一至二海里的速度航行着,一路经过蛋岩、铁封岛、波卡宾群岛、霍普岛和黄岛。大部分航道水很深,超过二百英尺,只是在一个危险的地方,暗礁离水面只有五十四英尺。当他绕过湾口一连串岛屿中最后一个岛屿的时候,他把潜艇调头面向西北,以便靠近内湾的中心,然后他让潜艇沉到湾底的污泥里,等着天黑。



  潜艇里冷得结冰。为了省电,希尔比希关了暖气。四周静悄悄的,官兵默不作声,只有在下达命令的时候,他们才讲话,然后又尽量保持寂静。虽然潜艇周围都是敌人的土地,艇上却洋溢着自信的气氛。水手们吃苦耐劳,训练有素,希尔比希觉得他的各项准备工作做得相当仔细,保证不会出问题。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三。黄昏的时候,趁着天尚未黑,希尔比希让潜艇浮到潜望镜深度,向位于海湾上方、伸出到海里的克雷布特里尼克半岛靠近了几英里。然后他又把潜艇沉到湾底。 潜艇里,有两个人在悄悄地忙碌着。他们脱下七个星期来未曾离身的潜水艇制服,换上便衣。他们从一个扁皮包里的六万美元中取出八千美元。这些美元是用棕色的纸一捆捆地包着的。他们把取出的钱平分后,各自把厚厚的一叠钞票塞在钱包里。然后检查好航空手提箱里的东西。他们讲的是英语。一个是地道的美国腔,另一个带有德国口音。他们有一个十磅重的包裹,里面有一台从大西洋一路带来的显微镜,带不带这个包裹呢?他们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还是留下。



  大约晚上十点钟之后,希尔比希再次开动发动机,让1230号潜艇升上来,直到它的闪光发亮的驾驶指挥塔恰好冒出水面为止。这时正下着雪。潜艇大部分淹没在水里,向着克雷布特里尼克半岛西侧的人海口悄悄地驶去。水越来越浅了——八十七英尺,六十七英尺,四十一英尺。在离岸五百码左右,离佩克角码头也不太远的地方,潜艇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调头面向南方,准备好随时迅速逃走。海浪拍打着潜艇。几个水手爬出艇舱,准备好了一只带桨的橡皮艇,橡皮艇上栓一根小绳,可以用这根小绳把橡皮艇拉回到潜艇。



  他们把上面那两个人的手提箱和扁皮包放进橡皮艇。



  这时候,两个人爬出了潜艇,他们光着脑袋,穿着轻便大衣。讲美国话的那个人,身高六英尺二英寸,体重一百五十磅,褐色的头发和眼睛。他的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威廉·c·考德威尔,但他真正的名字是威廉·c·科尔波,二十六年前出生于康涅狄格州的尼安蒂克。另一个人在和潜艇上的水手讲话时,用的是他的本国语德语。他的真实名字是弗里克·吉姆佩尔。他的假证件上的名字是爱德华·G·格林。他身高六英尺一英寸,比较胖,体重一百七十七磅,蓝眼睛,白净皮肤,他三十四岁,到三月二十五日,就比科尔波大八岁了。


  水手们在放橡皮艇的时候解开了小绳,两个水手爬进橡皮艇,要把两人送上岸后再把它划回到潜艇。科尔波和吉姆佩尔同希尔比希以及艇上其他的人握手低声告别,然后爬进橡皮艇。两个水手用桨把橡皮艇撑离潜艇。这四个人在黑黝黝的波浪翻腾的水面上划着。前面海岸上一片树林,毫无生气。不一会儿,橡皮艇搁在鹅卵石的海滩上。这时候大约是晚上十一点钟,科尔波和吉姆佩尔跳上海滩,海浪打着他们的脚,风卷着雪花吹过他们的身边。一大片阴郁黑暗的敌国土地威吓着他们。但是,虽然有稀稀落落的几处灯光,却看不见任何别的生机,树林里看上去空荡荡的。两个水手把行李递给科尔波和吉姆佩尔后,也跳上岸去,以便日后向人吹嘘:他们也曾打到美国的土地上。他们唤过“嗨,希特勒!”然后向两人告别,迅速回到潜艇。



  科尔波提手提箱,吉姆佩尔挟着皮包。他们转身走上海滩。转眼之间,两人淹没在雪花和树林之中了。第三帝国最高当局派遣的两名德国间谍,就这样开始了他们在美国的秘密使命。



  心急火燎地要执行这次使命的,是帝国外交部长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此人以前是卖香槟酒的,狂妄自负,并不特别聪明,他最关心的是保护他在损害别的更有权力的帝国部长的基础上所得到的特权。这次派两个人去执行任务,是他想出来的主意,部分是为了加强他在对外宣传工作中的那部分权力。虽然这一工作主要由约瑟夫·戈培尔的人民宣传鼓动部负责,可是他也有某些发言权。德国电台的广播,千方百计地煽动在美国居住的一小部分爱尔兰人、波兰人、捷克人、南斯拉夫人和意大利人的不满情绪。里宾特洛甫特别想测验一下他的宣传在一九四四年美国总统选举期间的效果。



  说得更全面些,他想知道德国对美国的广播,有哪些做得对,有哪些做得不对,以便改进办法,加强效果。他认为这样的事情最好让间谍去做。



  他脑子里最初闪出这个念头,是在一九四三年底。这是德国屡受挫折的一年。年初,德军在斯大林格勒战役遭到惨败后不久,戈培尔在柏林体育场的一次集会上问听众:“你们想要一场总体战吗?”人们雷鸣般地吼着回答:“要!”



  可是,虽然阿尔贝特·施佩尔①一年来全力以赴,对经济实行监督,军火生产确实有所改善,但是德国的军事形势仍然是每况愈下。她的轴心国伙伴意大利已经开小差,盟军正向意大利半岛挺进。她在东线发动的最后一场大进攻,在库尔斯克遭到了失败,现在红军就象一个榔头,狠狠地打击着德国军队,把他们赶回帝国边境。她的城市被炸成瓦砾废墟。



  然而,第三帝国的领袖对于取得最后胜利并不担心。阿道夫·希特勒对一位来访的国务活动家说,他希望英国人和美国入在西线发动进攻,这样他就可以消灭他们。他对他的军民谈到古希腊人同波斯人、日耳曼人同亚细亚人作斗争的历史,他讲到要象腓特烈大帝那样坚持到底,直到敌人精疲力竭,举手投降为止。他讲到要在瓦砾废墟上建设光荣、崭新的城市,要制造出报仇雪恨的武器,他说,战争终将导致“德意志帝国取得最伟大的胜利。”



  他的战土和国内的老百姓并非一直都那么乐观,前方来信沮丧地说,整团的人打得只剩下一个连,弹药极端缺乏。



  在国内,人民不满,因而议论纷纷,如:“我不是动不动就动摇,但现在东线的形势的确严重。”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认为德国能取得最后胜利。到处传播着冷嘲热讽的话。



  “最短的笑话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呢?”



  “我们正在打胜仗。”



  慑于党卫队和警察的淫威,人们不敢公开讲这些话。党卫队和警察都是由动辄训人的海因里希·希姆莱指挥的。有一回,一个商人对他的一个熟人说,情况越来越糟糕,因为这个国家的领导人“都不称职:戈林是个酒鬼,戈培尔是个色鬼,阿道夫是个疯子,凯特尔(最高统帅部长官)象个老娘们。”结果这个商人被判一年徒刑。在一九四三年和一九四四年期间,党卫队的统治扩大到德国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集中营——并且加紧了对这一切的控制。



  党卫队保安处是纳粹党里特许的情报机关。保安处内设立了主管国内活动和国外活动的两个机构,后来这两个机构同政府的警察机构合并成党政合一的总机构,叫做德国保安总局。它的三司就是国内保安机构;四司是盖世太保,即秘密国家警察。保安处负责国外情报活动的机构是保安总局六司。它的首脑是瓦尔特·舍伦贝格,一个英俊的、脸上还带稚气的党卫队将军,他穿着镶银边的党卫队黑制服,显得很精神,虽然只有三十四岁,但他的智慧、他的眼光和他的忠诚,使他三年前就身膺此职。他不仅指挥在柏林的六司的总部,而且还指挥六司在帝国以及被德国征服的领土上各处设立的派遣机构,到了一九四四年六月以后,他又管辖一个新的重要部门。这个部门就是最高统帅部谍报局负责国外活动的那个部分,过去相当长的一个时期中,它是由几乎是传奇式的威廉·卡纳里斯海军上将领导的。在谍报局的一个成员叛逃到盟国之后,希特勒对这个机构的无能和腐败极为厌恶,下令将它合并到他的党所管辖的更加敢干、更可信赖的机构之中。卡纳里斯被撤职了;舍伦贝格从此控制了德国所有的谍报机构,包括军事谍报机构和政治谍报机构。



  里宾特洛甫要求派间谍到美国收集政治情报的主张,就是向舍伦贝格提出来的。但是德国保安总局六司没有这方面的人。前谍报局的几个特务有时用电台发回一些零星的军事情报。在南美,一个组织得很出色的间谍网提供了一些有关北美的技术情报。舍伦贝格早就打算派特务到美国去,但是一次失败的经历和面临的困难使他迟疑不决。那次经历就是一九四二年谍报局在美国执行一项破坏任务遭到失败。卡纳里斯曾经派遣一艘潜艇,把八个人送到长岛东端附近的地方登陆。他们的任务是炸掉费城和其他一些地方的工厂。…但是,几天之内,八个人全部被捕。这次失败使舍伦贝格望而却步了。 面临的困难是不容易招募新的间谍。党卫队少校特奥多尔·佩夫根博士很早就在物色这方面的人员。佩夫根个子相当高,脑袋却小得出奇。他是德国保安总局六司D处负责人,这个处指挥在英美势力范围内的德国间谍活动。佩夫根亲自找了十五到二十个从美国遣返回来的人谈了话,他是从国外的纳粹党组织那里得到他们的名字的。这些遣返回来的人有时向他们的祖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情报。从纽约回来的两个人,一个土木工程师,一个隧道专家,透露了纽约城的供水系统中有哪些地方容易遭到破坏。其中一人答应画出暴露的高架渠和导水管的位置,说怀特普莱思斯附近的这些管道设施最容易被破坏。另一个遣返回来的人说,罗斯福总统最近要求国会拨款二百万美元,以便使亚拉巴马的一座弃之不用的氦气制造厂恢复生产和得到扩建;这个人认为,这件事可能同氦能用来制造产生核裂变的铀这一点有关。但是,这两个遣返回来的人在德国帮帮忙是乐意的,要他们回到美国却不愿意。



  然而,最后总算找到了可能完成这项任务的几个人,其中包括科尔波和吉姆佩尔。他们多年来的经历使佩夫根看中了他们。



  科尔波出生在康涅狄格州长岛海峡之滨的尼安蒂克,也是在那儿长大的。市民们说,他郁郁寡欢,沉默寡言,喜好孤独,常常独自在树林里漫步,或者埋头书本。到了十几岁,他就开始过清苦的日子。他的父亲也许是为了磨练他,送他到新泽西州汤姆斯河法拉格特海军上将军官学校学习。



  同学们认为他是一个“好小伙子”, “是个脑子里有座空中楼阁的无名小绅土”, “几乎成天埋头学习”。毕业后他到波士顿附近的马萨诸塞理工学院学习船舶工程,后来因考试不及格被勒令退学,这时他已经开始酗酒——虽然大学生联谊会的学友说他非常克制自己。



  科尔波的外祖父母是德国人,就从这点出发,他很快就对第三帝国及其军队过份地崇拜起来。他贪婪地阅读报刊上关于希特勒一九三九年九月发起闪电战消灭整个波兰的消息。一个月之后,他来到波士顿一家叫做霍夫布劳的德国小酒馆喝酒。在那儿,他同德国领事馆的一位官员和一艘被扣留的德国油船船长聊了起来。第二天他参观了这艘叫做《保莉妮·弗里德里希》号的油船。后来他就在这艘船上工作,漂洋过海,度日他乡。有时,他邀请水手们到尼安蒂克度周末。他如饥似渴地阅读波土顿德国领事馆的新闻稿和小册子。这个领事馆的总领事赫伯特·朔尔茨博士不惜一切为德国进行宣传。 一九四一年五月,朔尔茨要求已经当了美国海军预备队队员的科尔波到一艘英国轮船上去当船员,并且把英国护航队活动的情报带回采。科尔波立即答应要他当间谍的要求。



  他来到加拿大的新斯科舍哈利法克斯,很容易地在《雷诺兹》号货船上找到了工作。五月九日, 《雷诺兹》号启航驶往苏格兰,科尔波仔细观察护航队中有哪些巡逻艇,它们怎样护航。返航途中,他同样仔细地进行了观察,货船于七月底抵达波土顿。但他的间谍头子已经走了:在美国的所有德国领事馆全都关闭了。



  他仍然想方设法帮助德国。他和瑞士的《安尼塔》号轮船签订了雇用合同,并乘这艘船来到南美。在同情德国的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他跳下了轮船,请求德国使馆允许他去德国参军。但使馆官员说他们无法使他到达德国。



  他灰心丧气,只好又当了几次水手。在去费城的一次航行中,美国联邦调查局把他扣了起来,因为他没有把更改地址的情况通知征兵局。后来,他终于获准参加海军。但是在一九四三年一月,服役仅仅几个月之后,他就体面地退役了。退役的正式理由是“为了美军的利益”;实际理由是他对德国抱有同情心。说实在的,在一九四三年整整一年中,当他最初为一个手表制造商、后来又为一个饲养家禽的农场主工作的时候,他要到德国参军的计划仍然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一九四四年一月,正是里宾特洛甫要求舍伦贝格物色间谍的时候,他在一艘驶往葡萄牙的《格里普舍尔姆》号轮船上当船员。这一次,他按照规定把新地址通知了征兵局。但当他到达里斯本的时候,这份证件没有什么用处了,因为他从那里跳船逃走了。



  几天之后,他对里斯本的德国领事说,他是朔尔茨的朋友,渴望参加德国军队。那一天是星期一。到了星期五,当领事请示了柏林并获得批准后,科尔波用了一个假名,盖世太保的一名特务陪着他乘上了一列开往德国的火车。



  在德占区的第一大站法国的比亚里茨,他同德国情报机关进行了第一次接触。党卫队的一位军官会见了他,问他为什么想参加德国军队。科尔波答道,他一直想参加德国军队、喜欢德国军队的军容纲纪。这位军官问他愿不愿意回美国。他问答说: “不!”这位军官于是把他托付给一位从美国遣返回来的人,这个人把这位年轻的美国人带到萨尔布吕肯。在那儿呆了两个星期之后,科尔波来到柏林。在比亚里茨会见过他的那位党卫队军官,把他安排在埃克斯策尔西奥尔饭店居住。他还把科尔波介绍给德国保安总局的一位党卫队上士。



  舍伦贝格的部门对科尔波非常感兴趣。他可以成为到美国执行这趟使命的理想特务。他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这意味着他讲话不带外国口音,熟悉地理环境,他可能还有一些显要朋友。他具备的这些条件,不但被捕的风险较小,而且会有更多的机会提供有用的情报。但是,如果说因为科尔波是个美国人而更能当好间谍,那么也更担风险。他有可能是个双重间谍,被美国反间谍机关派来打入党卫队保安处负责国外情报活动机构的。因此,德国保安总局对他的调查、考验和监视,足足进行了三个月之久。



  党卫队的那位上土三番五次地盘问他为什么离开美国,为什么想参加德国军队,战争结束后打算干什么,对德国政府和希特勒的看法如何等等。他几乎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只是偶尔让他外出一两小时。他从这个美国人的嘴里套取美国定量供应的情况,即将到来的美国总统选举的情况,以及美国人民对待这场战争的态度。在幕后,舍伦贝格或许正同朔尔茨一起从《保莉妮·弗里德里希》号船员以及其他可能找到的人那里调查有关他的各种情况。



  最后,党卫队少校奥托·斯科岑尼亲自找他谈话。斯科岑尼身躯高大,长着一副富有表情的、讨人喜欢的脸庞。他已经成了党卫队里传奇式的人物。一年前,舍伦贝格责成他在德国保安总局六司内组织一个专门从事破坏活动的新处——s处,负责处理各种特殊任务——例如化装渗透到敌人的防线里去——并且训练人员来执行这些任务以及六司的其他一些任务,他由于成功地完成了这项任务而一举扬名。意大利独裁者本尼托·墨索里尼被撵下了台,关在亚平宁山脉最高峰大萨索山山顶上一座漂亮的旅馆里。斯科岑尼和他的伞兵部队,乘着滑翔机和一架小飞机,降落在这个滑雪胜地上,他们的突然出现,使看管墨索里尼的宪兵警卫吓得惊慌失措,他们救出了这个感恩不尽的领袖,把他塞进小飞机一块飞走。喜出望外的元首授与斯科岑尼骑士十字勋章,褒奖他这次令人赞叹不已的成功。



  斯科岑尼告诉科尔波,同意他在党卫队保安处服役。一九四四年六月底,这位美国青年进了海牙附近的间谍学校,斯科岑尼就在那所学校里任教。也就在那里,科尔波认识了他后来的同伙间谍埃里希·吉姆佩尔。



  吉姆佩尔出生于梅泽堡,这是柏林西南一百英里远的一个说小也不算小的镇子。他中学毕业后,在大学里学的是高频技术,然后从事变压器的设计工作。一九三五年,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决定前往神秘的印加文化的故乡——遥遥万里而又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秘鲁,在那儿的德国无线电器材公司工作。然而,按照希特勒恢复的义务兵役制的规定,吉姆佩尔未经允许不能离开德国。他最后总算得到了地方军事当局的允许,但有一个条件;他到达利马后,必须到那里的德国公使馆报到。他照办了。公使馆的武官命令他留心观察到港的船员和货物。这个算不了什么的活动就是他后来比较正式的间谍生涯的开始。



  一九四二年一月秘鲁和德国断绝外交关系之后,吉姆佩尔和其他德国人被扣留。通过美国进行的遣返工作已经开始,六月,他被送到得克萨斯的收留营,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被撇在秘鲁。在新泽西州的泽西城,他搭上中立国瑞典的《德罗特宁霍姆》号轮船,来到瑞典的哥德堡,一九四二年八月初,他从哥德堡到达德国。



  根据遣返规定,他不能在德军服役。他在汉堡找到一个设计无线电收发报机的工作。一九四三年七月的一次大空袭,引起一场大火,把这个古老的汉萨同盟港口烧个精光②,他的公司也被毁坏殆尽。他走投无路,只好来到柏林。德国外交部听说他会西班牙语,雇了他三四趟,让他担任往来柏林和马德里之间的信使,一次是让他把二十五万瑞土法郎交给在西班牙的德国人。另外几次,他想得到在西班牙坠毁的盟军飞机的速调管,但是一直没有碰上机会。他不当信使的时候,就在柏林工作,登记被遣返的德国人的名字,检查他们政治上是否可靠,并且帮助他们找工作等等。大约从一九四四年二月起,他开始翻译西班牙文报刊中有关航空方面的技术资料。由于他担任这样的情报工作,一九四四年夏天有人建议派他到国外去为德国从事间谍活动。



  同科尔波的情况一样,这个建议来自德国保安总局六司。司里一位负责人要求吉姆佩尔到葡萄牙、西班牙或者瑞典去搜集技术情报,尤其是吉姆佩尔擅长的无线电方面的技术情报。这位负责人说,舍伦贝格最担心的问题之一,就是德国没有得到足够的技术资料,送来的那些资料中的大部分,既来得晚,又不充分。德国眼前需要有这么一个人,他能够从图书馆里找到这些资料,以较快的速度将更多这方面的资料弄到德国。吉姆佩尔同意帮忙。于是他走访了六司。



  德国保安总局的其他部门座落在柏林市中心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街八号。一提起这个地方,人们不觉毛骨悚然。六司却单独设在略靠西南的贝尔克大街和霍亨索伦达姆大道的拐角处。它的办公室都设在一座用砖和混凝土盖起来的曲线型的四层建筑物内。这座建筑物是一九三零年为犹太老人之家修建的,一九四一年,德国保安总局六司把住在里面的人统统撵走,霸占了这所建筑物。这个建筑物对面是几畦蔬菜园。在建筑物里面,德国保安总局的工作人员大都穿便服,但也有许多穿灰色军装的军官出出进进。吉姆佩尔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去,经过一些挂着办公人员名字’牌子的房间,最后找到了佩夫根的办公室。



  这位身材修长的党卫队军官,一开始就对吉姆佩尔说,这场战争越来越成为一场比赛技术的战争,谁能制造出更尖端的武器,谁就享有极大的优势。但是,他的话题渐渐地转到一些中立国家和美国的政治形势方面,最后,他要求到过美国(虽然只是作为一个扣留人员),因而英语比以前讲得好的吉姆佩尔能够到那里从事政治间谍活动。吉姆佩尔极不愿意。佩夫根倍加劝导。他说,假若吉姆佩尔是位军人,他就不得不服从命令,但他知道他是一名遣返人员,因此不能强迫他。不过,他向吉姆佩尔申述了利害关系;如果德国输掉了这场战争,吉姆佩尔这个懂技术的人就会被俄国人带往苏联。吉姆佩尔在这种雄辩面前让步了,终于同意到美国去进行间谍活动,但捉出了一个条件:至少要接受一下间谍训练。他从德国保安总局六司那里拿了路费,几个星期之后,就坐上火车到海牙附近的间谍学校去了。



  在火车站上,党卫队一名成员迎接吉姆佩尔,把他带到学校。这所学校叫做西部间谍学校,座落在海牙和斯赫维宁根之间的一座名叫佐尔格夫利特的庄园上。学校的房子是十七世纪的一位诗人盖的,后来无人居住。一位富商把它修整了一下,并在主要房屋旁边加盖了一些小屋子,挖了一口游泳池,筑了一道围墙。这所学校的许多教官,曾经和斯科岑尼一起参加过营救墨索里尼的行动。他们到了学校,吉姆佩尔被带去见了由一位党卫队少校担任的学校校长。学校给他一间房,发给他训练时穿的衣服:工人穿的衬衣,裤子,大衣和皮靴。



  就在这里,他和科尔波认识了。起初,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因为同所有的学生和教官一样,他们都是用的假名,科尔波的假名叫威廉·考德威尔。



  学校禁止任何人在校外讲学校的情况。晚间,学生只有在一名教职员工的陪同下才能外出,陪同者随时可以检查他们的言行。他们不拿工资,花钱实报实销。训练分小组进行。科尔波小组有五至六人,吉姆佩尔小组连他在内共三人。在校学习的时间长短各不相同。吉姆佩尔来到学校时,有些学生已经在那里学习了三个月。但他自己只呆了四个星期,因为他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已经掌握了所要掌握的技术知识,但科尔波在那里学习了八个星期。其他的学生中有两个南美人和一个冒充爱尔兰人的人,这个人常常替科尔波当翻译,因为科尔波的德语讲得不好。



  科尔波和吉姆佩尔在体育训练方面花了许多时间。他们学开摩托车,练习射击,练习用右手和左手使用各式手枪以及德国和英国制造的各式冲锋枪。吉姆佩尔已经掌握了无线电收发报技术;科尔波却没有掌握,他练习每分钟收八十个字的收报技术。他学了两天的发报,但从未真正掌握这门技术。他和吉姆佩尔都学会了如何发现和摆脱盯梢。他们还上了纳粹的政治课。由于这所学校的前身是六司中负责进行破坏的那个处,所以学校花了许多时间进行爆破训练,尽管他们两人将来的活动并不需要使用炸药,他们还是学会了使用两种可塑炸药。2 号可塑炸药粘在要炸毁的物体上,向各个方向爆炸。这种炸药常常用来炸毁火车铁轨;另一种炸药——808 ,容易在脆弱的地方爆炸,因此特别适用于炸毁砖石建筑。 德国保安总局决定,科尔波和吉姆佩尔应当作为一个小组被派到美国,他们给这个小组取了个名字:喜鹊行动。总局认为,二人同行要比单独行动好:两个人可以互相帮助,取长补短。比较喜欢挑剔、也比较认真的吉姆佩尔,并不盲目地把科尔波当作他的伙伴。但是,当他听说科尔波渴望成为一位德国公民,当他看到他对德国的一片热忱,并且得知他母亲是德国人以后,就断定“他将是我的一个好伙伴”。



  他希望科尔波在美国能够作他的前哨,而他自己准备收集和翻译情报。他似乎并非不好意思编造一些故事来树立他在这个年轻而又轻信的伙伴心目中的形象。他说,他曾经被派到慕尼黑去调查一个讲现政权坏话的伯爵夫人,他一句话,就把她枪毙了。他夸口说,他曾经使用炸药,冲进英国驻北非一个国家的领事馆里,偷走了一些文件。他还暗示:他在西班牙的时候,曾经和美国大使馆里好几个姑娘幽会,并且从她们那里弄到了作战情报。科尔波果然天真地相信了他的这些话。



  吉姆佩尔学完了课程后,参加了毕业考试。考试题目是;查出海牙的德国警备部队司令的名字,部队的人数,以及其他各种详细情况,并用电台把这些情报发往柏林,自己还不能被人抓住。他通过了这次考试,然后回到柏林,过着每月花五百帝国马克的生活。



  当他在柏林等待科尔波的时候,盟国的军队攻入了欧洲,而且——同希特勒所作的保证相反——拒绝从战场上后退。他同党卫队负责对外事务的一名上校,就分配给他的任务商谈了好几天。上校对吉姆佩尔说,如果美国知道德国和欧洲现在所发生的情况,将是饶有兴趣的事情。他多次提到希特勒的重要预言:如果德国输掉了这场战争,欧洲将变成共产主义的天下。因此,美国的真正利益所在,应当和德国携起手来消灭红军。如果美国不那么做,她很快就会卷入另一场战争——同苏联的一场战争。而且这场战争将会再次在被征服的一片废墟的德国领土上进行。这位纳粹分子说,美国和德国之间没有真正理由要打仗。德国从未真正把美国看作敌人,两国之间的战争,仅仅是因为德国的核潜艇和美国的驱逐舰发生了一些冲突而引起的。他说,最近出现了一些迹象,说明美国和苏联之间存在着根本利害冲突。据悉美国从一九四四年九月一日起停止根据租借法案向苏联提供坦克、飞机和其他物资。原因——这是非常重要的——是苏联要求美国撤走它在罗马尼亚的一个军事代表团(实际上,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是真的)。上校似乎是想让吉姆佩尔同美国高级当局进行接触,向他们晓以这种利害关系,然后向德国报告他成功地完成了任务。吉姆佩尔反对这个主意,他说,他不认识任何美国有势力、有地位的人。这次使命之中的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吉姆佩尔始终不确切知道这个人究竟想让他干什么。



  过了不久,科尔波到柏林和吉姆佩尔会合。他们在党卫队保安处的一间房屋里学了一个半星期的摄影。他们用发给他们的莱卡牌照相机,练习如何拍出最清晰的照片,如何冲洗照片。接着,他们来到柏林东南瓷人城德累斯顿⑧。他们花了两天,练习缩微照相技术,把莱卡相机拍摄的整页整页印刷或书写材料的底片,缩微成和句号一般大小的微粒。他们是用显微镜来阅读和检查这些微粒的。



  一直到这时候,科尔波还不知道他将被派到什么地方去。



  但在德累斯顿逗留期间,他得知他将去美国。不过当时他除了知道这点情况之外,其他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们回到弹迹累累的柏林,然后到吉姆佩尔的出生地梅泽堡附近的哈雷,在吉姆佩尔的家里度过了一个周末。他们又回到柏林,上了一天隐显墨水技术课之后,终于被找去交待任务了。



  这次交待任务,是在党卫队保安处一位高级军官的家里进行的,他家同贝克尔大街总部只隔两个街区。吉姆佩尔和科尔波还在那里认识了党卫军的两个穿军服的上校,他们都是工程师。他们向他俩讲了德国保安总局六司最初告诉吉姆佩尔的那些情况。德国所需要的,是对她来说有价值的关于船舶制造、飞机和火箭方面的技术资料,以及其他任何情报,尤其是工程领域里的情报。他们希望这两个间谍不要使用传统的间谍活动手段——盗窃、贿赂、勾引或暴力——来收集这些情报,而是要利用美国开放社会的有利条件,从报纸、技术刊物、电台广播和书籍中收集这些情报。这方面的一些材料已经到了德国,但耽误的时间太长,实在令人不能容忍。就拿《纽约时报》来说吧,它常常是在出版四个星期之后才送到德国,况且,它既昂贵——一般来说每份大约要花七美元,而且又要花外汇。关于报纸上的情报,两个间谍所要做的,是迅速把它们发回德国。另一方面,书籍和许多刊物根本到不了德国,他俩的任务是保证使这些书刊中的情报送回帝国。凡属重要材料,他们将用电台发回来。如果材料太多,不好用电台往回发,同时为了避免被美国反间谍机关的测向器所截获,两个间谍就要把文章和书刊上的有关章节缩成微粒,通过中立国的掩护地址邮往德国。最初要他们完成的那方面的任务,即检验美国政治舆论对德国宣传的态度,在这次交待任务时根本没有捉到,科尔波实际上始终不知道这一点。这次使命历时两年,完成任务后回德国。



  任务一经交待,最后的准备工作立即着手进行。—吉姆佩尔和科尔波每人都发了一支三十二毫米口径、一次可发射七颗子弹的自动手枪。他们领到了拍摄文件用的安装着特殊镜头的莱卡牌照相机,正确的用法是使照相机距离文件五十三厘米(二十一英寸),照出的相片才最清楚。他们每人得到一块克拉尔牌手表。他们领了两瓶墨水,这两瓶墨水看来是普通蓝黑墨水,实际上却是隐显墨水,还有一些隐显粉,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冲洗柏林寄来的、用隐显墨水书写的信件的。科尔波把对吉姆佩尔的指示缩成微粒,指示的内容是关于建立电台和向柏林发报的事情,其中包括呼喊讯号(OXZ代表两个间谍,WK5 和VK7 A代表柏林),他们在电台上使用的掩护名字(沃尔特代表科尔波,埃德加代表吉姆佩尔,戴维代表柏林),以及两头发报的时间。科尔波还把吉姆佩尔必要时可以使用的两处(一处是里斯本,一处是马德里)投寄地址和收信人姓名缩成微粒。两人还有一个微型胶卷,上面写着大约二十个美国战俘的名字。两个间谍先用密写墨水写好密信,然后在信封上写上战俘的地址,这样就不会引起怀疑,德国当局将会截收这些信件,把它们交给德国保安总局六司。吉姆佩尔和科尔波还记住了一套密码,这套密码的关键句子是一条容易记住的广告标语:“鸿运牌香烟——烟丝烤得多香甜啦!”



  九月二十二日,他们完成了各项准备工作,告别了柏林,出发前往北边的基尔。基尔是一条狭长的海港,停泊着许多帆船,在波罗的海新鲜的海风中,帆船的升降索敲打着桅杆,发出叮铃当啷的响声。这里是许多潜艇首次出航的起航码头。两人在这里登上了在汉堡和美国之间航行的《密尔沃基》号轮船,在这艘轮船上等着潜艇。在这里,党卫队的两个年青军官把他们的最后一批携带物品交给他们。



  他们拿到了假证件。科尔波证件上填写的名字是威廉·查尔斯·考德威尔。他的证件包括:出生证,证明考德威尔出生于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选征兵役登记卡,证明他在波士顿第十八号地方兵役局登记过,同一地方兵役局签发的选征兵役分类卡,美国海军预备队退伍证,以及一张马萨诸塞州驾驶执照。科尔波的这些证件,吉姆佩尔几乎都有。他的证件上填写的名字是爱德华·乔治·格林,康涅狄格州布里奇波特出生。两人另外还有几张伪造的由“美国”当局盖章签发的空白表格,留待两个间谍需要时填写。德国保安总局六司负责伪造证件的F处,在有些表格上提前注上"1946 年”



  的年号,以便这两个间谍在他们为期两年的这趟使命的第二年中使用。



  党卫队的两个中尉交给他们两个直径约四分之三英寸的小罗盘,以及从被击落的美国飞行员那里缴获的两盒压缩饼干。两个间谍还拿到了需要用的钱。吉姆佩尔领到了九十九颗小钻石,以防他们到达美国后,发现美国的货币已经有了变化,比方说钞票的大小和原来不同,或者钱花完的时候,可以把这些钻石兑换成现款。他们还领到了现款。科尔波费了一番花言巧语,让德国人相信,在美国生活,一个人一年需要一万五千美元(在平均每家收入二千三百七十八美元的年头里)。这样两人两年总共需要六万美元。舍伦贝格必须得到整个德国保安总局的头目、脸上有块伤疤的党卫队将军恩斯特·卡尔滕布龙纳的批准,才能拨出这笔巨款,但他批准了。受骗上当的德国人用薄羊皮纸将五元一张、十元一张、二十元一张和五十元一张的美钞分捆包好,外面用棕色包装纸。每捆都用带子整整齐齐地束好,上面写上钱的数目。吉姆佩尔把这些钱塞进了他的棕色扁皮包里。



  吉姆佩尔和科尔波在基尔港停泊的《密尔沃基》号轮船上呆了两天之后,就转移到1230号潜艇上。这是一艘IXC型潜艇,是大西洋上两类标准潜艇当中式样较新、体积较大、续航能力较强的一种。这艘潜艇的排水量为一千一百二十吨,潜艇长二百五十二英尺,中途不加油可航行一万六千英里。



  它的航速在水面上是每小时18又1/4 海里,在水下是每小时17又1/4 海里,1230号潜艇是德国三家造船厂中的一家造船厂在汉堡造的。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八日下水。IXC型潜艇通常有艇员四十八人,但1230号潜艇这次出航只带三十六人。



  两个间谍刚刚登上去,潜艇就驶出了海港。它在海面上停泊了两天,等候去挪威的一个护船队。它到达挪威后,在奥斯陆湾的霍尔滕潜入水下几乎达一个星期之久,以便检验潜艇的各项性能。然后,它出发到挪威最南端的克里斯蒂安桑。在那里补充了燃料和供应晶。两天之后,它开始驶入秋色荒凉的北大西洋。



  差不多两个月的航行中,吉姆佩尔和科尔波穿着德国潜艇的制服,呆在阴湿、闭塞、气味熏人的艇舱里,那个滋味真够他们难受的了。有一次,将海面上的新鲜空气吸入水中潜艇内燃机的通气管坏了;海水灌了进来,内燃机排出的有毒气味,熏昏了好几位水手。一位水手想了个办法,用一台电动机代替内燃机,使希尔比希中尉把潜艇浮了上来。假若不出这次事故,这次横渡大西洋可算一帆风顺了。



  潜艇好不容易才到达北美海岸附近,十一月十日,在大班克斯附近的海里,潜艇凭借新英格兰三座大城市波土顿、波特兰和班戈的无线电方位航行着。在离他们的目的地南面五十英里、惊涛拍岸的荒山岛附近,艇员们发现回音测深仪坏了。要想让潜艇安全地驶过湾口,到达海岸,这个仪器是万万不可缺少的。潜艇沉到海底,行家里手们开始抢修这个仪器。这时候,盟军已经逼进德国。俄国人在一次大规模进攻中渡过了多瑙河。美国的轰炸机向吉姆佩尔家乡梅泽堡的工厂投下了一千五百八十一吨高爆炸弹。虽然,在一九四四年美国总统选举中,富兰克林·D·罗斯福总统击败了共和党的托马斯·E·杜威,解决了这趟使命原来所要完成的一项任务,但德国对技术情报的需要却越来越强烈了。在雷达战中,盟军学会了使德国的夜间战斗机看不到目标,因而越来越多的盟军轰炸机避开了德国的机关枪口。擅长高频无线电技术的科尔波和吉姆佩尔,可以助一臂之力来扭转这种形势。但是,他们必须首先到达美国。他们在大西洋海底就这样呆了一个星期,等着专家们修理回音测深仪。每个人尽量悄悄地行动,因为拖网渔船就在附近的海面上作业;一艘渔船甚至就停在潜艇上方的海面上。只有到了夜间,潜艇才敢动弹,浮到接近没有渔船的海面上,伸出通气管,开动内燃机,使蓄电池重新充电。



  希尔比希中尉奉命把这两个人送到弗伦奇曼湾附近的海滩上,因为这个海湾水深,偏僻,而且接近主要的公路和铁路线。可是,有一天柏林的无线电台告诉他们,由于另外一艘载着执行类似使命的另外两个德国人的潜艇在附近不远的地方被击沉,1230号潜艇必须选择其他地方把两人送上岸。吉姆佩尔、科尔波和希尔比希研究了其他登陆地点,罗德岛州的新港,新罕布什尔州的朴次茅斯,缅因州的波特兰和缅因州最北面的海岸,这些地方海岸附近的海水都比较深。希尔比希最后还是确定弗伦奇曼湾是所有这些地方中最安全的地方,决心在回音测深仪修好后,不顾上级的命令就在那儿登陆。他们花了许多功夫,终于把测深仪修好了。



  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二那天下午4 点钟左右,1230号潜艇的马达发动了。螺旋桨使它从一片污泥的海底里浮了起来,推着它向北缓缓航行。第二天上午,它进了弗伦奇曼湾。希尔比希驾驶着潜艇,连续几次缓慢的前进,最后才到达登陆点。科尔波和吉姆佩尔换上了便服,检查了他们的行李。当潜艇在克雷布特里尼克半岛附近冒出水面、停了下来之后,他们爬上橡皮艇,在滔滔的波浪中向着黑糊糊的大陆划去。他们跳上海滩,告别同伙,攥起行李,登上通往树林的斜坡。在他们的身后,两个水手摇摇晃晃地划着橡皮艇,他们带着橡皮艇回到潜艇上,1230号潜艇立即破浪而去,大陆被抛在后边,危险也被抛在后边了。一瞬间,潜艇没入水中。希尔比希小心翼翼地驾驶着它,绕过湾口的岛屿,驶入苍茫浩瀚的大西洋。



  回头再说岸上的科尔波和吉姆佩尔。他们穿过雪盈盈的树林,来到一条泥泞的路上,刚刚走出一百码左右,一辆小汽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车开得很慢,离他们也比较远,所以没有撞着他们。车里坐的是哈佛·梅里尔·霍奇金斯,中学高年级的学生,得过十枚奖章的童子军。他刚刚参加过舞会回家去。他家是终年住在克雷布特里尼克半岛南端的六家当中的一家。他没有认出两个人是谁,当他接近他们的时候,他们把脸扭了过去。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的衣服为什么穿得这么少。



  “冬天这儿没有人穿轻便大衣呀?”他暗自思索着,觉得在这样的夜晚,尤其不应该穿得这么少。他沿着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迹开着车。不一会儿,两人撇开道路,钻进树林。霍奇金斯想到许多人都在耽心间谍登上海岸。他停住车,走下车来,一直顺着他们的脚印找到海边。可是他在那儿什么也未发现。



  霍奇金斯的父亲达纳,是汉考县行政司法副长官。这时候他正在外面打猎。小霍奇金斯和他的母亲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等他第二天上午回来后把这个情况告诉他。



  科尔波和吉姆佩尔继续走着。他们几乎不吭声,看见前头有一所房子,便拐上另外一条泥泞小道,最后又转到一条公路上。他们在公路边吃力地走着,当地的另一个居民、二十九岁的玛丽·福尼开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看到了他们,但是什么也没有去想。突然间,科尔波的小提箱的提把脱了。他打开箱子,修好提把。他和吉姆佩尔从口袋里掏出自动手枪,塞进箱子里。两人没戴帽子,聋拉着脑袋,顶着越下越大的雪花走着,大约走了五公里,来到美国一号公路。



  这是连结缅因州和佛罗里达州的一条主要公路,他们转上公路,又走了一阵子。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五,中午十二点半左右,一辆小汽车在前面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科尔波跑过去一看,发现它是一辆出租汽车,他让司机把他们送到三十英里之外的班戈,他们付给六美元。下午一点半,他们到达班戈,在一家饭馆里换了十块钱,付了车费,然后走进火车站。凌晨两点钟,他们搭上去波特兰的火车,清晨六点钟到达。在这儿,吉姆佩尔遇上了第一件使他感到害怕的事情。



  他和科尔波到一个饭馆吃早饭。吉姆佩尔要了火腿和鸡蛋。



  “你要什么面包就着吃呢?”掌柜的问。



  吉姆佩尔愣住了。美国面包有各种各样的吗?这个问题他的确没有想到。这里有什么样的面包?他应当要哪一种面包呢?



  “啊,什么样的都行,”最后他终于答了上来。



  “要烤面包吗?”



  “好的,”吉姆佩尔松了一口气, “就来烤面包吧。”



  吃完早饭,他们赶上另一趟火车,上午十点钟左右到达波土顿。约摸这个时候,行政司法副长官霍奇金斯和他的儿子哈佛来到哈佛昨天看见这两个人和他们的脚印的地方。可是不凑巧,下完雪又下起雨来,他们登陆的全部痕迹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这位司法官心想这两人八成是窃贼,没有进一步调查这件事。



  在波土顿,吉姆佩尔碰到了第二件事使他战战兢兢。两人走进一家男子服饰用品店买帽子。吉姆佩尔还买了一条领带。售货员瞧着吉姆佩尔的褐色华达呢轻便大衣说,这件大衣不是在美国买的。吉姆佩尔心里不觉一惊。



  “我只要瞅一眼它的料子和式样,就知道它不是美国货。”售货员说。吉姆佩尔支支吾吾地说什么这件衣服是他在西班牙旅行时买的。这倒是实话,不过从这次以后,他再也没有穿这件衣服了。



  在战时的波士顿,他们找旅馆可碰到了一些困难,在晌午的时候,他们总算在埃克斯饭店登记上了。他们在饭店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乘火车去纽约,到达纽约中央火车站之后,他们把小提箱存放在车站里。为安全起见,他们把装着钱的皮包存放在城市的另一处车站——宾夕法尼亚车站的一个旅客行李锁柜里。然后,他们在第二十三街东头一百四十五号的肯莫尔霍尔饭店找到了一个房间。十二月一日,星期五,下午三点钟,他们用假证件办理了登记手续。他们打入美国的计划成功了。



  吉姆佩尔和科尔波急于要办的事情是找一套公寓房间,作为他们的活动总部并设立无线电台。任何钢筋建筑物都不适于设立无线电台,而纽约的公寓房大部分是钢筋建筑物。两人费了好几天的时间,打电话找房地产中间商,根据报纸上的分类广告,去看出租的公寓房。为了建立信誉,科尔波在麦迪逊马路和第四十二街拐角处的一家银行开了一个户头,存入三百美元。他们看了几处公寓,都是钢筋建筑物,只好全部放弃。十二月八日,星期五那一天,他们终于在曼哈顿东区比克曼街三十九号一栋楼房的顶层找到了一套小型公寓房间。这是一套转租房子。他们租了下来,每月租金一百五十美元。第二天上午十点钟,他们在肯莫尔霍尔饭店雇了一辆出租汽车。吉姆佩尔在一马路下了车,把一双黑皮鞋忘在车上。他先下车,等在那里,是想不让人注意是两个男人在租公寓住房。科尔波拎着两个小提箱来到房间的时候,二房东的妹妹朱丽塔·德尔·巴斯托夫人正在打扫屋子。科尔波作了自我介绍,说他名叫考德威尔,新从英格兰来。过了一会儿,二房东来了。他左叮咛,右嘱咐,要“考德威尔”爱惜留在房子里的盆景花草。 “考德威尔”说,他在康涅狄格州他妈妈的家里学会了栽花种草,要是叫他代为照看房里的花草,他打心眼里高兴。他预交了两个月的房租。不一会儿,吉姆佩尔也到了。



  这当儿,五千吨的《康沃利斯》号英国货船,在从英属西印度群岛到加拿大新不伦瑞克的圣约翰的途中,于十二月八日凌晨六点钟,在离荒山岛西北八英里的地方被鱼雷击沉。



  船头右舷发生了爆炸,使这艘船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葬身海底。这是几个月来第一艘船只在美国海岸附近被击沉。海军告诉联邦调查局,八月在美国海洋附近被击沉的一艘潜艇上有一名间谍,这名间谍还活着。这是在暗示联邦调查局:击沉“康沃利斯”号货船的那艘潜艇——它实际上是1230号潜艇——可能也在美国海岸这一带理想的登陆地方把间谍送上了岸。联邦调查局立即展开了追捕。联邦调查局波土顿分局派遣一批特工人员到缅因州,他们组成一支沿海巡逻队,开始在海军暗示的可能的登陆地点的居民中进行调查。小霍奇金斯和福尼向他们提供的情况最有价值。看来,两名间谍的确已经潜入美国。可是没有任何其他人发现另外的情况。



  没有任何人乘搭那天晚上沿着美国一号公路从马蔡亚斯经缅因州到达班戈的唯一的一趟公共汽车。从克雷布特里尼克半岛电话局打出的长途电话也没有可疑的问题。缅因州中心火车站的检票员和货车司机也都没有发现什么意外的情况。联邦调查局没有想到询问出租汽车司机。对各个司法机构和所有其他可以捉供消息的来源都普遍进行了调查,但是没有进一步的结果。尽管如此,调查仍然在进行。



  在纽约,联邦调查局所要找的那两个人,每天一大早就离开他们那栋四层的砖楼,晚上很晚才回,俨然是两个勤奋的商人。他们为间谍活动作了一些准备。搬到这所公寓的那天,他们到商业区去买了一部收音机。在列克星敦马路靠东不远的第四十四条街东头一百二十四号的一家商店里,吉姆佩尔看到了他想要买的东西,他等候在外面,科尔波进去买了一台旧的无线电广播接收机。吉姆佩尔打算把它改装成一台八十瓦的无线电收发报机。这样他就可以不需要稳定发射频率时经常需要的石英晶体。第二周的星期二,也就是十二月十二日,两人在下曼哈顿格林威治街上一连串的无线电电器商店逛了一趟。他们按照以前的做法,科尔波进去买东西,吉姆佩尔在外面等侯着。科尔波花三十美元买了一个万能表,还买了两个小毫安表,一个616 真空管,以及一本一九四四年版的《无线电手册》,供他安装电台时参考使用。



  他们还买了一个放大镜,以便阅读怎样安装电台的缩成微粒的说明书。 (后来证明放大镜的倍数太小,毫无用处)。他们把所有这些东西带回比克曼街。一两个月后,吉姆佩尔就可以从这里与柏林的德国保安局六处的电台取得联系。第二天,他们取回了存放在宾夕弗尼亚车站锁柜里的装着大捆大捆钞票的皮包。



  德国派他们前来搜集技术情报,可是他们没有花多大气力干这件事。大部分的时间,他们用来下饭馆,看演出,两人平均每天花一百美元。无线电城④音乐厅里,正在上映伊丽莎白·泰勒主演的《玉女神驹》。在大舞台上,圣诞节演出节目《耶稣诞生记》光彩夺目。阿斯托尔电影院放映的音乐片《合家欢》从头到尾响彻着朱迪·加兰荡气回肠的歌声。纽约几家最高级的夜总会科帕卡巴纳,埃尔莫罗科和斯托克挤满了顾客。虽然正在发行第六次战时公债,政府机关要求人们把废纸、罐头盒和油节省下来,虽然肉和汽油仍然定量供应,但战争几乎十之八九已经打赢了。每个人手头都有很多钱,金贝尔斯⑤登出广告,说它“每天晚上营业到九点钟”。男子成衣店里出售四十美元至五十美元一套的西服,二十五美元五角至五十美元一件的带有设计师名字商标的雨衣,两个间谍看见这样的雨衣,不觉动心了。吉姆佩尔需要买几件美国衣服来代替那件使他差点暴露身份的欧洲轻便大衣。于是,他在鲍厄里街买了一双棕色皮鞋和一件军官雨衣。在洛克菲勒中心,他定做了一件西服上衣,在罗伯特·里德店里定做了一件大衣。 (科尔波也在附近的罗杰·肯特店里定做了一套衣服)。



  科尔波仍然吵着要到街上玩。对于间谍活动,他远远没有吉姆佩尔那么用心,在他看来,好不容易到纽约一趟,应该先玩个痛快,工作暂且不去管它。吉姆佩尔觉察到了这一点,不过他还能左右得住这个比他年轻的小伙子,多数时候管得住他,有时拗不过他,只好作些让步,让他出去过过夜生活,科尔波于是在外面胡混,既喝酒,又找姑娘。



  这个瘦小的美国人,还花了不少时间思考他现在所做的事情,从事间谍活动是危险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弄不好就会掉脑袋。再说,这项活动也不显得特别重要和紧急,他的搭挡似乎不忙着去安装无线电发报机,也不急于搜集情报发回德国。他的疑虑越来越重了。



  这的候,一桩出人意料的事件破坏了这座城市圣诞节的欢乐气氛,瓦解了人们的胜利信心。希特勒的西线军团在比利时向美国军队发动了猛烈进攻,打得他们晕头转向。美国许多公民心神不定。人们从收音机里听到希特勒还有可能打赢这场战争的消息时,心头宛如刀绞。科尔波也听到了阿登地区攻势的消息。他真感到左右为难,他既希望德国赢得这场战争,又不想让美国输掉它。现在,凸出地带战役⑥迫使他必须正视这个矛盾。最后,他决心解决这个矛盾。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两人去取定做的衣服。当天上午的《纽约时报》以头号标题刊登前线记者德鲁·米德尔顿发回的一条消息:纳粹加强进攻力量,投入十三个师;大雾阻碍盟军飞机轰炸敌人横冲直撞的各路纵队;美军收缩被敌人打开四十五英里突破口的翼侧。



  下午五点钟左右,两个间谍来到洛克菲勒中心。人行道上逛商店的人摩肩接踵,身着草绿色和海军蓝军装的军人比比皆是。市民们戴着浅顶软呢帽,穿的大衣盖过膝盖。五马路上,顶部雕着护路神小型塑像的漂亮、雅致的古铜色交通灯,闪烁着红绿光芒——实行半灯火管制的街道上,几乎只有这么一点灯光。在无线电城前面,滑冰的人在凹陷的溜冰场上旋风似的兜着圈圈,溜冰场的两边,是法国风味和英国风味的餐馆,周围是直上云霄的摩天大楼。人们俯视着滑冰的人,欣赏着高大圣涎树,聆听着扩音器里播送的《电车歌》、 《白色圣诞夜》、《圣诞夜歌》等歌曲。



  科尔波和吉姆佩尔先到罗杰·肯特店取出了科尔波的一套衣服,然后去罗伯特·里德店。但是科尔波并没有进去。



  他对吉姆佩尔说,他手里抱着从这家商店的竞争者那儿买来的一盒子衣服,要是进去让店里人看见了,一定感到难堪。



  他说他在外面等着,看看滑冰,听听圣诞颂歌。



  吉姆佩尔走进店里去了。这时大约是五点一刻到五点半钟光景。气温停留在摄氏零度左右。整个纽约城里,主妇们在收听电台为妇女播送的专题节目,儿童们津津有味地听着有关侦探迪克·特雷西的故事。在洛克菲勒中心,科尔波这个替德国当间谍的美国青年,正在作着重大的决定。他没有去看溜冰场,而是混进人群,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回到比克曼街。他让出租汽车在外面等着,自己上楼把他的小提箱和他与吉姆佩尔最近买来装皮包的那只新的小提箱拿了下来。他在下楼的时候,碰上了德尔·巴斯托夫人。她正上楼回她的房里去,科尔波(她只知道他叫考德威尔)亲热地同她说了几句话,他放下小提箱同她握手,祝她圣诞节愉快,他说他自己准备到康涅狄格同他家里人一块过节。说完就走了。



  出租汽车把他送到中央火车站。他把两个小提箱存放在车站的行李寄存室。这两个箱子的匙钥在吉姆佩尔身上。他不想拎着这两个手提箱走路,所以把它们存放在这个安全的地方。他存好了小提箱,拿着新衣服,来到列克星敦马路下面的地铁站,向着住宅区的方向坐了两站,到了第五十九条街。他先买了几卷手纸,然后以威廉·C·考德威尔的名义,在中央公园南头豪华的圣莫里茨饭店预订了房间,并预付了房租。



  吉姆佩尔从罗伯特·里德店里取出了他定作的西装上衣和大衣,走出商店一看,科尔波不见踪影。吉姆佩尔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况。他马上返回比克曼街三十九号,发现两个小提箱已被拿走。德尔·巴斯托夫人告诉他,科尔波一个小时前已离开这儿,回家探亲去了。吉姆佩尔谢了谢她,赶忙走了出去。



  他心里琢磨着,科尔波无非是想携钱逃走。他还猜得出,这个小伙子在去康涅狄格之前,说不定要在纽约吃喝玩乐一番,他不会找那个麻烦,随身携带着他无法打开的两个小提箱。吉姆佩尔急速赶到中央火车站,到新英格兰的火车就从这里出发。在车站的行李寄存室里,他看见了那两个小提箱。他在那儿悠悠逛逛地等了三个小时,盼着科尔波或许会回来取这两个提箱。一直到午夜,科尔波还不见人来。吉姆佩尔对行李寄存室区的一个管理人员说,他在这儿存放两个箱子,但是把存条丢了。那个管理人员让他进去;吉姆佩尔取出了他的箱子,拿出钥匙,当着管理人员的面打开了一只箱子,里面装的是些脏衣服和一个莱卡牌照相机。吉姆佩尔签了收条,领走了这两只提箱,回到比克曼街,在那里过了一夜。



  起初:他并不认为科尔波会背叛他。他摸透了科尔波的心思。科尔波头两天两晚果真是尽情地消遣。可是吉姆佩尔很快就紧张起来了。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下午一点半钟左右,他退出了比克曼街的寓所,把电台留在那里。他挟着两个纸盒子,对德尔·巴斯托夫人说他要同“考德威尔”一块过节去。实际上,他回到了附近他认识的一位邻居家,然后他在第二十二街和列克星敦马路的拐角处,肯莫尔霍尔饭店以西只有半个街区远的乔治·华盛顿饭店,以爱德华·格林的名字办理了住店的登记手续。这时候,他心里越来越紧张了。他开始担心科尔波在讲话时会把他的假名泄露出来。他害怕回到邻居家里被人认出来,所以始终没有在乔治·华盛顿饭店里住下。他来到七马路第三十三街宾夕法尼亚火车站对面的宾夕法尼亚饭店,以乔治·科林斯的名字办了登记手续,他可以出示伪造的证件来证明他叫这个名字。



  这一次他又准确地猜出了科尔波的心思。科尔波在莫里茨饭店住了两个晚上以后,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正午的时候,去看他的老朋友埃德蒙·F·马尔卡希,他是他在法拉格特海军上将军官学校的老同学。马尔卡希的家住在纽约市昆斯区里奇蒙希尔第一百一十一街十三号公寓九十一号。在他家里。马尔卡希的妈妈告诉科尔波,他的儿子在贾梅卡的一家鞋店工作。科尔波来到这家鞋店,两个老朋友一边吃午饭,一边聊着往事。那天晚上十一点钟,他们在马尔卡希的家里又约会了一次。当马尔卡希正在浴室刮胡子的时候,科尔波走了进去。



  “埃德蒙,”他说, “你还记得你说过我永远不会碰到任何真正麻烦的问题吗?不瞒你说,我现在就有许多麻烦问题。”



  “什么麻烦问题,比尔?”马尔卡希问。



  科尔波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讲了出来。



  “我是刚从德国来的。”



  “你是说你以前呆在德国?”马尔卡希不大相信。



  科尔波再次说他来之前是住在德国,然后解释他来美国是为了搜集情报。马尔卡希问他如何把情报弄回德国,科尔波把无线电台的情况,他的特务同伙的情况告诉了他,然后又把整个情况讲了出来:他乘《格里普霍姆》号轮船去里斯本,进入德国,在海牙间谍学校接受训练,领受了指示,乘潜艇又回到美国。但是,只有当他把他的微粒信件,写着美国战俘名字的微型胶卷,填着考德威尔名字的假身份证,他的德国制造的手表,以及他手头仅有的一千九百元之金钞票拿出来给马尔卡希看了之后,他的好朋友才相信他了。马尔卡希问吉姆佩尔现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科尔波说。“我甩开他了。”



  他们商量了一下,认为同当局接触的最好办法是马尔卡希用电话告诉他所认识的联邦调查局的一位特工人员。他们商量完之后,一同出去喝了几杯。科尔波就在马尔卡希家里过夜。第二天,他在纽约城里有一个约会,那天晚上就是圣诞前夜,他和马尔卡希在格林威治村几家酒吧间挨个喝酒、看跳舞,马尔卡希凌晨四点钟左右同一个朋友一块回家去了,科尔波仍然同几个新朋友泡在一起。他在圣诞节上午九点钟左右才回到昆斯区。他和马尔卡希白天睡觉,出去吃了饭,又商量了一下如何同联邦调查局接上头。二十六日,星期二,科尔波在五马路马克·克罗斯皮货店买了一只小提箱,回到莫里茨饭店,收拾了行装,办了离店手续,回到贾梅卡鞋店。他和马尔卡希早早吃了饭。然后,在下午六点钟左右,马尔卡希终于向纽约联邦调查局打了电话。他说他有重要的情况,不便在电话里谈,希望联邦调查局派一个特工人员到他家里来。七点半,特工人员威廉·O·麦卡丘来到他家,科尔波把全部情况告诉了他,并且拿出曾经使马尔卡希相信了他的全部证据给他看。



  麦卡丘把科尔波带到联邦调查局总部,在那里,科尔波详细报告了吉姆佩尔的情况;他长的什么模样,穿的什么衣服,怎样讲话,用的假名是爱德华·格林,戴了一只印加文化标志的戒指,他经常去纽约时报广场地下铁的一个报摊买秘鲁报纸,他有一个习惯,从胸兜里掏出钱来,把零钱又塞回去。几个小时之后,不仅纽约、而且全国开始大规模地搜捕吉姆佩尔。



  联邦调查局在全国各地机构的特工人员,逐个检查旅馆,出租住房,火车站,公共汽车终点站,机场,邮局的邮件待领处,寻找模样同吉姆佩尔对得上,使用他的真名或假名的人。在纽约,特工人员马上来到比克街三十九号,他们只发现吉姆佩尔留下的电台。然后,他们仔细查问了他们知道的每一个饭店的出租住房。他们昼夜二十四小时监视着纽约时报广场地下铁的那个报摊。他们调查了吉姆佩尔买衣服的罗伯特·里德店。那里的记录写着,一个名叫爱德华·格林的人买了两样东西;一件西装上衣,它只有一排钮扣,共三颗扣子,衣服是灰蓝色料子,白条子中间夹着一英寸见宽的浅蓝色条子;带盖的口袋,每只袖子上有三颗小钮扣,另外是一件深蓝色大衣、两排钮扣,海力蒙的缝制式样,前面六颗扣子,每只袖子上四颗扣子,左边一个胸兜,两边各有一个带盖的侧兜,大衣后背上没有束带。商店向联邦调查局提供了这两样衣服的样品,联邦调查局拍了照片,分发到各个地方。



  科尔波把他寄存在中央火车站的两个小提箱的存条交给联邦调查局。特工人员询问了行李寄存室的管理人员,发现“格林”已经把箱子领走。他们在那儿安排了一个盯梢,以便在他回到车站等侯科尔波取箱子时把他逮住。他们普遍检查了各个旅馆的房间,发现爱德华·格林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在乔治·华盛顿饭店登记过。但是饭店的一位女招待说他显然没有在这里住过。联邦调查局也在这里布置了一个盯梢。 吉姆佩尔忐忑不安,想方设法比他的追捕者的行动快一步。他用了新的假名,换了旅馆,为他争取了一段时间。可是罗网已经越收越紧了。十二月三十日晚上九点钟之前不久,吉姆佩尔在七马路和第四十二街入口处的纽约时报广场地铁站的报摊买了几份报纸。在那儿监视的联邦调查局的两名特工人员,发现他像他们所要找的那个人。他穿的两排钮扣的大衣和他的西装与吉姆佩尔所买的衣服样子一模一样。



  但他们看不清他是否戴着印加戒指,他既没有去问、也没有去买南美秘鲁报纸,只是仔细地翻阅着英文报纸和杂志。最后他买了一本袖珍本的俄国概况;在交款处,他讲了几句英文,带有外国口音。当他付钱的时候,他的手伸进大衣里面,显然是从西装上衣胸兜里掏出一张钞票。



  两个特工人员互相点了点头。一个赶在吉姆佩尔之前离开了店,开动地下铁的自动升降梯。当吉姆佩尔走上升降梯的时候,另一个特工人员跟了上来。在升降梯上,第一个特工人员转过身来,说他和另一个特工人员都是联邦调查局的工作人员。两人都亮出自己的徽章,并问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问道。



  一个特工人员告诉他,他们是联邦调查局的,正在进行例行调查,他们只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犹豫了一会儿。



  他们又追问他。最后他回答:“格林。”



  两个特工人员于是询问他的全名和家庭住址。他说他叫爱德华·格林,住在马萨诸塞州。他们把他带到报摊后面一间房间里,搜查了他的全身。在他身上,他们发现了一张选征兵役分类卡,卡片上的名字是爱德华·乔治·格林,住址是波士顿马萨诸塞大街一百八十二号;一张填写同样名字的美国海军预备队退伍证,用棉纸包好的一万零五百七十四元钞票和九十九颗小钻石。在他旅馆房间里,特工人员搜出四万四千一百元钞票,没有填写的选征兵役登记卡、选征兵役分类卡、美国海军退伍证和出生证,两把上了子弹的自动手枪,莱卡牌照相机的胶卷和两小瓶隐显墨水。



  吉姆佩尔和科尔波被控犯有间谍活动罪,总督岛⑦军事法庭对他们进行了审讯,证明他们有罪,宣判他们死刑。但亨利·S·杜鲁门总统减轻了他们的刑罚。



  德国在美国的最后一次特务活动就这么结束了。为了这次活动,纳粹损失了六万美元,九十九颗钻石,白白耽误了一艘潜艇的时间,柏林、德累斯顿和海牙间谍学校的间谍头子为这件事花费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千秋帝国⑧高级官员们的迷梦化为泡影。这次活动完全是一无所获。